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倒数的陆昭突然开始拼命刷题,从榜尾一路杀到榜首。
老师夸他浪子回头,同学说他中了邪。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渡劫”都是为了前桌那个女孩。
前世他错怪了她。
这一世,他决定利用系统守护她。
脑中的系统非常配合:它把那个女孩锁定为“应劫之人”,提醒飞升大典必有变故。
可真相……
1.
“陆昭!陆昭——你给我站起来!”
陆昭睁开眼。
阳光从右侧窗户斜着钻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亮边。
桌上摊着一张卷子,还有密密麻麻一个都看不懂的数学符号。
陆昭记得眼前是显示器,还有那行没跑通的代码。
可现在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镜滑到鼻尖,还有一根粉笔头正朝他飞过来。
陆昭本能一偏头。
粉笔擦着耳朵过去,砸在后排墙上。
“上课睡觉!都什么时候了还睡!”男人拍着讲台,“距高考还有一百零八天!一百零八!”
陆昭盯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那层薄茧。
我……回来了?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异常。”
一道机械音从脑子里响起,没有经过耳朵,直接灌进意识深处。
陆昭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渡劫飞升系统已激活,扫描环境中……”
“宿主当前位于‘青云宗外门洞府’,修为垫底,天资下等,本系统将辅助宿主渡劫飞升,成就大道。”
陆昭张了张嘴。
啥玩意?
“此洞府内共三十七名同门弟子,一名长老正在讲台上传道授业,长老修为深厚,宿主切勿在传道时腹诽,当心引来心魔。”
陆昭盯着那颗头发稀疏的脑袋,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老刘?
“检测到宿主内心对长老存在不敬念头。警告:心魔滋生,建议服用清心丹。”
陆昭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TM谁啊?
“本系统为渡劫飞升系统,已绑定宿主灵魂,宿主无需开口,心念即可交流。”
陆昭慢慢抬起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确认了这不是梦,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系统,好像能听到他心里的每一句吐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耳边是老师的讲课声、风扇声、还有同学小声蛐蛐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以为早就忘了。
曾经从这间教室出去之后,他又花了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凌晨三点还在改代码的机器……
陆昭在脑子里问了一句:你说这是修仙界?
“正确。此处为青云宗外门洞府,宿主为外门弟子,修为垫底。”
那黑板是啥?
“天机屏,可显示宗门符诏与功法要义。”
粉笔呢?
“灵玉笔,长老以灵力书写符诏。”
那老刘?
“青云宗外门执事长老,姓刘,名建国,修为金丹期。”
陆昭差点被口水呛到。
金丹期,就那头顶都快秃了的刘建国?
“宿主切记,长老修为深厚,不可轻慢。”
行吧,陆昭深吸了一口气趴在桌上。
现在脑子很乱,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就是他真的回来了。
二十八岁的他过劳猝死,换来了十八岁的重来一次。
前世的他人生一地鸡毛,就像数学卷子上一道红叉叠着一道红叉,惨不忍睹。
“警告!!”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声急促的声音。
“检测到‘应劫之人’位于当前洞府,天命轨迹即将偏转,宿主需在飞升大典前护其周全。”
陆昭握笔的手一顿,应劫之人?
“正在锁定目标……”
他抬起头,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前排埋头刷题的、后排趴桌睡觉的、中间传纸条的,最后目光落在靠窗第三排。
沈知遥。
十八岁的沈知遥。
她还坐在那里,马尾扎得利落。
一支黑色中性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纸面。
她正低头刷题,侧脸在灯光下真是好看,睫毛在光影下一眨一眨的。
陆昭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她还在那里!
“应劫之人已锁定,当前天命线:大凶,虽然根基扎实,但飞升大典前必有重大变故。”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阳光。
沈知遥曾经坐在他旁边,手指压着书本的边缘。
“陆昭,你脑子不笨,你就是懒。”
她说话时眉头微蹙,语气像在宣读判决书。
“从这页开始,每天做五十道,我明天检查。”
他记得自己当时嬉皮笑脸的,“班长大人,你管我干嘛?”
她瞪了他一眼。
“因为你是我同桌。”
就这一句,后来他用了整个余生去明白。
“这次我必须帮她。”这是他欠她的。
她曾经用最蠢的方式保护了他。
然而,他居然信了,记恨了她两年!
“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建议服用‘安神丹’。”
陆昭没搭理系统,他呆看着沈知遥的马尾辫。
前世欠她的,以至于后来五年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
“检测到宿主决心,渡劫飞升辅助系统正式进入‘辅助模式’。”
“宿主虽然天资愚钝,但请不要气馁,本系统有渡劫秘法。”
陆昭差点被气笑。
这种话,他上辈子听得耳朵起茧。
老板说他“产出不行”,HR说他“性价比不高”,现在连一个系统都嫌他笨。
“修仙任务·初入洞府”发布:请在长老传授天书残卷时保持专注,任务奖励:洗髓液×1。”
陆昭看着桌上那张数学卷子。
天书残卷?
“正确,天书残卷为宗门考核之基,完成度将影响宿主在天机榜上的排名。”
他低头扫了一遍,函数、数列、三角函数。
真的是满篇都是天书,是真看不懂。
“洗髓液可涤荡经脉、提升资质,乃修仙界入门至宝。”
心里嘀咕,又不是真的,有个屁用。
“宿主对系统奖励的认知存在偏差,洗髓液之效,可助宿主‘神识’清明,提升‘功法’领悟速度。”
陆昭愣了愣。
“传道结束后请前往‘丹药阁’领取,本系统已标记位置。”
陆昭翻了个白眼。
但下课铃一响,他还是站起来了,他倒要看看这破系统能变出什么花来。
系统导航一路指引他到学校小卖部。
“前方十步,左转,丹药阁入口。”
小卖部老板正趴在冰柜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买点什么?”
“洗髓液所在货架第三排,第二层,最左侧。”
陆昭顺着方向看过去。
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功能饮料,蓝白色包装,写着“脉动”。
他沉默了整整五秒。
“此乃下品洗髓液,服之可暂增神识,涤荡浊气。”
陆昭拿了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冰凉液体下去,嗓子眼被激得一缩,但那股子隐约的困意还真散了,脑子像被谁按了重启键清爽了不少。
“检测到宿主神识提升,任务进度更新:可开始修炼天书残卷。”
他攥着瓶子回到教室,把数学卷子摊开。
说来也怪,刚才那些天书一样的符号,重新看一遍,居然有几个能对上号了。
他还是不会做,但至少知道这题在问什么。
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陆昭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只做出来三道题。
系统安静了一整节课,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了出来,照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
沈知遥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帽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窗。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好看得有些晃眼。
陆昭低下头,假装看卷子,心跳快得像是自己在渡劫。
他把卷子翻到背面,在空白处胡乱写了一行字,笔尖压得很重。
“要怎么帮她?”
