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四年,我在婆家的积分是负八百一十三分。
迟到扣两分,回娘家扣五十分,顶嘴扣二十分。小姑子满分一千,我丈夫四年零扣分。
婆婆六十大寿那天,她当着三桌亲戚宣布:积分清算,负分清户,让我签字放弃房产。
我接过笔,把手机接上了包厢的投影仪。
"妈,既然要清算,就把账算完。"
四年记分本、四十一笔抵分转账、四十七期月供流水——一笔一笔,我陪他们算。
他们不知道,这个家里唯一正分的人,是我。
而这套房子,从首付到月供,每一分钱都姓温。
第1章
寿宴前一周,周日家宴。
我端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刚解下围裙,婆婆周桂枝放下筷子,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黑皮本子。
那个本子我认识,封皮磨得发亮,四角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
她退休前是国营厂车间的记分员,管了三十年工分。退休那天,她把这套本事原封不动搬回了家。
"先别急着坐。"她翻开本子,推了推老花镜,"趁着人齐,宣布个事。"
我丈夫赵则明给我使眼色,让我坐下。小姑子赵晓棠低着头玩手机,嘴角挂着笑。
"我六十大寿,下周六,福满楼,三桌。"周桂枝说,"寿宴上,咱们家做一次积分清算。"
"清算"两个字,她咬得又重又清楚。
"家规实行四年了,有赏有罚,是时候兑现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积分满八百的,老房子过户。负分的——"
她顿了顿。
"负分清户。自己搬出去,别赖在赵家的房子里。"
赵晓棠头也不抬地鼓了两下掌:"妈这个决定好,有规矩才有家。"
我站在原地,围裙带子还攥在手里。
积分满八百过户老房子——这是家规的第一条,四年前她亲口立的。
四年,我的积分是负八百一十三分。
"温叙,你有意见?"婆婆问我。
"没有。"我说,"妈定的规矩,挺好。"
她满意地合上本子,招呼大家动筷子。
赵则明松了口气,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压低声音:"妈就这个脾气,你顺着点,啊。"
我看着碗里那块鱼,没动。
四年前嫁过来的时候,我以为"积分制"是老人家的玩笑。
新婚第二天,我起晚了十分钟,早饭桌上,婆婆当着全家宣布:温叙,迟到,扣两分。
我笑着应了。那时候我以为,这真是个玩笑。
后来规矩越立越多。做饭、洗衣、拖地、陪诊、走亲戚,样样有分;顶嘴、回娘家、起晚、菜咸,样样扣分。
月底她会在家庭群里发积分榜,红纸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像车间门口的光荣榜。
只是光荣榜上从来没有我。
四年,积分榜的第一名永远是赵晓棠,满分一千。
赵则明不参评——"男人管外"。
而我,从正十二分一路扣到负八百一十三分。
亲戚们起初还劝:"桂枝,差不多行了。"
她一句话顶回去:"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管车间三十年,哪个不服?"
后来就没人劝了。大家习惯了在群里看我的笑话,习惯了年底聚餐时拿我的积分下酒。
"温叙今年多少分啊?"
