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在一个冬天的出租屋里。
肺疼得像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剜,我蜷缩在破棉被里,连伸手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窗外飘着雪,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嘴唇发紫。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房东来催房租。
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林梦瑶。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狐狸毛围巾,踩着细高跟,踩在我那间连水泥地都没铺平的出租屋里,像踩在什么肮脏的东西上。
"姐姐,我来看你了。"她笑盈盈的,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给你带了燕窝,你喝点补补。"
我盯着她,喘了两口气。
"林梦瑶……"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你怎么会来……"
"我怎么不能来?"她蹲下来,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毕竟,我占了你的位置二十二年,来看看原主,不是应该的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笑了,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燕窝,舀了一勺,吹了吹,"我妈当年在你们家当保姆,看你家有钱,就把你跟我换了。你在乡下吃苦,我在林家当千金,多好的剧本啊。"
我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二十二年。
我在乡下那个破家里,养父母酒鬼一样,喝醉了就打我。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洗过盘子,发过传单,在工厂里熬了三年,把肺熬出了毛病。
而她,林梦瑶,顶着我的名字,住我的房间,花我爸的钱,交我本来应该交的朋友——
甚至连我的未婚夫,都是她的了。
"周辰……"我咬着牙,"他也知道,是不是?"
"当然知道。"林梦瑶笑得更甜了,"他爱的是我。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姐姐,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配吗?"
我攥紧了拳头。
"那我这肺病……"
"哦,这个啊。"林梦瑶摊了摊手,"你天天喝的那些"补品",是我让妈寄给你的。说是补身体,其实里面加了点料。慢慢来嘛,死得太快了,多没意思。"
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这个毒妇——"
她甩开我,嫌脏似的在大衣上擦了擦。
"姐姐,你别激动。"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今天死在这儿,明天新闻就会说,林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贫病交加,不幸去世。而我,林家养了二十二年的大小姐,会哭着参加你的葬礼,然后继续当我的千金小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忘了告诉你——叔叔阿姨其实早就知道真相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们三年前就知道了。"林梦瑶靠在门框上,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DNA鉴定都做过。可是你猜怎么着?他们说,梦瑶养了二十二年,有感情了,舍不得。再说了,你一个乡下长大的,粗野、没教养,带出去丢人。"
她笑了。
"所以啊,他们就将错就错了。姐姐,你不是被我一个人换走的——你是被你全家,亲手放弃的。"
门关上了。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水渍,一口血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原来如此。
原来我拼死拼活活了二十二年,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原来我的亲生父母,明知道我在外面吃苦,却宁愿要一个保姆的女儿,也不要我。
我闭上眼睛。
肺像被火烧一样疼。
我好恨。
恨林梦瑶的歹毒,恨养父母的残暴,恨周辰的薄情——
更恨那三个血浓于水的人,那两个生我却不养我的父母,那个从小就对我冷漠的哥哥。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做那个围着他们讨好、巴巴地想被他们认可的林晚星了。
我要让他们——
一个一个,都付出代价。
眼前一黑。
我死了。
-------第二章--------
"晚星?晚星?醒醒!"
有人在拍我的脸。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灯光。白色的墙。我坐在一个柔软的沙发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起球的卫衣。
面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眉头紧锁,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麻烦。一个中年女人,妆容精致,手里捏着帕子,嘴角往下撇着。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三四岁,双手插兜,一脸不耐烦。
我认得他们。
林建国。苏敏。林哲。
我的亲生父亲。亲生母亲。亲生哥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干净,没有老茧,没有冻疮。
我猛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不疼。
我深吸一口气。
也不疼。
墙上的日历挂着——2024年9月16日。
我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二岁这年。回到了林家认回我的第一天。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
他们把我从那个破出租屋里接出来,说是"接我回家"。我当时还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人了。
我像个哈巴狗一样讨好他们。
爸爸喜欢喝茶,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一盒龙井,他连拆都没拆,随手放在了角落。
妈妈喜欢香水,我打了一个月的夜班,给她买了一瓶香奈儿,她转头就送给了林梦瑶,说"这个颜色不适合我"。
哥哥打篮球摔了腿,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端屎端尿,他醒了第一句话是:"你别在这里烦我,我想让梦瑶来。"
还有周辰。
我的未婚夫。林家给我订的娃娃亲。上一世我以为他是我的光,结果他是林梦瑶的裙下臣。
我掏心掏肺对待他们每一个人。
最后呢?