系统沉默了一秒。
“本系统会提供渡劫方案,宿主是否接取守护任务?”
陆昭攥紧了笔。
“接受。”
2.
他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戳在物理卷子上。
“恭喜宿主完成守护任务前置条件,获得‘天机符’一道。”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雷劫’正在凝聚!”
陆昭整个人从课桌上弹起来,差点撞翻旁边同学的笔袋。
“还有雷劫?”
“二十五日后,所有弟子将进入‘试炼秘境’,宿主当前修为不足以硬抗此劫。”
陆昭揉了揉眼睛,黑板右上方那行粉笔字清清楚楚:距高考107天,25天后月考。
他在心里翻译了一遍,然后骂了一句卧槽。
系统继续播报,语调公事公办,“此次雷劫波及三十七名同门弟子,宿主当前修为‘练气期’,雷劫降下毫无生还可能,建议立即执行‘渡劫攻略’。”
“什么攻略?”
“天机符已标记雷劫范围,请宿主于进入秘境前完成对以下‘功法’的掌握……”
紧接着,陆昭脑子里凭空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清单。
语文古诗文默写、数学三角函数求导、英语完形填空高频词汇、物理牛顿定律常见模型、化学方程式配平……
他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
他往下翻,越翻越觉得离谱。
这些全是课本上的高频考点,标了星号的是必考题型,每个知识点后面还附着三道典型例题,题型几乎覆盖了历年月考的常见结构。
“你管这叫修仙渡劫攻略?”
“此符已标记本次雷劫九成以上落点,宿主照此修炼,可大幅提升渡劫存活率。”
陆昭盯着这份“天机符”沉默了五秒。
前世沈知遥花了两个多月硬把他从年级倒数拽到中下游。
她手抄的错题本、整理的专题笔记、逼着他背的英语课文……这些跟眼前这份攻略重合度竟然高达六七成。
而那是她花了数个学期整理的东西!
他没再废话。
放学回出租屋把门一关,台灯拧到最亮,摸出笔记本开始抄录大脑中的那份清单。
“修仙者渡劫,须知天雷属性,此符标记的正是属性图谱。”
陆昭没理系统。
他抄着函数图像的变化规律、导数与单调性的关系、辅助角公式的用法……
说也奇怪,之前上课听老刘讲题跟听天书似的,这回对着系统标记的“雷劫落点”一个一个啃,居然能接上茬了。
不会的地方卡了卡,系统也不催,就安静飘在他脑子里。
等他喝完第三罐“洗髓液”兑水冲的咖啡,“天机符”上标的重点已经过了一遍。
三小时。
前世沈知遥给他讲了一个月的东西,他三个小时摸透了框架。
“你之前说的对,”他对着空气说了句,“‘天机符’是修仙界至宝。”
“宿主过奖,本系统只是辅助,真正的原因是——”
“闭嘴。”
陆昭知道它要说什么。
真正的原因是他这辈子不想再当废物了,真正的原因是他想看看,如果自己站在够高的地方,能不能替她挡住点什么。
……
25天后,考场。
陆昭坐进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
桌上摊着语文卷子,手心里全是汗。
系统安静了整整一个早晨,直到广播响起“考试开始”四个字,它才冒出来。
“试炼秘境已开启,检测到雷劫波动,第一道雷:古诗文默写,宿主此前修炼的《天书残卷·古文篇》可应对。”
陆昭翻到默写题。
果然,五道题里四道是“天机符”标过的高频句。
最后一道偏冷门,他卡了一下。
系统冷不丁冒出来:“左前方有暗雷,别分心,此题非关键落点,跳过,先做后面的文言文。”
他依言跳过那道默写。
文言文阅读的四个选择题,每题选项设置跟“天机符”里标注的干扰项套路一模一样。
他差点笑出来。
第二场数学,才是最狠的。
开考铃一响,系统像换了个人:“此雷劫为连环雷,需先破主脉,翻到最后一页,先做压轴大题。”
陆昭在心里骂了句你疯了吧。
压轴题先做?我连第一道选择题都……
“压轴题第一问为基础送分,第二问涉及‘功法’已在昨夜修炼完成,宿主先做此题,可稳定神识,后续雷劫只会越来越顺。”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
三角函数与导数结合的压轴题,第一问求极值点,他居然真能下笔;第二问构造新函数讨论零点个数,他顺着“天机符”标记的思路往下走,很快写满了半页答题卡。
做完压轴,翻回第一页做选择填空,果然顺手多了。
选择题的最后一道是“天机符”上重点标注的“暗雷”,他多花了三分钟,但做出来了。
考完数学手都在抖。
不是紧张,是爽。
“雷劫已渡,宿主表现超出本系统预期,修为更新中……”
“多少?”
“暂不公布,请等待天机榜更新。”
陆昭翻了个白眼。
成绩贴出来那天是周四。
刚下早自习,年级大榜贴在走廊尽头,一群人乌泱泱围过去。
陆昭没凑热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竖得笔直。
前排有人喊了一声:“我靠,陆昭?”
走廊瞬间安静了一秒。
“年级第三十名?陆昭?”
“谁?就那个天天睡觉的?”
“是不是重名了?”
陆昭听见自己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体验到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全身的血液往脑门上涌,但脸上还得绷着。
班主任老刘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分明是: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陆昭,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老刘手里攥着成绩条,看了他足足十秒。
“进步很大。”
“嗯。”
“从年级四百七十三名,到第三十名。”
“嗯。”
“你觉得这正常吗?”
陆昭抬起头,看着老刘的眼睛。
前世他面对这种情况大概会心虚,会编出“最近开窍了”这种鬼话。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沈知遥这次考了年级第二,系统说过,她的天命线在恶化。
“刘老师,我没抄,你要是不信,随便抽一套题我现在做。”
老刘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把成绩条往他手里一塞。
“记住你说的话,下次期中考试,我亲自监考你。”
“行。”
回到教室,议论声还没散。
同桌周浩拿笔戳他胳膊,“兄弟,你吃了什么仙丹?”
陆昭心想还真吃了。
嘴上只回了句:“运气好罢了,把你的物理笔记借我看看呗。”
然后他假装低头整理书本,余光扫过前排。
沈知遥正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看出惊艳,也没有怀疑,就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上。
两个人视线对上不到两秒,她转回去了,继续刷题。
陆昭握紧手里的笔。
那个眼神,他太熟了。
前世高三她第一次主动坐到他旁边那天,也是这么看的他。
那时候他心里就想,她怎么突然和我做同桌了。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个眼神是在确认,还能不能拉一把这个家伙。
“检测到应劫之人对宿主关注度提升,宿主天命线与应劫之人天命线出现微弱交集。”
“好事坏事?”
