我正把老三从地上捞起来,他刚拉了一裤裆,黏糊糊的东西蹭了我满手。
院子里老大在追鸡,老二骑在狗身上,狗叫得跟杀猪一样。
我头发都没顾上绾,就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问今天晚膳吃什么。
“娘子,戏演完了吗?”
我手一松,老三差点掉地上。
回头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脸上没有表情。
阳光从屋檐斜下来,正好切在他眼睛里,那眼神清清亮亮,跟以前不一样。
五年了。
五年里那双眼睛一直是懵的,像蒙了层雾,看什么都怯生生的,我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我说来亲热,他就乖乖过来。
我说要个孩子,他就老老实实伺候我。
现在那层雾没了。
我张了张嘴,老三在我怀里哇一声哭出来。
狗还在叫,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下踩到一只木屐,是昨晚老二扔的,我趔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气,跟这五年里他端碗都端不稳的手完全两样。
“你……”我嗓子发干,“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初七那天。”
初七。
今天是十三。
整整六天,他一直在装。
我算了算日子,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
这六天里我做了些什么,我说了些什么,我夜里睡觉时搂着他脖子念叨的那些话,全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
“那天你摔了一跤。”他松开我,退回去,站得端端正正,“磕在井沿上,起来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
我知道那跤。
是我让他去后院提水,井沿上结了青苔。
他摔下去的时候我还在灶房里骂他笨,骂他提个水都能摔。
“想起来之后,”他声音还是那么平,“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实话。”
老三还在哭,我手忙脚乱地拍他后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哄。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有一件事特别清楚。
我骗了他五年。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他才十九岁。
我从牙人手里把他买下来的时候,他缩在柴房里,头上裹着纱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牙婆说这人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摔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问他叫什么,摇头。
问他家在哪,摇头。
问他识不识字,还是摇头。
我花了八十两银子。
那是我卖了三亩地的钱,本来是打算给我爹治病用的。
我爹没等到那笔银子,入冬就走了。
买下他那天,我牵着他往村里走,他一步三回头,看牙婆那间破屋子。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那老太太给我喝过一碗粥。
就这一碗粥,他记了一路。
回到村里我跟人说,这是我远房表弟,爹娘在北边战乱里没了,来投奔我。
村里人信了,因为他那副样子确实像个傻子。
我给他起名叫沈福,跟人说是我外祖母给取的。
第一年我什么都没做。
我让他住柴房,给他铺了稻草,每天送两顿饭。
他见我就躲,眼神跟惊了的兔子一样。
有一次我给他送粥,他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把粥放下就走了。
后来慢慢熟了,他肯跟我说话了,肯帮我干活了。
我下地他跟着,我挑水他抢着挑。
他虽然不记得事,可手脚勤快,力气也大,一个人能扛两袋谷子。
那年夏天收麦子,他光着膀子在场上干活,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红,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坐在树底下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偶尔也回头看我,然后赶紧转过去,耳朵根子红一片。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我把他叫到屋里,他站在门口不敢进。
我拍了拍床沿说,过来坐。
他犹豫了半天才挪进来,离我老远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我说,沈福,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他愣愣地看我。
我说,就是那种过日子,跟别人家夫妻一样的。
他脸一下子红透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配不上你。
那天晚上他留在我屋里了。
第二年开春,老大出生了,是个儿子。
他抱着孩子的时候手在抖,嘴里念叨着,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那眼神里全是欢喜,欢喜里又夹着慌,像怕一松手孩子就没了。
那三年他对我很好。
好得我有时候夜里醒了,看着他睡在旁边,心里会有一阵一阵的发虚。
他给我端洗脚水,冬天把我的脚捂在怀里。
他给孩子洗尿布,洗完了晾在院子里,一排一排跟旗子似的。
他会蒸馒头,会擀面条,会做一种北边才有的羊肉汤,我问他哪学的,他挠挠头说不知道,手自己就会。
老三出生那年秋天,他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突然说了一句。
“我总觉得我好像对不住谁。”
我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
“就是心里头,”他皱着眉头,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有个地方空的,想不起来,可就是不得劲。”
我说那是你摔坏了脑子,别瞎想。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孩子,不再问了。
可从那以后他有时候会发呆,看着院门口那条路,一看就是小半天。
我喊他,他回过神来,冲我笑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他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牙婆说他北边来的,别的一句没有。
我也去镇上打听过,没人认得他。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牙人手里,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有一回老二发烧,半夜烧到浑身滚烫,我急得直哭。