"负六百了。"
"哎哟,再接再厉,争取负一千。"
满桌哄笑。赵则明也跟着笑,笑完给我夹一筷子菜,算是安抚。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有积分。
第2章
积分制的规矩,是婆婆一条条立的。
早上七点前必须到岗做早饭,迟到一分钟扣两分。
有一次我煎了五个鸡蛋,一家四口,我多拿了一个。
婆婆当场掏出手机:"温叙,多吃多占,扣五分。现在抵分,五十。"
我愣住了:"妈,一个鸡蛋……"
"一个鸡蛋也是规矩。"她把收款码推到我面前,"车间里多领一副手套都要记账,家里也一样。"
赵晓棠咬着油条,含混不清地帮腔:"嫂子,妈这是为你好,惯子如杀子,惯媳妇一个道理。"
我扫了那个码,付了五十块。
手机提示音"叮"的一声,婆婆满意地收回手机,把那个多出来的鸡蛋夹给了赵晓棠。
那天早上我饿着肚子去上班,在地铁里给自己买了个茶叶蛋,两块五。
我盯着那个蛋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菜咸了扣一分,淡了扣一分。赵晓棠胖了,怪我做的菜油大,扣三分。
顶嘴扣二十分。什么叫顶嘴?她说话我接了下半句,就算顶嘴。
回娘家一次,扣五十分。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在县城。去年清明,我回去给我妈扫墓,出发前跟婆婆报备过,她当时没说什么。
回来那天晚上,记分本摊在桌上:温叙,回娘家,扣五十分。
"妈,我出发前跟您说过的。"
"说了就不扣了?"她头也不抬,"规矩就是规矩。你要觉得委屈,让你爸搬到市里来嘛,省得你跑。"
我爸那年脑梗刚出院,左腿不利索,离不开县城的熟人医院。这话她说得轻巧,我听得心口发堵。
可真正让我寒心的不是扣分。
是抵分。
嫁过来第三个月,婆婆提出,积分可以拿钱抵,一分十块,"给你个改过的机会"。
我当月工资八千六,转正后第一笔。她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统一管理",每月按扣分划账。
赵则明劝我:"妈管了一辈子账,比咱们精细。再说都是一家人,钱放谁那儿不是放。"
一家人的账,记在心里就行——这话他后来说过很多次。
四年,四十一个月,我的工资卡月月清零,一共划走三十五万两千六。
去年我妈的忌日,我想回去。婆婆翻了翻本子:"你现在是负分,负分的人没资格请假。要回也行,先把你欠的分抵了。"
那天我在阳台上站到半夜。
第二天天没亮,我给爸转了五百块钱,让他替我去我妈坟前放一束白菊。
还有那只玉镯。
我妈留给我的念想里,最值钱的一件,羊脂白玉,她戴了一辈子。
今年三月,赵晓棠看中了一只包,差两万块。婆婆翻到记分本最后一页,说家里规定,急事可以拿东西抵押积分。
镯子被拿走那天,赵晓棠笑嘻嘻地给我看她手腕:"嫂子,放心,我戴三个月就还你。都是一家人,你还怕我弄丢啊。"
三个月早过了。镯子一直在她腕上。
第3章
老房子是婆婆单位分的,六十平,学区。
四年前立规矩那天,婆婆当着赵家所有亲戚的面说:积分满八百,老房子过户给小两口,"我周桂枝说话算话"。
四年,我一分一分地攒。
早起,满分。做饭,满分。逢年过节张罗三桌菜,满分。赵晓棠的婚纱照是我请假陪拍的,加了二十分。
前年冬天,我的积分曾经到过七百九十七分。
只差三分。
八百,是那几年我全部的念头。
满八百,过户老房子。我和赵则明就能搬出去,不用再每天七点前站进厨房,不用再看积分榜,不用再把自己的工资一笔一笔"抵"给别人。
我把这三分算了无数遍:再给婆婆做六顿她爱吃的粉蒸肉,或者陪她去两次医院复查,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特意做了粉蒸肉,饭桌上我问:"妈,我这个月是不是就满八百了?"
婆婆慢悠悠喝完汤,翻开记分本。
"是快到了。"她说,"不过,规矩要改一改。"
"从今年起,积分有效期一年,年底清零重记。不然攒着攒着就懈怠了,车间里管这个叫'活水'。"
一夜清零。
第二年我重新攒,攒到四百多分,她又添了新规矩:回娘家一次扣五十,顶嘴一次扣二十。
第三年,再清零。
到今年,记分本上,我是负八百一十三分。
那一刻我才看清:这个游戏的终点,永远在我到不了的地方。不是我不够好,是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够着。
可我还是忍。我总想着,忍到过户口子就好了,忍到搬出去就好了。
上个月,我爸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好,让我多回去看看。
我跟婆婆请假。她翻开记分本,头也没抬:"负八百一十三分。负分的人,哪来的资格回娘家?要回也行——"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我听过无数遍的话。
"先把欠的分抵了。"
那天晚饭,赵则明在桌子底下碰我的腿,示意我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问他:"则明,你也觉得这样对吗?"
