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七月的夜晚像一口倒扣的蒸锅,闷得人喘不上气。
城中村的握手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头顶上横七竖八晾着衣服和电线,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湿痕。
陈远缩了缩脖子,从那一溜水帘下钻过去,加快脚步拐进一栋贴满小广告的出租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二层和四层,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那扇掉漆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铁架单人床占去小半,床单洗得发白,枕头中间凹下去一个脑袋形状的坑,像一口小小的井。
墙角拉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两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还在往下滴水,底下用塑料盆接着,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陈远把刚取的外卖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方桌上,塑料盒底部的汤汁洒出来一点,他拿手指一抹,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拼好饭的优惠券今天是最后一天,他点了一份白切鸡拼烧鸭,七块八。
打开盖子的时候,米饭和肉码得整整齐齐,配菜是几根发黄的菜心,酱油汁淋得不多不少,刚好把饭染成浅褐色。
陈远觉得已经不错了,人嘛,有饭吃,有地方睡觉,就还行。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把手机靠在喝剩半瓶的矿泉水瓶上,屏幕亮起来,小说阅读器的字号调得很大,一行一行往下翻。
他是一个说不上资深但也绝不算新手的网文爱好者,说资深,是因为从高中躲在被窝里看盗版TXT开始,到现在已经七八年,看过的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说算不上资深,是因为他只看爽文,而且口味很杂,杂到哪种程度呢?
玄幻里那种废物少爷开局被退婚,当着全族的面捏碎婚书,仰天长啸一句莫欺少年穷,然后一路打脸升级的,他爱看。
都市里那种表面上是普通保安或者上门女婿,实际上背后站着千亿集团和地下龙王殿,随便亮出一张黑卡就能让银行行长跪下来叫爸爸的,他也爱看。
悬疑里那种主角自带读心术或者时间回档,在命案现场所有人都吓得两腿发软的时候,他慢悠悠点一根烟,吐个烟圈说凶手就在你们中间,这种他更爱看。
科幻里那种从最低等的基因废物一路吞噬进化,到最后肉身横渡宇宙,抬手捏爆恒星,跨越时间长河成为永恒存在,这种他看得热血沸腾。
不过要说最喜欢的,还得是后宫文。
主角走到哪里都有美女投怀送抱,校花给他递情书,美女总裁半夜敲他房门,警花追着他喊老公,师尊魔女为了他反目成仇,一个都跑不掉,一个都不放过。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是昨天面试的那家公司HR发来的,只有三个字:等通知。
陈远手指顿了一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消息划掉,继续翻页。
他刚失业三天,上个厂子裁人,他这种高中毕业就出来的普工第一批被扫地出门,结了两千三百块工资,扣掉房租和水电,手头还剩一千出头。
明天还得去龙洞那边的劳务市场转转,看看有没有日结的活,工地搬砖也行,快递分拣也行,先干着,把下个月房租挣出来。
饭吃到一半,饭盒底下的米饭被汤汁泡得发软,黏糊糊的。
他扒拉两口,又点开一本新书,开头就是主角穿越到玄幻世界,被未婚妻当众退婚,然后意外激活了沉睡在体内的上古血脉。
陈远看得入神,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半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等看完开头几章,饭已经凉透了,白切鸡的皮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他三两下扒完,把空盒子朝垃圾桶一丢,没丢准,掉在桶外的地板上,他懒得下床捡,就让它躺在那里,反正明天扫地的时候一起收拾。
出租屋里没有独立卫生间,冲凉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
陈远拿了塑料盆和毛巾,穿了双塑料拖鞋,踢踢踏踏走到浴室门口。
有人在里面,哗哗的水声夹着口哨声,他靠在墙上等,旁边蹲着一个穿背心的大哥在抽烟,烟雾飘过来,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等了十来分钟,里面的人终于出来,陈远赶紧钻进去。
热水器是投币扫码式的,一块钱洗十分钟,他扫了两块钱,把水流开到最大,热水兜头浇下来,蒸汽弥漫开来,整个人才算是活了过来。
他仰着脸,让水冲在脸上,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站着,直到水突然变凉,他才关掉阀门,擦干身子出来。
回到房间,陈远关了灯,仰面躺在床上。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距离不到两米,推开窗就能摸到对面人家的防盗网,完全看不到天。
楼下的夜市还没散,烧烤摊的油烟味混着划拳声、骰子声、还有谁家小孩的哭闹声,从窗户缝隙一股脑地涌进来。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想再看两章,屏幕解锁后却停在了招聘软件上。
十几个已投递岗位,清一色的已读不回,有些还挂着“不合适”的红字。
明天还要早起去龙洞,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有根弦绷着,突突地跳。
“怕什么,大不了一死。”他嘟囔了一句,这是小说里看来的台词,每次主角遇到绝境都会来这么一句,然后绝地翻盘。
他把脸埋进那个凹陷的枕头里,在城中村永不消失的嘈杂声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又像从自己心底冒出来。
陈远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不是那面斑驳的天花板,而是一顶青色的纱帐,帐子上绣着云纹,阳光透过纱帐洒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中衣,料子光滑柔软,领口绣着一圈银线暗纹,绝不是他在地摊上十块钱一件买来的那种起球T恤。
他的手也变得陌生,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一点老茧都没有。
他掀开纱帐下床,赤脚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心传来,真实得不像话。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雕花木窗半开着,窗外是一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远处隐隐传来钟磬声和鸟鸣。
