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的夜里,我听见三个人隔着一层砖墙,商量怎么把我男人送进公安局。
账已经做好了。八百六十块,春节福利采购款,领款单上的签字日期是腊月初八。
可初八那天,我男人根本不在厂里。
他们不知道我听见了。他们更不会想到,一个在食堂蒸了八年馒头的家属工,听见了能顶什么用。
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锅可以借人,灶不能让人拆了。
所以那天夜里,我把我们一家的命,分成了三份。
五天后的全厂大会上,他们摆好桌子,等我男人低头认罪。
我等的是另一句话。
我要等他抬起头,当着全厂四百多号人说:初八,我不在厂里。
后来厂里人都说我佟秀梅心狠。是,我心狠。
心不狠的人,熬不过腊月。
1
消息是我端一盆饺子换来的。
初十晚上九点多,厂办那排办公室还亮着灯。干事小陆跑到食堂,说鲁副书记让送点夜宵。大师傅耿大山腰疼,就让我去。
我端着一盆热饺子,一搪瓷缸醋,摸黑上到办公楼二楼。走到拐角,听见会议室里有说话声,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本来我应当敲门进去,放下就走——八年了,我一直是这么做的,不多看,不多听,不多嘴。
可我听见了三个字。
彭卫国。
我男人的名字。
我的脚就钉在楼道里了。
先开口的是保卫科窦科长,嗓子压得低:「单子都齐了,领款单、入库单、福利发放表,初八的日期,字也签好了。明早八点,我先带人去他家。自行车、收音机先扣下,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翻不出钱来。」
「八百六十块不是小数目,够立大案了。」鲁副书记的声音,慢慢的,官腔,「注意影响,别让人挑出毛病。」
第三个人一开口,我端盆的手就紧了紧。
供应科采购员,焦广利。鲁副书记的小舅子,全厂最风光的年轻人,喇叭裤,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
「姐夫,窦科长,话我说前头。彭卫国这人,蔫,嘴笨,问不出什么。要紧的是把材料做圆——单是他签的字,货是他经的手,钱没影了,这就是铁案。十五号开全厂大会,当场宣布,开除厂籍,送县公安局。」
「房子呢?」窦科长问。
「房子收回。西排那间半,我表弟建军盯着好久了。」
焦广利笑起来:「他彭卫国字写得好,全厂都知道。谁知道单子上的字是不是他签的?他说是假的?谁信?他媳妇?他媳妇一个蒸馒头的临时工,一句话就打发——你男人犯事,你还想不想干了?」
会议室里三个人都笑了。
我站在楼道里,一盆饺子从烫手端到温吞。
八百六十块。腊月初八。领款单,签字,全厂大会,公安局。
这几个词我在肚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初八。
初七一大早,我男人就去了地区——全区职工书法美术作品展,他出的黑板报被选中了一块,让他跟着工会郑主席去布展,初九晚上才回的家。
初八那天,他在地区展览馆里。工会知道,车队司机知道,长途汽车站的票也知道。
可会议室里那三个人不知道。他们不关心彭卫国初八在哪,只需要单子上有个签字,签在初八。
我端着饺子退下半层楼梯,故意把脚步放重,重新走上去,一路咳了两声。小陆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佟姐,这儿呢。」
我把饺子放下,笑着说:「趁热吃。」
鲁副书记背着手出来,扫了我一眼,没说话。焦广利跟在后面哼着歌。
我低着头下楼,围裙角攥出了两把汗。
回到家,插门。里屋灯还亮着。我男人趴在桌上给闺女写寒假练字帖,一笔一划,脑袋几乎埋进胳膊弯里。小满趴在旁边,睡着了。
桌上压着一张小纸片,刚写的,墨还没干:
腊月廿三,带秀梅去看《花为媒》。
我把它拿起来,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捅开炉子,开始翻箱倒柜。
他抬起头:「大半夜的,你找啥?」
我说:「找咱家的命。」
2
我们家底薄,薄得像食堂笼屉上那层纱布。
全部现钱,二百四十块。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攒了八年。粮本一个,全国粮票三十斤,工业券一小沓,布票十一尺。值钱的物件: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自行车是卫国的命根子,他每天下班头一件事就是擦车,车铃擦得能照见人影。
我把二百四十块分成三份。
八十块,裹上塑料纸,塞进一个旧铁盒,埋进米缸最底下。米缸里的米还有半缸,谁抄家也不会把半缸米全倒出来。
八十块,缝进小满的棉裤腰里。棉裤是去年做的,补丁摞补丁,我把钱分成四小卷,顺着补丁的边缝进去,针脚走得和原来的线一模一样。
最后八十块,连同一个粮本、二十斤全国粮票,我包在一个包袱皮里。第二天天不亮,耿师傅蹬三轮去乡下拉白菜,我求他顺路捎给我表姐。耿师傅问我捎的啥,我说几件旧衣裳。他掂了掂,没多问。
