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在一次和霍长华的冷战中,我重生了。
前世高考恢复后,考上大学的我选择和霍长华离婚了,回到了自己家。
他的竹马林子衡顶替了我的存在,照顾起霍长华和我们的孩子霍望舒。
比起冷漠寡情的我,林子衡做得要好很多。
最后,霍长华带着他们去了沿海地区发展。
每一次霍长华都踩在了时代发展的浪潮,很快就积累起了巨额财富,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而我四十多就去世了,是脑溢血,去世时是半夜,化学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
后悔吗?我并不后悔,和霍长华离婚是我做出的选择,哪怕他最后家财万贯,而我英年早逝我也并不后悔,投身于化工领域是我的梦想。
但想到长大后的霍望舒因为肾衰竭,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模样,我还是愧疚的,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01
霍长华身上的酒气很重,还有一股浓重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俯身就压了上来。
我想推他,却被攥住手腕。
他力气大得吓人,嘴里颠三倒四说着胡话:"正清,我错了…… 别跟我离婚……"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酒味,滚烫又笨拙。我偏头躲开,他就追着吻我的眼角、下颌、脖颈……
"望舒…… 不能没有爸爸。" 他声音哑得厉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能没有你。"
我闭上眼。
身体比理智先一步软了。
他的手很烫,顺着我的腰线往下滑,动作却放得极轻,我咬着唇不出声,他就低头来咬我的唇,含糊地说:"叫我一声,正清,叫我一声……"
迷离混沌中,我感觉脚腕有点痒,有点冰凉……
我垂眸看过去,他笨拙地在我的脚腕处缠牢着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金珠。
"今年是你的本命年," 他系好之后,用指腹蹭了蹭那颗金珠,"身上有红色可以保平安。"
在酒精的作用下,霍长华很快睡着了,但手臂还横在我腰上,箍得很紧。
我低头看着脚踝上的红绳,那颗小金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上一世,这根红绳我戴了没多久。
离婚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它摘下来扔进了抽屉,并没有带走。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霍长华已经不在床上了。
听到灶台那有动静。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霍长华正站在灶台前,沉默的烧火。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早饭我做好了,望舒还在睡。"
我点点头照列说了句:“辛苦你了。”然后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眉眼还带着年轻时的锋利。
洗漱好后,去隔壁小房间叫霍望舒起床。
02
准备三岁的霍望舒已经很自立了,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正在自己换衣服。
小小的一只,圆头圆脑圆肚皮,手指短短的,很认真的埋头和扣子做斗争,萌萌的。
我笑了笑走过去帮他扣上扣子,然后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果然还是幼崽时期最可爱了。
霍望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小嘴巴微微张着。
"爸爸?"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嗯。" 我应了一声,又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霍望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他伸出短短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搂住了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蹭了蹭。
"爸爸今天是不是很开心呀?" 他闷闷地问,声音里藏着雀跃。
我愣了一下。
因为见过了父母被批斗之后家里树倒猢狲散后,我的性格淡漠了很多,对谁都保持着一段距离,连对霍望舒也不例外。
我习惯了严肃,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收在心底。霍望舒虽然小,却敏锐得很,他知道我这个爸爸总是冷冰冰的,所以平时也不敢太黏我。
"有一点吧。" 我如实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更多是因为望舒很可爱。"
霍望舒猛地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却又努力想绷住,结果变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又好笑又可爱。
"我、我可爱吗?" 他结巴了一下,小手揪着我的衣领。
"很可爱。" 我点头,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 "呀" 了一声,不好意思的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03
我抱着他出去的时候,霍长华已经不在了。
灶台上温着早饭,边压着一张纸条:机床厂今天检修放假,村里喊去水渠帮忙,我去了。饭在锅里温着,你和望舒先吃。
我看着那张纸条,扬眉不语,自从前段时间我和他提离婚后,他就每天早上对我避而不见了。
带着霍望舒吃过早饭后,我把碗洗了,然后抓了一把绿豆开始熬粥。
绿豆是前阵子霍长华特地买回来的,夏天到了,我和望舒都是很怕热的人。
粥熬上之后,我陪霍望舒在堂屋玩。说是玩,但是很多时候都是我在一边看从镇上的图书馆借回来的书,霍望舒自己一个人在旁边自娱自乐。
想到前世,他和我顶嘴时说的小时候我都没有陪他玩过之类的话,我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屋里拿了几张草稿纸,给霍望舒折纸。
我把纸翻来折去,几下就折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青蛙,按一下屁股还能往前蹦。
霍望舒看得眼睛都直了,等我把青蛙放在桌上,它 "啪嗒" 蹦了一下,他 "哇" 地叫出声,拍着小手笑。
"爸爸好厉害!"