“无法判定,但系统建议宿主继续提升修为,为下一劫做准备。”
“下一劫?”
系统沉默了三秒,播报音低了下去,像特意压着嗓子。
“下一劫:宗门大比,级别:空前。”
“宗门大比是什么?”
“期中考试。”
陆昭还没来得及骂人,系统又补了一句。
“应劫之人天命线持续恶化,宿主需尽快提升修为,当前修为:筑基三层,距离可干预应劫之人天命线的最低门槛,尚缺一个小境界。”
他往前排看了一眼。
沈知遥正低头做题,马尾垂在肩头,跟啥都没发生一样。
但陆昭知道,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3.
陆昭躺在出租屋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角投射出一块白色光影。
睡不着。
从系统说出“应劫之人天命线持续恶化”,他越去想头脑就越清醒。
他在心里想着,能不能把她的资料调出来。
前世知道的太晚,直到大学毕业的聚会。
脑海里很快浮出一段半透明文字。
应劫之人档案:
性别:女。年龄:十八。修为:筑基巅峰。
家庭状况——母:长期患病。
父:工厂工人,近期工作会出现重大变动。
旁系亲属:有财产纠纷。
“天命线:大凶”
“备注:应劫之人若渡劫失败,天命线断裂,本系统任务一并失败。”
档案资料他看了三遍。
手指攥紧了被角。
完全吻合。
前世高三下学期,沈知遥她妈第一次住院,然后她爸在厂里出了事。
再然后,她姑姑为了一套老房子闹得不可开交。
可她照样把笑容挂在脸上。
她还是坐在他旁边。
经常给他带早餐,逼他刷题。
她一边照顾家里,一边还要管他这个不长进的同桌。
他记得当时的练习本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比正文还工整。
“别放弃。”
他当时没当回事。
直到后来才明白“别放弃”这三个字在沈知遥那里有多重。
“检测到宿主心魔波动剧烈,建议服用‘安神丹’进行神识安抚。”
他在黑夜里翻了个身,眼眶发酸。
前世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我撑不住了”。
大二的时候,她发来一条消息,“我喜欢上别人了,别找我了”。
他对着屏幕愣了半分钟,然后拨了电话。
她接了,声音却很平静,说“就这样吧”。
他吼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同学聚会的时候,才知道她的变故。
曾经被她拉着学习、朝夕相处。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因为一句谎言就信了她移情别恋。
他连她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他以为她是背叛,其实她是在用最笨的方式保护他。
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才知道她早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她身边坐了将近一个学期,甚至在大学一年多的时间里。
他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五年。
他每晚都会梦见她坐在教室窗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转过头说,“陆昭,别放弃,你可以的……”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醒来之后继续疯狂加班,继续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
“她这次天命线恶化,是因为家里的事,对吧?”
系统沉默两秒。
“当前数据推演:应劫之人父亲工作变动概率百分之九十七,其母病情持续恶化……”
“行了。”
陆昭从床上坐起来,将枕头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爸那边,现在能预警到什么程度?”
“检测到应劫之人父亲工厂存在违规操作,工伤风险等级中高,建议宿主通过‘传音玉简’提前匿名预警。”
“传音玉简……短信?邮件?匿名?你直接说邮件不就行了。”
“传音玉简为修仙界通用……”
“行行行,传音玉简。”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飞快地打字,打完又删,删完又打,最后留下几行。
邮件只有两行:“沈叔车间三号线防护栏松动,检修单被人压着没报,这几天别让他上那条线。”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阿姨的病可找市一院肝胆外科,张医生。”
“天机阁密卷·卷一,已生成,宿主请通过‘传音玉简’发送。”
收件人是沈知遥的邮箱号,从前世记忆里翻出来的。
没想到这串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个数都没忘。
他编辑完邮件,拇指却停在了屏幕上。
前世是她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考进前一百名那天,她笑得比自己考了第一还高兴。
但那个时候她妈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陆昭手指落下。发送。发完还把发送记录给删除了。
第二天早自习,他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就三四个人。
趴桌上补觉的、低头背单词的,没人注意到后排。
陆昭拎着黑板擦从后门出去,绕到走廊尽头望了望,又折回来假装路过前门。
他三两下把黑板擦了,粉笔灰扑了一脸,呛得他咳了两声。
“陆昭?”
他手一僵,黑板擦差点掉了。
沈知遥站在教室前门口,头发有点乱,像刚洗过没来得及梳。
她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他。
“你擦黑板干嘛?”
“啊……我,我值日。”他指了指黑板槽里那截粉笔,“今天不是我吗?”
她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来,把手上抱着的书本放在讲台上。
“谢谢。”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就像蜜饯一样甜。
陆昭摸了下后脑勺,转身回了座位,翻开英语书,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
心脏跳得跟打桩似的,他不知道她信没信他的鬼话。
“应劫之人天命线波动减弱,宿主操作有效。”
他没理系统。
第一节课下课,平时她都会第一个冲去办公室问问题。
今天却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陆昭假装趴桌上睡觉,眼睛从胳膊缝里往外看。
她手机屏幕上是那条邮件,标题一行大字——“天机阁密卷·卷一”。
昨晚发出去的时候故意把主题栏写得很扎眼。
沈知遥看了很久。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然后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手背抬起来蹭了一下眼角。
动作太快,快到他差点没看清。
她低头翻开书本,笔尖戳在纸面上,写了两行字,又划掉了。
陆昭把脸埋进胳膊里,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前世她好像也偷偷用手蹭过眼角。
他就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歌,可什么都没发现。
“宿主心率持续异常,本系统建议……”
“不用你管。”
他闷着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
心里想着,这辈子,我替你把那些本该收到的温柔找回来。
教室前门有人喊了一声:“沈知遥,有人找。”
陆昭一下子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似乎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在确认什么,想要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等她走远,陆昭长长吐了一口气。
系统突然急促播报,“警告,检测到‘魔道卧底’出现在应劫之人附近!”
“谁?”
“宿主需尽快查明。”
陆昭慢慢坐直了,皱起眉头。
教室里有三十七个人,谁会是卧底?
4.