他背对着我玩手机:"妈说了算。你忍忍,等过完户,咱们搬出去单过。"
过户。又是过户。一个清零了两次的过户。
我说:"我爸的复查约在下周三。"
"让你弟陪去呗。"
"我没有弟弟。"
他翻了个身,不耐烦了:"那就视频问问。温叙,你能不能别总为这点事跟妈对着干?分扣都扣了,你再攒不就完了。"
再攒。
攒到七百九十七分,一夜清零;再攒到四百多分,再清零。
在他嘴里,我爸的病,我四年的分,都是一句轻飘飘的"再攒攒"。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了,我从来没听婆婆念过赵则明的积分。
第二天早饭,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妈,则明现在多少分?"
婆婆眼皮都没抬:"他不用记分。男人管外,女人管内,记分是管内勤的。"
赵晓棠在旁边笑出了声:"嫂子,你不会以为这规矩是给我哥立的吧?"
我看着他们三个。
婆婆垂着眼喝粥,赵则明埋头扒饭,赵晓棠挑着眉看我,像在等我闹。
我没闹。我给他们一人添了一碗粥。
原来积分制从头到尾,只管我一个人。
规矩是他们立的,分是他们打的,赌注是我的工资、我的镯子、我爸的复查、我的四年。
也是那天,我开始记账。
第4章
转折发生在周三。
公司要给我办高级职称,需要打印近四年的工资流水做材料。
我的工资卡在婆婆那儿。我去要,她说卡放在老房子,周末再拿。
我等不了。工资卡是我的名字,我拿着身份证,去银行柜台填单、签字、按手印,办了挂失补卡,当场打了流水。
四十七页。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
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到账八千六。每个月十六号,准时划走,收款账户是一个陌生户名——不是婆婆的名字。
我把那个户名抄下来,托做风控的同事查了查开户人。
赵晓棠。
我的工资,四年,三十五万两千六,全进了我小姑子的卡。
所谓"统一管理",所谓"抵分",连婆婆的账都没过。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把四年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想。
彩礼十二万八,我妈走后我爸凑的,说是给我的压箱底。领证第二天,婆婆说赵晓棠要买房付首付,先"借"去周转。
这一借,四年。
房子的首付四十八万,是我婚前攒的加上跟我爸借的,从我卡里刷出去的。月供九千二,四十七期,期期从我账户扣。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当时限购,赵则明名下有他爸妈的老房子名额,才落在我名下。
也就是说,这一家人,住着我的房,花着我的工资,给我打着负分。
我还翻到了家庭群的聊天记录。四年,四百多条"积分公告",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亲戚们的点赞和调侃。赵晓棠生日,群里加五十分,满屏的玫瑰花;我回娘家,群里扣五十分,满屏的"哈哈哈"。
那些"哈哈哈",我一条条截了图。
不是记仇。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在这个家里不是儿媳,是一个公开的、长期的、被围观的笑话。
周五晚上,婆婆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拍在我面前。
《积分清算确认书》。
大致意思:本人温叙,自愿确认积分清算结果为负八百一十三分,自愿放弃婚房产权,搬离赵家。
落款处留着签名栏。
"寿宴上当着亲戚的面签,体面。"婆婆说,"你要识大体。"
赵则明在旁边低着头,一个字都没说。
我捏着那张纸,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
我怕我爸知道了,拄着拐杖来给我撑腰,被这一家人挤兑。我怕亲戚们那句"都是一家人,闹出去多难看"。我怕四十一笔转账真的成了烂账。
我甚至怕我自己——怕四年过去,我已经被打出了一种条件反射:他们说我错了,我就先怀疑自己。
那天晚上我照了很久的镜子,问镜子里的自己:温叙,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起晚十分钟算错吗。多拿一个鸡蛋算错吗。给我妈扫墓算错吗。
如果这些都算错,那我认的这个"家",到底是什么。
我把确认书放回桌上,说:"妈,寿宴那天,我一定签。"
她满意地笑了。
她不知道,那天下午,我已经把记分本从头到尾拍了一遍照。
她更不知道,她记账,我也记账。她记的是我的"罪",我记的是这个家的账。
