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里发下来的防汛应急包,救生衣是小码的。我穿中码,整整小了两码。药盒里躺着小儿布洛芬和氯雷他定——我没有孩子,也从不过敏。洪水来的那晚,全镇唯一一艘机动冲锋舟没有去接阁楼上等船的钟婆婆,它去了后山,因为她在电话里哭。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家里所有的应急规格,从一开始就是照着另一个人备的。而我用三年婚姻换来的那句"谁也不能搞特殊",唯独对我一个人算数。再后来,他站在新大堤下仰着头看我,我没有下去。
第1章
入梅第十九天,镇防汛办给干部家庭配发应急包,一人一份。
我把那份拎回家,倒在玄关地板上清点,手电、哨子、压缩饼干、保温毯,还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救生衣。
抖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吊牌上印着:XS。
我一米六三,穿M码。XS小了两码,别说我,镇上随便哪个成年女人都套不进去。
药盒里的东西更奇怪。一板小儿布洛芬混悬滴剂,一盒氯雷他定。我没有孩子,也从不过敏。
氯雷他定我认得。上个月阮梨来卫生院开过,处方是我经的手,她说她一碰柳絮就起疹子。
应急包最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撤离卡。字迹很熟悉,撇捺都带着周牧川的习惯。卡片背面画着撤离路线,起点是我们家,终点那一格,标的却是——后山梨园小学。
阮梨支教的地方。
玄关的灯有点晃。我蹲在满地物资中间,忽然觉得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这个家的应急包,不是给我备的。
周牧川回来的时候,我举着那张撤离卡问他。他换鞋的动作没停,瞟了一眼。
"仓库随便装的,你多想什么。"
"救生衣是XS码。"
"发错了呗,回头我给你换。"他说得轻描淡写,人已经进了浴室,水声哗啦啦响起来,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门外。
我和周牧川结婚三年。
相亲认识的。他是村主任,后来又进了镇防汛指挥部,人周正,话不多,镇上提起他都要竖一根拇指,说牧川这人讲原则。
讲原则。我嫁过来第一天就领教了。
卫生院到家里四公里,没有公交,我问他能不能顺路捎我。他说,干部家属不搞特殊,我的车,从来不顺路捎你。
三年,我真的没坐过几次他的车。刮风下雨,我骑我的电动车,雨衣是自己在杂货铺买的,三十块钱,帽檐总往下滴水。
钟婆婆总心疼我,往我车筐里塞她自己腌的梅子,说晚晚啊,牧川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硬。
钟婆婆叫钟念慈,七十二岁,一个人住在老宅。她的独子是一九九八年那场洪水里没的,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别人家递的绳子。她没有亲人,慢阻肺加重心衰,离不了制氧机。我给她送了五年药,比对我亲妈还上心。她也把我当闺女,老宅阁楼上专门给我留着一间屋,被褥晒得蓬松。
阮梨是周牧川恩师的女儿,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青梅。她丈夫前年病故,她带着七岁的女儿回镇,在后山梨园小学支教。
她回来那天,周牧川去接的站。我那天发着烧,自己在家挂的吊瓶,挂完了自己拔的针。
夜里十一点,我从卫生院下夜班,路过跨河大桥。
桥上停着周牧川那辆黑色越野车。他站在雨里,正把一件雨衣披在阮梨肩上,又把她的女儿抱进后座,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支教点的孩子们排着队上车,他一个个地数,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温和,耐心。
"预演转移,"他回头跟同事解释,"后山二十几个孩子,得先过一遍流程。"
我缩在桥那头的阴影里,电动车的大灯没开。
他立了三年规矩,干部家属不搞特殊。原来规矩立在那里,是只对我一个人算的。
回到家,手机弹出镇防汛办的通知:三日后,洪峰过境。
第2章
第二天,预警升到橙色,全镇安置点预演。
我作为药房负责人下沉到中学安置点,负责慢性病药品配发。预演到一半,出事了。