做完这些,四更天了。
卫国坐在桌边看我忙,看了半宿,终于忍不住:「秀梅,到底出啥事了?」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九年的男人,厂工会宣传干事,全厂写字最好看的人。出黑板报,写标语,画刊头,谁家娶媳妇都求他写个喜字。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跟人红脸。见了领导先笑,见了邻居先让。厂里的人提起他,都说,老彭啊,好人。
好人。
明天早上八点,保卫科要来搜他的家,把他带走,说他贪了八百六十块。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告诉他,能怎么样呢?让他跟我一样,睁着眼等到天亮?让他冲出去找鲁副书记喊冤,让人当场按住,连「态度不好」都多一条罪状?
我说:「没事。快过年了,我归置归置东西。」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写他的字帖。
写了两笔,他又抬头冲我笑:「秀梅,廿三那天你可别加班,县剧团来唱《花为媒》。」
我说:「嗯。」
他又说:「我把字写利索点,开春给咱家也写副春联,不贴街上求的那种,我自己编词。」
我说:「行。」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眼睛瞪着房梁,一直数到五更。
先是远处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然后是皮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咔,咔,咔,直奔西排。
我坐起来,把衣服穿好。
该来的,来了。
3
敲门声很重,不是敲,是砸。
「彭卫国!开门!保卫科的!」
我开的门。门外站着窦科长,身后跟着四个保卫科干事,胳膊上戴着红袖箍。邻居家的灯一家接一家亮了,有人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
窦科长把一张纸在我眼前晃了晃:「厂里决定,对彭卫国的问题进行审查。这是搜查的手续,鲁副书记批的。」
我没接那张纸,让开了门。
卫国从里屋出来,脸白得像笼屉里的生面:「窦科长,这是……这是咋了?」
「咋了?」窦科长把手一挥,「搜。」
四个人散开来。五斗橱的抽屉整个抽出来扣在地上,床底下的纸箱子拖出来,炕席掀了,墙角的煤堆都用铁锹翻了一遍。小满吓得直哭,我把她搂在怀里,看着他们把家翻了个底朝天。
收音机抱走了。窦科长说:「暂扣。」
一个干事从院里进来:「科长,有辆自行车。」
「推走。」
我看着两个干事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从屋里抬出去。车把上还挂着卫国自己编的毛线护套,车铃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哑着嗓子响了一声。
卫国追出去两步:「同志,同志,这是咋了,我犯啥事了?」
「犯啥事,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窦科长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口,「彭卫国,你涉嫌挪用公款,厂里决定对你隔离审查。带走。」
两个干事一边一个,架住卫国的胳膊。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提出水的鱼。
「秀梅——」
我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他们就那么把他架走了。天刚蒙蒙亮,家属院西排每家门口都站着人,没一个人出声。
窦科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佟秀梅是吧。识相点,有情况主动反映。」
我低下头:「哎。」
他们走后,我在满地狼藉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蹲下来,把抽屉一个个装回去,把炕席铺平,把小满哄到对门王大娘家。
七点半,我系上围裙,准时出现在食堂。
早班的人已经到齐了,见我进门,都愣了。面案上的李嫂张着嘴:「秀梅,你、你还来上工?」
「不上工,全厂几百号人早上吃啥?」
我洗手,挽袖,上案,揉面。面是昨晚发好的,酸里透着甜。我揪剂子,一个个搓圆,摆上笼屉,码得整整齐齐。
八点钟,食堂开饭。
厂办的人打饭时,声音都放轻了。有人偷偷看我,有人交头接耳。我照常收饭票、舀菜,手不抖,话不多。
十点多,保卫科两个干事又从家属院回来,推着那辆自行车,从食堂窗前的路上过去。车铃不知怎么也哑了,推车的人按了两下,没响。
他们推走我家自行车的时候,我正在给全厂蒸馒头。
笼屉一掀,白汽腾地冲上来,糊了满窗。