我又折了一只小船,可以放在水里漂。然后是一个东南西北,四个角上分别写了 "东"" 南 ""西"" 北 ",里面可以写各种小字。
小孩子都很喜欢这些东西,霍望舒拿着那三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宝贝得不行。
"爸爸,这些都是给我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都是给你的。" 我说。
他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爸爸最好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有些发酸。
04
前世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了。
霍望舒是我和霍长华结婚第二年怀上的,今年两岁多了,望舒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望舒是月亮的意思,希望他品行澄澈,从容自在。
但前世霍望舒并没有长成我期许中的模样。那时候我是想带走霍望舒的,我虽然没有时间照顾他,但是可以将他放在我哥哥姐姐那里,那里有我爸妈照顾。
他们的孩子是放在一个大院养的,那里有专门的保育员。我爸妈也住在附近,可以早晚去那里接他,京市的教育也更好。
可霍长华不同意,他答应离婚的唯一要求就是霍望舒留在他身边。
我答应了,因为霍望舒对霍长华很依赖也更放松,他应该更喜欢和霍长华在一起。
霍长华一向对霍望舒很纵容,简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于是长大后的霍望舒性格骄纵肆意,挥金如土,我和他的每一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后面更是不到二十岁就患上了肾衰竭。
医生说要给他换一个肾,霍长华的不匹配,还好我的匹配上。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些庆幸,霍望舒的病发现的及时,我也及时把肾捐给他了,否则我猝死之后才发现,那他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得来合适肾源。
05
时间很快就到中午了,井水冰的绿豆粥已经很凉了,我打了一些放在保温桶里,又给霍望舒戴了一顶小草帽,准备一会给霍长华送过去。
"走,爸爸带你去给你大爸爸送汤。"
霍望舒愣了一下,然后欢呼了一声,拽着我的手就往外跑。
前世修这个水渠的时候,霍长华从来不让我去送饭,他都是自己带饭去,或者中午回来吃。
我对他的事一向不上心,他说不用去,我就真的不去了。我们之间更多的是相敬如宾,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而不是伴侣。
我总想着有一天会离开,高考会恢复的,我会考上大学,会回到京市,会做我喜欢的化学研究。这个村子、这个家、这个人,都只是我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
我不敢投入太多感情,怕到时候走得不痛快。
可现在我看开了一些。
离不离婚是以后的事,至少在那之前,霍长华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照顾我、照顾这个家,尽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我不能因为注定要离开,就把他的好都当作理所当然。在还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06
修水渠的工地在村子的另一边,走过去要半小时左右。一路上我竟然遇到了不少去那里送饭的人,聊了一下原来大多数人都会给中午不回家的男人送饭,好吧,是我不够称职了。
结婚快四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给他送饭。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和人声鼎沸的喧闹。
大太阳底下,十几个汉子光着膀子,有的搬石头,有的和水泥,有的挑担子,一个个汗流浃背,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我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霍长华,他也光着膀子在那干活,农村人干活的时候光着膀子很正常,这样不会让汗沁坏衣服,衣服可以穿得更久。
之前不是没有见过光着膀子的霍长华,但是都是在家里,这种场景还是第一次,我还是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
霍望舒也看到了他:"大爸爸!"
一边喊一边冲他跑过去。
霍长华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霍望舒,脸上立刻露出了笑。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把霍望舒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宝宝,你怎么来了?是谁带你过来的?爸爸呢?"
正问着,他的目光越过霍望舒,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周正清,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走过去,把保温桶递给他:"我来给你送点绿豆汤,天太热了,已经用井水冰过的,解解暑。"
霍长华有些手足无措的接下,见到我躲闪的视线反应过来想穿上衣服。
但是石头很热,他又想让我坐在衣服上,我摆摆手拒接了他的好意。
“不用管我,你赶紧喝吧,等下就不凉了。”
07
新水渠是挨着旧水渠的,望舒想去那里试试他的纸船,我便带着他过去了,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林子衡。
现在的林子衡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也没有前世跟在霍长华身边意气风发的样子。
想到离婚后,他对望舒的照顾,我的心里是感激的。即使林子衡是因为对霍长华的爱而爱屋及乌,但君子论迹不论心。
于是我便对他点点头,主动开口闲聊:“你也来这边干活?”
林子衡正蹲在水渠边洗手,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说话。
因为心里对霍长华有这不明不白的感情,林子衡眼神有些心虚:"嗯,村支书让我来帮忙记工分。你怎么来了?"