“少爷,您醒了?”房门被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走进来,约莫十三四岁,端着一盆清水,眉眼清秀,脸颊上有一点婴儿肥,怯生生的。
她看见陈远站在地上,赶紧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少爷今日气色不错,奴婢给您擦把脸吧。”
陈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股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他脑子里。
他叫林风,青阳城林家家主的独子,天生经脉堵塞,无法修炼,是整个家族的笑柄。
父亲早年外出游历未归,母亲积郁成疾病逝,他成了没人管的废物少爷,住在这间偏僻的小院里,只有一个丫鬟小荷还跟着他,平日里连族中的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
而今天,他的未婚妻苏雪要带人来退婚。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这情节他太熟了,退婚流,废柴流,妥妥的玄幻爽文开局。
他激动得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两下压住,把脸埋进热毛巾里,肩膀微微发抖。
小荷还以为少爷是气的,眼眶都红了,小声说:“少爷,苏小姐和家族的人都在正厅等着了,您要不就别去了,我帮您回绝了,就说您身子不舒服。”
“去,怎么不去。”陈远把毛巾搭回盆沿上,走到铜镜前看了看。
镜子里是一张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孔,眉清目秀,轮廓分明,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确实是常年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咧开嘴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走,小荷,带路。”
小荷看着自家少爷突然挺直的背脊,愣了一愣,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少爷,您别怕,大不了我陪您离开林家,我会做针线,会煮饭,饿不死的。”
陈远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感毛茸茸的:“放心,今天谁欺负你少爷,谁就要倒霉。”
穿过几道回廊,沿途的下人看见他,有的低头避开,有的露出嘲讽的眼神,还有人故意朝他脚边啐了一口。
陈远一概不理,大步走到正厅。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大长老林敬山,白发白须,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喜怒。
右边是二长老和几个执事,都端着茶碗,装模作样地吹着茶叶沫子。
左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月白长裙,眉目清冷,容貌绝美,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正是苏雪。
苏雪见他进来,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红色书信,双手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书:“林风,这是我苏家退婚书。你我二人本就不相配,当年那婚书不过一纸空文。今日我代表苏家,正式解除婚约。”
厅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远身上。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二长老的茶碗盖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荷站在他身后,身体微微发抖,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陈远接过那封退婚书,看也不看,从中间撕开,又撕了一下,再撕一下,直到撕成一把碎纸片,然后抬手一扬。
纸片纷纷扬扬,像雪花一样落在苏雪脚边,有几片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像几片污渍。
“不是你退婚,而是我休你。”他说。
苏雪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林风,你一个无法修炼的废物,有什么资格休我?我如今已是灵武境三重,而你连炼体一重都未曾达到。我们之间,云泥之别。”
陈远笑了笑。
就在刚才来的路上,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签到”,然后脑子里叮的一声,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混沌神魔体,修为提升至筑基期。奖励下品灵石一万枚,储物戒一枚,九转混沌诀一部。”
他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体内暖流涌动,像有一条条小蛇在经脉里穿行,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来。
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黑糊糊的杂质,粘腻腥臭,但被他用灵力一震,瞬间化作虚无消散在空中。
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嚓作响,感觉能一拳打碎一块石头。
“废物?”陈远走到正厅门口,那里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石假山,是林敬山从城外搬来的风水石,表面坑坑洼洼,长了些青苔。
他拍了拍那假山,扭头看向苏雪,“你说谁废物?”
苏雪冷笑:“装神弄鬼。”
陈远不再废话,右拳抬起,轻描淡写地打在假山侧面。
一声闷响,假山表面裂开几条细纹,然后轰地一声,整块石头碎成一堆碎石块,最大的不过拳头大小,尘土飞扬。
厅里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几个靠得近的执事被碎石溅到,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林敬山猛地睁开眼睛,腾地站了起来,指着陈远的手指头微微发抖:“你,你什么时候恢复了修为?”
陈远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苏雪:“现在,我有没有资格?”
苏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父亲苏家家主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菊花:“贤侄,都是误会,误会!这婚约我们不退了,不退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把婚事办了吧!”