谁也看不见我的脸。
4
卫国被关在厂后身的旧仓库。
仓库腾出一间值班室,铁门,一个小窗,门口坐着看守的老严——六十出头,耳朵背,见谁都笑。
中午蒸馒头,我多和了一团面。头一笼出锅,我捡了两个最暄的,舀了满满一搪瓷缸红烧肉——灶上有给加班科室加的菜——用布兜子兜着,绕到后仓库。
老严抱着半导体坐在门口晒太阳。我把布兜子递过去:「严大爷,晌午没吃好吧?食堂刚出的。」
他掀开一看,老头喉结动了动:「这咋好意思。」
「您是长辈。我男人在里面,您多担待。他有胃病,凉的吃不得。」
老严把馒头掰开,热气冒出来:「放心,饿不着。就是……不让见人。」
「我不进去。我就问一句,他冷不冷?」
「给了床旧被子。」老严叹口气,「秀梅啊,你家老彭,好人啊。去年我家房顶漏了,还是他帮我苫的油毡。」
我说是。
好人。又是好人。可好人两个字,在保卫科的案卷里,一文不值。
晚上九点多,我又去了一趟,带了半瓶二锅头——灶上炖肉去腥用的,跟耿师傅讨的。老严一见酒,眼睛亮了,又板起脸:「秀梅,这可使不得。」
「大爷,我不进门。我就隔着门,跟他说三句话。您在这儿坐着听着,犯不了您的规矩。」
老头捏着那半瓶酒,掂了半天。
「三句。就三句。」
铁门上有个小窗,一尺见方,焊着铁条。
我凑过去,看见卫国蜷在墙角,身上裹着床灰被子。一天工夫,他人就垮了,头发乱着,眼睛红着。
「卫国。」
他一下扑到门边:「秀梅!秀梅你听我说,我没拿钱,我一分钱都没拿——」
「我知道。你听我说,就三句话。」
他安静下来,抓着铁条看我。
「第一句,初七你走,初九你回,这三天你在地区,一天一天,干了啥,见了啥人,拿了啥东西,你给我从头背,背到一分一秒都不差。」
他愣住:「背那个干啥?单子上的字……窦科长说,跟我写的一模一样。会不会是我啥时候糊里糊涂签过……」
「你不会签。」我打断他,「你的字我认得。你写『的』字,那个白勺,收笔往上挑,挑了九年,谁也学不像。」
他的嘴唇动了动。
「第二句,你在里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问你啥,你就说:初八,我不在厂里。别的一概不说,不签字。」
「不签字……」他哆嗦了一下,「不签,会不会罪加一等?」
「签了才加一等。签了就再也说不清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秀梅,你是不是早知道要出事?」
我没答。
「你前天夜里翻腾一宿,当我睡着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早知道。你咋不告诉我?」
铁窗外面,风刮得电线呜呜地响。
我说:「告诉你,你那天晚上能睡着吗?」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把脸贴在铁条上:「也是。告诉我,我也就能陪你一宿一宿瞪眼。」他顿了顿,「秀梅,我这人,是不是挺没用的?」
「第三句,字可以不像,人不能在。你只要把初八背熟,剩下的,是我的事。」
我从铁窗边退开,冲老严鞠了一躬,走了。
走出老远,我听见背后铁门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手贴在了门上。
回食堂的路上,我把害怕的事数了一遍。怕汽车站的票根查不着;怕供应科管库房的安师傅不敢吭声——入库单得过他的手,可他老伴瘫在炕上;更怕自己哪天一松劲,听了王大娘们的劝,认了算了。
怕也得干。
笼屉上的水开了,不揭锅,馒头就塌了。
5
十二日一早,我跟耿师傅换了班,去了城西的长途汽车站。
售票窗口里坐着个大姐,四十来岁,织着毛衣。
我排在窗口:「大姐,初七上午去地区的票,我们厂工会买了三张团体票,存根还能查吗?」
她眼皮都没抬:「查不了。存根都装订入库了,谁给你翻。」
我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进去:两斤全国粮票,底下压着一把水果糖。
「大姐,孩子他爹让人赖上了,赖他初八在厂里签了字。他初八明明在地区。我就求您给翻翻,初七上午,红星化肥厂,三张。」
她放下毛衣针,看了看纸包,又抬眼看了看我。
我在食堂干了八年,见惯了掂量。一把糖,二斤票,刚好够一个人为你弯一次腰,又不至于烫手。
「等着。」
她进了里屋。窸窣声响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她拿着装订好的票根出来,翻到其中一页:「初七,上午九点,红星县至地区,团体三张,一块二一张,共三块六。购票单位:红星化肥厂工会。」
我把那行字一笔一划抄下来:日期、车次、张数、金额、票根编号。
「大姐,这页存根,过些日子可能有人来查。您给留个心,别让它『丢了』。」
她合上票根本:「他爹让人赖的啥?」
「赖他签字领钱。」
「嚯。」她重新拿起毛衣针,「那你可别光指着这个。票只能证明他买了票,证明不了他上了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得对。三张票,谁能证明其中一张坐的是彭卫国?
