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的钝痛像是要裂开颅骨,混着嘈杂的怒骂与撕心裂肺的哭喊,硬生生将王城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青瓦屋檐斜斜挑着,身下是冰凉的青石板,沾着温热黏腻的血。
鼻尖萦绕着铁锈味与尘土气,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尖利的哭嚎,还有男人嚣张跋扈的呵斥。
“大胆刁民!抗税不交,按国律没收牲畜抵税!给我把这头奶牛牵走!”
王城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后脑被人用布条裹成了粽子,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视线飞快扫过院内。
不大的农家小院里,此刻挤了五六个人。
为首的税使留着两撇鼠须,穿着灰布公服,叉着腰站在院中央,三角眼斜睨着,满脸刻薄。
他身后立着两名身形彪悍的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制式长刀,刀柄处刻着 “执” 二字——这两人是呼图县专司强制执行的执卫,二人皆为灵修。
左侧的执卫高瘦枯干,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眼神阴鸷像毒蛇;右侧的矮壮敦实,满脸横肉,指节粗大,掌心缠着沾血的绑带。两人一左一右,正死死按着一个魁梧汉子。
那汉子穿着粗衣麻布,肌肉虬结,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脸被摁在青石板上憋得通红,此人正是王城现在这具身体的父亲,王武。
他拼命挣扎,却被执卫压得动弹不得,指节抠得石板都出了白痕,只剩愤怒的咆哮。
柳氏跪在王城面前,浑身发抖,双手合十状祈祷,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城儿快醒醒…… 求求玄寂东岳帝保佑,别收走我儿的命……”
玄寂东岳帝,是乡间百姓最信奉,传说中执掌生死的神。
一时间,这具身体曾经杂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
青石村、王家、父母王武与柳氏,三日前县税使下乡征税,王武性子耿直,当众指出其多收了半斗粮,税使因此怀恨在心,今日便带着执卫找上门,以王家今年新生两头牛犊,需加征畜产税为由,要牵走家里唯一的奶牛抵税。
王武自然不服,全村家家户户都有新生牲畜,从未听过加税的道理,况且为何只对他家加税?随即双方当场争执起来。
原本这具身体的主人见状慌忙上前劝架,却被那矮壮执卫反手一推,后脑不巧重重撞在院角的石墩上,当场昏死过去。
见儿子被打,王武彻底红了眼,挥拳就要拼命,可就算他体魄强悍,如何敌得过两名聚灵境的灵修执卫?不过两招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把牛牵走!人押回大牢,按抗税论处!”
眼见税使下令就要牵走奶牛 —— 那可是王家大半的生计,平日里全靠牛乳换钱贴补家用。
“住手!”
一道略显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少年声,忽然在院角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只见王城缓缓扶着墙站起身,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冷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谢天谢地!城儿!你醒了!” 眼看王城突然站起,柳氏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刚刚几分钟里,过往的记忆与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相互交织,在王城脑海中不断翻滚。
他在认识到自己来到一个新世界的同时,女友的背叛、工作的失意、同事的鄙视和权贵的欺辱,又一次让他回忆起那个被所有人摁在地下摩擦,放弃希望的自己。
如今,相似的情节再一次上演,又是荒诞的理由,又是被当做任人欺凌的下位者!
王城紧紧攥紧拳头,眼神坚毅起来。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了!管他是什么王侯将相、权贵富商!以后他要用他的方式打破一切不合理!
鼠须税使斜着眼打量他,嗤笑一声:“小崽子命挺硬,伤这么重都没死?怎么,也想跟着你爹一起去蹲大牢?”
王城抬手擦了擦脸颊的血,目光冷冷扫过税使与执卫,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你们作为朝廷命官,加征畜产税,可有呼图县县令签署的正式税文?”
税使一愣,没想到这小孩会突然这样说,随即梗着脖子道:“这是县丞大人直接下令的,还需要给你个小崽子解释?”