三组的吴大伯吃了发的药,头晕得站不住,家属掀开药盒一看,降压药发成了另一种白色药片,剂量差着一倍。老爷子脸白得吓人,家属当场就炸了,抓着登记表要说法,围了一圈人。
登记表上代班发药那一栏,签的是阮梨的名字。她预演前主动说药房人手紧,来帮忙,小满拦都拦不住。
我正要开口,周牧川来了。
他扫了一眼登记表,目光在"阮梨"两个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看向我。
"江晚,你是药房负责人。"
"代班签字是阮梨,发药的也是她,小满可以作证——"
"她是来帮忙的,不懂流程。"他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整个安置点都安静了,"药从你药房出去的,审核不严,责任在你。全镇通报,扣掉你们药房这个季度的绩效。"
绩效一扣,连实习生小满那份也保不住。小满家里什么光景我最清楚,她妈常年吃药,就指着她这份工资。小姑娘站在药箱旁边,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看着他:"周牧川,登记表就在那里,签字栏就在那里。"
"我说完了。"他把登记表合上,递给旁边的干事,像掸掉一件小事,"明天安置点大会,你做个检讨。"
当天夜里,安置点的工作群炸了。没人提阮梨,所有人都在说卫生院药房不靠谱,说我这个负责人当得轻巧,说周主任大义灭亲、铁面无私。
我捏着手机,一个字也没回。
不是不委屈。是钟婆婆的转移名单批下来了,她在第三批。
最后一批。
老宅地势低,她的制氧机离了电就是一堆废铁。我拿着她的病历去找周牧川,申请把她提到第一批。
他头也没抬。
"名单按登记顺序排的,谁也不能插队。晚晚,我是指挥,我家人更得守规矩。"
我家人。
他扣我的绩效时说我是负责人;轮到他青梅,登记表都不算数;轮到钟婆婆,我又成了"我家人",得带头守规矩。三个身份,他用得真顺手。
我攥着病历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他接电话,语气一下子软下来:"梨梨你别急,预演发药的事我处理好了,没人怪你。孩子吓着没有?"
那一刻我没哭,也没闹。
我只是把钟婆婆的病历抱紧了一点,转身回了卫生院,给她多备了七天的药,又借了台小型发电机送到老宅,让邻居张伯盯着:一旦停电,先接制氧机。
我能做的都做了。我以为这就够了。
第3章
第三天傍晚,红色预警。
雨不是下,是倒。全镇广播循环播放转移令,第一批、第二批转移的人流裹着雨衣往中学安置点涌,胶鞋踩在积水里,一片哗啦声。
安置点大会开在体育馆。周牧川站在主席台上,先讲防汛纪律,讲得铿镪有力,然后,他拿出了那份通报。
"卫生院药房负责人江晚,审核不严,致群众错服药品,全镇通报批评——江晚,你上来,做个检讨。"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阮梨就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她女儿,眼圈红红的,像是替我难过。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前排都听见,"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冲我来就是。别拿老人的药赌气,行吗?"
人群嗡的一声。
"拿老人的药赌气?"
"看着挺老实的,心思这么毒。"
"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占着周家媳妇的位置,还敢跟阮老师较劲……"
"阮老师孤儿寡母的多不容易,她倒好,专挑软柿子捏。"
那些话一句一句,像钉子钉进耳朵里。我攥着话筒,指甲掐进掌心。
我有一瞬间想把真相喊出来。登记表我复印了,就揣在兜里。
可我一抬头,看见了安置点墙上的转移名单。第三批那一栏,钟念慈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如果现在被撤了、被撵出安置点,往后两天,谁盯着她的药,谁盯着老宅的电,谁替她盯着那艘该来的船?
我忍的从来不是这口气,是钟婆婆那条命。
我展开检讨书,一字一字地念。念到"责任心缺失"四个字的时候,体育馆门口有个浑身湿透的人影在拼命朝我挥手。
是张伯。
他嘴唇动着,像在喊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检讨的字句烂在喉咙里。
"江晚!"周牧川在台上喊我的名字,语气严厉,"检讨没念完,你干什么去!"