得有人证——郑主席。
郑主席跟他一块儿去的地区,来回一辆车。他为人方正,就是有点怕事——去年分房,他的名额让科长家顶了,他都没敢吭声。这样的人,肯不肯出来作证?
我正想着,身后有人叫:「秀梅?」
一回头,是供应科的老保管员,安守本。
他五十多岁,瘦,背有点驼,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这个钟点他不该在车站——供应科保管员,大白天的,跑城西干什么?
「安叔?您这是……」
「我来送个货主。」他含糊了一句,又压低声音,「秀梅,你家老彭的事,我听说了。你……你别太着急。」
我看着他。
供应科的入库单,都得过他的手。初八那天,福利采购的货一两都没进过库,可入库单上,章盖得齐齐整整。
章,在安守本手里。
我换了个话头:「安叔,跃进的工作,定下来了吗?」
他儿子安跃进,二十三岁,待业三年了。今年厂里一个招工指标,供应科推荐了跃进。
安守本的脸一下子灰了。
「定了。」他说,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柴火,「昨儿定的。给了侯建军。」
侯建军。
焦广利的表弟。就是密谈里说的,盯着我家那间半房子的那位。
「指标不是报了跃进吗?」
「报了。」安守本嘴角抽了一下,「焦广利说再给跑跑,让我等信儿。等到昨儿,名单贴出来了,侯建军。」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还搭进去两条烟、一瓶西凤。他说跑工作要打点。我信了。」
我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秀梅,初八那天,库里一两带鱼都没进。」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入库单是焦广利自己填的,章是他拿去的,说『姐夫让走个账』。我不放心,底单我压着没给他。」他的声音抖了,「还有那单子上的字……我管了二十年库房,经我手的单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字,太像了,像得反倒假——老彭写『彭』字,三撇有力,最后一撇带钩。单子上那三撇,描的,发飘。」
他一口气说完,忽然闭了嘴,惊恐地四下看了看:「我不能说了。秀梅,我啥也没说。我老伴瘫在炕上,不能再没了指望。」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安叔。」
他站住,不敢回头。
「能一句话拿捏您儿子前程、又能一句话把指标许给自己表弟的人,」我说,「全厂有几个?」
安守本的背影僵在风里。
他没答。
可他不用答。
整个红星化肥厂,只有这一个。
6
十二日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县城。
曹振邦家住县工业局后身的家属楼,三楼。我爹活着的时候,跟他在一个战壕里蹲过——五一年冬天,我爹背着挂了花的曹振邦走了二十里山路。曹振邦前年调回县工业局,在纪检组。
我爹走了六年。这六年,曹叔每年清明都来上坟,拎一瓶酒,在坟前坐半天。
我上坟都没求过他。
这回,我拎了二斤槽子糕,上了他家的楼。
曹叔从里屋出来,穿着件旧毛衣,戴着老花镜。他看了我两秒钟,把老花镜摘了。
「出事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不喊冤,不哭,不添油加醋。初十夜里听见的话,初七的车票,初八的展览馆,安守本的底单和那句「字太像了」。我说得很慢,一条一条,像在食堂报菜谱。
曹叔听完,没说话,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秀梅,我问你,你找我,是想让我去你们厂说情?」
「不是。说情没用。我就想问您一句——这个案子,按章程,该咋走?」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问得对。我跟你讲三条。」
「第一,厂里保卫科,不是公安。保卫科扣人、搜家,本身就不合规矩,所以他们急着开大会定调子、送县局——把生米煮成熟饭。你要记住:厂里的结论,不是结论。到了县局,一切重查。」
「第二,县局看什么?人证,物证,口供。口供你男人咬死了不签,他们就没有口供。物证——你说假账,好,假账要有『经手人』。入库单谁盖的章?底单在谁手里?这些经手的人,一个都绕不过去。」
「第三,笔迹。签字真假,可以做鉴定。但鉴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有人正式提,得有真迹样本比对。你男人平时写的字,黑板报底稿、工会文件,都是样本。」
他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还有一条,是送给你的。证据要原件。抄下来的票根编号,是线索,不是证据。真到了那一步,县局会去车站调存根——你提前去认过门,做得对,但你别再碰它了,让原件待在原地,等人来调。」