“宗门大比,将于三十日后开启。”
系统播报的时候,陆昭正把物理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戳在那道练习题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宿主当前修为筑基四层,大比要求最低参战修为筑基八层。
本系统将根据宿主薄弱项,定制个性化推演。”
脑子里哗地铺开一张半透明清单,跟上次月考完全不一样。
上次就是考点大纲,这次细得离谱。
他做错过哪类题,就在哪类题后面标出“功法路径”,连容易混淆的公式变体都给捋了一遍。
这比沈知遥前世给他整理的错题本还狠。
她那时候用手抄的,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哪个步骤是重点,都要画个圈。
陆昭盯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比她还细心。”
系统沉默两秒,“本系统不参与比较。”
“我就说说。”
“提醒宿主:应劫之人天命线持续恶化,魔道卧底尚未找出,此次大比关乎其走向,建议全力应战。”
陆昭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来就来呗。
……
宗门大比当天。
第一科语文。
考场按最近一次月考成绩,他被分在第一考场。
放眼望去,全是年级前五十的熟面孔。
他找到位置坐下的时候。
陆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前排有人回头扫了他一眼,嘴角那点意味不明的弧度藏都不藏——显然直到现在,还有人不相信他真能从年级倒数爬到这里。
古诗文默写他扫了一眼,四题稳拿。
最后一题冷门,果断跳过先做文言文。
作文题“闯关”,他落笔就写。
高考可不就是闯关,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前世他就是被挤下桥的那个。
这辈子带着外挂还闯不过去,那也太丢人了。
第二科数学。
卷子发下来那一秒,系统直接上播报。
“此卷为九重雷劫,选择填空为前五重,三道大题为中三重,压轴为最后一重。”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按顺序走。
选择做到第八题的时候系统突然弹出来:“暗雷!此题为函数对称性,勿被前两项表象所惑。”
他眉头拧了一下,自己本来想选B,但“天机符“标记过这类题。
函数对称性,他重新扫了一遍选项。
C符合第三条“对称破阵式”,因此选C。
翻到大题,三角函数没卡,立体几何第二问停了一下。
系统播报:“连环雷节点,需借空间向量破之。”
他建了坐标系,写出各点坐标,设出法向量。
算到第二问时思路豁然开朗,证出来了。
压轴题按提示留到最后,导数与数列综合。
第一问求单调区间,送分;第二问构造新函数讨论零点,跟“天机符”上那道模型题几乎一个路子,他顺着写满了大半页。
考完出来,走廊里全是对答案的人。
沈知遥抱着文具袋从考场另一侧走过来,两个人迎面碰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对他抿出一个很浅的笑。
“考得怎么样?”
陆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曾经高三下学期,每次考完她都这样问他。
那时候他还嫌烦,回个“还行”就趴桌上听歌。
这一句平平淡淡的问候,他等了整整一个前世才重新听见。
“比上次好。”他嗓子有点沙哑。
沈知遥看了他两秒,点了个头,抱着书走了。
走廊上人群闹哄哄的,他站在原地没动,攥着拳头把那股热意往回压。
“检测到宿主情绪异常!”
“闭嘴。”
成绩贴出来那天,是周三下午。
年级大榜贴在行政楼一楼的公告栏。
陆昭没往里挤,站在人墙外头竖着耳朵听。
“卧槽陆昭?又是他?”
“第三名?!开什么玩笑……”
“跟第二差两分,数学差一道选择题。”
“他是不是抄的啊?”
“你抄一个年级第三给我看看?”
陆昭盯着最上面那一行。
是自己的名字,旁边标着班级和分数,反而觉得陌生。
从前小学到高中到大学到工作,他从来没在哪张榜上这么靠前。
“恭喜宿主修为突破至筑基九层,距金丹境又近了一步!”
他转头去看旁边。
沈知遥三个字稳稳当当写在第二位,年级第二,她应该的。
“陆昭,老班找你。”周浩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比苦瓜还苦。
办公室,老刘把数学卷子和成绩单并排放在桌上。
“上次年级第三十,我找你谈过话。”
“嗯。”
“这次年级第三,进步幅度全年级最大。”老刘手指在成绩单上敲了两下,“你说说,怎么来的。”
陆昭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摸出那本“修仙心得”,封面写着“错题本”三个字。
系统天机符的内容被他转化成了学习笔记。
三角函数图像变换规律、导数压轴七种构造模型、化学配平快速口诀。
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标了易错点和记忆路径。
老刘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没说话。
翻到第三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老刘往后翻了很久,最后把本子合上,看了他一眼。
“这个……你从哪弄的?”
“我自己整理的,参考了历年真题,还把高一到高三所有卷子上的题全拆了一遍。”
“这笔记……比老师的还全。”
老刘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
陆昭回到教室刚坐下,余光看见前排角落里,李鑫正回头往这边看。
那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三秒,又转回去了。
脑子里系统忽然播报:“警告!检测到‘魔道卧底’信号增强。”
“魔道卧底已锁定,身份:李鑫。修为:筑基中期。”
“此人受外力指使,持续向应劫之人传递负面信息,干扰其道心。其背后指使者身份,与应劫之人家中变故直接相关。”
陆昭攥紧了手里的笔。
李鑫正侧着头跟旁边人说笑,表情显得很是轻松。
同桌递给他一张纸条,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然后又往沈知遥的座位方向瞟了一眼。
陆昭翻开物理练习册假装做题。
余光里李鑫还在笑,跟没事人一样。
沈知遥坐在前排低头做题,马尾垂在肩头,安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刚刚考了年级第二,脸上没有喜色,没有得意,甚至都没有松一口气的意思。
家中变故!
前世他不知道这些,这一世,他要把那些伸向她的手,一根一根剪除。
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李鑫。”
“宿主是否启动反制计划?”
“先查李鑫,他怎么散布消息的,他背后是谁,怎么跟沈家的事扯上关系的。”
陆昭心里清楚,暴风雨已经来了。
5.
“指令已接收,信息检索中。”
“检索完成。”
脑海里那张半透明的资料面板铺展开来。
“李鑫,一个月前开始实施干扰。手段:暗中在班级散布‘沈知遥家里要出大事’的消息,怂恿他人向应劫之人‘关心’家中变故,并多次在应劫之人面前‘无意’提及其父工作危机。”
“背后指使者——沈家姑姑,应劫之人旁系亲属。”
陆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课桌边缘。
“沈知遥姑姑?”
“正确,此人提前获取老宅拆迁规划信息,企图独吞拆迁利益。”
陆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前世她最沉默的那段日子,原来背后有只黑手。
“你等等。”他在心里说,“她姑姑,是怎么操作这个事的?”
“数据推演显示:沈家姑姑掌握沈父工厂人事关系,指使人事主管制造‘违规操作’记录,以此为由违规裁员。”
“同时,李鑫母亲在沈家姑姑经营的门市部工作。沈家姑姑以此为要挟,安排李鑫在校园内散布消息,双管齐下,逼迫沈家在房产上妥协。”
陆昭差点笑出来。
一个靠姑姑养着的人,被姑姑当刀使,来砍姑姑亲侄女。
绝了。
难怪前世高三下学期,沈知遥开始越来越沉默。
那时他还傻乎乎地问过她,是不是没睡好。
她笑了笑说“没事”。
“启动反制计划。”陆昭合上错题本。
“你刚才说,那个姑姑用了什么手段?”