"给霍长华送点绿豆汤。" 我指了指旁边正蹲在水渠边放纸船的霍望舒,"望舒想来玩水。"
林子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霍望舒,眼神柔和了一些:"望舒又长高了。"
看到林子衡有些干裂的嘴唇,我轻轻拍了拍望舒的屁股:“去盛点绿豆粥过来给子衡哥哥呀。”
我打了一大桶过来,分出一份还是可以的。
霍望舒 "哎" 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霍长华身边打了一大碗绿豆粥过来。
"谢谢望舒。"林子衡有些局促的接下绿豆粥。
然后我们就沉默了。我忽然想到前世看到一个关于林子衡的采访视频,那个的时候的他已经功成名就了,但是他依旧遗憾当初没有考上大学的事。
我对前世的高考题已经记得不清了,但是对我来说应该是不难的,否则我也不会考回京大。
林子衡对霍望舒一直是视如己出的,那个时候的林子衡不缺钱也不缺权,再加上我死的突然,也没有好好报答他,不如我现在辅导一下他,如果能考上大学了,也算是还了他前世照顾望舒的人情。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林子衡,邀请他和我一起备战高考。
林子衡又惊又喜,他也想考上大学,也想有一个好文凭,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周正清是他见过的最有文化的知青了,如果能有他辅导,他一定能学到不少。
“正清哥,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怕耽误你学习。”
“不会的,在教你的同时,我也是在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
08
霍长华吃完了午饭和绿豆粥,正准备去找周正清,就看到旧水渠那边坐着三个人。
除了周正清和霍望舒还有…… 林子衡。
而刚才霍望舒盛走的那碗绿豆粥正在林子衡手上,他的心里有些不快,他不是心疼这点绿豆粥,而是心疼在这可是周正清专门、第一次来给他送的绿豆粥,很珍贵的!
刚才他还以为是周正清要喝才盛了那么大一碗的。
霍长华朝三人走去,不经意的在两人中间坐下洗碗,又故作不经意问:“你们在聊什么?”
霍望舒抢答:“爸爸说要教子衡哥哥念书!考大学!”
我点头,把刚才的想法简单说了。霍长华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浸在水里,过了几秒才继续搓那把铝饭盒。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也要学。”
我很意外的看向他。前世我备考的时候,我还劝过他,但是他并不想考,他觉得未来并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我觉得他的想法也没有错。
他父母去世得早,后面就是霍奶奶拉扯他长大。初中一毕业他就进了机械厂打杂,一边干一边学,现在大小也是个设备工程师了,再干个五六年说不定能当到副厂长。比起参加高考的不稳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工作的。
见我很久没有说话,霍长华的神情有些落寞:“你要是忙,就算了。”
“不忙,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
09
等霍长华把那个保温桶洗好后,我就带着望舒回家了。
想到要教他们两个人,我自己的那些资料是不够的,于是我打算写信给我哥哥,托他寄一些资料过来。
霍长华给了我买的那颗金珠价格不菲,我也得给他一个回礼。小时候,爷爷给了我一个平安扣,玉质细腻,正好让我哥也寄过来充做礼物。
还有离婚的事……
要如何再次提起,才能温和、没有冲突的解决掉这个矛盾?前世我和霍长华僵持了很久,最后在准备开学的时候他才答应离婚。
我们之间的僵持对于望舒的成长也没有好处,即便当时我们告诉他虽然我们分开了,但是我们依旧爱你,但望舒还是很难过,小孩子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父母分开。
而且我现在也并不想像前世一样僵持着处理这件事了,霍长华是一个很好的人,再算上前世的年龄,现在的我比霍长华有更多的阅历,我也应该用更成熟的办法来处理。
把信送出去后,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傍晚,霍长华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做饭。
烟熏火燎中我看到了他拧紧的眉头:“你怎么在做饭?是饿了么?家里的饼干吃完了吗?”
“你先去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做好了。”我摇摇头,都不是。
我和霍长华结婚的时候他就主动和我说以后家里的饭菜他来做,这些年过来他确实也做到了,但是现在想想看,哪有人乐意天天围着灶台转,家务活应该两个人一起分担,我也不能理所当然的一直享受他的付出。
虽然我做饭没有他好吃,但是偶尔吃一下也没有关系。
霍长华没有听我的,而是径直走过来,将我拉开,又往我手里塞了两瓶汽水。
除了汽水,他还买了一条鱼。
10
有饮料有鱼的晚饭让霍长华收获了霍望舒的两个亲亲。
他将鱼肚上的肉霍长华一人一大块分到了我和望舒的碗里。
见霍望舒一口鱼肉一口饮料,我叮嘱霍长华:"以后别买汽水了,望舒太小,喝这些不好。"
前世霍望舒二十岁就肾衰竭,医生问起生活习惯,说长期高糖饮料是诱因之一。
霍长华有点失落,不过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你也少喝,对肾不好。"
“好!”又不失落了。
夜里霍望舒睡下后,我在堂屋煤油灯下看书。霍长华洗了碗进来,没坐我旁边,在门槛上蹲着,背对着我,看着月亮发呆。
"长华。"我合上书,"离婚的事,我们谈谈。"
他闷声说:"不谈。"
"总要谈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我想要去上大学,回到京市,进研究所。国家现在需要搞建设,需要技术人才,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
这个国家是伟大的,而且孕育一个伟大的时代总是要经历阵痛的,我不会因为遭受这场阵痛的折磨就怨恨她。
再者我一直对化工这一领域有着极大的兴趣,我喜欢那些神奇的化学反应和巧妙的化学方程式,我也有足够的天赋和努力。
前世我就做得很好。
他低着头,烟灰落在门槛上,"是我不好吗?还是这里不好?"