四十一笔转账流水、房产档案、购房合同、还贷记录、四百多条群公告截图,我分三个文件夹存好,一份发进自己的邮箱,一份拷进U盘,一份打印装订。
我是做工程质量审核的。
我的职业就是一件事:凡是签了字的,都要留底;凡是留了底的,都能翻出来。
第5章
寿宴当天,福满楼,三桌。
婆婆穿了新买的绛红丝绒旗袍,胸前别着赵晓棠送的珍珠胸针。赵家的亲戚来了大半,舅公、姨婆、表叔,坐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她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借着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家里的积分清算一下。"
记分本翻开,她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地念。
"温叙,嫁入赵家四年,迟到一百零二次,扣二百零四分;回娘家十四次,扣七百分;顶嘴……"
她念了足足五分钟。每念一条,就有亲戚发出"啧"的一声,像在听什么稀罕事。
我注意到赵晓棠全程举着手机,摄像头对着我。
她想拍我签字的样子,发朋友圈。
念到最后,婆婆合上本子,声音陡然拔高:"合计,负八百一十三分。按家规,负分清户。"
她冲赵则明抬了抬下巴。
我丈夫站起来,把那份《积分清算确认书》和一支笔,端到我面前。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温叙……签了吧,别让妈下不来台。"
四年了。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两个字,一个是"忍",一个是"签"。
三桌人齐刷刷看着我。有人在底下小声说:"现在的媳妇啊……"
还有人劝:"小叙,认个错,给你婆婆磕个头,这事就过去了,一家人嘛。"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觉得很平静。
四年里每一次低头,都换来更低的头。今天这一签,就是把我这辈子都签进去。
"妈。"我接过笔,"清算可以。不过既然是清算,就得把账算完。"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走到包厢墙边,把投影仪的转接头插了上去。
白幕亮起来,第一页,是记分本的照片。
"这是妈的记分本,我一页一页拍下来了。四年,我扣分三百一十七笔,赵晓棠加分四十七笔,满分一千——"
我翻到其中一页,放大。
"去年八月十二号,晓棠加分二十分,事由:陪母亲体检。可是八月十二号,晓棠在三亚。这是她当天发的朋友圈。"
屏幕上,碧海蓝天,赵晓棠举着椰子。
包厢里嗡的一声。
赵晓棠"腾"地站起来:"你凭什么翻我妈的本子!那是我们家的东西!"
"你们家的东西,记的是我四年的人生。"我说,"再说了,记分本每月都发群里公示,我拍的是公示内容,天经地义。"
婆婆的脸白了,强撑着拍桌子:"温叙!今天是我六十大寿,你拿这些东西出来,安的什么心!"
"妈,是您说的,寿宴上做积分清算。"我把声音放得很平,"我配合您清算。"
"你这是胡搅蛮缠!"舅公皱着眉打圆场,"小叙啊,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说——"
"舅公。"我转向他,"关起门说了四年,说到我负八百一十三分,说到要我签字放弃我自己的房子。今天这三桌人,都是妈请来见证'负分清户'的。既然要见证,就见证个完整。"
包厢里安静下来。
"妈,别急,账才刚开始算。"
我划到第二页。
"家规第一条,积分满八百,老房子过户。第二条,积分可以拿钱抵,一分十块。第三条,也是我进门第一天您亲口说的——"
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念出来。
"为这个家出钱出力的,都是积分。妈,这是您定的规矩。"
第6章
投影上,第三页亮出来。
"既然出钱出力都算积分,那我们就按妈的规矩,重新算一遍这四年。"
"这套婚房,总价一百二十六万。首付四十八万,二二年六月十八号,从我的卡里刷出,这是银行回单。月供九千二,四十七期,期期从我还贷卡里扣,这是流水。"
"我的工资,每月八千六,到账第二天全额划走,收款人——"
我念出那个名字:"赵晓棠。四年四十一笔,合计三十五万两千六。"
满包厢的呼吸声都停了。
赵晓棠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你胡说!那是妈让我代收——"
"代收?"我翻到下一页,"这是你的银行卡流水摘要,同年十一月,你用这笔钱付了你自己那套公寓的首付。晓棠,拿我的工资给你的房付首付,这也是代收?"