最后我死在那个破出租屋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发什么呆呢?"林哲皱着眉,"爸妈跟你说话呢。"
苏敏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晚星啊,"她的语气像在施舍,"这张卡里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回去把自己收拾收拾,买两身像样的衣服。下周就是你妹妹的生日宴,到时候你跟着我们一起过去,别给我们丢人。"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上一世,我拿到这张卡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觉得这是家人对我的好,这是亲情的温度。
现在我知道了。
两万块。
这是他们给"真千金"的见面礼。而林梦瑶生日,他们准备的礼物是一辆保时捷。
"怎么?嫌少?"林建国皱起眉,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上一世我可不是这个反应。上一世我激动得快哭了,一个劲地说"谢谢叔叔阿姨",连"爸妈"都不敢叫。
"那你来干什么?"林哲不耐烦地说,"我们把你接回来,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别得寸进尺。"
我站起来。
沙发太软了,我差点没站稳。但我还是站稳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看着他们三个,一字一句地说,"这个门,我可以不进。你们的钱,我也可以不要。但是——"
我指了指楼上。
"林梦瑶住着我的房间,花着我的钱,用着我的名字。这个家,本来应该是我的。"
客厅里一片安静。
苏敏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一沉:"林晚星!你怎么说话呢?梦瑶在我们家住了二十二年,她就是我们的女儿!你回来了,我们也没赶你走,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
上一世我听到这句话,心都碎了。我觉得我是个外人,我是多余的。
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行。"我点了点头,"你们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把话放在这儿。"
我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林建国喝道。
"回去。"我头也不回,"这个家,你们爱谁待谁待。我不稀罕。"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林哲的声音:"走了就别回来!我们林家不缺你这一个女儿!"
我没回头。
上一世,我哭着跑出去,又哭着跑回来。因为我害怕——我好不容易有家了,我不能再失去它。
这一世我不会了。
林家?
我不稀罕。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自己拿回来。
-------第三章-------
从林家出来,我先去了趟医院。
上一世我就是因为肺病拖得太久,最后才没救回来。这一世我提前检查,还好,只是早期,吃点药就能好。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长椅上,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是我爸——不,是林建国——的私人律师。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说"林晚星的死有蹊跷"的人。后来他被林建国找了个理由开除了,郁郁不得志,不到五十岁就脑溢血走了。
这一世,我要先把他保住。
"喂,哪位?"电话那头是老周沉稳的声音。
"周律师,您好。"我说,"我叫林晚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家的……那个刚找回来的大小姐?"
"对。"我说,"我想请您帮我查点东西。费用照付。"
老周笑了一声。"林家的事,我可不敢掺和。林总知道了,我这饭碗就没了。"
"不是林家的事。"我说,"是林建国自己的事。"
我顿了顿。
"我要查他公司的账。"
老周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你在哪?我们见面谈。"
我们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见了面。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看就是那种老派的法律人。
"你要查林总公司的账?"他端着咖啡,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怀疑他公司财务有问题。偷税漏税、关联交易、挪用资金——这些,您比我懂。"
老周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他说,"外面都传,林家刚找回来的那个真千金,是个乡下长大的土包子,胆小怕事。"
"那是他们以为。"我搅着咖啡勺,"周律师,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林建国的公司,最早是怎么起家的?"
老周的眼神变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我说,"二十二年之前,他还只是个小包工头。怎么突然就有钱开公司了?那一年,工地上是不是出过一次事故?死了一个工人,赔了一笔钱?"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猜对了。
上一世我死了之后,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我妈——苏敏——的一本旧日记。里面写着:当年林建国的工地塌了,砸死了一个人。那个工人的赔偿款,是林建国挪用了工程款私了的。后来他靠这个工程的尾款,一点点把公司做起来。
换句话说,林建国的第一桶金,是靠一条人命换来的。
而那个被砸死的工人——
是我的亲生养父。
不对。
我的养父是酒鬼。
哦对,那个被砸死的工人,是林建国的工友。林建国骗了人家的赔偿款,自己发了家。
这些都是上一世,我在苏敏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日记里看到的。当时我还觉得是大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现在我知道了——这就是我的武器。
"周律师,"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要跟林家争宠。我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看不起的那个'乡下丫头',不是好欺负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咖啡杯。
"你想怎么做?"
