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我忘了。
村委会的长桌前,弟媳把一张打印好的清单推到我面前:"八年赡养费,十九万二,你先补上,再把字签了。"
我一句话没说,从包里拿出九十六笔银行流水,一笔一笔铺开——同样的十九万二,一分不少,收款人是我弟。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仗打到这儿就算完了。
直到我妈把那个红布包紧紧护进怀里,含混又清楚地说了句:"给穗穗留的,谁也不许动。"
她认不出我就是穗穗。
可她记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穗穗回来了,她瘦了。我不敢认,怕她又要走。
第一章
霜降前一周,我回了八年没回过的村子。
弟弟林栋前一天打来的电话,话说得很体面:"姐,妈老了,老屋那几间房你也不管。你回来签个放弃继承的字,过户给我,省得以后麻烦。"
我问妈身体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好着呢,能吃能睡。"
我请了五天假,倒了两趟车,到家时正赶上晌午。
院门虚掩着。我妈坐在门槛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一个竹筛,正低头捡豆子。
她老得让我愣在原地。
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皮筋松松绾着。蓝布罩衣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口磨得发亮。她捡得很慢,一颗豆子要在指间捻半天,才放进碗里。
我喉咙发紧,叫了一声:"妈。"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客气又拘谨。
"张老师,你找谁?"
我拎着行李站在太阳底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她管我叫张老师。她教了三十多年书,村里一半人都是她的学生。她记得她的学生,不记得我。
赵琴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笑容热络:"姐回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她接过我的行李,回头冲妈喊:"妈,别捡了,进屋吃饭。"
妈没动,抓着碗沿小声说:"豆子还没捡完。"
"捡什么捡,捡一上午就捡了半碗。"赵琴伸手把竹筛收走,豆子撒了一地。
妈慌忙蹲下去捡,嘴里念叨:"穗穗小时候最爱捡豆,捡得可干净了。"
我蹲下去帮她捡。她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生。
饭桌上,赵琴炒了三个菜。红烧肉和炒鸡蛋摆在儿子小宝面前,我和妈面前一人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老人吃清淡点好。"她说着,给小宝夹了满满一碗肉。
妈端着白粥喝了两口,忽然把筷子伸向红烧肉。
赵琴眼疾手快把盘子挪开:"妈,医生说了,你不能吃油大的。"
妈的手停在半空,缩回去,低着头喝粥。
我看得皱眉:"妈以前最爱吃红烧肉了。"
"姐,你八年没在家,妈的身子你不清楚。"赵琴笑笑,"我们天天伺候的,还能不知道?"
我没接话。伸手给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她碗里。
妈愣住了,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谢谢张老师。"
那一顿饭,我吃得喉咙发堵。
洗碗时我拉过妈的手,想给她剪指甲。袖子一撸,我愣住了——
她手腕上一圈淤青,紫黑色,有些日子了。
"妈,这怎么弄的?"
她抽回手,把袖子拽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摔的。别问,赵琴听见要骂。"
第二章
晚饭后,林栋才从县城回来,摩托车停在院里,车筐里放着给小宝买的玩具。
他见了我,笑得不太自然:"姐,你还真回来了。"
"你让我回来签字的。"
"哎,是。"他搓搓手,看了赵琴一眼。
赵琴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纸的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赡养费结算单》。
"姐,咱先把话说前头。"她坐下来,手指点着纸,"妈今年六十八,你离家八年。这八年,妈的吃喝拉撒、看病抓药,全是我和你弟。我们粗算了一下,一个月按两千算,不多吧?八年,九十六个月,十九万二。"
她抬起眼:"你把这十九万二补上,放弃继承的字顺便签了。咱姐弟两个,明算账,不伤感情。"
林栋在旁边补充:"姐,你在城里挣得多,这点钱对你来说……"
"不多。"我替他说完。
赵琴笑了:"就是嘛。"
我拿起结算单从头看到尾,打印得很规整。
"弟媳,我问你个事。"我把单子放下,"这八年,我每个月一号,给林栋转两千块,备注写的都是'妈生活费'。这个钱呢?"
屋里静了一瞬。
赵琴的笑容没变:"那不是应该的嘛。你孝敬你弟的,亲姐弟,还分这么清?"
"我孝敬他?"我看着她,"那妈的赡养费,凭什么让我再补一遍?"