他抱着孩子跑了二十里地去镇上找大夫,回来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
我给他挑血泡的时候,他看着我,突然叫了一声。
“阿……阿什么。”
我问阿什么。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刚才脑子里好像闪过一个名字,可抓不住。
那是我第一次害怕。
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
我开始天天跟他讲我们以前的事。
我说他是北边逃难来的,路上摔坏了脑子,是我收留了他。
我说我们成亲那天,院子里摆了三桌,来了好多亲戚,我娘给他做了一双新鞋。
我说他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酸菜饺子,一顿能吃三十个。
我编得有鼻子有眼。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跟着信了。
有时候他还会接我的话,说对,我也记得那天饺子馅有点咸。
我就笑,笑着笑着心里头往下沉。
五年里我给他编了一整套人生。
我让他以为他是我的表弟,让他以为我们从小认识。
我让他以为他是自愿娶我的,让他以为这三个孩子是自然而然来的。
我让他以为他叫沈福,让他以为他这辈子就是种地的命。
可我心里清楚,他每次发呆看那条路,他每次半夜惊醒抱着头说头疼,他每次听我讲那些编出来的故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都说明他身体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我没见过。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我抱着老三,站在院子里,一动不敢动。
他看了我半晌,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块布巾出来,递给我。
“擦擦手。”
我接过布巾,擦掉手上的脏东西,老三还在哭。
他伸手接过老三,动作熟练,几下就把孩子哄住了。
然后他抬头看我。
“我叫沈景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我听出来了,那是他真正的名字。
“沈景行,镇北王府的三王爷。”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爷。
他是王爷。
我买的那个失忆的傻子,是王爷。
“五年前,我奉旨去北边勘察灾情,回京的路上遇刺,落了悬崖。”他抱着孩子,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醒来的时候在牙人手里,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你把我买回来,给我起名沈福,说我是你表弟。”他看着我,“我信了。”
我喉咙发紧。
“你说我们从小认识,说你收留了我,说我们成亲是两情相悦。”他顿了顿,“我也信了。”
老大追着鸡跑过来,看见他怀里的老三,伸手要抱。
他弯下腰,把老三递给老大,老大抱着弟弟,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信了五年。”他直起身,看着我,“信你是我娘子,信这三个孩子是我的,信我这辈子就该在这个村子里种地过日子。”
我后退了一步。
“可初七那天,我摔了一跤,脑子突然就清楚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该去哪。”
“我也想起来了,”他声音更轻了,“我有妻子。”
我心口一紧。
“在京城,等了我五年的妻子。”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狗都不叫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半晌,我开口。
“那你这六天,为什么不走。”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
“我在等你跟我说实话。”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我不是沈福,我不是你表弟,我们不是两情相悦。”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承认,你骗了我五年。”
他说完,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腿软得站不住。
老二骑着狗跑过来,撞到我腿上,我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老二哇一声哭了。
我抱起他,嘴里机械地哄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爷。
他是王爷。
他有妻子。
在京城的妻子。
我骗了他五年,他装了我六天。
这笔账,怎么算。
天黑的时候,他出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是我给他做的新衣,青色的袍子,腰上系着布带。
可他穿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低了头。
这才是王爷该有的样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明天就走。”
我手一抖,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回京之后,我会派人送银子过来。”他声音很平,“够你和孩子们过下半辈子了。”
我抬起头。
“你不要孩子了?”
他顿了一下。
“他们跟着你,比跟着我好。”
“为什么。”
“因为我在京城有妻子,有家。”他看着我,“他们是我在外面的孩子,带回去,对他们不好,对我妻子也不好。”
我握紧了碗。
“那你这五年算什么。”
“一场意外。”他转身往外走,“对你,对我,对孩子们,都是意外。”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就这么走了,对得起这三个孩子吗?”
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念关才两岁,念安三岁,念慈四岁。”我站起来,“他们刚学会叫爹,你就要走了?”
他肩膀僵了一下。
“他们还小,很快就会忘了我。”
“可你不会忘了他们。”我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你会记得念关第一次叫你爹的时候,你笑得眼睛都弯了。你会记得念安发烧那次,你抱着他跑了二十里地。你会记得念慈刚出生的时候,你抱着他,手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没说话。
“你回京之后,夜里做梦,会不会梦到他们?”我声音哑了,“会不会想他们长高了没有,长胖了没有,学会写字了没有。”
“够了。”他转过身,“我是王爷,我有我的责任。”
“你的责任就是抛妻弃子?”