“晚了。”陈远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声音稳稳地传遍整个正厅,“今日你苏家当众退婚,辱我林风,他日我林风定当登门,讨一个说法。”
小荷满脸崇拜地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回到小院,陈远关上门,终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抽抽,小荷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以为自家少爷气疯了,急得直跺脚。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签到,获得的奖励一天比一天丰厚。
第一天混沌神魔体,第二天一把下品灵器青锋剑,剑身三尺三寸,寒光凛冽,吹毛断发。
第三天一颗洗髓丹,服下后排出一身黑泥,经脉拓宽了三倍有余。
第四天一本玄阶上品身法踏云步,练成之后一步跨出数丈远,小院里的桂花树都被他踩秃了一枝。
第五天一张七品符箓,封印着一道天雷,被他藏在枕头底下当底牌。
第六天一枚储物戒指,内部空间足有一间屋子大小。
第七天一只幼年九尾灵狐的蛋,他在被窝里捂了三天三夜,孵化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取名小白。
小家伙出生第一天就会喷火,一口火苗烧掉了厨房半扇门帘,差点酿成大祸。
家族大比在半月后举行。
这半个月里,陈远每天签到,修为从筑基期一路飙升,金丹、元婴、化神,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他白天在小院里打坐修炼九转混沌诀,晚上带着小白在房顶上晒月亮,偶尔去后山的溪水里洗个澡,赤着上身躺在石头上看星星。
小荷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晚上坐在灯下给他缝补练功时磨破的衣裳,嘴里念叨着“少爷越来越厉害了”。
大比当天,演武场上人山人海,林家年轻子弟轮番上场,刀光剑影,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曾经欺负过林风的堂兄林虎,修为已到灵武境七重,一路过关斩将,是夺冠的大热门。
他站在台上,手持一柄精钢长剑,剑尖指着坐在场边的陈远,轻蔑地勾了勾手指:“废物,上来受死。”
陈远抱着小白走上台,小白摇着九条尾巴,打了个哈欠,粉红色的小舌头卷了卷。满场嘘声四起,有人大喊“废物滚下去”,还有人朝台上扔烂菜叶。
“你信不信,我让你一只手。”陈远说。
林虎大怒,拔剑冲上来,剑光霍霍,直取陈远咽喉。
陈远果真把左手背在身后,只伸出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精准地击在林虎剑身上,精钢长剑应声而断,半截剑刃打着旋飞出去,插在十丈外的旗杆上。
林虎整个人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摔在台下,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人都闭上了嘴,看陈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陈远站在台上,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轻声说了一句:“还有谁?”
无人应声。
三个月后,陈远已经是青阳城第一高手,连云山深处的妖王都被他斩于剑下,内丹被他炼成一枚妖元丹,喂给了小白,小家伙一口吞下去,当场进化成了六尾灵狐,体型也大了一圈。
苏家托人送来了大批赔礼,苏雪数次求见,每次都带着亲手做的糕点和灵药,他让人回话:“不见。”
然后带着小荷和小白离开青阳城,前往东域最大的宗门太玄剑宗参加入门考核。
太玄剑宗的入门考核共有三关:悟剑碑、剑山、剑冢。
悟剑碑前,陈远闭上眼睛,将九转混沌诀的奥义与剑道感悟融合,一炷香时间便让剑碑绽放出九层光华,惊动了宗门长老。
剑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有剑意压迫,寻常弟子走到两千级便双腿打颤,陈远背着小荷,一口气走到山顶,把守关的执事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剑冢之中万剑齐鸣,无数锈蚀的古剑从泥土中飞出,围着他旋转,像朝拜君王。
他入了太玄剑宗,当夜被宗主收为亲传弟子,赐下宗门至宝“太玄剑典”。
不到一年,他突破炼虚境,又一年,合体,第三年,大乘。
宗门上下无人不知“林风”二字,连隔壁宗的仙子都托人来打听他有没有道侣。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域外天魔入侵,魔王领兵百万,遮天蔽日,东域三大宗门联合抵抗,节节败退。
战场之上,陈远一人一剑,杀入魔军阵中,剑气纵横三百里,斩落魔将十七员,魔兵不计其数。
小荷和小白就在后方的营帐里等着他,每次他浑身是血地回来,小荷都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上药,小白趴在旁边用尾巴擦他的伤口,温热的灵力渗进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最后一战,天魔帝亲临。
那是一个身高百丈的恐怖存在,通体漆黑,双眼赤红,每次呼吸都让山河震颤。
三宗联军在他面前如蝼蚁一般,一挥手便死伤无数。
陈远提着剑冲上去,与天魔帝从日出打到日落,从地面打到云端,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最终他被天魔帝一掌击穿胸口,从万丈高空坠落,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陈远没有死。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体内的混沌神魔体被彻底激活,血液中沉睡的远古血脉苏醒,每一滴血都在燃烧,每一寸肌肤都在重生。
他落在一片废墟之中,躺在碎裂的地面上,看着天空中天魔帝狰狞的面孔,突然笑了起来。
“签到。”他轻声说。
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签到成功。恭喜宿主激活混沌神魔血脉,涅槃重生。修为突破至渡劫期大圆满。奖励太古诛魔剑阵。”
一道金光从他体内爆射而出,直冲云霄。
他缓缓站起身,伤口处金光流转,肌肉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他抬起手,青锋剑飞回掌心,剑身嗡嗡震颤,发出龙吟之声。
“天魔帝,你以为你能杀了我?”他冲天而起,身后展开一对由灵力凝聚的百丈羽翼,每一根羽毛都是一柄飞剑。
他右手持剑,左手掐诀,太古诛魔剑阵在虚空中展开,十万八千柄光剑悬浮在他身后,剑尖齐齐指向天魔帝。
“诛。”
剑阵齐发,万剑归宗。
天魔帝发出震天的咆哮,全力抵挡,但那些飞剑像是有灵智一般,从各个方向穿过他的防御,刺入他的身体。
百丈身躯上瞬间布满剑孔,黑血如瀑布般倾泻。
陈远踏着剑光冲上去,一剑斩下天魔帝的头颅。
魔军溃败,东域恢复了平静。
陈远站在城头上,看着残阳如血,远方归雁成行。
小荷站在他身后,小白趴在他的肩膀上,九条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突然觉得,这个梦做得真特么爽。
然后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冲进鼻腔。
陈远坐在一个办公隔间里,面前是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未完成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爬。
他穿着廉价的白色衬衫,领口泛黄,腋下有一块汗渍,胸前挂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陈默,市场部,实习期。
他有点恍惚,刚从那个玄幻世界飞升,怎么一下子跑到写字楼里来了?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第二波记忆涌来。
他叫陈默,龙腾集团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入职三个月,每天被主管当牲口使唤,端茶倒水、打印文件、加班到深夜,工资到手四千二。