"姐,你这话说的。"赵琴脸色淡下来,"钱给了栋子,那就是栋子的。妈是我们伺候的,一笔归一笔。"
林栋低着头不吭声。
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个空豆碗,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小声说:"穗穗打小就犟,你们别跟她吵。"
她叫我穗穗。
可她眼睛看的方向,不是我。她是对着门口那片黑漆漆的夜说的。
我鼻子一酸,把结算单推回去:"这字,我明天再签。"
赵琴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纸收回去,皮笑肉不笑:"行。反正明天公证处的同志下乡,到村委会,跑不了。"
那一晚,我睡在自己从前的房间。床板吱呀响,墙上还贴着我高三那年的课程表,边角黄得发脆。
半夜,我听见妈屋里窸窸窣窣的响。
我披着衣服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她跪在床头,正往枕头底下塞什么东西,塞完还拍了拍,像藏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三章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说不签字了,我要在家住几天,陪陪妈。
赵琴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城里大房子不住,回这破屋住?"
"怎么,我住我自己家,还要你批?"
"你——"她噎了一下,冷笑,"行,你住。我倒要看看,八年不露面的孝女,能装几天。"
从那天起,她做饭再也没给我留过。我也不恼,自己买了米面,在妈的小灶上开火。
白天赵琴带小宝去县城,家里就剩我和妈。
妈怕生,总躲着我。我烧了什么,她都等我先动筷子,才肯吃。我跟她说话,她嗯嗯地应,眼神却是散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我。
只有一件事,她雷打不动。
每天下午四点半,她准时放下手里的活,往村口走。
第三天,我跟了出去。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一块青石板。妈就站在青石板上,扶着树干,朝通往镇上的路口望。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走过去:"妈,天凉了,咱回家吧。"
她回头看我一眼,摆摆手,压低声音:"再等等。接穗穗放学。"
"穗穗她……"
"她三年级,个子矮。"妈望着路口,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顶顶要紧的事,"人多,她看不见我,要哭的。"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
二十年前我上小学三年级,妈不管多忙,都站在这块青石板上等我。冬天她手冻得通红,把我的手揣进袖筒里。
她忘了我今年三十岁。
她记得穗穗三岁、八岁、十三岁,唯独不知道,站在她身后的这个女人,就是穗穗。
那天我们在村口站到日落。她没等到穗穗,很失落,一路念叨:"今天咋没放学呢,是不是老师留堂了。"
回到家,我给她洗脚。
她的脚很瘦,脚背青筋凸起,脚踝和小腿上,又是几块淤青,旧的叠着新的。
我捧着她的脚,半天没说话。
妈反倒不好意思了,往回缩:"脏,张老师,你别碰。"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的卡在琴那儿。她说帮我取。取了……取了多少,我记不清了。"
"妈。"我抬起头看她,"我是穗穗。"
她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又暗下去,笑了:"张老师净逗我。我家穗穗在城里,当大会计师,忙得很。"
夜里,我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妈的咳嗽声,一夜没睡踏实。
枕头底下藏的东西,淤青,村口,还有那句"给穗穗留的"——
我得弄明白,这八年,妈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第四章
第四天上午,赵琴带小宝去了县城补习班,林栋看店。
妈在院里晒太阳,晒着晒着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我把她扶回屋,安顿在炕上,给她掖好被角。
起身的时候,我看见枕头底下露出红布的一角。
我想起那天半夜她塞东西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抽了出来。
是一个红布包,包得很方正,布都洗得发白了。
打开来,里面是一本存折,一个用挂历纸包着书皮的旧本子。
存折的开户行是镇上的信用社。户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林穗。
我的手开始抖。
翻开来,第一笔存款是八年前的十月,五百块。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一笔,五百,五百,五百,有时候是四百八,有时候是五百二,从没断过。
九十六笔。余额,四万八千块。
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柜台打的:代办人王秀兰,凭户口本办理。
我妈,一个每月退休金一千八的老太太,八年,给我存了四万八。
我捏着存折,翻开那个挂历纸包的本子。
是妈的记账本。她记了一辈子账,我小时候家里的油盐钱,都记在这样的本子上。
前面还是老样子:买盐两块,电费四十七,给小宝买铅笔五块。
翻到八年前,字迹忽然密起来——
"十月三号。穗穗打的钱到了,两千。栋子还房贷紧张,先紧着他。我的退休金够花。"
"十一月。卖了四十个鸡蛋,给穗穗存五十。她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腊月。栋子媳妇说,穗穗的钱是孝敬栋子的。我不这么想。可我老了,说了不算。"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字。
我的眼睛一片模糊,拿本子的手抖得厉害。
正看着,院门响了。赵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屋门口,脸沉得能滴出水。
"姐,你翻我妈的东西?"