“我没有抛妻。”他声音冷下来,“我在京城的妻子,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我算什么。”
“你算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冰凉,“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被噎住了。
他说得没错。
我骗他娶我,骗他生孩子,这五年的夫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明天一早就走。”他转身,“你好自为之。”
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念关在哭,他饿了。
我进屋,抱起念关,给他喂奶。
他一边吃一边哭,小手抓着我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像知道要出事了。
我低头看他,眼泪掉在他脸上。
他张着嘴,眼泪和奶混在一起,弄得满脸都是。
我擦掉他脸上的泪,自己的泪却擦不完。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孩子睡在一起,念慈搂着念安,念安搂着念关。
三个孩子睡得很香,不知道明天醒来,爹就没了。
我想了一夜。
想他第一次进我屋子的时候,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想他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手抖得我都怕他把孩子摔了。
想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想他冬天把我的脚捂在怀里,想他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
五年里的每一天,都清清楚楚。
可那都是假的。
他不是沈福,我不是他娘子,这三个孩子,也不知道算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他起来了。
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穿着那身青布袍子,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装的是我给他做的衣服。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
“你醒了。”
我点点头。
“我走了。”他转身往外走,“照顾好孩子。”
我看着他走到院门口。
“等等。”
他停下,没回头。
“我有个问题。”我走到院子中央,“你这五年,有没有一刻是真心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开口,声音很轻,“每一刻都是。”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地上那些孩子的玩具上。
念慈的木马,念安的陀螺,念关的拨浪鼓。
我蹲下去,捡起那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声音很脆,很响。
念关最喜欢这个了,每次一摇,他就笑。
我握着拨浪鼓,眼泪掉下来。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念关醒了,在找他爹。
我擦掉眼泪,走进屋里,抱起念关。
“乖,不哭,娘在呢。”
念关哭得更厉害了,小手指着门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叫。
“爹……爹……”
我抱紧他,拍着他的后背。
“爹出去了,很快就回来。”
念关不信,挣扎着要下去。
念慈和念安也醒了,两个孩子爬起来,问爹去哪了。
我说爹出去办事了,晚上就回来。
念慈说,爹昨天说今天要给我做弹弓。
念安说,爹昨天说今天要教我认字。
我一个一个哄,哄了半天才把三个孩子哄住。
给他们穿衣服,洗脸,做饭。
一切照旧。
好像他没来过,好像这五年是一场梦。
可院子里那些他做的东西,提醒着我,他来过。
他做的木凳,他修的鸡笼,他挖的井。
每一样都在,可人没了。
日子还得过。
我带着三个孩子,继续种地,继续过日子。
村里人问起沈福,我说他去北边找活干了,要过段时间才回来。
村里人信了,因为男人出去找活干,很正常。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回来了。
半个月后,有人来了。
是个穿着官服的人,后面跟着几个随从。
他们在村口问路,问沈家在哪。
村里人指了我家的方向。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
我放下锄头,跑回家,院子里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官员看见我,客气地拱手。
“请问是沈夫人吗?”
我点点头。
“王爷让我送些东西过来。”他挥了挥手,后面的人抬着几个箱子进来。
打开一看,全是银子。
还有绸缎,首饰,孩子的衣服。
我看着那些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爷说,这些够夫人和三位小公子过日子了。”那官员说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王爷写的信,让我转交给夫人。”
我接过信,手在抖。
那官员带着人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那几个箱子。
我打开信。
上面只有几行字。
“念卿五年照拂,景行铭记于心。孩子交由你抚养,我每月会派人送银子过来。若有难处,尽管开口。他日孩子长大,若想认祖归宗,我自会安排。”
最后署名,沈景行。
笔迹工整,笔力遒劲。
跟他这五年写的字完全不一样。
五年里他写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刚学写字。
我教了他半年,才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
原来他一直在装。
装不会写字,装不认识路,装什么都不懂。
我把信叠起来,放进怀里。
念关爬过来,拉着我的裙子,要我抱。
我抱起他,他小手指着那些箱子,眼睛亮亮的。
“娘,这是什么?”
“是你爹送来的。”
“爹呢?”他四处看,“爹回来了吗?”
我摇摇头。
“爹没回来。”
念关哦了一声,又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念关不问了,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抓着我的衣服。
我抱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他走的时候,推开的那扇门。
我想,他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个月初一,都有人送银子过来,还有绸缎,孩子的衣服,各种吃的用的。
我把那些东西收起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种地,喂鸡,带孩子。
念慈长高了一点,念安学会了认字,念关会走路了。
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他。
尤其是念关,那双眼睛,跟他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看着念关,恍惚间觉得他回来了。
可一眨眼,还是孩子。
春去秋来,转眼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他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他见到他妻子了吗。
他妻子知道他在外面有三个孩子吗。
他会不会告诉她,他失忆的那五年,被一个女人骗着过了五年夫妻生活。
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那五年没有早点想起来,后悔跟我有了三个孩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后悔了。
后悔当初买下他,后悔骗他娶我,后悔生下这三个孩子。
如果没有这五年,他就不会痛苦,我也不会痛苦。
可世上没有如果。
这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积了厚厚一层。
念慈和念安在院子里堆雪人,念关跟在后面,摔了又爬起来。
我站在廊下看他们,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孩子们玩雪。
那时候他说,明年冬天我给孩子们做个雪橇。
现在又是冬天了,可他没回来。
雪橇也没做。
我正想着,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浑身落满雪,脸冻得通红。
我愣了一下。
是他。
他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孩子,又看向我。
“我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念慈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叫一声。
“爹!”