"我——"
"还有彩礼。"我看着婆婆,"十二万八,我爸给我的压箱底钱。领证第二天您说晓棠买房差钱,借去周转。四年了,一分没还。妈,借条没有,但转账记录有,您要看看吗?"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继续往下念:"装修十一万四,家电六万八,这四年的物业费、水电燃气、暖气费,全是我的卡。妈,按您定的规矩,出钱出力都是积分——"
"这四年,这个家吃的每一粒米、交的每一分物业费、住的每一块砖,都是我的积分。"
"您给我打负八百一十三分。那请问,这个家里,谁是正分?"
全场死寂。
姨婆颤巍巍地开口:"桂枝,这……这是真的?"
"她血口喷人!"婆婆猛地站起来,丝绒旗袍的盘扣崩开了一颗,"房子写她的名字,那是、那是限购!她嫁进赵家,她的钱就是赵家的钱!"
"我的钱是赵家的钱。"我点点头,"那赵家的规矩,是不是也该算赵家的账?妈,老房子过户的事,您当着全家立的规矩,满八百过户。现在按您的规矩重新算,我的积分是正的,而且——"
我顿了顿。
"是全家唯一一个正分。"
"你——"婆婆指着我,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赵则明终于站起来了,脸色铁青:"温叙,你闹够了没有!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你妈的六十大寿。"我看着他,"也是你们让我签放弃房产确认书的日子。赵则明,你当了四年睁眼瞎,我不怪你。但从今天起,我不陪你们记分了。"
我拿起那份《积分清算确认书》,当着三桌人的面,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纸屑落在转盘上,落进没吃完的鲈鱼里。
"清算完了。"我说,"负分清户——我同意。我清出去。"
我拎起包,走到包厢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妈。您常教育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下周之内,请把镯子还给我。那是我妈的东西,不在任何规矩里。"
第7章
寿宴是怎么散场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走出福满楼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我站在雨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年了,我第一次觉得,空气是干净的。
当晚我住进了酒店。洗了个澡,把手机调了静音,睡了四年来最沉的一觉。
半夜醒了一次。屏幕亮着,二十七个未接来电,九十多条消息。
赵家的家族群炸了。我把记分本照片、转账流水、群公告截图整理成的长图,此刻正在每一个亲戚的手机里躺着。
有人退了群。有人发了震惊的表情。还有人私聊我:"小叙,舅母以前真不知道是这样……"
我一条都没回。
账已经算完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功课。
第二天请了搬家公司,趁他们全家出门,把我的东西搬走了。
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嫁进来那天是三大箱——四年过去,衣服旧了扔了,书被他们当废品卖了,连我自己陪嫁的缝纫机,都被赵晓棠"借"去占了她阳台的位置。
倒是这四年给家里添置的东西,从冰箱到窗帘,我一样没动。
那些是积分,留给他们。
搬家师傅问我:"姐,就这点东西?"
我说:"就这些。本来就都是我的。"
赵则明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先是质问,质问我把寿宴搅成那样,让他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挂了。
再打,语气软了:"温叙,你先回来,有什么事回家说。"
"哪个家?"我问他,"负八百一十三分的人,还有家吗?"