前女友嫌他穷,早就跟一个开保时捷的富二代跑了。
“陈默,你他妈在发什么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拍着他的桌子,口水差点喷到他脸上,工牌上写着“王刚”两个字,职位是市场部主管,“报表做好了没有?做不好今天就给老子卷铺盖滚蛋!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陈远还没完全消化记忆,就看到办公室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女的挽着男人的胳膊,妆容精致,红唇似火,蹬着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条蛇。
男的一身名牌,手腕上一块金表晃得刺眼,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陈远认出来,这就是他的前女友刘倩,和她傍上的富二代,周凯。
“哟,陈默,你还在这儿熬着呢?”刘倩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嘴角挂着笑,眼里却全是嫌弃,“这衬衫都洗得起球了,怎么不换一件?要不要我介绍你去我男朋友公司当保安?一个月也有三千五呢,比你在这当实习生强多了吧?”
周凯在旁边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倩倩,这就是你前男友啊?这么一表人才,你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呀。兄弟,你可别怪倩倩,人往高处走嘛,对吧?”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王刚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腰弯得像只虾米:“周少,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喝杯茶。”
陈远深吸一口气,确认了一下。
没错,这情节他也熟,都市隐藏大佬流。
他刚刚已经感应到,自己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只要他打个响指,龙腾集团总部那边就会接到电话。
他的真实身份是龙腾集团幕后最大的股东,也是掌控半个地下世界的“龙王”,只是这些年隐姓埋名,低调做人,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主管和一群小鱼小虾也敢骑到他头上。
他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是我。我在分部这边,对,市场部。派辆车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女声:“老板,您终于打电话了。我马上安排,五分钟到。”
陈远挂了电话,看向王刚:“王主管,麻烦你一件事,等会儿车到了,你下去帮我开一下门。”
王刚愣住:“你什么意思?你叫谁的车?叫的滴滴?”
陈远没理他,又看向刘倩和周凯:“你们先别走,等会儿看个热闹。”
周凯冷笑:“装什么大尾巴狼,就你这种穷鬼,还能叫来什么车?三轮车吗?还是共享单车?”
办公室里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陈默是不是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有人掏出手机准备录视频。
五分钟不到,楼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那种声音绝不是普通轿车能发出来的,沉稳有力,像猛兽的低吼。
陈远走到窗边往下看,公司楼下大门口,一列黑色迈巴赫车队稳稳停下,中间那辆车牌是“东A88888”。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个个身材魁梧,戴着墨镜,耳边的耳机线一直延伸到领口里。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五官精致,气质冷艳,正是龙腾集团总部的CEO,苏婉清。
王刚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苏婉清带着人直接上了楼,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她走进市场部,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走到陈远面前,微微躬身:“老板,我们来接您了。”
陈远点点头:“先处理点小事。”
他指着王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这个人,开除。通知财务,把他的工资结到今天为止,N+1的补偿不少他的。”
又指向周凯,“查查他家的公司,收购了。通知所有合作方,从今天起停止与周家的任何业务往来。”
再看向刘倩,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说,“你走吧,以后别来我面前晃。”
刘倩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只挽着周凯胳膊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周凯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金链子晃来晃去,像条拴狗的链子。
陈远跟着苏婉清走出公司,身后一片死寂。
等他进了电梯,办公室里才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彻底体验了一把都市龙傲天的生活。
苏婉清把他安排进珠江新城的顶层大平层,三百六十度落地窗,外面就是珠江夜景,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
车库里停了七辆超跑,从法拉利到兰博基尼到布加迪,钥匙挂满一墙。
私人游艇和直升机随时待命,想去哪儿说一声就行。
地下世界的各路大佬纷纷前来拜见。
青帮的龙头老大,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见到他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喊了一声“龙王”。
洪门的双花红棍,一个浑身肌肉的壮汉,在他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甚至连境外的一些组织都派人来递话,说只要龙王一句话,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他白天在公司里当个普通职员,穿着地摊货T恤,骑共享单车上班。
下班后处理一下集团事务,签签文件,看看财报,偶尔出席一下重要的商业晚宴。
周末去地下拳场打两场黑拳,不戴护具,不热身,上台直接干,一拳一个,从没人能在他的拳下走过三个回合。
有不开眼的富二代在酒吧调戏他公司的女员工,他一个电话叫来一百多个保镖,把整个酒吧围得水泄不通,那富二代当场尿了裤子。
还有一次商业酒会上,一个上市公司老板端着酒杯过来,当众嘲讽他穿得太寒酸,说他是“哪里混进来的穷打工仔”。
他直接让苏婉清现场收购了对方公司的全部股份,那老板看着手机上的股市消息,当场心脏病发作,被救护车拉走。
但这还没完。
有一天深夜,陈远独自走在江边步道上,突然从暗处窜出十几道黑影,个个手持利刃,动作迅捷,明显是专业杀手。
为首的人声音阴冷:“龙王,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陈远笑了笑,连脚步都没停,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那些杀手一拥而上,他只把硬币往空中一抛。
硬币翻滚着上升,在路灯下闪着银光,然后突然炸裂开来,碎成十几枚锋利的小片,精准地射向每一个杀手的手腕。
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刃落了一地。
为首的人转身想跑,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一只手捏着他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
“谁雇的你们?”