念安和念关也看见了,三个孩子一起扑过去。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三个孩子扑进他怀里。
“爹,你回来了!”
“爹,我想你了!”
“爹,你去哪了?”
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问,他一个一个回答,声音有点哑。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他抱着三个孩子,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眼睛看着我,“这次不走了。”
我后退了一步。
“你妻子呢。”
他顿了一下。
“我跟她和离了。”
我心口一紧。
“为什么。”
“因为我放不下这里。”他看着我,“放不下你,放不下孩子们。”
“你骗人。”我声音发抖,“你在京城有家,有妻子,有你的责任。”
“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可我在这里也有家,有你,有孩子。”
“我是骗你的。”
“我知道。”
“我骗了你五年。”
“我知道。”
“我买了你,骗你娶我,骗你生孩子。”
“我都知道。”他站在我面前,“可这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孩子们。想你在地里干活累不累,想念慈有没有长高,想念安有没有学会认字,想念关会不会走路了。”
“我在京城住着最好的府邸,穿着最好的衣服,吃着最好的饭菜。”他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不快乐。”
“我每天睁开眼,看到的是精致的雕花床帐,听到的是下人恭敬的问安。”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可我想看的,是你在床边叫我起床的样子,想听的,是孩子们在院子里打闹的声音。”
我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王爷。”
“我是王爷,可我也是念慈念安念关的爹。”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也是你的……”
他没说完,我就懂了。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他说,“后悔走得太快,后悔让你等了一年,后悔这一年没能陪着孩子们长大。”
他握紧我的手。
“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你在京城的家怎么办。”
“我已经上书请辞了。”他说,“王爷当不当无所谓,可爹这个身份,我不能丢。”
我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他就那么站在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给我一个机会。”他说,“让我好好当这个爹,好好当这个……”
他顿了一下。
“夫君。”
我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念关爬过来,拉着他的袍子。
“爹,你以后不走了吗?”
他蹲下身,抱起念关。
“不走了,爹以后哪都不去,就陪着你们。”
念关笑了,搂着他的脖子。
念慈和念安也围过来,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抱着三个孩子,站起来,看着我。
“这次,是真的。”
我点点头,眼泪还在掉。
那天晚上,他住进了我的屋子。
跟五年前一样,可又不一样。
五年前他是沈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小心翼翼地活着。
现在他是沈景行,清楚自己是谁,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躺在床上,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时间能倒回去该多好。”他在我耳边说,“倒回去,我就不会那么绝情地走了。”
我没说话。
“我回到京城之后,见到我妻子,她问我这五年去哪了。”他声音很轻,“我说失忆了,被人救了,在一个小村子里种了五年地。”
“她问我,有没有娶妻生子。”
我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有。”他握紧我,“我说我有三个儿子,在村子里等我回去。”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他叹了口气,“她说她等了我五年,没想到我在外面有了别的家。”
“我跟她说对不起,说我会给她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然后我跟她和离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欠我什么,你欠的是她。”
“我知道。”他看着我,“可我更放不下你们。”
“为什么。”
“因为这五年,虽然是假的,可我过得很快乐。”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家是这个样子的。”
“有人叫我起床,有人给我做饭,有人在我累的时候给我端茶,有人在我回家的时候笑着迎出来。”
“有孩子叫我爹,有孩子拉着我的手,有孩子趴在我背上,有孩子在我怀里睡着。”
他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我在王府里从来没有过。”
我心口一紧。
“我从小在王府长大,身边都是下人,规规矩矩的。”他看着床帐,“我娘死得早,我爹整天忙着政事,兄弟之间也是勾心斗角。”
“我娶妻也是奉旨成婚,她是礼部尚书的女儿,端庄贤淑,可我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我们成婚三年,我每个月回府住几天,然后又出去办差。”他转头看我,“我从来不知道,家该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我失忆了,被你买回来。”
“你让我住柴房,每天给我送饭。后来我搬进你屋子,你教我干活,教我认字。”
“你生气的时候会骂我,高兴的时候会笑着叫我。”
“孩子出生之后,你让我抱,让我哄,让我给他们洗尿布。”
“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他握住我的手。
“所以我回不去了。”
“回到京城,住在王府里,身边都是下人,我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到你,梦到孩子们,梦到那个小院子。”
“我忍了一年,实在忍不住了。”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回去,回去看看他们。”
“所以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会后悔的。”
“不会。”他说得很坚定,“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后悔,有些不后悔。但这件事,我不会后悔。”
他翻身压住我。
“这次回来,我想清楚了。”他看着我,“就算你当初是骗我的,就算这五年是假的,可我在这里过得很快乐。”
“那些快乐,是真的。”
“孩子们,也是真的。”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所以这次,我想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不是沈福过日子,是沈景行。”
“不是失忆的傻子过日子,是清醒的我。”
那天晚上,我们亲热了。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
这次他很认真,一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完事之后,他搂着我,在我耳边说。
“这次是真的。”
我点点头,眼泪掉在枕头上。
他没有走。
这次真的没有走。
第二天一早,孩子们醒来,看到他还在,高兴得跳起来。
念慈拉着他的手,说爹你要给我做弹弓。
念安拉着他另一只手,说爹你要教我认字。