"不是好不好。只是我有我的事要做。"
"我没拦你。"他说,"你可以考,我还可以供你读书。望舒我也可以带。"
"不是供不供的问题。"我叹了口气,"我回了京市,你呢?你守着机床厂,守着这个村子,我们隔着几千里,这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霍长华不说话了。
"离了婚,望舒还是你儿子,我还是他爸爸。"我说。
"周正清。"他叫我的全名,"我霍长华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你们那些国家大事。我就知道,你是我媳妇,望舒是你儿子,这个家不能散。"
"长华……"
11
僵持之后,日子还得往下过。
林子衡是晚饭后过来的,带着一摞旧课本,边角都卷了,看得出是翻过很多遍的。他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正清哥,我……我来了。”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搪瓷缸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我和霍长华的结婚照上,又迅速低下头。
我拿出了两套卷子给他们写,先看一下他们的基础如何。
他们的基础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林子衡初中毕业之后就在村委会那里打杂,农忙之余也有看书提升自己,所以他的语文、历史和政治基础都不错。
霍长华在机械厂上班,识字是必须的,这些年他也一直在自学机械方面的知识,所以他的数学和物理都挺好的。他的脑子其实很灵,车间里没人能修好的老机床,他摸摸听听就能找到毛病。
而且霍长华写得一手好字,工整又凌厉,我不由得夸了一下他。
听到我夸霍长华,林子衡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又低下头去。
12
备考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辛苦。
白天我要去小学给学生上课,霍长华要去厂里上班,林子衡也有要忙的事。只有晚上我们能凑在一起,点着煤油灯看书。
所幸他们两个人都是很自觉的学生,在没有一起学习的时间都在争分夺秒的背书,晚上我再给他们解疑达惑的时候也都能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望舒睡得早,有时候被灯光晃了眼,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霍长华就抱着他去隔壁哄,哄睡了再回来。
时间一天天地紧。
高考恢复的消息是十月份正式公布的,考试定在十二月。
满打满算,只剩两个月。林子衡基础弱,晚上回去还要走夜路,一来一回浪费不少时间。
那天讲完一套模拟卷,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
“太晚了。”我皱眉,“你住得远,回去不安全。”
林子衡收拾书本的手顿了顿:“没事,我习惯了。”
我看向霍长华示意他说点什么,毕竟这可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但霍长华安静的抱着霍望舒什么都没有说。
好吧,看在望舒的面子上,我就帮霍长华一把。
“要不你搬过来住吧。西屋空着,收拾一下能住人。这样省时间,有问题也能随时问。”
林子衡的眼睛亮起来,刚想说话又反应过来,看向霍长华,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长华哥,会不会太打扰……”
其实林子衡没有必要问他的,他不会拒绝的。
果然霍长华答应了:“正清说让你住你就住吧,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谢谢正清哥和长华哥。”林子衡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13
林子衡第二天就搬进来,带了一个布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两罐蜜饯和一罐糖果。
那罐糖果是给霍望舒的。
“可以给他吗?”林子衡问我。
我点点头,无奈的揉了揉霍望舒眼巴巴看着我的小脸:“拿了子衡哥哥的糖果要说什么呀?”
“谢谢子衡哥哥!”霍望舒抱着脸一样大的糖果罐开心的欢呼。
霍长华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扬起又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动静很大。
他劈完一摞,起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崭新的草席,又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往林子衡怀里一塞。
“西屋潮,你垫厚点。”他说,然后看向我,“正清,你昨天网上说腰疼,我给你熬了姜汤,在灶上温着。”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腰疼了?
林子衡抱着被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僵。
夜里,三个人围桌做题。我做了一套物理卷,抬头活动脖子,发现林子衡和霍长华都在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林子衡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
14
两人的进步都很快,超出我的预料。
林子衡虽然基础差,但记忆力惊人,政治、地理和历史背得滚瓜烂熟。霍长华对数字和图形敏感,数学定理和物理公式都能融会贯通、正确使用,他记性也很好,以前没有接触过的物理也能很快上手。
很快我们手上的习题和课本就都过了一遍了,刚好我托我哥寄来的书也到了。
我便把霍望舒托给邻家婶子照看,一个人骑了自行车去镇上。
走到镇口的小路时,天快黑了。我听见前面巷子里有女孩子的哭喊声。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被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在墙边,裙子都被扯破了。姑娘看见我,拼命喊救命。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放下车,捡起路边一根木棍冲了过去。
两个喝了酒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围上来。我一棍扫在其中一个的肩膀上,他踉跄着撞到墙。另一个从后面抄起一块砖头。
我听见那姑娘尖叫了一声,然后后脑勺“嗡”地一下,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镇卫生院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后来我听说,那两个人当天夜里就被派出所带走了,酒醒之后还供出了好几起案子。
见我醒了,护士长呼出一口气:“你终于醒了,你丈夫都要急死了,晓得伐?”