我没回头。
张伯抓住我的胳膊,手抖得不成样子,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老宅片区停电了!发电机让水淹了,发动不着!钟婆婆的制氧机停了,人晕过去了,我们把她抬上了阁楼,水已经进院子了!得送备用电源,得用船接人!"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转身就往调度点跑。雨砸在脸上,睁不开眼,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调度棚里,值班的小刘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机动冲锋舟呢?"我问。
全镇就一艘机动冲锋舟,核载六人,是专门留给老宅低洼片区机动救急的。这事周牧川在防汛会上亲口定的,我还当过记录。
小刘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刚……刚被周主任调走了。"
第4章
我拨周牧川的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通了。那头很吵,雨声,孩子的哭声,还有阮梨的声音,又软又急:"牧川,屋顶漏了,孩子们都吓哭了,我烧得站不住……"
"钟婆婆不行了,"我打断她,冲着话筒喊,"周牧川,老宅停电,制氧机停了,人已经昏迷了!你让冲锋舟回来,就一趟!接完婆婆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先顾多的,顾活的。"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后山二十几个孩子,一个烧糊涂的大人。晚晚,你讲点道理。"
"钟婆婆也是活的!她等不了!"
"她在家好好待着,水退了就没事。我这边走不开。"
他挂了。我再拨,忙音。第三遍,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那一晚我蹚着齐腰的水往老宅走。雨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层白雾,水面上漂着别人家的门板、塑料盆、一只小孩子的鞋。张伯和两个邻居轮流拉着我过河沟,绳子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老槐树。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有喘气和水声。
老宅的楼梯已经淹了半截。阁楼上点着蜡烛,是张伯他们上来时点的。
钟婆婆躺在竹床上,气若游丝,嘴唇是紫的。制氧机安静地趴在墙角,指示灯灭着。她那只老猫缩在床脚,一声一声地叫。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房本。还有一张存折。
"晚晚,"她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替我拿着。别便宜了他们。"
"婆婆,你别说这个,"我哭着给她搓手,"船马上就来,张伯去喊人了,民间救援队有船——"
"傻闺女,"她笑了一下,气若游丝,"我等过一回船了。九八年,我家那口子把绳子递给别人,自己没上来。我等了他一辈子。这回,不等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越来越轻的柴。她手心里的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二十二点一刻,民间救援队的冲锋舟终于突突地开进巷子。
钟婆婆没等到。
天亮了,水开始退。安置点的登记台前,工作人员挨个核对转移人员。轮到我,我拿起笔,在自己名字那一栏上,一笔一划,划了一道。
然后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放在那个XS码救生衣的应急包旁边。离婚协议我三天前就拟好了,只是一直没下决心——现在我在末尾签了字,压在钥匙底下。
县灾后重建工作队的报名表,我也填了。河湾安置点,全镇最苦的地方,包吃包住。
出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没什么可带的。这个家里的东西,本来就没有一样是按我的尺码备的。
周牧川是中午从后山回来的。二十几个孩子安然无恙,阮梨的烧也退了,镇里都在传周主任指挥得当,救了二十几条命。
他推开家门,看见的是桌上的钥匙,和钥匙下面,我的签名。
第5章
周牧川后来在督查组的人面前,把那个晚上重新过了一遍。
县防汛督查组是灾后第三天进的镇。调度台账被封存,白纸黑字:二十一点零七分,机动冲锋舟调往后山梨园小学,签字人,周牧川。
报警记录:二十一点四十分,老宅片区群众报警,独居老人钟念慈被困,制氧机中断,情况危急。
二十二点十五分,民间救援队冲锋舟抵达老宅,被困老人已无生命体征。
三个时间,像三颗钉子。
督查组的同志问他,机动力量为什么不优先保障已报警的被困群众。他张了张嘴,说后山有二十几个孩子。
"后山支教点当晚屋顶的瓦被掀了两块,没有人员伤亡,没有发出转移请求。"对方翻了翻记录,抬起眼,"梨园小学地势比镇里高四十米,不在淹没区。周牧川同志,你的'情况紧急',依据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电话是阮梨打给你的,"对方合上本子,"你们在电话里,提过一句钟念慈吗?"