“是……是金三角的毒枭吞猜。”
三天后,新闻播报了一条消息:金三角最大毒枭吞猜的武装基地被一伙不明人员捣毁,基地内查获毒品无数,吞猜本人下落不明。
实际上,吞猜被陈远带到了地下拳场,和一头饥饿的猛虎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又过了几天,各国政要纷纷递来拜帖。
某国首相访华期间,特意托人联系苏婉清,想私下拜会龙王,被陈远婉拒了。
某中东王储直接飞到广州,在酒店等了一天一夜,只为见陈远一面。
甚至连某大国的情报部门都派人来接触,开出天价年薪请他做安全顾问。
陈远统统拒绝了,他坐在天台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冰镇柠檬茶,对着珠江吹晚风,觉得这种生活实在是没劲透了。
爽归爽,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情节他太熟了,隐藏大佬、龙傲天、人生赢家,接下来是不是该有个校花倒贴?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在公司楼下被一个长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女生拦住。
那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衬衫和百褶裙,眼睛大得不像话,红着脸递给他一封粉色的信,说自己是隔壁大学的学生,仰慕他很久了,想请他喝咖啡。
又过几天,一个当红女明星主动加他微信,说在一次商业活动上见过他,对他印象很深,想约他吃饭。
陈远照单全收,但心里隐隐感到,这个梦也快醒了。
一天晚上,他站在天台的边缘,手插在口袋里,俯瞰整座城市灯火辉煌。
珠江像一条发光的绸带,缓缓流过城市的胸膛。
他突然一阵眩晕,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黑暗。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风从耳边刮过,呼啦啦的,像翻书一样。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陈远发现自己站在一列火车的车厢里。
车厢很旧,座椅是墨绿色的绒布,灯光昏黄,像隔了一层油纸。
窗外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景色,只有偶尔掠过的几根电线杆的影子。
车厢里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奇怪的服饰。
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眼神阴冷,像一条盯着猎物的蛇。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条丝巾,手指关节发白,脸色比丝巾还白。
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乘务员模样的人,站在车厢尽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陈远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戴着一顶软呢帽,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表面磨得发亮,边角都起毛了。
他脑子里多了一段信息,他叫沈夜,一个落魄的私家侦探,在羊城城中村里开了一家半死不活的侦探事务所,今天受一个神秘富豪的邀请,前往某个私人庄园参加晚宴。
此刻他正在前往目的地的火车上。
突然,乘务员转过身来,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颗鸡蛋。
他用一种怪异的腔调说:“诸位,欢迎乘坐这趟列车。接下来的旅程中,你们当中会有人死去。找出凶手,或者一起死。”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尖叫。
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惊恐地指着乘务员:“你是什么人?放我下去!”
穿风衣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横在身前。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蜷缩在座位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乘务员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重复:“找出凶手,或者一起死。”
然后,灯灭了。
黑暗中,陈远感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有一项能力,时间回溯。但每天只能用三次。”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那个年轻女人已经不见了。
靠窗的座位上只留下她那条丝巾,皱巴巴地团在那里,像一朵凋谢的花。
车厢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风衣男的匕首还在手里,老头还在发抖。
这次是悬疑世界吗?
陈远心里一点都不慌,他太熟悉这类情节了。
他慢吞吞地在车厢里走了一圈,用指尖轻敲每一块车窗玻璃,又低头检查了地面。
地毯上有几条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划痕的边缘有新鲜的灰尘,说明是刚刚留下的。
其他人都缩在一起,只有他一个人在行动。
那个中年男人冷冷地看着他:“你在找什么?”
陈远直起身,推了推帽檐:“找凶手。”
“谁是凶手?”