我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临走,他在门口忽然问:「大会哪天?」
「十五。」
「十五号上午,局里正好要去你们厂听年底的安全总结。我跟张局长说一声,纪检组也去个人,一块儿听听。」
他没说去听什么。
我也没问。
下楼时,天已经擦黑了。供销社门口挂出了年画,小胖孩抱着大鲤鱼。
我爹要是活着,今年六十三了。
他背过曹叔二十里山路。他闺女今天也走了二十里——去车站,去县里,一步没停。
爹,你在那边看着。
你闺女没给你丢人。
7
十三日上午,我去了工会。
郑主席正在办公室里生炉子,看见我,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秀梅啊。」他把火钳放下,搓了搓手,「老彭的事……唉。」
「郑主席,我就问您一件事。初七到初九,您跟卫国在地区,是不是形影不离?」
他愣了一下:「布展在一块儿,看展也在一块儿,咋?」
「初八全天呢?」
「初八全天都在展览馆。上午挂展品,下午地区总工会的领导来看预展,晚上请参展的人吃了顿饭,还发了个缸子。老彭那天挺高兴,他那块黑板报摆在进门第三个位置。」
「缸子?」
「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全区职工书法美术作品展纪念』,参展的人手一个。」郑主席忽然想起来,「老彭宝贝得不行,回来的路上一直抱着,说要拿回去给他闺女当笔筒。」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初九晚上卫国回家,是把一个纸包往桌上一放,说是给小满带的玩意儿。小满拿它插了一把铅笔,就摆在窗台上。
搜查那天,保卫科的人翻了抽屉翻了箱子,谁也没多看那个插着铅笔的搪瓷缸一眼。
「郑主席,十五号大会,如果有人问起来,您愿不愿意把刚才这些话,当着全厂的面,再说一遍?」
办公室里静了。
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
郑主席的脸色变了几变。站出来,就是跟鲁副书记撕破脸。他明年五十五了,再熬几年就退休了。
「秀梅,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窝囊了一辈子。去年分房……」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今天不问您『敢不敢』,就问您『愿不愿』。您说愿,我记您一辈子;您说不,我现在就走,不埋怨您。」
水壶的哨音越来越尖。
他站起来,把水壶提下来,灌进暖瓶。灌完水,他背对着我说:
「初八那天,地区总工会的领导跟参展的人合了影。照片会在展览馆橱窗里挂一阵子。老彭站在第二排。」
他转过身。
「秀梅,我窝囊了一辈子。可我不能眼看着写字最好的人,栽在一张字上。」
从工会出来,我又绕了一趟后仓库。
这回没带任何东西。老严冲我摆摆手,示意不能靠近,然后挤了挤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飞快塞给我。
「他写的。」老严压低声音,「昨儿写了一天,管我要的纸笔,让我想办法给你。」
我展开。
是卫国默写的初八全天。从早上六点招待所起床写起,几点吃饭,几点布展,几点来的领导,几点发的缸子,几点熄灯,写得密密实实,一个钟点都不空。
字还是那么好看。一笔一划,收笔的地方,微微往上挑。
落款处他多写了一行小字:
「秀梅,我背熟了。一分一秒都不差。」
我把那张纸贴身收好,在仓库墙外站了很久。
腊月十三的太阳,照在身上,居然有点暖和了。
8
十三日夜里,安守本来敲我家的门。
他进门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包。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手一直在抖。
「秀梅,我琢磨了一天一宿。」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单据。
最上面一张,是入库单的底联,日期腊月初八,品名栏空着——没有带鱼,没有猪肉,什么都没有,只有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章。
「入库单三联,存根、记账、收货。焦广利填了单子,拿我的章自己盖的。可他不知道,底联是连号的,他撕走的是中间那联,号码对不上。他更不知道,我干了二十年保管,有个毛病——但凡过手的单子,底联我都要自己再压一份。」
纸包底下,还有两张出门证的存根。
「这是九月和十一月,焦广利让我开的出门证。两回,都是半夜,从库里拉走的化肥,整整十二吨。拉货的是邻县拖拉机,开车的是姓马的个体户。计划物资,倒给私人赚差价。」安守本的声音越来越低,「秀梅,那八百六,我猜就是倒化肥的窟窿——个体户赊着账没给齐,年底对账,他填不上了,就得找个替死鬼。」