他在电话那头噎住了。
半晌,他说:"那你也不能走啊。妈气得住院了,晓棠哭了一晚上。你回来,把群里那些照片删了,咱们好好过。"
你看,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问我这四年疼不疼。
他问的是他妈抬不抬得起头,他妹妹哭没哭,群里的照片删不删。
"赵则明。"我说,"离婚协议书我打印好了,放在茶几上。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首付月供都在我名下,这个没得谈。你妈欠我的三十五万两千六,还有十二万八彩礼,我也列了清单。"
"你要跟我离婚?!"他的声音劈了,"温叙,就为这点破事?"
"这点破事。"我重复了一遍。
四年,四十一笔转账,三百一十七笔扣分,一只镯子,我妈的忌日。
在他嘴里,是"这点破事"。
"对。"我说,"就为这点破事。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不来就起诉。"
第8章
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周日晚上,婆婆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小作文。
洋洋洒洒八百字,说她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娶了个媳妇四年不肯好好过日子,"寿宴上大闹,把六十岁的婆婆气进医院",末了配了一张她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手腕上还挂着输液管。
群里立刻有人响应。一个表姨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良心。"
赵晓棠跟着发了一句:"我嫂子人狠话不多,我妈白疼她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等它们发酵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把装订成册的那份材料,一页一页拍了照,发进了群里。
记分本、流水、购房合同、群公告截图,四十七张图。
最后附了一句话:"账目都在上面,欢迎对账。另外,医院的照片拍得不错——妈,输液管没接药袋,下次注意。"
群里死一样地静。
过了十分钟,表姨默默撤回了自己那句"没良心"。
又过了一个小时,群主——舅公——把群名从"赵家一家亲"改成了"赵家亲戚群"。
一字之差,立场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二,婆婆带着姨婆、舅公,一行六人堵到我公司楼下。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服,头发抿得一丝不苟,一见我就红了眼眶:"小叙啊,妈错了,妈给你道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跟我们回去……"
她要来拉我的手。我后退了一步。
"妈。"我说,"您不是来道歉的。您是听说我要离婚,怕我追那四十八万零六百。"
她的眼泪卡在半道上。
舅公在旁边板起脸:"温叙,长辈都给你台阶下了,你还想怎样?得饶人处且饶人!"
"舅公,去年除夕,您在群里发了八十八块红包,备注是'给负分媳妇买点教训'。"我看着他,"您教训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见状,一屁股坐在了公司门口的花坛沿上,拍着大腿干嚎:"没天理了啊——儿媳妇要把婆婆逼死了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拿手机拍。
换作以前,我会慌,会怕丢人,会把她扶起来,会妥协。
但这一次,我掏出手机,拨了物业的电话:"您好,办公楼门口有人闹事,麻烦按规约处理一下。"
然后我蹲下来,平视着坐在花坛上的婆婆,一字一句地说:
"妈,您最懂规矩了。这栋楼有这栋楼的规约,寻衅滋事,保安有权劝离,劝离不听,报警。"
"咱们都是守规矩的人,对吧?"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那个起晚十分钟就低头认罚的温叙,已经不在了。
当天下午,我的律师把两份文件送进了赵家:一份离婚协议,一份债务清单。
律师告诉我,婆婆接待他的时候,反复只说一句话:"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兴师动众的……"
一家人。
需要我出钱的时候,是一家人。给我打分的时候,是规矩。我要账的时候,又是一家人。
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都让他们做了。
第9章
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们自己人。
离婚调解那天,赵则明没到场。来的是婆婆和赵晓棠,母女俩在调解室里吵了起来。
起因是调解员问那三十五万两千六的去向。
婆婆说是"家里日常开销花了"。赵晓棠当场翻了脸:"妈,你刚才跟律师可不是这么说的!那钱明明在你卡里——"
"你胡说什么!流水上明明是你的名字!"