"我要您帮我。"我说,"第一,查清楚林建国公司这些年的财务问题。第二,找到当年那个工人的家属。第三——"
我笑了笑。
"我要在林梦瑶的生日宴上,把这些东西,全部公之于众。"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点……害怕。
"林小姐,"他说,"你变了很多。"
"不是我变了。"我说,"是我死过一次。"
-------第四章-------
从咖啡馆出来,我去了趟人才市场。
上一世,我从林家跑出去之后,就真的去打工了。在餐厅洗盘子,在工厂流水线,在超市当收银员。我以为我靠自己也能活——结果呢?肺病把我拖垮了。
这一世我不会那么傻了。
我在人才市场转了一圈,看到一家贸易公司在招业务员。工资不高,但有提成。
我应聘了。
面试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赵,雷厉风行的。她看了看我的简历,皱起眉。
"你之前都是在工厂打工?"
"对。"
"那你为什么来做销售?"
"因为我能吃苦。"我说,"而且我能喝酒。"
赵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三千,提成另算。"
我点了点头。
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
九月的天,秋高气爽。
上一世我这个时候,正在林家小心翼翼地端茶倒水,生怕哪件事做错了,被他们赶出去。
这一世,我站在太阳底下,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但我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我知道,我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上班第一周,我就开了一单。
不是什么大单子,但赵经理很惊讶。
"你怎么谈下来的?"她问,"那家客户很难搞的,我们跟了三个月都没签下来。"
"我知道他们老板好喝酒。"我说,"我陪他喝了半斤白的,他就签了。"
赵经理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这丫头,不简单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一世我在工厂打工的时候,为了多赚点加班费,什么苦没吃过?喝酒算什么。
第二周,我又开了两单。
第三周,我成了部门的销冠。
赵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给我涨工资。
就在这个时候,林家人找上门了。
来的是林哲。
我哥。
他推开我出租屋的门,皱着眉打量了一圈,像在参观什么贫民窟。
"林晚星,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把车钥匙甩在桌上,"妈让我来接你回家。你闹够了没有?"
我正在吃泡面,嗦了一口,没理他。
"我跟你说话呢!"林哲急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酷?特别有个性?我告诉你,爸已经很生气了。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就登报跟你断绝关系了!"
我放下叉子,抬起头看他。
"断绝关系?"我笑了,"求之不得。"
林哲愣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我。上一世我看到他,跟看到亲哥一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林晚星,你……"
"回去告诉你们,"我打断他,"我不回去。这个家我不稀罕,你们的钱我也不稀罕。以后别来找我了。"
林哲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别后悔!"他撂下一句话,摔门走了。
我看着那扇被摔得震天响的门,继续嗦我的泡面。
后悔?
我死过一次的人,还怕这个?
-------第五章-------
林梦瑶的生日宴,定在九月二十八号。
地点在城里最豪华的酒店,包了整个三楼宴会厅。
我从老周那里拿到了邀请函——不是林家给我的,是老周以"法律顾问"的身份搞到的。
生日宴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
不是什么名牌,就是我在淘宝上花两百块钱买的。但我穿着很合身,头发扎起来,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很亮。
不像上一世,我去参加林梦瑶的生日宴时,穿着借来的裙子,缩在角落里,像个见不得人的保姆。
宴会厅里人很多。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林梦瑶穿着一身白色的公主裙,站在林建国和苏敏中间,笑得像个真正的公主。林哲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一脸宠溺。
周辰也在。
我的未婚夫。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手里端着酒杯,看林梦瑶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宴会上,被林梦瑶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羞辱得体无完肤。
她"不小心"把红酒洒在我身上,然后笑着说:"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这件衣服……是不是太旧了?要不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换一件?"
全场都笑了。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世,我不会了。
我理了理裙子,走了进去。
我一出现,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林建国的脸当场就黑了。苏敏皱着眉,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林哲冲我使眼色,让我赶紧走。
林梦瑶倒是镇定。她端着酒杯,微笑着走过来。
"姐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不是没给你发邀请函吗?你该不会是……自己找来的吧?"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上一世,我会慌。会手足无措,会脸红,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世,我笑了。
"妹妹生日,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不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过去。
"给你的礼物。"
林梦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淡定。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表。
不是什么名表。就是一块普通的、几十块钱的电子表。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林梦瑶的脸僵住了。
"姐姐,你这是……"
"哦,别嫌弃。"我笑了笑,"我一个月工资三千,这块表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不像妹妹,生日礼物都是保时捷起步。"
全场哄堂大笑。
林梦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敏坐不住了,走过来压低声音:"林晚星!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赶紧给我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我提高了一点声音,"妈,我是你亲生女儿。我来参加我妹妹的生日宴,怎么就丢人现眼了?"