我看着桌上这些东西。
初八的空白底联。连号的号码。两张半夜的出门证存根。
一个老实人压了三个月的东西,全压在了我家的桌上。
「安叔,您把这些交给我,想过后果吗?」
「想过。」他苦笑了一下,「跃进的工作没了,我两条烟一瓶酒也喂了狗。我老伴昨儿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咱一辈子没亏过人,别到老了,帮人家害一个好人。」
他站起来,整了整棉袄:「明天大会上,要是有人问,我就站起来。没人问,我就喊一嗓子。」
第二天是十四。我把底联、出门证存根,连同卫国默写的那张初八全天,包成包袱送进县城,交到曹叔手上。
曹叔一张一张看完,看了很久。
「跃进的事,指标顶替,归劳动局管。这块先不碰,免得打草惊蛇。先把彭卫国的案子翻过来——案子一翻,其他的,自己会跟着翻。」
他送我到门口,只说了一句话:
「明儿告诉你男人,上了台,一个字都别认。」
十四日下午,食堂来了个稀客。
鲁副书记的秘书小赵溜溜达达进了食堂,在窗口前站定。
「佟姐,忙着呢?」
「忙着呢。」我掀开笼屉,白汽腾起来。
「佟姐,」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鲁书记让我给你捎句话。老彭这事吧,证据是死的,可处理是活的。要是态度好,主动认了,退赔了,厂里可以考虑不开除,留用察看。你们一家子,还能在这个大院里待下去。」
我把一屉馒头码在案板上。
「要是不认呢?」
「那就不好说了。」小赵笑眯眯的,「开除,送公安局,房子收回。佟姐,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出去了可咋活?回去好好劝劝老彭。明儿大会,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说完,站在那儿等我回话。食堂里很静,灶上的火呼呼地响。
我擦了擦手,看着他。
「回去告诉鲁书记,」我说,「明儿大会,我男人有话说。」
小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佟姐,你可别不识抬举——」
「馒头要出锅了。」我说,「你挡着火了。」
9
腊月十五,上午九点,全厂职工大会。
地点在厂俱乐部,四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台上一排桌子铺着红布,坐着厂长、书记、鲁副书记,还有几个生面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县工业局张局长带队,来「听安全总结」。
曹叔坐在最边上,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大会第一项,厂长念年终总结。第二项,安全科念安全通报。
第三项,鲁副书记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一份材料:「下面,宣布厂党委的一项决定。」
俱乐部里安静下来。
「厂工会宣传干事彭卫国,利用经手春节福利采购之机,挪用公款八百六十元,证据确凿,性质恶劣。经研究决定:一,开除彭卫国厂籍;二,追回全部赃款;三,移送县公安局依法处理;四,收回其家属院住房;五,其家属工佟秀梅,即日辞退。」
念完,他朝台下一抬手:「把彭卫国带上来。」
卫国从侧门被押上来。五天不见,他瘦了一圈,头发乱着,可衣服抻得平平整整——后来我知道,是老严头天晚上帮他用热水抹的。
他站在台口,面对着四百多号人。
台下嗡嗡的,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彭卫国,」鲁副书记居高临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候,焦广利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我来说两句。」他整了整的确良衬衫,大步上台,掏出一份材料,「同志们,我是供应科采购员焦广利。彭卫国这个案子,是我最先发现线索的。腊月初八,他把春节福利采购款领走,八百六十块,说好当天提货,可货呢?一两带鱼没进库!钱呢?钱也不见了!领款单在这儿,白纸黑字,他的亲笔签名——」
他把那张领款单高高举起来,朝着台下转了一圈。
「同志们,八百六十块是什么概念?是咱们一个正式工一年半的工资!全厂四百多号人的春节福利,差点让他一个人给吞了!更可气的是啥?是他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写黑板报,写喜字,见谁都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骂:「真看不出来!」