我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没擦:"这是我妈的屋子。"
"屋子是妈的,东西是家里的。"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记账本,扫了两眼,嗤笑一声,"哟,老太太还记账呢。记这个有什么用,她养儿防老,天经地义。"
她把本子摔回炕上:"行,你不是爱翻吗?明天公证处,签了字,你爱翻哪翻哪。"
妈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一看见炕上的红布包,一把抓过去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赵琴。
赵琴伸手:"妈,给我,我帮你收着。"
妈往墙角缩,死死抱着,摇头。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字一句地说:"赵琴,明天公证处,我会去。"
"但你记住,该签的字我会签,该算的账,也得算。"
第五章
第五天上午,村委会。
公证处的同志下乡办证,长条桌一摆,红绒布一铺。老支书也来了,坐在旁边做见证。村里几个闲人扒着窗户看热闹。
林栋把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一份是《房屋赠与合同》——妈把老屋"赠与"他;另一份是《放弃继承权声明书》,要我签字。
"姐,想好了?"他说,"还有那个赡养费,赵琴说了,你补上十九万二,咱就两清。"
赵琴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嘴角带着笑。
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公事公办。他先把赠与合同递到妈面前:"大娘,您自愿把房子赠与儿子吗?"
妈抱着那个红布包,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我,小声问:"老师,签啥?"
公证员的笔停住了。
赵琴赶紧凑过去:"妈,就是按个手印,按完给你买糖吃。"
"等一下。"我开口了,"签字按手印之前,我也有几样东西,想请大家看一看。"
我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沓银行流水。
来之前,我把这八年的转账流水全部打了出来,盖了章,九十六笔,笔笔用红笔标出。
我把流水一页一页铺在红绒布上,铺了半张桌子。
"从八年前的十月一号开始,每个月一号,我给林栋转账两千元,备注:妈生活费。八年,九十六个月,一共十九万二千元。"
我抬起头:"弟媳昨天说,这八年妈的赡养,要补十九万二。巧了,我转的钱,也是十九万二。一分不少。"
赵琴的脸色变了:"那、那是你孝敬你弟的!"
"备注写的是'妈生活费'。"我指着流水上的字,"银行流水,白纸黑字。你说孝敬我弟,那我弟把这笔钱给我妈花了吗?"
林栋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转向公证员,声音放缓:"同志,我再问一个问题。我妈是村小退休教师,退休金每个月一千八,存折卡一直在我弟媳手里'代管'——这是前天我妈亲口告诉我的。八年,九十六个月,一共十七万两千八百块。"
"我想问问,这笔钱,又去哪儿了?"
满屋子的人,眼睛齐刷刷看向赵琴。
赵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血口喷人!妈的钱都花在妈身上了!你八年不回来,你有什么资格——"
"我没资格?"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妈,忽然动了一下。
她今天把那个红布包抱在怀里来的,谁劝都不撒手。这时候,她把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琴,含混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给穗穗留的。谁也不许动。"
满屋寂静。
公证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缓缓合上了手里的登记本。
"赠与公证,赠与人必须神志清楚、意思表示真实。"他看着妈,又看看桌上那两份文件,声音沉下来,"老人今天这个状态,这个证,依法不能办。"
他顿了顿:"今天,先到这里。"
第六章
从村委会出来,赵琴一路没说话,脸黑得像锅底。
当天下午,我把妈安顿好,请老支书做个见证,把村医陈伯也请到了家里。
陈伯七十多了,背个旧药箱,进门先给妈量了血压,看着我叹了口气。
"穗穗,你小时候发烧,是你妈背着你跑五里地来找我。"他顿了顿,"这三年,你妈来我这儿量血压、拿药,一百多趟,我没见过你弟弟媳妇陪过一回。一回都没有。"
赵琴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陈伯,你这话什么意思,家里活谁干——"
"我啥也没说。"陈伯收拾药箱,"我就说我看见的。"
我把一张表格推到林栋面前。那是我连夜列的,我当审计的,别的不会,就会对账。
"妈的退休金,一千八一个月,卡在赵琴手里。八年,十七万两千八。"
"小宝的县城辅导班,一年一万二,报了三年。五金店前年进货,从妈卡里取了四万。赵琴,我说得对不对?"