陈远笑了笑:“急什么,线索还不够。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女人没有死,她只是被带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她死了,地上应该有一摊血,或者至少有一声惨叫。但灯灭的时候,我没有听到任何挣扎声。这说明,她是在灯灭的一瞬间被控制住的,而且没有机会发出声音。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站在她身后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一个坐在女人后排的男人。
那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已经冒出了冷汗,手里的公文包抱得紧紧的。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陈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又没说你是凶手。现在,告诉我,灯灭的时候,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好像,有一点点,甜味。很淡,像……像桂花。”
陈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他走到那个老头面前,老头还在抖,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
“老先生,不用装了。一个真正害怕的人,手会凉,但你的手现在红润有温度。你刚才的抖,抖得太均匀了,像在表演。”
老头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然后慢慢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裂开,露出下面灰绿色的鳞片,眼珠凸出来,嘴巴咧到耳根。
车厢里的灯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还算聪明。”老头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像用砂纸在喉咙里磨,“但在这列火车上,你们所有人,都是祭品。”
他刚说完,车厢的角落里突然涌出大量黑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蠕动,里面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
风衣男惊恐地后退,匕首掉在地上。
灰色西装男瘫坐在座位上,脸色灰白,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
陈远看着那些蠕动的黑色液体和触手,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后退一步,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看过的所有克苏鲁故事告诉他,这些东西不能用常理来理解,它们来自不可名状的维度,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发疯。
但他的能力是时间回溯,而且每天可以用三次。
“六十秒前。”他默念。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他回到了六十秒前,那个老头还在装发抖,黑色液体还没有涌出来。
陈远不动声色地走到车厢连接处,从口袋里摸出在之前车厢里发现的一盒火柴,点着了一根,扔进了堆在角落里的清洁工具里。
火焰迅速蔓延开来,浓烟升起。
那些黑色液体似乎惧怕火焰,缩在角落里不敢靠近。
但老头已经露出了真面目,他不再装了,灰绿色的鳞片在火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他张嘴喷出一团黑雾,陈远侧身躲过,黑雾喷在车窗上,玻璃立刻腐蚀出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你们这些低等生物,妄图反抗伟大的克苏鲁大人?”怪物嘶吼着扑上来,指甲像十把匕首。
陈远没有躲,他闭上眼睛,再次发动能力。
这次他回到了更早的时间点,那个乘务员刚说完“找出凶手”的时候。
灯还没灭,那个女人还坐在窗边,风衣男还没掏出匕首。
陈远大步走到乘务员面前,一把扯下他的白色面具。
面具下面是空的。
乘务员的制服里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触手,黏糊糊地绞在一起。
陈远强忍着恶心,从皮箱里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乘务员的制服。
火焰蹿起来,触手发出吱吱的惨叫声,疯狂扭动,但很快被烧成了灰烬。
“各位,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凶手。这列火车本身就是活的,所有车厢都是它的胃。我们不是乘客,是食物。”陈远说着,又点着了一根火柴,扔向座椅下方。
火苗蹿起来,车厢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渗出黑色的黏液。
他带着剩下的人往车头方向跑,一路上破解了三道密码锁,拆掉了一处暗藏在行李架上的腐蚀液陷阱,还从一个行李箱里翻出了一本日记,上面记载着那个神秘富豪其实是一个邪教头子,企图用整列火车的人命来召唤克苏鲁降临。
最终,他站在驾驶室里,手里攥着一把从怪物身上拔下来的尖牙,把那个邪教头子按在仪表盘上。
“你输了。”陈远说。
邪教头子发出疯狂的笑声,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克苏鲁已经苏醒了,你们逃不掉的!”
陈远按下了火车的紧急制动阀,整列车在铁轨上滑行出刺耳的声音,最终停在了一片黑暗的站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那些黑色液体正在消退,阳光从破了的车窗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的碎金。
“不,游戏结束了。”他说。
从火车上下来,陈远发现站台上站满了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老头,胸前戴着一枚章。
看见他出来,老头缓步上前,递上一张名片。
陈远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其余什么都没写。
“沈先生,我是国家特别事务局的孙局长。今天的事情,我们全程都在监控,但你做的一切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处理一些常规部门无法解决的案件。”
陈远把名片揣进口袋,笑了笑:“工资多少?有五险一金吗?”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是飘着的。
陈远花了大概十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他躺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舱里,身体浸泡在一种微凉的液体中,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他抬起手,液体从指缝间滑落,黏稠得像稀释过的蜂蜜。
他挣扎着坐起来,推开玻璃舱盖,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四周是排列整齐的培养舱,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男男女女,都闭着眼睛,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像流水线上的商品。
“编号89757,你醒了。”一个机械合成音在头顶响起,没有感情,没有起伏,“欢迎来到人类基因进化计划。你的初始基因等级为F,目前所有参与者中最低。请前往训练场集合,逾期未到者将被视为淘汰,回收处理。”
陈远脑子里嗡嗡作响,大量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
他叫叶辰,一个贫民窟出身的少年,生活在联邦第37号卫星城的地下层。
地面被核辐射污染,人类只能移居地下。
为了培养出适应地表环境的超级人类,联邦启动了“基因进化计划”,从各大卫星城选拔适龄少年,进行基因改造和战斗训练。
基因等级从F到S,F级意味着他几乎没有任何改造潜力,是所有参与者中的吊车尾,随时可能在训练中被淘汰,成为培养舱里的废料。
又是熟悉的套路,废柴逆袭,只不过这次披上了科幻的外皮。
陈远摸了摸手腕,果然有一个金属手环,上面显示着他的基因等级:F。
他跟着指示走进训练场,里面已经站了几十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表情各异。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教官站在高台上,身材魁梧,肌肉鼓鼓囊囊,基因等级是B。
他扫了一眼陈远,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废物,滚到最后面去。”
陈远没说话,走到队列最后。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
很快,他发现自己脑海里有一个面板,上面写着:“战斗模拟器已激活。当前可模拟场景:基础格斗。是否开始?”