“丈夫?我有丈夫了?”
护士惊讶的起身:“不会失忆了吧?我去叫医生过来,你稍等一下。”
我们两个的对话让打了热水回来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脸色发白。
因为我失忆了。
在隔壁两边病床的人七嘴八舌的安慰里,我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我的丈夫霍长华。
医生检查了一番后让我们不要太担心,等淤血散之后就好了。
听到这里霍长华送了一口气。
一边给我拧热毛巾,一边给我讲我失去的这些记忆。
15
很巧,我忘记的就是和他有关的,我的记忆停留在刚到这个小山村的时候。
在安排住处时,我被分到了霍奶奶家里。霍奶奶是一个很和蔼热心的人,她会教我讲这边的土话,会在我想家的时候给我做好吃的,也从不嫌弃我农活做不熟练……
霍奶奶说她还有一个孙子叫霍长华,长得俊,很孝顺也很懂事,在城里的机械厂上班,很厉害会修很多东西,每次回来都会给她买很多东西……
我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霍长华确实很厉害,霍奶奶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他工作之后添置的,收音机、缝纫机、霍奶奶甚至还有一辆自行车。
记忆中的话还停留在霍奶奶对霍长华的夸耀中,但是现在霍长华居然已经成为了我的丈夫,我们还有了一个孩子,这种感觉真的很尴尬。
我接过热毛巾遮住有些热意的脸,声音闷在毛巾里:“……这太突然了。”
“你……”我放下毛巾,问了一个不那么尴尬的的问题,“霍奶奶呢?”
“四年前就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有些疼,脸上有点凉意,我伸手摸过去,是咸的。
我放下毛巾,脸上的泪被霍长华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抹掉了。
他的手指很烫,带着薄茧,蹭过我眼下皮肤时,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动作一顿,慢慢的收回手,垂着眼说:"不要难过,你当时已经做得很好。"
当时他奶奶发高烧,怎么也不退烧,还是周正清拿出了自己珍贵的犀角珠,磨成粉末让他奶奶喝了退的烧。
只是他奶奶年轻的时候把身体熬坏了,后面还是走了。
我沉默的点点头,没有什么心思再问其他的事。
16
医院的病床很紧张,医生说我这个不用住院观察,回家住也是一样的,于是我们便回去了。
刚一到家,就有一个小孩冲过来抱住我。
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发抖,眼泪蹭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他一边哭一边喊 "爸爸",喊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爸爸回来了。" 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已经说了千百遍。
霍望舒哭得更厉害了,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霍长华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红了。
我抱着望舒进屋。桌上摆着饭菜,还热着。林子衡坐在桌边,看到我们进来,站起身。
"正清哥,你回来了。" 他说,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 我有点印象,刚下乡的时候见过。
"你好。" 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子衡的笑容僵了一下。
霍长华把望舒从我怀里接过去,对林子衡说:"他失忆了,很多事不记得了。"
林子衡的脸色白了白,过了几秒才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书包,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霍长华 "嗯" 了一声,没留他。
林子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是笑了笑,推门走了。
17
吃完饭后,我去房间里看了看,希望能通过我这些熟悉的东西找到一些回忆。顺便给我自己一个独处的空间,和霍长华共处一室,我总能感觉到他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份离婚报告,上面我的字已经签了,该霍长华签的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看这个字迹,这应该是我最近写的,可是我为什么要和霍长华离婚呢?他又为什么没有和我提及呢?
正在思考时霍长华进来了,也看到了我手里的离婚报告。
我本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帮我把那个大包裹搬进来,然后又默默出去了。
我打开包裹看了一下,里面有很多东西:
一些可以长时间存放的糕点、三套崭新的衣服、一些备考的书籍试卷、给望舒的陀螺、一枚藏在衣服里的平安扣……还有我哥哥和姐姐写的信,叮嘱我照顾好自己。
信上没有提到我和霍长华的事,看来离婚那件事应该是我自己的想法,看着这些备考书籍,我大概能猜到我为什么会想离婚。
至于这枚平安扣,我想到了洗澡的时候看到的脚腕上的那个小小的金珠,不想是我会买的东西,那只能是霍长华买的了,而这就是我要给他的回礼了。
看完包裹里的东西后,我简单整理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收拾好,将给望舒的礼物拿去他的小房间,刚好霍长华也在那里,正在哄霍望舒睡觉。
“爸爸~你今晚要和大爸爸一样陪我一起睡吗?”