念关趴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
他一个一个应下来,带着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孩子们身上。
他蹲在地上,教念慈怎么做弹弓,念安在旁边认真地看,念关趴在他背上,小手拍着他的头。
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我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回头看我,冲我笑了笑。
那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早起,带着念慈念安去地里干活,念关太小,我抱着他在家。
中午回来吃饭,他会做那个北边的羊肉汤,孩子们抢着喝。
下午他在院子里教念慈做弹弓,教念安认字,教念关走路。
晚上三个孩子睡了,我们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他拉着我的手,时不时捏一捏。
“你说,要是当初我没摔那一跤,是不是就一直不会想起来了。”
我说不知道。
“要是一直不想起来,”他转头看我,“是不是我们就能这么过一辈子了。”
我点点头。
“那多好。”他叹了口气,“我就一直是沈福,你就一直是我娘子,孩子们就一直有个爹。”
“可惜没有如果。”
我靠在他肩膀上。
“现在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他搂住我,“这次是真的,不是假的了。”
我们就这么坐着,坐到月亮升得老高。
孩子们在屋里睡得正香,院子里一片安静。
他突然开口。
“其实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我抬起头。
“什么事。”
“京城那边,”他顿了顿,“有人在找我。”
我心口一紧。
“谁。”
“我大哥。”他声音低下来,“他知道我还活着,一直在找我。”
“他找你干什么。”
“王位。”他说得很平淡,“父皇三年前驾崩了,大哥继位,可朝中有人不服,说我当年是去勘察灾情,回京路上遇刺,生死不明。他们说,要是我还活着,王位就不该是大哥的。”
我愣住了。
“所以大哥一定要找到我?”
“嗯。”他点点头,“要么让我支持他,要么……”
他没说完,可我懂了。
要么让他死。
“那怎么办。”我抓住他的手,“他会找到这里吗。”
“会。”他很冷静,“我这次回来,肯定有人盯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查到这个村子。”
“那你还回来?”我声音发抖,“你不该回来的。”
“我知道。”他握紧我的手,“可我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赌一把。”他看着我,“赌我大哥还念着兄弟情分,赌我能说服他,赌我能保护你们。”
我心口越来越紧。
“要是赌输了呢。”
“赌输了,”他笑了一下,“就一起死。”
我浑身发冷。
“别怕。”他把我搂进怀里,“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你怎么保护我们。”我声音哑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跟你大哥斗。”
“我有你们。”他在我耳边说,“有你们,我就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我不懂。
他也没解释,只是抱紧我。
“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要是早知道他是王爷,我就不该买他。
要是早知道他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我就该在他想起来的时候,求他走得远远的。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
他回来了,危险也跟着来了。
三天后,有人来了。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村子。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蟒袍,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大人物。
他在我家院门口停下,身后的侍卫敲开了门。
我抱着念关,站在院子里,腿都在抖。
念慈和念安躲在我身后,紧紧拉着我的衣服。
那中年男人走进来,看了看院子,又看向我。
“沈景行在哪。”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哥。”他从屋里走出来,穿着那身青布袍子,“你来了。”
那中年男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还真在这里。”
“嗯。”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搂住我,“在这里过日子。”
中年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三个孩子。
“这就是你说的家?”
“嗯。”他点头,“我娘子,还有我三个儿子。”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知道。”他很平静,“要么让我回京,要么让我闭嘴。”
“你想选哪个。”
“都不选。”他看着中年男人,“我想选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你放过我,我也不回京。”他说得很认真,“从此以后,沈景行死了,只有一个种地的沈福。”
中年男人皱起眉头。
“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杀了我,朝中那些人会更不服你。你放过我,我也不会回去跟你争。”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这个。”他转身,指着我和三个孩子,“我现在有了软肋,有了在意的人。只要你不动他们,我就不会回京。”
中年男人看着我们,眼神越来越冷。
“要是我先动他们呢。”
我心口一紧,抱紧怀里的念关。
“你敢。”他声音也冷下来,“你要是敢动他们,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紧张得要炸开。
半晌,中年男人笑了。
“你变了。”
“嗯。”他点头,“变了。”
“以前的你,从来不会威胁我。”
“以前的我,没有在意的人。”他看着中年男人,“现在有了,所以我会拼命。”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下令杀了我们。
可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罢了。”他挥了挥手,“就当你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别让我再听到你的消息。”
“不会了。”他说,“沈景行已经死了。”
中年男人走了,带着那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村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抱着念关,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念慈和念安扑过来,抱着我哭。
他蹲下身,把我们全部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他一遍一遍地说,“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在议论那队人马。
说是京城来的大人物,说不知道来干什么,说好像是找沈福。
我没敢出门,躲在家里,抱着三个孩子。
他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很用力。
天黑的时候,他进屋,坐在我旁边。
“以后真的没事了?”我问。
“嗯。”他点头,“他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我大哥。”他看着三个孩子,“他虽然想要王位,可他不想杀我。”
“只要我不回京,不威胁他,他就会放过我。”
我松了口气。
“那我们以后就在这里过日子?”