"你……"
"好了。"
林建国站起来,脸色铁青。
"林晚星,你要闹,回家闹。今天是你妹妹的生日,你别在这里给我难堪。"
"难堪?"
我笑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举起来。
"爸,你急什么?我今天来,是有东西要给大家看。"
我看向宴会厅的服务生,指了指后面的大屏幕。
"麻烦帮我把这个插到电脑上。"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笑了笑,"就是给大家看点好玩的。"
-------第六章-------
大屏幕亮了。
第一页,是一份DNA鉴定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林建国、苏敏,与林晚星,亲生血缘关系确认。与林梦瑶,无血缘关系。
全场哗然。
林梦瑶的脸"唰"地白了。
"这……这是什么?"她声音都抖了,"爸,这是假的!她伪造的!"
"伪造的?"我笑了,"那你要不要看看第二页?"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
第二页,是一份银行流水。
上面显示,二十二年之前,林建国的工地出了一起事故,砸死了一个叫王大柱的工人。赔偿款十八万。
而这笔钱,林建国没有走公账,直接打进了自己的个人账户。后来他用这笔钱,注册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
"王大柱是谁?"我看着林建国,"爸,你还记得吗?二十二年前,你在工地上,塌方砸死了你的工友。你卷了他的赔偿款,自己当了老板。"
林建国浑身发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我又按了一下。
第三页,是这些年林建国公司的税务报表。
上面一行一行地列着——偷税漏税,关联交易,虚开发票。金额加在一起,超过三千万。
"这些年,你用公司的钱,给林梦瑶买房子、买车子、送她出国旅游。"我说,"这些钱,都是从公司账上走的。严格来说,这叫职务侵占。"
苏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林哲冲上来想抢我的遥控器。我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一步。
"哥,别急啊。"我笑了笑,"还有呢。"
我按了一下。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录音。
是苏敏的声音。
【"梦瑶毕竟养了二十二年,有感情了。那个乡下丫头,粗野得很,带出去丢人。就这样吧,将错就错。"】
然后是林建国的声音。
【"我也是这个意思。真千金?真千金能给公司带来什么?梦瑶跟周家那门亲事,才是最重要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梦瑶,看着周辰,看着林家三口。
林梦瑶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她爸妈——不,是那两个养了她二十二年的人——居然早就知道真相,还亲口说过这种话。
"不是的……"她摇头,"不是这样的……爸,妈,你们说话啊!"
苏敏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林梦瑶,笑了笑。
"妹妹,你以为你是赢家?"我说,"你以为他们真的爱你?他们爱的是你能带出去撑场面,爱的是你能跟周家联姻。他们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在知道真相之后,连一个解释都不给你。"
林梦瑶猛地转头看苏敏。
"妈……这是真的吗?你们真的早就知道了?"
苏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梦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然后突然转过身,跑了出去。
周辰站在那里,一脸尴尬。他看看林梦瑶跑走的方向,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辰。"我看向他。
他吓了一跳。
"我跟你没有任何婚约。"我说,"我爸当年订的娃娃亲,跟我没关系。你爱跟谁好跟谁好,别来烦我。"
周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候,酒店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请问,谁是林建国?"
林建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他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
那个被他看作乡下丫头、上不了台面的真千金,怎么就回来,把他整个家都掀了。
警察走后,宴会厅里一片狼藉。
宾客们议论纷纷,像潮水一样涌出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中间,看着满地的狼藉。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他们踩在脚下。
这一世,我把他们的假面,撕得干干净净。
-------第七章-------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林建国因为偷税漏税、职务侵占、当年的重大责任事故,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苏敏因为知情不报,也受了牵连,虽然没坐牢,但林家的公司被查封了,财产全部冻结。
林哲倒是没摊上什么官司——他一直在外面鬼混,公司的事他从来没参与过。但林家倒了,他那个富二代也当不成了。听说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当业务员,过得很不如意。
林梦瑶呢?
她从生日宴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听说她去找过周辰,但周辰看她家倒了,早就把她甩了。后来她去了南方,再没人知道她的消息。
我呢?