赵琴张了张嘴:"你、你查我?"
"我查的不是你,是我妈的卡。"我把流水拍在桌上,"辅导班的缴费单,抬头是你儿子的名字;进货那天,卡里正好少了四万,五金店的进货单,日期是同一天。取钱要签字,银行有影像。要不要调出来,让大家看看你签的是谁的名字?"
林栋猛地抬头看赵琴:"你取妈的钱进货?你跟我说是找你娘家借的!"
"我……"赵琴的声音一下子没了底气,"我那不是想着,妈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也是放着?"老支书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赵琴,老太太上个月买菜钱多少,你当着我的面说说。"
赵琴不吭声。
"三百。"我说,"一个月三百,一天十块。这就是你们伺候的老人。"
陈伯在旁边接了一句:"老太太来买过一次降压药,嫌贵,又放回去了。三十九块八,她兜里只有二十。"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妈从里屋出来,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都捂得发软了。
她把糖塞到我手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老师,你吃糖。"
"别告诉我家穗穗。"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她换牙,不能多吃。"
我捏着那颗糖,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那颗糖在我手心里,烫得像块炭。
满屋的人都沉默了。老支书别过脸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栋站在原地,看看妈,又看看我手里的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第七章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妈的记账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本子很厚,四十年的油盐柴米都在里面。可翻到八年前的十月,那几页的字迹,比别处都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
"九月廿八。穗穗婆家来电话,催领证。说婚后穗穗的工作得辞了,在家带娃,工资卡交给婆婆管。我一夜没睡。"
"九月廿九。我坐头一班大巴进城。亲家母说,彩礼十八万八,给了就是他们的人。我说,我闺女不是卖出去的。她说,那你退彩礼啊。"
"九月三十。大姐家借了三万,二姐家两万,桂香婶子把卖猪的钱拿来了,一万二。信用社用老屋抵了八万。十八万八,凑齐了。"
"十月初一。彩礼退了。穗穗哭了一场,婚退了。她问我钱哪来的,我说你弟买房的首付,我另想办法。她信了。"
我捏着本子的手一直在抖。
原来是这样。
八年前,男方家要把我捏在手心里,是妈连夜进城,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把十八万八彩礼砸在他们面前,把我抢了回来。
可她转头告诉我,那钱是给弟弟买房用的。
我信了。我以为妈偏心,把卖女儿的钱给儿子付首付。我跟她大吵一架,摔门走了,一走八年。
这八年,我每个月打两千块,电话里冷冰冰的,过年也不回来。她一句都不解释。
记账本里写着原因,就一句:
"穗穗要强,别让她背着。她好好的,就行。"
还有给林栋买房的首付,是妈拿老屋抵押贷的款,借亲戚的钱,她一笔一笔,还了六年才还清。
本子翻到最后,最后一页的字迹是新的,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
"今天穗穗回来了。她瘦了。"
"我不敢认。怕她又要走。"
我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妈,你哪里是不敢认。
你是病了,你怕认错了人,怕那个天天盼着的闺女,其实已经不要你了。
第八章
第二天,村里传开了。
赵琴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百字,说我八年不管妈,听说老屋要过户给弟弟,连夜回来抢房子,还把亲妈气得犯了病。末了还发了一张妈坐在炕上发呆的照片,配文:"看看,老人被气成什么样了。"
群里几个本家的婶子跟着帮腔:"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八年不回,回来就分房,哪有这样的。""老人糊涂了,还不是闺女说什么是什么。"
林栋给我发消息,语气软了:"姐,要不……算了吧,一家人,闹出去不好看。"
我回了他四个字:"群里等着。"
下午,我在群里发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妈手腕和小腿上淤青的照片。每一张都标了日期,是我回来这几天陆续拍的。
第二样,陈伯卫生室的就诊记录复印件。最近三个月,妈三次软组织挫伤。陈伯在记录里写得清楚:老人说,是儿媳妇推的。
第三样,银行调取的部分影像截图——妈的退休金卡,每一笔大额取现,签字栏都是"赵琴"。
我只说了一段话:
"各位婶子,我妈退休金一千八,八年在赵琴手里,十七万两千八。我打的生活费十九万二,一分没到过我妈手里。我妈三个月摔伤三次,上个月买菜钱,三百。房子的事,从今天起,谁赡养,谁说话。这笔账,我当着支书的面一笔一笔算。谁有异议,后天上午,村委会见。"
群里死一样的静。
那张"老人被气成什么样了"的照片,还挂在最上面,没人再敢接一句话。
过了十分钟,帮腔最凶的那个婶子,悄悄退了群。又过了一会儿,另外两个人把自己的语音一条一条撤回了。
晚上,我听见林栋屋里吵架,摔了个碗。林栋吼的声音,我八年没听过了:
"你推我妈?你居然推我妈?!辅导班的钱、进货的钱,全是妈的退休金?赵琴,你把我当傻子,把我妈当什么?!"