“轩辕国户律第三卷第七条!” 王城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整个小院,也飘入院外围观的村民耳中,“各州县赋税,以在册人口、耕种田亩为计税基础,由户部统一定制征税标准,非经户部批文,不得私自增设税目、更改税额。”
王城向前走了两步,目光阴冷,直视税使:“因新生牲畜加征赋税,不知此条目在哪条律法中有规定?你说是县令大人下令的,倘若没有其亲笔签批,那就是私设税目、盘剥百姓。按律规定,轻者革职查办,重者流放三千里 —— 我想请问税使大人,是你担得起这个罪名?还是说,县丞大人担得起?”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巨石砸在差役心上。
他脸色瞬间变了!这所谓的畜产税,本就是他为了报复王武,随口捏造的由头,哪有什么批文?真闹到县令那里,私增赋税的罪名扣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王城转头看向两名脸色微沉的执卫,声音更冷: “轩辕国刑律执卫篇二十八条规定:执卫执法,不得擅伤平民性命、造成重伤残废。违者,羁押大牢两年,杖责一百,终身革除执卫身份。”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后脑的伤口,鲜血已经将麻布渗红了一大块,触目惊心:“我年方十四,仅仅上前劝架,未动手、未袭差,你们却一掌将我击飞,我脑后创口之深足以构成重伤。你们完全构成执法过当,致人重伤。”
“今日你们牵走牛、抓走我爹,转头我和我娘就能拿着血衣、带着全村乡亲去县衙击鼓鸣冤。到时候别说你们两个执卫要坐牢,就是负责刑狱的主簿,也要担一个管束不严的罪责。”
话音落下,院外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说得对!哪有牲畜加税的道理!” “把孩子打成这样,还有王法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青石村的村民本就对这税使苛重收税满腹怨言,此刻王城依照国律说的头头是道,大家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群情激愤。
两名执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忌惮。 平日里对付普通农户,打了也就打了,毕竟没人真敢闹到这一步。
可今日这么多村民围观作证,他们分理不沾,真闹到县衙,上头为了平息民愤,铁定要拿他们开刀。
刀疤脸执卫见状松开了按着王武的手,后退半步,冲着税使微微摇头。
鼠须税使脸色早已铁青,他本就是来报复出气的,没想到踢到了这么块硬骨头。眼前这小子虽然看着年纪小,可句句都踩在要害上,再闹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 哼!算你们运气好!”
差役狠狠一甩袖子,咬牙切齿道:“今日暂且记下!下次再敢抗税,定不轻饶!我们走!”
几人灰溜溜地转身就走,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院里院外才彻底安静下来。
王武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看着站在院中央的儿子,满脸不敢置信。柳氏也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都忘了擦。
他们的儿子,往日里性子软,受了委屈只会哭,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伶牙俐齿,甚至熟读国律,几句话就把县里的差役和执卫怼走了?
“城儿…… 你没事吧?” 王武走上前,摸了摸王城的脑袋,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
难道撞了一下,把脑袋撞聪明了?
“哎呀呀!头疼!头好疼!”王城突然捂住后脑夸张的大喊道,他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变化,总不能说他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十分钟前才到这个世界,只是因为曾经是个律师,才能快速的通过原主人的零碎记忆想出解决方法吧?
柳氏见状连忙拉着他坐下,翻出草药给他包扎伤口。
待到人尽散去,王城坐在门槛上,看着掌心尚未干涸的血迹,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今日能退敌,靠的是对方理亏、忌惮律法与舆论。
亏那两名执卫还算是公职人员,若他们真的蛮不讲理、动手杀人,他占多大的理也挡不住刀刃落下。
这个世界,终究是实力为尊。国律只能约束大部分普通人,没有足够的实力,便永远只能任人拿捏。
他低头看向自己纤细的手臂,攥紧了拳头。
往后的路,必须增加硬实力,一步步踏上去。
“想变强啊?”
“那是当然!”王城自然而然的答道,完全没注意到其周身空无一人。
“可惜你这具身体天赋太差了!连灵种都没有,想进灵途都进不了!”
王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激灵猛的坐起来,四处张望,没有半个人影。
“是谁?谁在说话?”
“别那么激动,我是你单位楼下那只猫,是我救了你的小命~为了跨越世界壁耗费了我太多神魂,如今只能寄存在你的神识中”慵懒的声音自王城脑海中响起。
王城恍然,那个腥臭的垃圾箱旁,他当时眼前已经闪起了走马灯,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花胖的大脸盘子,再次醒来后就发生了刚刚的一幕。
他喂了八年的胖猫竟有这种通天的本领。
“难不成你是猫猫之神?大恩大德,我定当涌泉相报!”王城语气激动对着空气说到,此刻若旁边有人,定会觉得他脑子坏了。
“什么猫神?老夫是人!就是心血来潮看你可怜,才不是为了还人情~还有,老夫实际年龄已经二百二十三岁了,以后请叫我胖爷!”
“二百二十三岁!纯纯老不死啊!”王城大惊。
“说谁老不死呢?你小子还想不想变强?”