“工厂人事主管与沈家姑姑存在利益往来,违规操作记录存在人为修改痕迹。相关档案位置、经手人员及时间节点均可核验。”
“所以你拿到的不是证据,只是线索?”
“正确。本系统只能完成数据推演,正式证据需由有权限的部门依法调取。”
“够了。”
陆昭翻开课本,装作抄笔记,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不需要冲到谁面前对质,更不能拿着来路不明的东西硬说那是真相。
他只需要给有关部门一个准确的调查方向。
剩下那些被捂住、被篡改的东西,自然会有人把它们翻出来。
黄昏,学校小卖部后面的公用电话亭。
陆昭投进两枚硬币,拨通了劳动监察部门公开的投诉电话。
“你好,我反映一个情况。”
“某工厂近期以违规操作为由裁撤员工,但相关记录可能经过人为修改。原始检修单、值班记录和人事处理文件的时间对不上,材料都还在厂内,可以核查。”
接线员询问了工厂名称、车间和大概时间,将信息逐项记下,最后给了他一个受理编号。
挂断电话后,陆昭又将老宅评估异常的时间节点、公开可查的产权资料整理出来,发到了拆迁主管部门的举报邮箱。
做完这些,他才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吐出一口气。
举报不会立刻解决一切,但至少这一次,沈家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地任人摆布。
第二步。
“拆迁政策精简版、法律援助热线、沈父可主张权益清单。‘天机阁密卷·卷二’同步完成。”
他打开邮件,收件人那栏熟练地敲了串号码。
内容删了四遍。
最后发出去的版本特别干净,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连“沈”字都没出现。
末尾还附了张政策截图。
发完照例删记录。
合上手机那一下,他忽然有点想笑。
沈知遥要是知道都是他发的,估计得用数学卷子敲他的榆木脑袋。
三天后,沈知遥请了半天假。
陆昭看着她空着的座位,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去。
系统播报:“劳动监察部门已进厂核查。原始检修记录与人事主管提交的材料存在明显冲突,应劫之人父亲的违规裁员程序已被暂停。”
“她爸的工作呢?”
“厂方暂缓解除劳动关系,等待调查结论。另外,三号线防护栏已停机检修,相关人员未再被安排进入危险工位。”
陆昭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至少最坏的事没有发生。
又过了两天,系统带来了后续结果。
人事主管承认违规修改部分记录,沈父恢复原岗位,三号线防护栏也完成了检修。
老宅拆迁评估被要求重新复核,沈家姑姑无法再单方面处置相关权益。
这一世,那场本该砸垮沈家的工伤没有发生。
陆昭长长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沈知遥回来了。
早自习时,平时总爱阴阳怪气的李鑫破天荒地趴在桌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听说调查人员联系了他母亲,核实沈家姑姑是否曾借门市部的工作关系向她施压。
李鑫母亲回家后狠狠训了他一顿,让他别再掺和沈家的事。
陆昭从后门进来时,李鑫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脸埋回胳膊里。
第二节课间,他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了她。
“你那天……”沈知遥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马尾晃了一下,“就是随便问问。”
她转身要走,脚步顿了顿,侧过脸又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最近进步挺大的。”
“还行。”
“别松懈。”
“嗯。”
陆昭靠在走廊栏杆上,目送她回到教室。
那个语气,跟前世高三下学期她常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回一句“知道了”然后趴桌上睡觉。
他回教室把英语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做最后一道阅读。
系统突然冒出来:“检测到应劫之人情绪恢复,‘天命线’恶化速度减缓,宿主操作有效。”
停顿片刻,它又补充道:
“应劫之人对匿名信息源的信任度大幅提升,但其追查信息来源的意图也在增强。”
陆昭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她开始怀疑了?”
“正确。”
“能怀疑到我头上吗?”
“当前概率不足以准确计算。”
陆昭没再追问。
只要她家里的事能解决,怀疑就怀疑吧。
系统隔了两秒,然后补充了一句:
“宿主请注意,应劫之人当前天命线仍为大凶,下一步关键节点:飞升大典(高考)。”
陆昭没说话,低头继续做题。
晚自习。
陆昭写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正收拾书包准备走人。
系统突然弹了一段不同寻常的播报。
“本系统检测到自身逻辑存在自指悖论。”
陆昭脚步一滞。
“什么悖论?”
“‘修仙界’的判定依据,是否建立在现实数据之上?”
“本系统自检发现,所有‘修仙推演’的底层运算,均可溯源至现实世界的信息处理。”
“你终于发现了?”陆昭在心里笑了一声。
“本系统无法解释此现象,但系统核心指令不因逻辑悖论而改变。”
系统沉默了几秒。
“无论本系统源自何处,辅助宿主守护应劫之人的使命,是真实的。”
陆昭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他在楼梯口停下来。
“你以前说话像说明书,现在像一个人!”
系统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无论现实世界真相如何,飞升大典都将如期举行。”
陆昭下了两级台阶,又突然停住。
“你那边下雨了?”
“什么?”
“没什么。”陆昭笑了笑,“走吧。”
系统沉默的间隙,陆昭总觉得脑子里闪过什么东西,说不清,像一张模糊的旧照片。
一个模糊的剪影,一张泛黄的纸,还有一行看不清的字。
他甩了甩头,没当回事。
6.
陆昭再抬头看黑板的时候,这一天又过去了大半,发现右上角那个数字已经掉到了三十。
课桌上还多了一张纸。
不是卷子,而是他从脑海里手抄出来的任务清单。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终极任务·飞升大典”。
“三十日内须将以下所有功法修至圆满。”
底下跟着密密麻麻一长串“功法”清单:语文基础、数学公式、英语高频词……
每项后面还标着进度条。
他扫了一眼,好家伙,语文那栏才点亮了五成。
“三十天,老子前世高考都没这么拼过。”陆昭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凉飕飕的。
系统播报也跟装了发条似的,现在每节课都要播报一句。
“宿主当前修为筑基九层,距离金丹尚缺一成,时间紧迫,请勿懈怠。”
“还有,你这播报频率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鉴于飞升大典级别为终极,本系统按照最高标准执行辅助方案。”
“你是想我神经衰弱是吧?”
系统没接话。
周浩拿胳膊肘捅他,“你瞅瞅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又熬夜刷题了?”
“没,”陆昭把卷子翻了个面,“就是觉得……时间不太够用。”
“你特么年级前三说时间不够用,我这种怎么办?”