焦广利站在台上,唾沫横飞,材料上的日期、数字、名目,报得清清楚楚。他把领款单拍在桌上:「请组织上严肃处理!这种人,留在厂里一天,就是祸害一天!」
鲁副书记点点头,看向卫国:「彭卫国,证据摆在这儿。你认,还是不认?」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卫国身上。
我看见他的膝盖在抖。
我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抬起了头。
「腊月初八,」他说,声音不大,可是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我不在厂里。」
10
台上愣了一瞬。
鲁副书记皱起眉:「你说什么?」
「腊月初七上午九点,我坐长途汽车去的地区,初九晚上回来的。初八全天,我在地区展览馆布展。这些事,工会郑主席全程都在。」
台下骚动起来。
鲁副书记冷笑:「你说在地区就在地区?谁能证明?」
「我能证明。」
郑主席从第三排站起来,走到台前。
「同志们,我是工会主席郑长顺。初七到初九,我跟彭卫国去地区参展,来回同一辆车,吃住在一起。初八那天,他一整天都在展览馆,寸步没离。」
焦广利抢着说:「住在一个屋,当然替他说话——」
郑主席从内袋掏出工会报销联展开:「初七上午九点,红星县至地区,团体票三张,票价一块二,共三块六,这是存根编号。展览馆发的纪念搪瓷缸,人手一个,彭卫国那个,拿回去给他闺女当笔筒了。初八下午,地区总工会的领导跟全体参展人员合了影,照片就挂在展览馆橱窗里,彭卫国站在第二排——谁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看!」
台下炸了锅。
「那签字咋说?」焦广利把领款单又举起来,「字总是他签的吧——」
「那就对对吧。」
曹叔从台边站起来,走上台,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县工业局纪检组,曹振邦。案子有疑点,就按程序办。彭卫国,你当众写几个字,就写领款单上这几个。」
有人递上纸笔。卫国接过笔,手不抖了,一笔一划写下「今领到人民币捌佰陆拾元整」,落款「彭卫国」。
那张纸和领款单并排摆在桌上。
我听见郑主席的声音:「同志们!彭卫国给咱们厂出了九年黑板报,他写字啥样,大家天天看!你们比比——单子上的『彭』字,三撇发飘,是描的!他自己写的,最后一撇带钩!」
台下有人喊:「真不一样!」
又有人喊:「描的!一看就是描的!」
焦广利的脸白了:「字、字也能仿——兴许他平时就不好好写——」
「那账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间响起来。
安守本站起来了,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包,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我是供应科保管员安守本。腊月初八,库里一两带鱼没进。入库单是焦广利自己填的,章,是他从我手里拿去自己盖的。底联在我这儿,连号的,号码跟存根对不上——不信,现在就可以验!」
他把牛皮纸包高高举过头顶。
「还有!去年九月、十一月,两回,半夜从库里拉走化肥十二吨,出门证是他逼我开的,存根都在这儿!拉货的是邻县个体户,姓马的!那是凭指标供应的计划物资!」
全场死一样地静。
静得能听见锅炉房的汽锤声。
「你血口喷人!」焦广利脖子上青筋暴起,「安守本!你儿子的工作不想要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僵住了。
四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拿一个老工人儿子的工作,威胁一个证人。
曹叔合上笔记本,朝门口方向抬了抬手。
门开了,两个穿警服的县公安局干警走了进来。
「焦广利,县局已经立案了。倒卖计划物资,挪用公款,伪造单据,栽赃陷害——跟我们走一趟吧。」
焦广利两腿一软,扶住桌子,声音都劈了:「姐夫!姐夫你说句话——」
鲁副书记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抓得好!厂党委的态度一贯明确:不管是谁,触犯法纪,绝不姑息!」
两个干警架着焦广利往外走。经过台口时,他疯了似的回头喊:「彭卫国!你一个字写得好的穷干事,你凭啥——」
卫国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
「我想先把字写完。」
11
后来的事,办得很快。
县公安局从焦广利家里抄出两块手表、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一台缝纫机,还有现钱六百多块——个体户马老板也在邻县落了网,欠着的化肥款连本带利吐了回来。八百六十块的窟窿,一分不少,全填上了。