“嗯。”他握住我的手,“就在这里,种地,养孩子,过一辈子。”
我靠在他肩膀上。
“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王位,后悔放弃荣华富贵。”
“不后悔。”他说得很坚定,“那些东西,比不上你们。”
他转头看我。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最珍贵的,不是王位,不是权势,是家。”
“是有人等你回家,是有人叫你爹,是有人在你怀里睡着。”
他握紧我的手。
“这些,才是最珍贵的。”
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抱着三个孩子,一起睡在床上。
念慈念安念关挤在中间,他搂着我,我搂着孩子们。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听着他的呼吸,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心里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这次是真的。
他真的留下来了。
不是失忆的沈福,是清醒的沈景行。
他选择了我们,选择了这个家。
春天的时候,他带着念慈念安去地里种麦子。
两个孩子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挥锄头。
念关坐在地头,玩着泥巴。
我在旁边做饭,时不时抬头看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麦田里。
那画面,美得让人想哭。
夏天的时候,他给念慈做了弹弓,给念安买了书,给念关做了小木马。
三个孩子高兴得整天围着他转。
他背着念关,牵着念安,念慈跟在旁边,一家人去河边玩水。
我坐在岸边,看着他们。
他教念慈怎么打水漂,教念安怎么捉鱼,念关在他怀里拍水。
那笑声,传得老远。
秋天的时候,麦子熟了。
他带着孩子们去收麦子,一家人忙了好几天。
收完麦子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
“这是我这辈子收的第一次麦子。”
“以前在京城,从来没有过。”
“那时候我每天要处理奏折,要见大臣,要应酬。”
“很累,可没有现在这么快乐。”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买下我,谢谢你骗我,谢谢你给我这个家。”
我眼泪掉下来了。
“我骗了你五年。”
“我知道。”他擦掉我的眼泪,“可那五年,是我最快乐的五年。”
“所以我不怪你,我感谢你。”
那天晚上,我们又亲热了。
完事之后,他搂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们再生一个女儿吧。”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个女儿,长得像你。”他在我耳边说,“三个儿子都像我,太丑了。”
我笑了。
“那要是又生个儿子呢。”
“那就继续生,生到有女儿为止。”
我打了他一下。
“你以为我是生孩子的机器吗。”
“不是。”他认真地说,“你是我娘子。”
那一刻,我心里暖得不行。
冬天的时候,我真的怀孕了。
他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我转了好几圈。
三个孩子也高兴,围着我问,娘你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说不知道,要生出来才知道。
念慈说,我要妹妹。
念安说,我也要妹妹。
念关说,妹妹。
他蹲下身,摸了摸我的肚子。
“这次一定是女儿。”
我笑着说,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了。”他很认真,“就是女儿。”
十个月后,我生了。
真的是个女儿。
他抱着女儿,眼泪掉下来了。
“真的是女儿。”他一遍一遍地说,“真的是女儿。”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抱着女儿,心里满满的。
三个儿子围在旁边,踮着脚看妹妹。
念慈说,妹妹好小。
念安说,妹妹好丑。
念关说,妹妹。
他抱着女儿,走到我身边,坐下。
“给她起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
“就叫念卿吧。”
“念卿?”他愣了一下,“为什么叫念卿。”
“因为你在信里写过,念卿五年照拂。”我看着他,“我想让她记住,她爹念着这个家。”
他愣住了,半晌才开口。
“好,就叫念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声音很轻。
“念卿,爹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们。”
那天晚上,一家六口挤在床上。
他搂着我,我抱着念卿,三个儿子挤在旁边。
月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他说。
“嗯。”我点头,“就这么过了。”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我。
“值了。”
三年后,念卿会走路了。
她长得很像我,眉眼弯弯的,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
他最疼她,每天抱着她,走到哪带到哪。
三个儿子也疼妹妹,念慈给她做木头玩具,念安教她认字,念关陪她玩。
这一年春天,村里来了个说书的。
说的是京城的事,说新帝登基三年,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
说新帝有个三弟,当年勘察灾情遇刺,生死不明。
说朝中有人传言,三王爷还活着,躲在某个地方。
说新帝下了圣旨,只要三王爷不回京,就既往不咎。
我听到这些,心口一紧。
回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教念卿走路。
小姑娘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摔,他在旁边扶着,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他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回来了?”