赵琴哭喊着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没细听。
我走进妈的屋。她睡着了,眉头皱着,手还搭在那个红布包上。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窝里。被子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九章
第三天,林栋跪在了妈面前。
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一夜之间像老了五岁:"妈,我是栋子。妈,你看看我,我是栋子啊。"
妈坐在炕沿,茫然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妈,我错了。"林栋的声音劈了,"你的钱,我一分一分还。你骂我吧,妈,你打我两下也行。你看看我……"
看了很久,她忽然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柿饼——那是去年晒的,用报纸包着,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柿饼塞到我手里,笑得很客气:"老师,你吃。"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栋,轻声说:
"我家穗穗回来,我给她留着。"
林栋跪在那里,嚎啕大哭。
他哭,妈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往我身边躲了躲:"老师,这人咋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那一刻我没有任何快意。我原以为我会痛快的,可看着弟弟跪在地上哭,看着妈客气地给"老师"递柿饼,我心里只有一片荒。
赢了的滋味,原来是苦的。
当天夜里,妈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满头是汗,抓着被子喊:"穗穗别怕!妈去退彩礼!妈这就去借!"
我扑过去抱住她:"妈,退完了,退完了,八年前就退完了。"
她在我怀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浑浊的眼睛望着房顶,喃喃地说:"退完了……那穗穗怎么还不回来呢?"
"她回来了。"我把脸贴在她的白发上,"妈,穗穗回来了,就在这儿呢。"
"真的?"
"真的。"
"她咋不来看我呢?"
"她天天都来看你。"我哽咽着,"她昨天还给你洗了脚。"
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忽然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别告诉她我病了,她工作忙。"
我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
那一夜我在妈床边坐了半宿。床头柜上摆着那个红布包,枕头底下露出记账本的一角。
她这一生,把人忘得差不多了,唯独把"穗穗"两个字,藏得到处都是。
第十章
第八天,还是在村委会。
这一回,桌上摆的不是我的放弃书,是一份我拟的《赡养协议》。
老支书戴着老花镜,一条一条念:
"一,王秀兰老人随长女林穗生活,由林穗负责日常赡养。"
"二,老人退休金存折、银行卡,交还老人本人,由赡养人协助保管,账目公开,每季度在村委会公示一次。"
"三,赵琴代管期间支取的十七万两千八百元,当场退还十万八千元,剩余六万四千八百元,立字据,半年内还清。"
老支书念完,抬头看赵琴:"有异议吗?"
赵琴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可看了一圈——老支书、陈伯、公证员、林栋,没有一个人看她。
"我……"她的声音小下去,"没有。"
她低着头,签了字,当场用手机转了十万八。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的手抖得比妈还厉害。
剩下的六万四千八,林栋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了欠条,按了手印。写完,他把笔搁下,哑着嗓子说:"姐,这钱不用半年,我想办法提前还。店我盘出去一部分。"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有些账,还得清;有些账,得用下半辈子慢慢还。
轮到最后一条,老屋。
我说:"老屋本来就在我妈名下,谁也别打主意。我妈在一天,这房子就是她的。至于以后——"
我看了赵琴一眼:"弟媳,你自己定的规矩,谁赡养,谁说话。我认这个规矩。"
赵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被扶着按手印。她的手抖得厉害,红印泥沾了半个指头。
按完,她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
"房子给穗穗。"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林栋猛地抬头。
可妈说完这句,眼神又散开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小声嘀咕:"印泥,要洗掉的……"
那一声清明,像一根火柴,划亮了一下,又灭了。
老支书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半晌说了一句话:"老太太心里,比谁都明白。"
第十一章
第九天,我带妈去了市医院。
记忆门诊的走廊很长,坐满了白发老人和眼睛通红的中年人。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指着片子,用笔圈了几处:"阿尔茨海默病,中期。海马体萎缩很明显了。"
"能治吗?"