"那是你让我代收的!首付那十八万我认,剩下的我可一分没动!"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把四年的烂账在调解室里抖了个底朝天。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听到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对婆婆说:"大姐,我调解了十几年家务事,头一回见给儿媳妇打分的。你们这个家,散得不冤。"
后来律师告诉我更多细节。
赵晓棠那套公寓,首付里除了我的工资,还有婆婆偷偷贴的二十万养老钱。这事赵则明不知道。
他是从律师嘴里听说的。据说他当场就回了家,翻了他妈床头柜里的存折,余额三千二。
"妈,你的养老钱呢?"
"给你妹妹付首付了……她一个姑娘家,没房不好嫁人——"
"那我呢?!"赵则明吼了出来,"我媳妇没了,家散了,你把钱全给了她?!"
这是律师转述时,唯一用了感叹号的句子。
我没觉得痛快。我只是想,原来他也知道疼。只是他的疼,要等到钱没了才醒。
寿宴之后,亲戚里有个嘴快的,把记分本的事传了出去。赵晓棠正在谈的对象,男方家里一打听,连夜退了亲——"记分员世家,进门先扣你八百分,谁敢娶。"
赵晓棠回家跟婆婆大闹了一场,怪她立什么破规矩,毁了自己的婚事。
婆婆这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规矩,第一个反噬的是自己的女儿。
而赵则明,在调解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净身出户。房子本来就与他无关,他还倒欠着我清单上的钱——律师说,能追回多少是多少,我不急,慢慢追。
他签完字,红着眼睛问我:"温叙,四年夫妻,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看着他。
"赵则明,积分制第四年,我负八百一十三分。"我说,"这四年里,哪怕有一次——你妈扣我分的时候,你说一句'她是我老婆,不是记分员手下的工人',今天这张纸都不会有。"
"情分?我的情分,一分一分,早就被你们扣光了。"
第10章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人换了全屋的锁。
师傅换锁的时候问我:"姐,旧锁还留着吗?"
我说不要了,扔了吧。
那把锁的钥匙,赵家三口人手一把。四年里,他们随时进我的卧室"检查卫生",翻我的衣柜,动我的抽屉——每次扣分之前,都要先找出点错处来。
新锁只有一把钥匙,挂在我自己的钥匙串上。
第二件事,是去了赵晓棠的公寓楼下。
她见到我,下意识捂住了手腕。
"镯子。"我说。
她咬着牙,把那只羊脂白玉镯撸下来,塞进我手里:"拿去拿去!一个破镯子,谁稀罕!"
我把镯子举到阳光下看了看。温润的白,没有一丝裂纹。
我妈戴了它一辈子,没什么能伤得了它。
就像我。在这个家里被扣了四年的分,其实一根毫毛都没少——少的是他们。
回到家,我把镯子放进首饰盒,摆在床头,挨着我妈的照片。
然后我拿出一个新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温叙的记分本。
下面第一条:今天,拿回了妈妈的镯子。加十分。
老房子的事,后来有了个啼笑皆非的收场。
婆婆守着"满八百过户"的规矩过了半辈子,最后亲戚里有人给她算了笔账:按她自己立的"出钱记分",这四年她对那个家的净贡献是负的——她住我的房,吃我做的饭,花我交的物业费。
记分员,给自己记出了一身负分。
听说她现在逢人就解释:"规矩是好规矩,是那个媳妇太计较……"
没人接话了。
年底,公司评上高级职称的名单里有我。项目部聚餐,新来的实习生好奇地问我:"温姐,听说你审核特别严,一个标点都要追到底。"
我笑了笑:"职业病。凡是签了字的,都要留底。"
季工——我们项目的甲方工程师,出了名的难打交道——给我递了杯热茶,说:"严点好。严点,才没人敢糊弄你。"
茶是温的,熨帖。
除夕那天,我把我爸接进了新家。他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一圈,在阳台上站定,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说:"闺女,这房子亮堂。"
我给他盛了一碗饺子,在餐桌正中间坐下。
没有人记分,没有人拍本子,没有人收款码。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问:"闺女,给自己打个分呗,这一年,几分?"
我想了想。
"满分。"我说。
这个家,我出钱,我出力,我做主。
按谁的规矩算,我都是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