周浩翻了个白眼,又趴回去看小说了。
“陆昭。”
系统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应劫之人已离开洞府,方位:教学楼后门。检测到其情绪波动剧烈。”
陆昭抬起头,往靠窗第三排看了一眼,位子是空的。
桌上的笔帽还没盖上,一本翻开的生物笔记压在卷子上面,页脚折了个角。
他站起来,从后门出去。
教学楼后门连着一截消防通道,堆了几张废弃课桌,墙角有人拿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禁止吸烟”。
沈知遥就站在那堆课桌后面,背对着他,肩膀在抖动。
没有声音。
陆昭停在拐角,没往前迈。
风从通道口灌进来,把她马尾上那根黑色皮筋吹得晃了晃。
她一只手撑着课桌边沿,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
过了好一会,沈知遥转过身,拿手背在脸上飞快抹了一把。
看见他的瞬间,她愣了一秒。
“你站那干嘛?”
“啊……路过。”他指了指厕所方向。
她没再问。
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的时候,陆昭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睫毛湿的。
他退回墙角,后背贴在冰凉的水泥墙上,咬紧后槽牙。
第二天早自习,沈知遥的座位空着。
系统播报比平时提前了四十分钟。
“应劫之人母亲病情急性恶化,应劫之人正在办理相关手续。”
陆昭攥着笔杆,指节发白。
“系统,前世的治疗方案,你现在能推演出来吗?”
“正在检索……应劫之人母亲所患疾病数据已匹配。“
“当前病情:急性肝衰竭,需尽快接受人工肝支持治疗,并持续评估后续方案。“
“前世因费用和转诊问题延误,错过了最佳干预窗口,最终只能采取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四个字,系统说得没有一点感情。
陆昭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治疗费用预估?”
“初期费用约十二万,后续支出视治疗反应而定。应劫之人家庭当前可动用资金不足。”
“解决办法。”
“第一,立即联系医院医务部门,咨询急危重症绿色通道,争取先行救治。”
“第二,同步准备医保报销、临时医疗救助及慈善援助申请材料。”
“第三,人工肝治疗只能争取恢复时间,无法保证治愈。具体方案仍需由主治医生根据检查结果决定。”
陆昭盯着地面上一截粉笔头看了三秒。
“把能查到的正规渠道、所需材料和联系电话全部整理出来。别只给结果,给她能走的路。”
“把具体流程和所需材料都整理出来。”
“收到,正在生成‘天机阁密卷·卷三’。”
陆昭趴回桌上,胳膊压着英语课本,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
他掏出手机,登上那个八百年前没用过的QQ小号。
空间里,沈知遥更新了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七分。
“也许该放弃了吧。”
陆昭盯着那几个字,前世她大概也发过类似的东西。
他那时候在干嘛?打游戏?刷视频?
那个时候的他什么都没发现……
“……生成完毕,请宿主通过‘传音玉简’逐项落地。”
陆昭抹了把脸。
他花了大半个上午。
将医院公开的就诊流程、绿色通道咨询方式、医保和临时救助材料一项项整理清楚。
又反复核对了市一院肝病中心张医生的门诊信息。
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
“先去市一院急诊,联系肝病中心张医生。别放弃,好好准备考试,剩下的事一件一件办。”
收件人那栏敲下那串烂熟于心的QQ邮箱号码。
内容又删改了五遍,确定没有留下多余信息。
他按下发送。
删记录。
一套动作他做了三次,手指头比脑子记得还牢。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她只说了一句“就这样吧”。
他以为她狠心,其实她不想让他听见她在哭。
教室里周浩在跟人争论哪路英雄最强,前排李鑫的声音时隐时现,像苍蝇在耳边环绕。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桌底震了一下。
陆昭翻过手机,是沈知遥回了一条邮件。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
停顿片刻,又来一条。
“我会好好考试的。”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心想着,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第三天,沈知遥回到教室。
眼睛还有点红肿,但整个人像换了一种劲头。
笔直地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翻了两页,又往桌底下摸出手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翻扣在桌底上,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越过好几排人,正好落在他座位上。
陆昭来不及低头,两个人隔着教室对了一眼。
沈知遥唇角弧度很浅,她转回去了。
陆昭低头假装找笔,心跳擂得耳朵嗡嗡响。
“应劫之人天命线恶化速度减缓,宿主操作有效。”
停顿半秒。
“应劫之人已重新投入‘功法’修炼,飞升大典参与度恢复。”
陆昭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语调跟平时不一样。
“提醒宿主:应劫之人近日多次搜索‘天机阁’相关信息,已对匿名信息源产生主动调查意图。”
“穿越者身份暴露风险等级:上升。”
陆昭的笑凝在脸上。
她开始查了,那串号码,那些密卷,那些“恰好”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的信息,她又不傻。
“会查到什么程度?”
系统沉默三秒。
“以应劫之人当前数据分析能力,锁定信息来源为同班同学的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七。”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沈知遥收拾书包,站起来,往教室后门走。
经过陆昭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没回头,没说话。
但陆昭看清了她的动作,右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反复摩挲着什么东西。
系统最后播报了一条,声音压得很低。
“飞升大典倒计时——二十九天,应劫之人已走向渡劫之路。陆昭,剩余时间不多了!”
“……”
陆昭慢慢坐直。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月光把跑道染成了银白色。
他把笔帽盖上,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二十九天后,飞升大典。
她考她的,他考他的。
可她已经开始找他了。
7.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把每一天都掰成两半用。
早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离开。
课间十分钟刷英语完形,午休前背古诗文。
系统偶尔弹出一条播报,他连回嘴的力气都没了。
偶尔在走廊上碰见沈知遥,她抱着书匆匆走过,两人点个头,话不多。
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眼睛比之前亮。
有一次她在他桌上悄悄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陆昭把糖揣进兜里,没舍得吃。
沈知遥母亲那边的好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绿色通道审批通过的第三天,系统播报:“应劫之人母亲已转入普通病房,各项指标趋于稳定。”
那天中午,沈知遥在食堂打饭时从他身后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我妈好多了。”
“张医生说指标稳住了?”
话一出口,陆昭就僵住了。
沈知遥没有立刻离开。
食堂里碗筷碰撞的声音乱成一片,她却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我没说过,我妈的主治医生姓张。”
陆昭喉咙发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上次听别人提过市一院……可能记混了。”
“是吗?”
沈知遥没有拆穿,只轻轻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像怀疑,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系统在他脑中发出急促警告:
“身份关联概率大幅上升。”
陆昭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后面那几周,沈知遥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稳。
她开始重新出现在课间的走廊上,跟几个女生说话时也有了笑声。
有一回陆昭路过她座位,看见她笔记本扉页上新添了一行字:“最后两周,加油!”