他想起我在电话里喊的那句"人已经昏迷了",想起自己说的"你讲点道理"。那句话现在原路返回,钉进他自己胸口。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玄关站了很久。应急包还摊在地上,XS码的救生衣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他忽然想起入梅那天,江晚举着撤离卡问他,他说,你多想什么。
他拿起那件救生衣,翻来覆去地看,终于承认了一件事——配发那天,是他亲手从仓库里挑的。他想着阮梨瘦小,想着她女儿才七岁,想着后山缺药,顺手就多备了一份。连那张撤离卡的终点,都是他下意识写成的梨园小学。
至于自己的妻子穿什么码,他从来没记住过。
粉色手电,小儿布洛芬,氯雷他定。一样一样,全对得上号,只是不对她的号。
安置点里,风言风语顺着墙缝往他耳朵里钻。
"钟婆婆要不是船被调走,哪能……"
"听说那晚江晚蹚着齐腰的水过去的,到他那儿连个船都要不来。"
"人家阮老师一个电话,比他老婆一条命都值钱。"
他拨江晚的电话。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这才想起,洪水那晚,是他亲手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现在她连号码都注销了。
桌上那份离婚协议,她的签名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抖,没有一点犹豫。周牧川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签字的样子,笔画也是这么稳,那天她是笑着的。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就坐在那个XS码救生衣旁边,坐了一夜。
第6章
河湾安置点是全镇水毁最重的地方,四十多户人家,一半是老人。
工作队报到第一天,我就把安置点的药全翻了一遍。降压药和感冒药混在一个纸箱里,胰岛素在常温下放了两夜,老人的药袋上连名字都没有,三床的李婆婆一个人攥着七种药,问她哪个治什么,她直摆手。
我用了一个星期,给安置点建起"一床一药档"。
每个老人一张卡,什么病、什么药、什么时间吃、吃几片,写得清清楚楚。发药双人双签,一人念一人核;冷藏药品进了新拉来的小冰箱,温度一天记三次;谁经手谁签字,签字就负责到底。第三周,邻床新转来一个老爷子,家属自己带来的药里混着两片过期的,核药的小姑娘当场就挑了出来。
半个月下来,没有发错一盒药。
省里下派的重建工程督导顾则安,就是这时候跟我打上交道的。他管板房区的水电布局,药房板房怎么走线、冰箱插座留几个、防潮台做多高、停电时备用线路怎么切,他拿着图纸一项一项跟我核,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
有天夜里线路跳闸,我打着应急灯跪在地上核对第二天的药档,他巡线路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江晚,"他说,"你管药,我管水。都不许再出错。"
没有安慰,没有客套。我反而觉得踏实。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把我的工作当成一件正经事来托付。
小满是第二个月申请调过来的。她说姐,绩效的事后来镇上给补发了,我不缺钱了,我就是想跟你学怎么把药管明白。
县督查的结论,是随工作简报一起传到河湾的。
周牧川,洪峰夜违规调配机动救援力量,延误被困群众救助,造成严重后果。免去村主任及镇防汛指挥部成员职务,政务记过,全镇通报。
阮梨,安置点预演期间代班发药出错、事后冒领捐赠物资,支教资格终止,予以清退。
小满把简报念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给三床的李婆婆分药。七种药,七个格子,我数完最后一片,盖上盖子,才"嗯"了一声。
不是不痛。是痛过了,就只剩下一件事要做——把手里的药,一片一片数对。
第7章
周牧川找到河湾来,是个阴天。
他瘦了很多,站在安置点的铁丝网外,隔着一排晾衣绳看我给老人量血压。我看见他了,没停下手里的活,一个床一个床地测过去,记录,发药,直到把最后一床送完。
他跟在我身后,从药房板房跟到物资棚。
"晚晚。"
我站住,没回头。
"我跟她断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走的那天我就跟她断了。处分我领了,通报我认了,钟婆婆的善后费用我赔了。晚晚,那晚后山二十几个孩子真的在哭,她烧得说胡话,我不是存心要害钟婆婆——"