他默念开始,意识瞬间进入一个虚拟空间。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对手站在对面,摆出格斗姿势。
陈远冲上去,一拳打出,对手轻松闪避,反手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疼得弯腰,但没有退出,而是不断调整姿势,学习对手的动作。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他在虚拟空间里死了二十三次,每一次死亡都让他摸清了一点规律,直到最后一次,他一拳打爆了对手的脑袋,虚拟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现实世界只过了几秒钟。
他睁开眼睛,基因等级从F跳到了E。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训练中,他一次又一次进入战斗模拟器,模拟各种战斗场景。
基础格斗之后是冷兵器对战,从匕首到长刀到双节棍,他把每一种武器都练到了大师级。
然后是热武器射击,手枪、步枪、狙击枪,他在模拟场景里百发百中。
最后连机甲驾驶都开放了,他操控着一台十米高的钢铁巨人,在虚拟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他的基因等级像坐火箭一样飙升,E、D、C、B、A。
当他在实战演练中单挑一只A级异形虫族,徒手撕下它的前肢时,他的基因等级已经突破到了S。
整个基地都轰动了。
那个曾经嘲笑他的教官,现在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给他擦鞋。
S级基因者在整个联邦都屈指可数,而陈远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F级升到了S级。
基地司令亲自接见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是联邦的未来。”
但这还不是终点。
基地的地下深处有一个禁区,据说是一万年前远古文明留下的遗迹。
陈远偷了司令的通行证,潜入禁区,发现了一艘远古文明的飞船残骸。
飞船的核心是一颗发光的晶体,里面保存着一份完整的科技传承。
他把手放在晶体上,瞬间被海量的信息淹没。
空间跳跃技术、曲率引擎、反物质武器、生命延续科技、时间操控理论,所有的知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松手。
三天后,他走出禁区,眼中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他不再是单纯的战士,而是一个掌握时间和空间的超级生命体。
他的基因等级显示为“无法评估”,超出了任何已知的标准。
然后,战争来了。
入侵者来自仙女座星系,是一种半机械半有机体的异星种族,联邦称之为“收割者”。
它们的母舰遮天蔽日,摧毁了联邦的第七舰队,直逼地球。
人类联合舰队节节败退,无数城邦化为灰烬。
陈远在议会大厅里站起来,说:“给我一艘船,我去把它们的母舰炸了。”
没有人相信他。
他开走了一艘退役的侦察舰,独自飞向收割者舰队。
当他出现在收割者母舰的舰桥前时,所有异星士兵都愣住了。
陈远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蓝色的能量,那是他从远古文明传承中学到的反物质湮灭炮,压缩在方寸之间,威力足以撕裂空间。
他把那团能量按在了母舰的核心上。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星系,收割者舰队被彻底摧毁,残骸散落在方圆数万公里的范围内,像一片金属的海洋。
陈远从爆炸中心走出来,毫发无伤,身体表面的能量护盾还在闪烁着微光。
联邦总统亲自给他授勋,说他是“人类的救世主”。
但陈远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他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徜徉更长的时间。
他穿越黑洞,回到过去,拯救了本该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毁灭的地球文明。
他跨越时间长河,看着恒星诞生、燃烧、熄灭,看着文明从石器时代发展到星际时代,又归于虚无。
他站在时间的尽头,周围一片纯白,脚下是无数个世界的倒影。
他伸出手,指尖流淌着星光。
他想,这才是真正的爽文巅峰。
他是宇宙最强战力、是能跨越时间长河、独断万古的永恒。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陈远,起床了。”
声音很熟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他抬起头,纯白的空间开始碎裂,碎片纷纷落下,露出下面一片昏暗的光。
他伸手想抓住些什么,但碎片从指缝间滑走,像沙子一样。
陈远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那张铁架单人床上,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在枕边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后背全是汗,把床单都浸湿了一块。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灯,半晌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个梦。
他有些失落,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从云端一脚踹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凹陷的枕头里,想再睡一会儿。
可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陈远,开门。”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甜,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微微上翘,像一根羽毛在耳朵里挠。
陈远皱了皱眉,他在这城中村里没什么朋友,谁会大半夜敲门?