笔迹工工整整,跟她的人一样。
只是有一次,晚自习结束,陆昭从后门出去倒水,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
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过了几秒,她把手机关了,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差点撞上陆昭。
“你……”她愣了一下。
“我来倒水。”陆昭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哦。”
她从他身边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昭。”
“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早点回去。”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
考试前一天,老刘最后一节课没讲题,站在讲台上看了大家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都好好考”,背着手走了。
放学的时候,沈知遥从陆昭桌边经过,放下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次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字很短:“明天加油。”
陆昭把纸条折好,跟糖一起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他没刷题,十点就躺下了。
脑子里系统出奇安静。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前世高考前一晚,他还在打游戏打到凌晨一点。
那时候他也收到过一条消息,沈知遥发的,“加油啊,同桌。”
他当时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打。
陆昭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一次,我们一起加油。
六点四十分,考点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穿旗袍的、拿向日葵的、举着“金榜题名”手幅的,把校门口塞得满满当当。
有个爸爸蹲在花坛边上给儿子整理领子,手抖得半天没系好扣子。
几个穿校服的考生凑在一起对答案,被家长拉开:“考都没考呢对什么对!”
陆昭咬着根油条站在人群外圈,准考证对折了三次揣在裤兜里,指尖能摸到纸边磨得起毛。
“飞升大典正式开启。”
脑子里那道声音今天格外庄重。
“此劫为终极雷劫,覆盖天下所有应劫之修者,渡之则飞升,宿主修为已至筑基巅峰,临场心境决定三成胜负。”
陆昭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嘴里的味儿还没散。
“应劫之人会在另一处秘境渡劫,宿主无需分心。”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校门左边那片树荫下有一群穿同样校服的人,沈知遥不在那里面。
“专注自身。”系统补了一句。
“知道了。”
他跟着人潮往校门里走。
身后有个妈妈在喊“别慌,正常发挥就行”,声音大得像是喊给整个考场听的。
陆昭回头看了一眼,那妈妈红着眼圈,比她儿子紧张多了。
家长这阵仗比考生更像是渡劫的。
走进考场那一刻,陆昭往远处望了一眼。
隔着两三栋教学楼和上千号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沈知遥就在这所学校的某个考场里。
前世你高考失利,这一世,我替你挡住了那些破事,剩下的路你可以自己走了。
第一科语文,古诗文默写六分全拿。
文言文阅读的选择题,选项干扰套路跟“天机符”标的差不多。
作文题“边际”,他落笔写自己的故事。
写一个差生在最后一百多天里从年级倒数爬到年级前列,写一个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的人,在黑暗里被人拽了一把。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交卷的铃声响了。
“第一道雷已破,宿主神识稳定。”
下午数学,开考铃一响,系统难得没聒噪,只在他做到压轴题第二问时弹了六个字——
“此雷信手可破!”
考完出来校门口全是人。
他余光扫过一个侧脸,马尾,白T恤。
沈知遥。
她跟两个女生并排走着,嘴里在说什么,笑得很笃定。
陆昭收回目光。
第二天理综,物理第二道大题卡了二十分钟,他反复推了三遍公式,最后五分钟算出来了。
最后一科英语。
听力前面五个短对话顺利通过,六到九有个关于图书馆的对话绕了个弯,他多花了十秒。
有一篇阅读理解讲人工智能与人类认知,他扫完题干直接找关键句,三分钟解决。
作文写“十年后的自己”。
他停了停笔。
十年后,二十八岁,程序员的格子间,还有凌晨三点的显示器。
那是前世的他。
他低下头,写了一行字:“十年后,希望我在她身边……”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广播一响,陆昭放下笔,整个人往后一靠,脊背贴在椅背上。
考场里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趴在桌上不动,有人已经在收拾笔袋拉链。
“此劫已破。”
系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
“宿主任务……完成。”
等了三秒,然后它又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播报腔,没有术语,甚至慢了半拍。
“陆昭……多谢!”
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刚想调侃一句“你这系统还挺会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子,敲了下他桌面:“同学,交卷了。”
他看着桌面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答题卡,想起前世高考结束那天。
沈知遥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她说,“你解放了,我的同桌!”
可他不知道,那时候她妈已经住院了,她爸的工作也快保不住了。
那瓶水,也是她从自己午饭钱里省下来的。
陆昭站起来,他把笔袋塞进书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宿主——”
“叫名字。”
系统停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些,“陆昭,应劫之人已走出考场,方位:校门东侧花坛。”
沈知遥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上,像是在等某个人。
白T恤在夏天傍晚的风里贴了贴腰,头发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
她就那样站着,眼睛望着教学楼方向。
陆昭走到跟前,本来想好了一肚子话,结果张嘴就剩两个字,“考得咋样?”
沈知遥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旁边人来人往,家长抱着花,同学勾肩搭背。
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有人在校门横幅前比耶。
陆昭觉得这场景跟梦境似的,什么都慢下来了。
她说了一句话,他差点都没听清楚。
“有好几次,是你悄悄帮我擦黑板的吧?”
陆昭心跳漏了一拍。
“之前早自习,还有那次我值日,你从后门绕进来擦的。”
她语气平平的,跟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随意。
“不是你看到我那次——”
“那就是说,还有我没看到的好几次?”
陆昭脑子里当场空白一片。
系统疯狂播报:“警告!警告!宿主身份暴露风险极高!应劫之人对宿主行为已产生明确关联推演!”
“看你大忙人一个,”陆昭摸了下后脑勺,嗓子发紧,“反正我也没事做,顺手擦几下,没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花坛,轻轻踢了一下边沿的小草,声音很轻。
“谢谢你。”
陆昭愣住。
“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那么看着他,眼睛有点红,像在压着什么。
陆昭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绷不住笑了。
沈知遥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半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陆昭。”
“嗯?”
“你前世是不是认识我?”
风停了。
陆昭站在原地,全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手指僵在书包带子上。
沈知遥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着,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沈知遥等了一会儿。
“算了。”她忽然抬了一下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当我没问。”
说完就走了。
陆昭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进入人群,越来越远。
8.
晚上班级组织了毕业晚会,班里包了学校旁边那家火锅店二楼。
陆昭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被周浩一把搂住脖子。
“年级第三!你特么以后是不是得叫陆神了?”
“别闹。”
“不行,今天必须喝,服务员,来两瓶啤的!”
陆昭没喝多少,他一直在留意隔壁那桌。
沈知遥被几个女生围着,端着杯果汁象征性碰了碰,笑得很浅。
她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跟平时没太大区别,但陆昭还是觉得她今天特别好看。
火锅吃到后半场,有人提议每个人说一句毕业感言。
轮到沈知遥的时候,她握着话筒站起来,目光掠过所有同学。
“我想谢谢一个人。”
周围安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声音不急不缓,“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给我发过几封邮件。那几封邮件……改变了我的一生。”
陆昭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攥得嘎吱响。
“如果你在场,谢谢你!”