"我没说你是存心的。"我打断他。
"我以为水退了就没事,我真的以为——"
"你以为什么,不重要了。"
物资棚外,河水浑黄浑黄的,正往新修的大堤上拍。
我转过身,看着他。
"周牧川,从报警到船到,三十五分钟。钟婆婆等船那三十五分钟,你在后山修漏雨的屋顶。"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梨园小学不在淹没区,这个你比我清楚。二十几个孩子有人看、有房顶、有退路;钟婆婆有什么?她有一台停了电的制氧机,和一个要等第三批名单的规矩。"我一字一句地说,"规矩是你定的,第一批破例的也是你。她枕头底下的房本和存折,是留给我的,她到死都在替别人打算。"
"晚晚,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你不用跟我保证什么了。你守你的规矩,我守我的堤。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就是你最后的价值。"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拉我的手腕。
顾则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不远不近地站定,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平静地开口:"这位同志,安置点凭证件登记进入。"
周牧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见了我胸前的工作牌——河湾安置点药事管理,江晚。崭新的,蓝色的挂绳,被我的手磨得起了点毛边。他大概那一刻才看明白,我已经在他够不着的地方,站稳了。
他走的时候,背影在河堤上缩成很小的一点。
我没有难过。只是想起结婚第一年,我骑车摔进水沟,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那天我也是这样,自己走回去的。
原来很多事,早就有答案了。
第8章
灾后第四个月,执业药师的成绩出来了。
过了。
第三次考,终于过了。前两次,一次赶上筹备婚礼,我把教材锁进了柜子;一次赶上他评先进,我陪着他跑了半个月的材料,考前一晚还在给他熨衬衫。成绩出来差三分,他只说了一句,考那个干什么,我养你。
这一次,我在药房东间隔出半间,复习资料贴满墙。小满陪我刷题,顾则安帮我把板房的灯管换成了最亮的那种。查分那天我的手也是抖的,比那晚拨电话还抖。
县卫健局的批复跟着下来:河湾安置点撤并后,我回镇卫生院,任药房主任。
新工牌和聘书发下来那天,我把它们锁进了更衣柜,钥匙贴身带着。小满笑我,说姐你这是怕人偷啊。
我说:"不是。我怕我哪天又心软,得有个东西压着自己。"
周牧川的赔偿款,是托镇民政办的同志转来的,一沓现金,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还是那么熟悉。追思会上,他当着全镇人的面,朝钟婆婆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眼圈红着,想跟我说话。
"去给钟婆婆上柱香。"我说,"别对着我。"
他站了一会儿,真的走过去,点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我看着他佝偻下去的肩背,心里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阮梨是离镇前一天来的。
她站在卫生院门口,没有了预演那天抱着孩子掉眼泪的柔弱,只是很疲惫,说她带着孩子回南方了。
"对不起。"她说,"药是我发错的,电话是我打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该听这句话的人,听不见了。"
她愣住,然后哭了。我转身进了药房,把门轻轻带上。
窗台上的绿萝是新买的,长得正好。
那天夜里,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可我知道是谁——我的新号码印在卫生院门口的公示栏上,他找得到,不奇怪。
"晚晚,汛期又要到了,你那边……缺不缺人手?我什么都能干。"
我看了两遍,没有回。删了。
第二天天亮,我把钟婆婆的布包从柜底取出来,去了镇上的公证处。
第9章
第二年汛前,新大堤合龙。
同一天落成的,还有老宅片区的避灾安置点——三层小楼,双回路应急电源、药品间、转移宿舍、无障碍坡道一应俱全,能容纳整个低洼片区的老人,还有余量。