霍长华很体贴,他知道周正清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自己,或者等到恢复记忆,所以他打算这段时间先和霍望舒挤一挤。
我摇摇头:“舅舅和姨妈给你寄了很多礼物,我给你拿过来。”
将望舒的东西给他了之后,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平安扣递给霍长华:“这是给你的。”
他愣愣的接下,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又开心又难过的神情。
18
虽然记忆还没有恢复,但是时间并不等人,从霍长华口中知道了我们最近在备战高考后,我又很快捡起来了,此时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了。
因为受伤了,于是我跟学校那边请了假,而霍长华也因为要照顾自己请了假,林子衡在村委会那边的工作本身也不忙。
那天看到的那个离婚报告也被我暂时放到了一边,我们三个人的心思全都在学习上。
很快,在寒风凌冽中,高考到了,两天的考试时间一晃而过。
我们对了一下答案,霍长华和林子衡都有超常发挥。
志愿在考试之前就已经填好了,成绩出来后我被京大化学系录取了,霍长华是京工大的机械自动化,林子衡是京师大的经济系,我们三个人都被自己的第一志愿录取了。
我的记忆是在不知不觉中恢复的。
慢慢的我想起了所有的事。
想起了前世那个深夜的化学实验室,想起了四十多岁死去的自己,想起了病床上因为肾衰竭而脸色苍白的望舒。
我低头看见,脚踝上那颗小金珠,硌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脑海里恍恍惚惚回忆起了很久之前刚认识霍长华的时候。
19
第一次见面时,我们并没有说什么话,两个人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就沉默了,霍奶奶很健谈所以场面并不冷清。
其实以前我并不是一个话少的人,只是那个时候我的身份太敏感了,说多错多,而且还有一些背井离乡的郁郁寡欢的苦闷。
听不懂的方言、吃不惯的饭菜、匮乏的生活,这些都需要我慢慢去适应。
而霍长华就是陪我适应的人。
他会记得我不吃辣,会在我听不懂方言的时候小声的和我翻译,会为了帮我借更多的书,明明不读书的人,却特地办了一张镇图书馆的借书证帮我借书……
就连我现在靠着的大书桌也是在他第二次回家后打出来的,他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木工学徒。
霍奶奶家里只有一张吃饭用的桌子,我住的那个小屋子了只有一张床,没有地方给我批改学生的作业,于是我只能在床上改。
霍长华看在眼里,很快就弄来了木头,给我打了一个大桌子和一把椅子。
他怕我不接受,特地还给霍奶奶也打了一个。
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低的:“你改作业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这样体贴又赤诚的人,让我如何能不动心。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
嫁给他有为了让霍奶奶走得安心的因素在,但我也是喜欢他的,否则也不会嫁给他。
只是当时的我,还不敢承认这份喜欢,恰好,高考恢复了,那埋在心里多年的梦想又开始破土而出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和霍长华离婚的是一封来自京市的信,那封信是我父母的朋友寄来的。
他也是我在化学领域的引路人,我小时候很喜欢跟在他身边做实验,帮他打下手。他在信中写道,他回到了京市化工研究所工作,他记得我的梦想,也记得我对化学的热爱。
他建议我去参加高考,并随信寄来了一份复习提纲和几本旧教材。他说,国家需要人才,而我的才华也不该被埋没在这个小镇里。
他觉得我可以在这条路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是那条路也是辛苦的,是孤独的,是需要我投入无数时间和精力的,是隐姓埋名的。
再三思考后,我和霍长华提出了离婚,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我觉得他和我在一起,是委屈了他,他应该有一个体贴的、满眼是他的伴侣,下班了当万家灯火时,能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这些到时候我都做不到。
离婚后的生活是忙碌的,化工在那个时候已经停滞太久了,我需要尽快吸收知识成长起来,我的生活总是教室、图书馆和实验室。
月末的时候才有时间去看望舒,等我毕业之后,进了保密单位后,见到望舒的时间更少了。从每个月一次到每半年一次,再到后来的一年一次。
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起霍长华。
想起他手上总是洗不掉的机油,想起他做饭时灶台前弓着的背影,想起他怀里的温暖……
可那点念想很快就会被实验数据淹没,被论文和项目冲散。我总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分了就是分了,没必要回头。
20
前世猝死前,我和霍长华有共事过一段时间。
那时我已经把肾捐给看望舒,他的病也很快就好起来了,于是我便回京市了,因为我手上还有一个项目。
项目定在大西北,国家重点工程,化工装置由我负责总体设计,设备总包是长华机械。
看到"长华机械"四个字的时候,我正在翻项目资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是霍长华的公司。
他把这个小机械厂做成了上市公司,只是那时候我只是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
而设备负责人那一栏写着:霍长华。
我把名单合上,心里没什么波澜。
出发前一天,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是唯一知道我和霍长华那段过往的人。
"长华机械不是原定名单里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是霍长华自己争取来的。"
我愣了一下。
"老师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瓶维生素给我,"西北条件苦,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上点心。"
21
项目部的条件比想象中差。宿舍是板房,烧炉子。来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冻得直哆嗦,不过我和我助理分到了两个小单间。
项目进行到第二个月,我发现了一些事。
食堂从某一周开始,每天中午多了几个很清淡的菜,这个在工地上是很少见的,工地食堂为了让工人吃饱有力气,准备的饭菜都是重油重盐的。
我宿舍的煤炉半夜从来不熄。有天我改图改到凌晨两点,听见门外有动静,开门,看见霍长华拎着煤筐站在走廊里,耳朵冻得通红。
他动作停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有。这些事不用你做,我自己会做。"
"顺手的事。"
他把煤添好,拎着空筐走了。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么半夜起来,往我和望舒的屋里添煤。
22
过来一段时间,望舒竟然来了这里,大病初俞的他瘦了很多。
他站在料堆边看我,看了很久。
"周工。"他开口,"久仰。"
我摘下安全帽:"望舒,你怎么过来了?"