王城狠狠点头“想!当然想!”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世界存在超人类——灵修者,他们不同于凡人,能够通过天地灵能修炼自身,随着境界的提升,甚至可以御空飞行,劈山断海,改变地貌天势。
然而想要进入灵途,最基础的条件就是拥有灵种,轩辕国每年都会给与十四岁的小孩大选测试的机会,只要体内觉醒灵种的就有进入各大势力的机会。
基本上一千个小孩里会诞生一个有灵种的,觉醒的数量很少,因此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
可胖爷一上来就点出他体内没有灵种,让王城心凉了一大截。
“虽然你这具身体没有灵种,不过我倒是有偏方,会很痛苦,搞不好会直接死掉,不过成功的话好处倒是不少。”
“若你死了,我可以附身到其他人身上,可是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不会再救你!”胖爷缓缓道。
王城心里苦笑,一上来就拿命赌啊?好不容易有新的人生是要在这小村庄平平淡淡过完一生,还是拼一把?
“什么代价都能接受!只要能变强!”他思索片刻后,眼神变得坚毅。
这一次他不想再让自己的人生被别人左右~与其碌碌无为的一生,不如拼一把!
“有意思!先收集些材料,独角兔兔角三支、玄叶草十株、双头鼠血三罐,一只任意肉食动物的头骨,准备好了喊我!到时候告诉你怎么做!”胖爷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戛然而止。
兔角、鼠血、头骨?这些东西加一起听起来好阴间!
原主的记忆里,他所在的小村庄名为青石村,青石村地处轩辕国最东部,东临魔兽森林。
魔兽森林占整个冥海大陆面积的四分之一,周边接壤着无数个国家。
青石村算是踩在国家边境线上,不过好消息是胖爷需要的材料恰好在魔森里面都能找到!
王城顾不得王武柳氏再养养伤的劝阻,说是要上山采药补贴家用,打完招呼后立马行动。
“黑土豆!随我入山!”王城一声吆喝,带上水和干粮即刻启程。
“汪汪!”一声憨厚的犬吠响起。一只半人高的大黑牧羊犬,哒哒哒从牛圈里狂奔出来,毛发黝黑发亮、体格壮实,围着他脚边不停转圈蹭腿,尾巴摇得快要飞起,亲昵又温顺。
记忆中,这是他家的狗子——黑土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一个个头娇小、脸蛋脏兮兮却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风风火火跑过来,抱住黑土豆的脸就开始蹂躏,捏成各种形状。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裙,头发随意束成两个小揪,看着比王城还要小上半头。
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小女孩叫苏汐,是原主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这个青石村里唯一的好朋友。
在王城的眼中,苏汐就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妹妹。
苏汐听说官府的人来王家找事情,她才火急火燎的赶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到了后发现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就是城哥的头怎么用布缠着,一定是不小心摔倒磕住了,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粗心~
“汐儿,哥是要去办大事!可能会有点危险,这次要不算了~”王城挠了挠头,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可不想带个小孩去收集材料,毕竟他都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风险。
“我不要!我要去!我要去!”苏汐嘟囔着小嘴,双手拽住王城的衣角,干脆整个人坐在地上不走了。
王城看到这丫头耍无赖的一幕哭笑不得,这下没得选了。
在黑土豆的引路下,两人踏入了魔森,远离村落的烟火气息,林间草木愈发繁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金辉,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光影斑驳,静谧清幽。
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吸入肺中,只觉通体舒畅,四肢百骸的疲惫尽数消散。
王城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眼底满是新奇与震撼。这片世界的生灵草木,和他前世熟知的地球,截然不同。
这里的草木更茂盛,随随便便可见的大树,在地球都算的上百年级别的古树。
路边土堆里,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蚂蚁,头顶长着一节纤细透亮的尖角,爬行间微微闪烁着淡色灵光;低矮灌木枝条上,盘踞着几条巴掌长的青鳞小蛇,身下生着细密的小小利爪,遇人不躲不逃,只是慵懒吐着信子。
林间低空,不时掠过一只只巴掌大的蜥蜴,脊背生着鸟类才有的羽翼,滑翔而过。
处处是奇花异草、异世异兽,每一样他都没有见过。
独角兔,是比较常见的动物,头上长着一颗花纹状长角,属于群居性动物,常年打洞栖息在地下,听觉灵敏,速度极快,通常村民们都会设陷阱捕捉。
黑土豆跑在最前方,硕大的身躯灵活穿梭在林木草丛之间,鼻子不停嗅探地面,熟悉地搜寻着独角兔踪迹,是常年进山的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