“嗯。”
“听说书了?”
“嗯。”
“听到什么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听到京城的事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教念卿走路。
“听到就听到了,跟我们没关系。”
我看着他。
“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的选择。”
“不后悔。”他抱起念卿,看着我,“我现在有四个孩子,有你,有这个家。还要什么。”
我靠在他肩膀上。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当初我没买你,是不是你现在还是王爷。”
“那我宁可不是王爷。”他搂住我,“就是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念卿在院子里玩。
念慈念安念关从外面跑进来,三个孩子晒得黑黑的,笑得很开心。
“爹,我们抓到鱼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看他们抓的鱼。
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他一边听一边笑。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个院子里。
这就是我们的家。
这就是我们的一辈子。
那天晚上,念卿睡了,三个儿子也睡了。
我和他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有时候我会梦到五年前。”他突然开口,“梦到我刚来的时候,缩在柴房里,什么都不记得。”
我握住他的手。
“梦到你给我送粥,梦到你教我干活,梦到你让我进你屋子。”他转头看我,“那些梦,很真实。”
“真实到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都是真的。”我说,“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可你当初是骗我的。”
“我是骗你的。”我看着他,“可那些日子,是真的。”
他笑了。
“是啊,都是真的。”
他把我搂进怀里。
“所以我不后悔。”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可最不后悔的,就是选择留下来。”
“留在这里,跟你,跟孩子们,过一辈子。”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掉下来了。
“我也不后悔。”
“不后悔买下你,不后悔骗你,不后悔这些年。”
他握紧我。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我点头,“还长着呢。”
我们就这么坐着,坐到月亮落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三个儿子去地里干活。
我抱着念卿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姑娘坐在我腿上,小手抓着我的衣服,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他说,我们再生个女儿。
现在女儿生下来了,长得很像我。
他每天抱着她,笑得像个傻子。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当初我没买他,他现在会在哪里。
是在京城当王爷,还是早就死在某个地方。
可现在想这些没用。
他在这里,跟我,跟孩子们,过日子。
这就够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回来了。
三个孩子晒得满脸通红,他也是。
我给他们打水洗脸,做饭。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念慈念安念关抢着说话,念卿在他怀里玩。
那画面,美得让人不敢眨眼。
吃完饭,他抱着念卿在院子里走。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拍着他的脸。
“爹,爹。”
他转头看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哎,爹在呢。”
念卿笑了,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我要的日子。
有他,有孩子们,有这个家。
这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村里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京城来的,是镇上的商人。
他在村口打听,说要找个会做北边羊肉汤的人。
村里人指了我家的方向。
商人找到我家,说想请他去镇上的酒楼做厨子。
他拒绝了。
“我要种地,要带孩子,去不了。”
商人加价,说愿意出双倍的工钱。
他还是拒绝。
“我不缺银子。”
商人走了,临走的时候说,要是改变主意,随时去镇上找他。
那天晚上,我问他。
“你为什么不去。”
“去干什么。”
“去镇上做厨子,能挣银子。”
“我不缺银子。”他搂着我,“京城那边每个月都送银子过来,够我们花的了。”
“可你在家种地很累。”
“不累。”他说得很认真,“跟你们在一起,一点都不累。”
我靠在他怀里。
“有时候我觉得,你放弃了太多。”
“放弃了什么。”
“放弃了王位,放弃了荣华富贵。”
“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他在我耳边说,“真正属于我的,是你们。”
“是这个家。”
我眼泪掉下来了。
“你不会后悔吗。”
“不会。”他说得很坚定,“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选择留下来。”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你呢,你后悔吗。”
“我后悔。”
他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买你的时候,没多买几个。”我笑着说,“这样就有人帮我干活了。”
他也笑了,把我压在身下。
“贪心。”
那天晚上,我们又亲热了。
完事之后,他搂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们再生一个吧。”
我愣了一下。
“不是说生到有女儿为止吗。”
“可我还想要。”他在我耳边说,“想再要个女儿,让念卿有个妹妹。”
我打了他一下。
“你到底想要几个。”
“越多越好。”他认真地说,“这样以后我们老了,孩子们能照顾我们。”
我笑了。
“那要是又生儿子呢。”
“那就继续生。”
我真的又怀孕了。
这次怀的时间很长,肚子大得吓人。
他每天围着我转,生怕我磕着碰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我的脚放在他腿上,给我按摩。
“累不累。”
“还好。”
“要是累了就说,我让你少干点活。”
“不累。”我摸了摸肚子,“就是肚子大,有点笨。”
“那我多帮你干点。”他俯身,吻了吻我的肚子,“宝宝乖,别让娘太累。”
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宝宝,万一是两个呢。”
“不可能。”他很自信,“肯定是一个女儿。”
十个月后,我生了。
是双胞胎。
两个女儿。
他抱着两个女儿,愣住了。
“两个?”