案子往上追,追到了指标。
侯建军的招工指标作废——他材料里「家庭出身」一栏都是照着安跃进的抄的,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腊月二十,劳动局补录名单贴出来,第一个就是安跃进。
安守本去看榜那天,在榜跟前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啥也没说,塞给小满一把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
鲁副书记,党内警告,调到县物资局当了个闲职副科长。走的那天很低调,一辆吉普车,两个纸箱子。
至于我们家——
腊月十七,保卫科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推了回来。车没少零件,就是车铃让人按哑了。卫国围着车转了三圈,一句话没说,打来一盆水,擦了一下午。擦完,他把车铃拆开,用砂纸一点一点打磨,又上了油。
再一按,铃又响了,脆生生的,能传出半条街。
腊月十八,厂办送来两份东西。
第一份,是一张红纸,要给彭卫国平反的通告,贴在厂门口的公告栏里。小陆把红纸铺开,赔着笑说:「彭哥,这字……本来是让我写的。书记说,不行,这通告得彭卫国自己写,用他的字。」
卫国看了那张红纸半天,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写得很慢。写完落款,他停了停,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腊月初八,我不在厂里。」
第二份东西,是一张盖着红章的录用通知:经研究,同意佟秀梅同志转为正式工,编入食堂班。
八年了。家属工,临时工,干得比谁都多,拿钱比谁都少,开会坐最后一排,分东西轮最后一个。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跟粮本放在一起。
小满问我:「妈,转正了你不高兴啊?」
我说:「高兴。」
「那你压箱底干啥?」
我把箱子扣上,说:「怕摆在明面上,哪天看习惯了,就觉得是本该有的了。」
这张纸不是本该有的。
它是拿命换来的,我要记着它来的那天。
12
腊月廿三,小年。
一早,卫国跟我去了食堂。转正后的第一个班,五十斤一袋的白面,他抢着帮我扛,一袋面压得他直趔趄,全食堂的人都笑。耿师傅叼着烟袋锅,眯着眼说:「老彭,你这双手,还是拿笔稳当。」
卫国把面袋墩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也笑:「手是用来干活的,不分拿笔还是扛面。」
李嫂悄悄拿胳膊肘碰我:「秀梅,你家老彭,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见了领导先笑,见了邻居先让,一辈子站在人后头。现在他扛着面袋,站在人前头,腰板是直的。
县剧团在大礼堂唱《花为媒》。天还没黑,礼堂门口就排起了队,卖瓜子的小贩嗓子都喊哑了。
卫国把那件中山装熨了,又用湿手巾把我的头发抿了又抿。临出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塞给我。
纸包里,是那张初十夜里写的字条:腊月廿三,带秀梅去看《花为媒》。
「我还以为弄丢了。」我说。
「你贴身放着,我看见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搜家那天,掉在桌子底下,我后来又拾起来了。」
戏唱到张五可报花名,满场喝彩。小满坐在我俩中间,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比划着学台步。
散戏出来,天上飘起了雪花。
门口有卖兔子灯的,竹篾扎的骨架,白纸糊的皮,里头点一截蜡烛。卫国买了一盏,挑着,给小满照路。
雪粒子打在灯纸上,沙沙地响。烛火在里头摇摇晃晃,眼看着要灭,晃两晃,又立住了。
「秀梅,」他忽然说,「我在里头那几天,天天想一件事。」
「想啥?」
「想我这双手。」他腾出一只手,摊开,在路灯底下看,「写了十几年字,出黑板报,写标语,写喜字。出事那天我就想,字写得再好有啥用?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挑好灯。
「后来我想明白了。字保不住我,可你认得我的字。」
雪下大了。
小满举着糖葫芦跑在前头,兔子灯在她手里一颠一颠。
我说:「灯要灭了。」
他说:「灭不了。」
我抬头看。
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在雪里一晃一晃的。
火苗小小的,可它一直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