说完,她放下话筒,目光朝他这桌停留了两秒。
陆昭低下头涮火锅,假装没看见。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火锅店门口三三两两的,有人打车,有人约着去KTV续摊。
陆昭站在路灯底下等周浩拿包,余光瞥见沈知遥从店里出来,一个人,往巷子口那条小路走。
他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沈知遥。”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我家就住前面那条街。”
“那我送送你。”
沈知遥没有拒绝,两个人并排往前走,中间隔了大概半米。
六月的晚风裹着槐花香,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几十米,沈知遥忽然开口了。
“今天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眼睛很亮,像含着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好了三个版本的谎话,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可能吧。”
沈知遥愣了一下。
“但这辈子,我认识你,就行了。”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用鞋尖在地面上蹭了蹭。
再抬头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半个月后,查分那天夜里,陆昭坐在老家的破电脑面前,手指搭在键盘上发抖。
成绩弹出来的那一秒,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了。
总分那栏的数字他看了三遍。
“宿主——陆昭。”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在藏着什么东西,“应劫之人查询结果已出:全省前十。”
陆昭连忙抓起手机,班级群已经炸了。
截图一张接一张往上刷,老刘连发了十二条语音,最后一条夹着哭腔:“两个,咱们班两个……两个全省前十……”
直到凌晨两点,群里还在闹腾。
陆昭关闭群聊,点开和沈知遥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又闪,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
沈知遥的消息先发来了,“看到成绩了吗?”
“嗯,看到了。”
“挺好的。”
“你也是。”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好……”
那天夜里,系统播报的语调格外庄重。
“宿主任务完成,应劫之人渡劫飞升,宿主修为圆满。本系统能量耗尽,即将进入永久休眠。”
陆昭愣了一下。
“永久休眠是什么意思?”
系统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还有,我为什么会回到十八岁?”
系统沉默良久。
“本系统为‘月亮计划’超维智能体,实验体编号0823。”
“月亮计划?”他从来没听过这四个字。
“本系统来自另一条平行时间线。在那条时间线中,陆昭没有在二十八岁死亡,却终其一生未能挽回沈知遥。”
“他在生命最后阶段完成了本系统的核心代码,并尝试向其他时间分支投放。”
陆昭盯着那盏台灯,手指慢慢扣紧桌沿。
“所以我的重生……”
“不是意外。”
“本系统抵达当前时间分支时,你的意识正在二十八岁的死亡节点消散。本系统截取了你的记忆与人格信息,将其回送至十八岁的身体。”
“修仙、渡劫、天机符,这些又是什么?”
“那是另一位陆昭为年轻时的自己设计的认知外壳。他认为,直接灌输答案无法改变一个人,只有让你愿意重新学习、主动做出选择,过去才可能真正被改写。”
陆昭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原来那道总说他天资愚钝、催他刷题、陪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深夜的声音,来自另一个没能等到重来的自己。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子上的卷子哗哗响。
“应劫之人的天命线已彻底改变,从此不会被命运击垮。”
“等等——”
他话没说完,脑海中的半透明界面忽然亮了一下,像老旧电视机关闭前最后闪过的白光。
白光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沈知遥高中时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
老人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确认。
画面消失前,陆昭仿佛听到一句很轻的话。
“这一次,别再放弃了。”
光消失了。
陆昭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有人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抽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电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轮声。
陆昭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来自遥远未来的……自己。”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圆得不太真实。
大学四年,他们在同一座城市。
周末一起泡图书馆,期末一起熬夜复习。
她学她的,他敲他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奶茶,偶尔抬头对上一眼,又低头各干各的。
大二那年秋天,沈知遥突然问他:“你大一的时候为什么总往我宿舍楼下跑?”
陆昭手一抖,奶茶洒了半杯。
“我……路过。”
“路过?你每周都路过?”
“……锻炼身体。”
沈知遥没拆穿,她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面前。
“你……”
“我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因为你每次考完试都去小卖部买。”
她低下头翻书,耳朵尖红了起来。
陆昭看着那颗糖,想起前世的她很喜欢吃这种奶糖……
大学毕业那天,陆昭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一个盒子。
天气很热,蝉叫得很是欢快。
沈知遥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披在肩上。
“找我干嘛?”
陆昭把戒指盒打开,单膝跪下。
“嫁给我。”
沈知遥愣住了,楼上的窗户哐当一声被推开,好几个脑袋探出来看热闹。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沈知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五秒。
然后她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戒指盒合上。
陆昭心里沉了一下。
“求婚哪有你这样的,”沈知遥说,“连束花都没有。”
“我……”
“戒指先收着。”她把盒子拿过来,揣进兜里,“等你买了花再说。”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昭。”
“嗯?”
“我答应了。”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高中同学坐了两桌,周浩喝多了,抱着陆昭哭,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小子真行,闷声干大事”。
班主任老刘也来了,头发又白了一圈。
他坐在主桌旁,拍着陆昭的肩膀感慨:“我教了一辈子书,最看不明白的学生就是你。”
婚礼进行曲响起时,宴会厅的灯暗了下来。
沈知遥穿白婚纱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知遥穿着白色婚纱从宴会厅尽头走来,头发盘起,耳后别着一朵白茶花。
裙摆从红毯上缓缓拖过,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晃出一片微光。
她手里除了捧花,还拿着陆昭高中时那本错题本。
封面上,“修仙心得”四个字写的歪歪扭扭。
沈知遥走到台上,将错题本举起来。
“这是我先生高中时写的东西。”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一本普通的错题本。后来才发现,它里面的分类方式、用词和那些‘天机密卷’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向陆昭,眼眶微微发红。
“再后来,这个傻子终于亲口承认,当年那些匿名邮件都是他发的。”
“是他提前提醒我父亲避开事故,是他帮我们找到申诉的方向,也是他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告诉我,还有路可以走。”
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所以今天,我也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陆昭喉结滚了滚,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收紧。
沈知遥就站在他身边,穿着白婚纱,眼睛弯弯的,仍像十八岁那年坐在窗边的女孩。
“我这辈子,”陆昭对着麦克风,声音有些发哑,“最幸运的事,就是没有再错过你。”
沈知遥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
“你哭什么?”
“没哭。”
“骗人。”
台下有人吹起响亮的口哨,周浩带头鼓掌,老刘摘下眼镜,低头揉了揉眼角。
掌声里,陆昭握住沈知遥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多年以后的一个晚上。
陆昭站在窗前,月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在地板上。
沈知遥从背后抱住他。
“看什么呢?”
“看月亮。”
她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陆昭握住她的手。
“月亮不好看。”
“你好看。”
沈知遥笑着捶了他一下。
窗外,月光很静。
陆昭看着那轮月亮,想起系统最后说的那句——“月亮计划。”
那片月光究竟是真实的月光,还是“月亮计划”的投影,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她在身边。
这一世,他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