“嗯。”我躺在床上,累得说不出话,“两个女儿。”
他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眼泪掉下来了。
“两个女儿。”他一遍一遍地说,“真的是两个女儿。”
四个儿子围在旁边,看着两个妹妹。
念慈说,怎么有两个。
念安说,是双胞胎。
念关说,妹妹。
念卿站在床边,小手扒着床沿,踮着脚看。
“娘,妹妹好小。”
我笑了。
“等她们长大,你就有伴了。”
念卿点点头,小脸上全是笑。
他抱着两个女儿,走到我身边。
“给她们起名字吧。”
我想了想。
“大的叫念初,小的叫念终。”
“念初念终?”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开始,也是我的结束。”我看着他,“这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
他愣住了,半晌才开口。
“好,就叫念初念终。”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女儿,声音很轻。
“念初念终,爹会一直陪着你们。”
那天晚上,一家八口挤在床上。
他搂着我,我抱着念初,他抱着念终,四个儿子和念卿挤在旁边。
月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这辈子,值了。”他说。
“嗯。”我点头,“值了。”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我。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我靠在他肩膀上,“还长着呢。”
十年后。
念慈十五岁了,长得高高大大的,跟他一样。
念安十四岁,斯斯文文的,最爱读书。
念关十三岁,调皮捣蛋,整天往外跑。
念卿十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村里好多人家来提亲。
念初念终七岁,一模一样,连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他老了一些,头发有些白了,可身体还很硬朗。
每天还是带着孩子们去地里干活,回来给我做饭。
我也老了,脸上有了皱纹,可心里很满足。
这一年秋天,京城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他大哥。
那个已经当了十三年皇帝的人。
他在院门口停下,带着几个侍卫,没有穿蟒袍,穿着普通的衣服。
他走进院子,看着正在晾衣服的我。
“嫂子。”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服。
“你是……”
“我是景行的大哥。”他笑了笑,“来看看他。”
我心口一紧,转身往屋里跑。
“景行!”
他从屋里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人,愣住了。
“大哥。”
“十三年了。”那人看着他,“我来看看你。”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晾着的衣服,看着地上的玩具。
“过得挺好的。”
“嗯。”他点头,“挺好的。”
“孩子们呢。”
“去地里了。”
“几个了。”
“六个。”他笑了笑,“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可真能生。”
“还行。”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半晌,那人开口。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传位了。”
他愣住了。
“传位?”
“嗯。”那人点头,“我身体不好,撑不了几年了。想在还能动的时候,把位子传下去。”
“传给谁。”
“我儿子。”那人看着他,“不过朝中有人提议,说应该传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回去。”
“我知道。”那人笑了,“所以我来,是想让你写个东西,说你自愿放弃,支持我儿子继位。”
“可以。”他点头,“我现在就写。”
他进屋,拿出笔墨,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他自愿放弃王位,支持新帝继位,从此不回京城,不问朝政。
写完之后,他把信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叠起来。
“谢谢。”
“不用谢。”他说,“那本来就不是我的。”
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十三年,你过得快乐吗。”
“快乐。”他说得很坚定,“很快乐。”
“比当王爷还快乐?”
“比当王爷快乐一百倍。”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好好过日子。”
“会的。”他说,“你也保重。”
那人走了,带着侍卫,离开了村子。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真的不后悔吗。”
“不后悔。”他搂住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就是留在这里。”
我靠在他怀里。
“我们老了。”
“嗯。”他笑了,“老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
“嗯。”
“以后怎么办。”
“以后?”他想了想,“以后就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看着他们生孩子,我们抱孙子。”
我笑了。
“你想得真远。”
“不远。”他在我耳边说,“日子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孩子们回来了。
六个孩子围在我们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地里的事。
他坐在中间,一个一个听着。
念慈说今年麦子长得好,念安说他在书上看到个故事,念关说他抓到一条大鱼。
念卿说村里李家又来提亲了,念初念终抢着说她们看到一只兔子。
他一边听一边笑,眼睛里全是满足。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心里暖得不行。
这就是我们的一辈子。
从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开始,到现在,到以后。
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
他抬头看我,冲我笑了笑。
那笑,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我也笑了,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伸手握住我,十指相扣。
“这辈子,够了。”他在我耳边说。
“嗯。”我点头,“够了。”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孩子们打闹,看着月亮慢慢升高。
这一辈子,从骗开始,以真结束。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