他笑了笑:"我爸在这我怎么不能过来,也是,某些抛夫弃子的人当然不懂孩子与父亲之间的牵挂了,你说是吗周工?"
旁边的人都愣住。霍长华从厂房里赶出来,脸色沉得吓人:"谁让你来的?"
"我来陪你过年不可以吗?"望舒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顺便看看某些抛夫弃子的人!"
“霍望舒!”
“抱歉。”我朝霍长华暗暗摇摇头,让他不要因为我和望舒生气。
霍长华最终只是狠狠瞪了霍望舒一眼:“现在你给我回招待所待着去。”
“我不要!” 霍望舒梗着脖子。
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身边的助理,冲霍望舒偏了偏头:“跟我过来,说几句话。”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搭话,愣了愣,还是不情不愿地跟我走到料堆的背风处。
风卷着碎雪沫子往领子里钻,他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已经长开,轮廓硬朗,活脱脱另一个霍长华,只是五官还有一些少年的秀气。
“你爸这些年,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当年是我要走的,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
霍望舒抿紧了嘴不说话,但是还气鼓鼓的。
“肾移植之后,有没有按时复查?” 我看着他,语气放轻了些,“少喝甜饮料,也别总熬夜,对肾不好。”
“快过年了,” 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回去好好陪你爸过年,别总跟他置气。他这辈子,最放在心上的就是你。”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长华拿着我的大衣走过来:“下班了,我们先带着他回去吧。”
23
我摇摇头:“你还有些事项要检查一下,还需要加班,你们先走吧。”
其实原本也没有什么要做了,但望舒估计也不想我和他们一起走,以免得他再生气对身体不好,我就拒绝了。
果然,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望舒就拉着霍长华走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我回到办公室,整理一下现在的项目进度和重点,发现需要我亲自把关的地方差不多没有了,于是我决定提前申请离开这里。
希望他不要因为我再不开心了。我是悄悄的走,走之后我托人送东西去给霍长华,是给霍望舒的新年礼物,是一台最新款的相机。
前段时间听霍长华说他最近喜欢上了摄影。
再后来,就是我出事那天。实验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我盯着滴定管里缓缓滴落的液体,头越来越沉。
我以为是连日熬夜的缘故,扶着桌子想歇会儿,眼前却突然一白。
栽下去的瞬间,我脑子里没有实验数据,没有未完成的项目,只有很多年前一个落雪的冬夜 :我发烧烧得糊涂,霍长华背着我去镇卫生院。
他后背很宽,很暖,他喘着气说 :“正清别怕,有我呢”。
原来我心里,一直都记得。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我在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其实不用选的。
梦想和家,其实不用选的……
24
“咔哒。”
里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我抬眼,看见霍长华端着个搪瓷缸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吵着我。
他刚哄睡了霍望舒,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走到桌边把缸子往我手边推了推。
“多喝热水,你刚才皱着眉,是不是头疼了?”
灯影落在他脸上,眉骨很高,鼻梁很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沉默,粗糙,不怎么会说话,却永远把事都做在前面。
前世离婚后我回了京市,他辞了机床厂的工作,开始倒腾建材,后来又跑运输,再后来去了沿海。
他好像永远能踩准步子,别人不敢干的他敢干,别人看不到的机会他看得到。
我那时候只觉得,果然他这样的人,在哪都能过得好。
可现在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这阵子为了照顾我,他厂里的活堆了一堆,晚上还要熬夜看书,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忽然想,前世他刚离婚那几年,是不是也这么难。
只是他从来不说。
“看我干什么?”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很快落回来。
“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有。” 我摇头,“就是想起点事。”
他语气停顿:“…… 是想起…… 离婚的事了?”