"可以药物延缓,但是——"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温和,也很直接,"不可逆。她剩下的清醒,会越来越少。像沙漏,你看得见它在漏,但你堵不住。"
我捏着报告单,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那她……还会认得我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他开了药,嘱咐了很多:按时吃药,不能断;家里桌角、床角都包起来;门口装个防走失的报警器;老人兜里常年放一张写着电话的卡片。最后他说:
"多陪她。她记得的事情会越来越少,但她被爱着的感觉,会留得比记忆久。"
回去的大巴上,妈靠着车窗睡着了。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一根一根,都是透明的。
她睡梦里还在嘟囔:"穗穗,放学了没……"
我把事务所的工作申请了远程。主管劝了我半个小时,最后只说:"项目给你留着。"
又在村里找了个白班护工,是妈从前的学生,一天一百二。她红着眼圈说:"张老师教过我六年。"
我搬回了老屋。
同事打电话问我:"林穗,你疯了?前途不要了?"
我说:"我把我妈弄丢了八年。现在,我想把她找回来。"
"哪怕找回来的,只是一个壳?"
我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妈,说:"不是壳。她在那儿,就是我妈在那儿。"
第十二章
一晃,一年过去了。
老屋的院子里,支起了三排竹匾。霜降一过,我学着妈的样子晒柿饼——柿子削皮,码在匾里,白天晒,晚上收,晒出白霜才算好。
头一匾晒坏了,长了霉点。妈坐在旁边看,忽然说了句:"翻得不够勤。"
我惊喜地抬头:"妈,你教我?"
她又茫然了,低下头去捡豆子。可第二天我翻匾的时候,她也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帮着翻了一个。
林栋的欠条,提前两个月还清了。他现在每周末骑摩托回来,不进屋,就在院里劈柴、挑水,走的时候在窗台上放一兜水果。妈不认得他,有时候给他递一碗水,客气地说:"师傅,辛苦了。"
他每次都接过来,转过身去,半天不动。
妈的病没有好起来,也没有坏得太快。药吃着,她的清醒像退潮,一浪比一浪远。
但有一件事,她还记得。
每天下午四点半,她准时放下手里的活,往村口走。
"接穗穗放学。她三年级,个子矮。"
我不再纠正她了。
我陪她一起去。她站在青石板上望路口,我就站在她旁边。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眼睛红红的。
有一天风大,我给她系围巾,手伸进她兜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被摸得起了毛边,上面是妈的字,歪歪扭扭:
"穗穗爱吃柿饼,霜降前晒好寄走。"
"别告诉她,我忘了她。"
我站在村口的风里,捏着那张纸条,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她知道自己会忘。她怕忘了爱我,就写下来,揣在兜里,天天带着。
妈转过头看我,有点慌张:"老师,你怎么哭了?"
我把纸条抚平,叠好,轻轻放回她兜里,然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我的手很热。
"妈,"我说,"我收到了。"
"柿饼,我收到了。"
她听不懂,可她笑了。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路都牵着我的手。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很认真地对我说:
"老师,你人真好。你要是我家穗穗就好了。"
我说:"妈,我争取。"
第十三章
那年冬至。
今年的柿饼是我晒的,妈坐在门槛边的小马扎上,看我翻匾,一看就是一下午。晒好的柿饼,我按妈记账本里写的老规矩,给桂香婶子和陈伯各送了一碗。
那天清晨,我烧好了粥,进屋叫她。
她醒着,靠在床头,眼神清亮得反常。
她看着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穗穗。"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哎。"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她笑了,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的手还是那么糙,那么暖。
"瘦了。"她说。
就这两个字,我等了八年。
"粥要糊了。"她又说,"去看着火。"
我连声应着,脚下却一步也挪不动。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从前无数次催我吃饭时一样。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我握着她的手,她看着我,窗外有鸟叫,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响。
十分钟后,她的眼神一点一点散开,像墨滴进了清水。
她客气地看着我,带着点歉意,小声问:
"姑娘,你看见我家穗穗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从坛里挑了个霜最厚的柿饼,递到她手里。
"看见了。"我说。
"我带您去接她。"
她高兴起来,攥着柿饼,跟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把柿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我。
"给穗穗。"她小声说,"她爱吃甜的。"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苦,苦得发甜。
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青石板擦得干干净净。妈站在树下,朝着路口望,我站在她身边。
她忘了我是谁。
可她没忘爱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