他光着脚下了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女生,长发披肩,穿着牛仔短裤和白色T恤,身材高挑,长得特别漂亮,眼睛又大又亮,正踮着脚尖朝猫眼里看,还伸出小手敲了敲门:“陈远,我看到你的眼睛啦,快开门。”
陈远打开门,那女生直接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陈远,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陈远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楼梯间又走上来两个女生。
一个穿着职业装,黑色丝袜,高跟鞋,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气质冷艳,像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高级白领。
另一个穿着运动服,绑着马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青春靓丽,像刚晨跑回来的大学生。
她们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小跑着过来。
“陈远,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三天,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陈远,你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陈远被三个女生簇拥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说话,却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刹车声,然后是一阵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清脆利落,节奏感很强。
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走上来,五官精致得像个妖精,皮肤白得发光,红唇像熟透的樱桃,手里还拎着两瓶红酒。
她看见门口挤着三个女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都在呢?那正好,今晚不醉不归。”
陈远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
疼。
这特么不是梦?
但他明明刚才已经醒过一次了啊。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彻底沦陷了。
他每次出门,总能遇到各种美女。
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收银小妹含羞带怯地多给他塞两颗糖,手缩回去的时候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阿婆硬要把孙女介绍给他,那孙女还是个粉丝几十万的网红主播。
去面试,美女HR看完他的简历,当场告诉他不用面试了,直接来上班,还问他要不要先谈个恋爱。
他走在街上,都有女生跑过来要微信,有学生妹,有御姐,有萝莉,有护士,有空姐,有女警,有女教师。
他搬出了城中村,住进了市中心的一套复式公寓。
每天身边莺莺燕燕,热闹得像个小型联合国。
校花每天给他做饭,变着花样做菜,从川菜到粤菜到日料,摆盘精致得能上美食节目。
美女总裁隔三差五给他买礼物,今天一块百达翡丽,明天一辆保时捷,后天直接送了他一套海边别墅的钥匙。
警花晚上来查岗,穿着制服,手里拎着水果,说是来“检查安全隐患”,实际上坐在他沙发上看了一晚上的肥皂剧。
大牌明星时不时给他订机票去旅游,今天巴黎,明天东京,后天马尔代夫。
陈远过着一种荒诞而充实的生活。
他和校花去逛夜市,十指紧扣,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给她买棉花糖和烤串,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和美女总裁去听音乐会,她靠在他肩膀上,香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
他和警花去看电影,她穿着便装,扎着马尾,抱着一大桶爆米花,笑得前仰后合。
他和明星去海岛度假,她穿着泳装,身材好得让人挪不开眼,在水里像一条美人鱼。
每个夜晚都是一场甜蜜的折磨,她们争着要睡他的房间,最后只能用猜拳来决定。
陈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楼上传来她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觉得人生圆满得有些不真实。
然后,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间出租屋里。
准确地说,是那张铁架床上。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掉漆的铁门,晾衣绳上那两件T恤,墙角垃圾桶旁边还躺着那个没丢进去的外卖盒,里面的米饭已经发霉了,长出一层青绿的毛。
他光着脚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油头满面,眼泡浮肿,下巴冒出了胡茬,眼角还有两坨眼屎。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人似乎也在盯着他,彼此都觉得有些陌生。
“陈远,你醒了吗?该去找工作了。”镜子里的自己对他说。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句咒语,把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全部打碎了。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确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穿越了五次,每次都站在人生巅峰。
第一次是在玄幻世界里当废物逆袭的天才,杀天魔帝,登顶飞升。
第二次是在都市里当隐藏大佬,掌控千亿集团,各国政要争相巴结。
第三次是在悬疑世界里当高智商侦探,破解克苏鲁之谜,加入国家特别事务局。
第四次是在科幻世界里当时间尽头的永恒者,独断万古,掌灭星辰。
第五次是在一个美女环绕的世界里当人生赢家,酒池肉林,乐不思蜀。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边,那个没丢进垃圾桶的外卖盒还躺在地上,里面残留着一点米饭和烧鸭油渍,发霉的米粒上爬着几只小小的蚂蚁。
他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就只是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然后他蹲下身,把外卖盒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又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小窗户。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外面是羊城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和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里有人推着早餐车走过,吆喝声传上来:“肠粉,热腾腾的肠粉!”
陈远摸了摸肚子,饿了。
他转身拿起手机和钥匙,穿上那双塑料拖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照在他身后的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陈远走出楼门,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巷子里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肠粉摊前围了几个人。
他走过去,说:“老板,来一份加蛋加肉的肠粉,多放酱油。”
“好嘞!五块钱!”
陈远从口袋拿出手机扫餐车上的收款码,付钱之后给老板看了一眼,然后站在旁边等。
热气从蒸笼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些风云际会、星辰大海,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爱恨情仇,想起那些美貌如花、投怀送抱。
他又笑了。
梦都做完了,该醒了。
但醒来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
肠粉端上来了,白白嫩嫩,淋着酱油,散发着香味。
陈远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就着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是陈远吗?我们这边是龙洞的一个装修队,看到你在网上投了简历,来吗?”
陈远把嘴里的肠粉咽下去,说:“来。”
“那明天早上七点过来吧,地址发你手机上。”
“行。”
挂了电话,陈远继续扒拉着碗中的肠粉。
汁水饱满,米皮滑嫩,鸡蛋和肉末混在一起,咸香适口。
他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吃完把空盘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羊城的天总是这样,不蓝也不灰,太阳被云层遮着,透出一片模糊的光。
像他的未来,看不清楚。
但好歹现在,天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