楼的地基,是钟婆婆的老宅。她留给我的房本和存折,我在公证处做了公证,全部捐给镇里,条件只有一个:避灾点一楼要留一间最大的屋子,做药品间。
公证处的同志问我,想好了吗,捐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我说,想好了。这是她的心愿,也是我的。她儿子把绳子递给别人,她把房本递给我,到我这里,得递得再远一点。
落成那天,镇长请我上台揭牌。红绸落下来,露出三个字——念慈楼。
钟念慈的念慈。
药品间里,"一床一药档"的牌子第一个挂了上去。老人们排着队参观,张伯走在最前头,逢人就说,这是钟婆婆的楼,这是晚晚给守下来的。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在人群最后面看见了周牧川。他没往前来,就站在柳树底下,隔着很远的距离,朝楼的方向,深深弯了一次腰。然后转身走了,影子拖得很长。
散场后,顾则安在楼下等我。
他现在常驻镇上的重建项目部,念慈楼的药品间就是他盯着装的,防潮台的高度改了三次,直到我点头为止。项目部的同事都打趣,说顾工对别处的图纸大笔一挥,对这间屋子比绣花还细。
"验收单签了,"他把文件夹递给我,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车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应急包,"县里新一批配发,我给你领的。"
我拉开拉链。
救生衣躺在最上面,吊牌清清楚楚:M码。
手电是普通的黑色,药盒里是成人剂量的常用药,撤离卡是打印的空白模板,终点那一格,空着。
"这次,"他看着我,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花哨,"按你的尺码备的。撤离卡你自己填,想去哪儿填哪儿。"
阳光从新大堤的斜坡上漫下来,照得那件救生衣泛着暖黄的光。我捏着那张小小的吊牌,眼眶忽然一热。
三年了。有人记得我穿什么码。
第10章
钟婆婆的周年,我把一束雏菊放在念慈楼前的台阶上。
她的老猫还活着,被小满收养着,长得滚圆,见了我还是蹭裤脚,蹭完了就往药品间门口一趴,像替谁守着门。楼里的"一床一药档"挂了整整一面墙,镇里让所有安置点都来学,学的都说好用,可就是没人提当年那个发错的药盒了。
也好。错的东西,就该留在过去。
张伯逢人就说,钟婆婆没白疼晚晚。其实我知道,是钟婆婆没白疼我。她塞给我的哪里是房本,是让我别在泥里趴着的底气。
周牧川后来托张伯带过一回话,说他调去邻镇的水库管理站了,临走前把我们家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办到了我名下,算是这些年的交代。我让张伯把钥匙和房本带了回去,只捎了一句话:两清了,各自安好。张伯回来学给我听,说他捏着钥匙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冲着卫生院的方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又是一年梅汛。
预警拉响那天,全镇做转移演练。我站在指挥棚里,面前摊着新的转移名单。名字按片区、按登记顺序排得整整齐齐,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每一个后面都跟着责任人和车辆编号,独居老人那一栏,全部标红置顶。
我戴着眼镜逐行核过去,核到老宅片区,指尖顿了顿。那里曾经只有钟婆婆一个人的名字,如今整片区十七位老人,一户一档,个个有名有姓有船位。
老宅片区的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码头。
有个新来的干事凑过来,小声问能不能把谁家亲戚往前调一调,就一位。
"不能。"我头也没抬,"名单按规矩排,谁也插不了队。"
干事讪讪地退开。棚外,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冲锋舟一艘一艘地靠在码头边,马达试了一遍又一遍。广播里在报水位,平稳,清晰。念慈楼的灯次第亮起来,药品间的冰箱嗡嗡地响,温度正常。
我合上名单,抬头看了一眼河面。
水涨起来过,也退下去了。楼立起来了,堤合龙了,该走的人走了,该守着的东西,都守住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再没有那个号码发来消息。
前路漫漫,不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