我留在了那家贸易公司。
因为在林梦瑶生日宴上的那番"壮举"——虽然说出去不太好听——但赵经理觉得我是个狠人,敢想敢干,是个做销售的料。
她升我做了销售主管。
一年后,我升了销售总监。
两年后,我自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公司不大,但做得很稳。我买了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我自己的。我把我那个养母——就是那个酒鬼的老婆——接来了城里。她老了,酒鬼死了之后,她一个人在乡下挺可怜的。
我不是圣母。
我就是觉得,不管怎么说,她养了我十六年。虽然打是打,骂是骂,但饭是给我吃了的。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加班,前台打来电话。
"林总,楼下有个人找您,说是……说是您妈妈。"
我愣了一下。
苏敏?
她来找我干什么?
"让她上来吧。"
过了一会儿,苏敏走进来了。
两年不见,她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半,穿得也很朴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珠光宝气的林太太了。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局促得像个乡下人。
"晚星……"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局促不安。
"你……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她环顾了一下我的办公室,声音有点哽咽。
"还行。"我说,"找我有事?"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这是……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她说,"不多,就十几万。你拿着。"
我看着那个存折,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
"晚星,"苏敏的眼泪掉下来了,"妈知道错了。当年……当年是我们不对。我们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来,要走。
"等等。"
我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眼睛里有期待。
我把那个存折推回去。
"钱你自己留着。"我说,"我不缺。"
苏敏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我顿了顿,"你要是没地方去,我在城郊租了个房子,养母一个人在那儿也挺寂寞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去住几天。"
苏敏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我可以吗?"
"随便你。"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来也没关系。"
苏敏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最后她擦了擦眼泪,说了声"谢谢",走了。
我看着窗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我不原谅她。
真的不原谅。
上一世我死在那个破出租屋里的时候,她在哪里?我咳血咳得睡不着的时候,她在哪里?
但是——
她毕竟生了我。
这是事实。
我做不到恨她一辈子,也做不到叫她一声"妈"。
就这样吧。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大的仁慈。
-------第八章-------
又过了一年。
我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在业内也小有名气了。
有一天,我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林哲。
他瘦了好多,穿得也很普通,手里拿着一份简历,看起来像是来面试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
他先开的口。
"……晚星。"
"嗯。"
"你……现在挺好的。"
"还行。"
沉默。
"那个……"林哲挠了挠头,"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是我最想得到认可的人。我那个所谓的哥哥。我为他端屎端尿,为他凑学费,为他跟别人打架。
结果他说:"你别在这里烦我,我想让梦瑶来。"
"过去了。"我说。
林哲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那我先走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
他回过头。
"你是来面试的?"
"……嗯。"他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公司在招业务员,我……"
我想了想。
"你以前在国外读的是工商管理?"
"……嗯。"
"明天来上班吧。"我说,"销售部,从底层做起。"
林哲愣住了。
"你……你愿意录用我?"
"我不是看在兄妹的情分上。"我说,"我是看在你毕竟留过学,专业对口的份上。工资按公司标准来,该怎么考核怎么考核。你要是干得好,就留。干不好,就走。"
林哲站在那里,眼睛红了。
"晚星……"
"别叫我晚星。"我打断他,"公司里叫我林总。"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谢谢林总!"
我没回头。
我不是心软。
我就是觉得,他毕竟是我哥。虽然这个哥当得很失败,但血浓于水——这句话,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不信了。
现在我也不全信。
但给他一个机会,总比看着他沦落街头好。
晚上回家,养母已经做好了饭。苏敏也在——她后来真的搬过来了,跟养母两个人作伴,居然相处得还不错。
"回来了?"养母接过我的包,"快洗手,吃饭了。"
苏敏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笑盈盈的:"今天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两个上一辈子我恨之入骨的女人,现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觉得人生啊,真的很奇妙。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风很舒服。
我想起上一世,我死在那个出租屋里的时候,那种绝望的、怨恨的感觉。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二十二年之后,我会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房子,有两个虽然不完美但还算安稳的家人——
我大概是不信的。
但现在,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爸——林建国——的旧照片。很年轻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没发家,笑得很干净。
我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爸,你看到了吗?
你看不起的那个乡下丫头,现在活得比你想象的好一万倍。
你当年犯的错,我没有追究到底。不是我原谅你了——是我不想再背着仇恨过日子了。
你欠我的,你用一辈子还了。
而我欠我自己的——
我用这一辈子,好好活。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我笑了。
这一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