我微怔。
原来他知道。也是,那天我拿着离婚报告发呆,他进来撞见了,却什么都没问,只默默搬包裹。
这阵子他绝口不提离婚两个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生活,小心翼翼地守着这点偷来的安稳。
我认真的看向他:“长华,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顾家又上进,如果我们离婚,未来你会有许多比我好得多的选择。”
霍长华的脸色少见浮现出偏执:“你很好!不会再有人比你更好了,就算有,我也只会喜欢你。”
“如果化工是你的梦想,那我的梦想就是你。”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看着他。想起前世财经新闻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霍长华,想起西北走廊里耳朵冻得通红也不肯说一句话的他,想起这张签了字的离婚报告在他枕边压了那么久,他始终不落笔。
"那就不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一起去京市吧。” 我说,“你也考上了,不是吗?我们带着望舒一起过去。你以前带我看过你长大的地方,这一次我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
“…… 真的吗?” 他问。
“真的。” 我点头。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他把头埋在我颈窝,呼吸灼热,洒在我皮肤上。
“正清……” 他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我爱你……我爱你……”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25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望舒听说我们要一起去京市,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真的吗爸爸?我可以跟你和大爸爸一起去京市?”
他扒着我的胳膊,小身子都快挂上来了。
“真的。”
我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粥粒:“到了京市,送你去读幼儿园,以后读小学、中学,都跟爸爸们在一起。”
“耶!以后我可以每天都和表哥表姐他们一起玩啦!”
霍望舒从凳子上蹦下来,扑进霍长华怀里:“大爸爸!我们要去京市啦!”
霍长华伸手接住他,把人举得高高的。
出门去办手续前,我回屋收拾东西,又看到了抽屉里那份离婚报告。
我拿起来走到灶膛前。霍长华正在院子里给望舒修木马,没有看见我。
火苗很快就把它烧成了灰。
通知下来后,林子衡来家里吃过一顿饭。
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举着杯子说了句"正清哥,其实我有点喜……"
后半句没说出来被霍长华打断了。
他接过林子衡的杯子,给他续了酒:"到了京市,常来家里吃饭。"
他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点点头。
26
准备开学时,我们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才到了京市。
为了方便照顾望舒,我们没有选择住在学校,而是跟我爸妈住在一起。即使离开这里很多年了,父母也一直都有保留我的房间。
一晃四年过去。
我从京大毕业,顺利进了化工研究所,跟着导师做核心项目。霍长华则是自己凑了点钱,和几个同学开了个小机械加工厂,专做精密零件。
厂子不大,但他技术过硬,做事又实在,很快就在业内攒了名气,订单越来越多。
望舒上小学二年级了,个子蹿得快,还是圆乎乎的脸,眉眼渐渐长开,像我也像霍长华。
他从小就被我们管着,很少吃糖喝甜饮料,每天早上跟着霍长华绕胡同跑两圈,身体结实得很,一年四季很少生病。
老师总夸他懂事,成绩也好,一点都不骄纵。
我有时候看着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背影,就会想起前世那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年。
还好,都来得及。
那天我下班回家,霍长华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望舒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我回来,立刻举着作业本跑过来。
“爸爸!你看我今天得的小红花!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棒。”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走进厨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你爱吃的糖醋鱼。” 霍长华颠了颠锅,油烟里,他的侧脸轮廓比四年前更沉稳了些,“对了,今天你们所里来电话,说有个西北的重点项目,想让你牵头做设计。”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想去吗?” 霍长华关了火,转身看我,用围裙擦了擦手,“想去就去,家里有我。望舒我接送,你不用操心。”
我看着他,笑了:“你呢?你的厂子怎么办?”
“厂子有副厂长盯着,没事。” 他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你要是去,我其实也想跟你一起去。那边设备要得急,正好我厂子可以接一部分订单,我去现场盯着,安装调试也放心。”
我愣了一下。
前世他也是自己争取来的项目,只是那时候我们离婚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在背后做了很多事。
“望舒就放姐那儿,反正离得近,姐也疼他。” 霍长华手掌轻轻搭在我肩上,语气很稳,“你不用有顾虑,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陪着你。”
我心里一热,伸手抱住他的腰。
“霍长华,” 我闷声说,“你怎么这么好。”
他身子一僵,随即伸手搂住我,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不对你好对谁好。”
旁边传来 “哎呀” 一声。
我们分开,就看见望舒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我们,小脸通红:“爸爸们羞羞!老师说不能随便亲嘴!”
霍长华笑了,伸手把他捞过来:“小子,还敢笑话你爸?晚上罚你多吃一碗饭。”
望舒 “咯咯” 直笑,挣扎着往下躲。
尾声
很多年后,霍望舒考上了京市医科大学,主攻肾内科。
有人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他笑着说:“小时候我爸总跟我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好好爱惜自己。我就想啊,要是能让更多人都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霍长华的长华机械成了行业里的龙头企业,上过好几次财经新闻。记者采访他,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坐在镜头前,还是沉默寡言的样子:“家里人支持。”
镜头扫过台下,我坐在第一排,冲他笑了笑。
他也弯了弯嘴角,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散场后他走过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他的掌心还是带着薄茧,和很多年前我们在那个小村子的时候一样。
“晚上想吃什么?” 他问。
“回家吧,望舒说今天会回来吃饭。” 我说。
“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从偏僻的黄土小山村,到繁华的京市长街;从年少的冷战别扭,到后来的并肩同行。
我们错过了半辈子,又很幸运没有全部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