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啊,我签
“你妹妹身子弱,你少个肾死不了。”
大哥姜屿按着我的手,把一份《活体器官捐献自愿书》拍在桌上。纸边很锋利,擦过我的手背,拉出一道红印。
我没躲。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客厅中央。姜念念坐在轮椅里,穿着雪白的羊绒裙,脸色苍白,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梨花带雨。她捂嘴的角度很讲究,刚好遮住脸,又刚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她通红的眼眶。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一幕骗过去的。
那时候我回到姜家已经三年,住的是别墅,睡的是软床,可站在这栋房子的大理石地面上,我还是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爸妈说念念从小体弱,医生说再找不到肾源就活不过年底。全家人看着我,像看一件终于派上用场的行李。
我签了字。手术“很成功”,姜念念下了手术台就能喝燕窝,我在床上躺了四十天,伤口反复感染,妈只来看过两次,每次坐不到十分钟,说念念离不开人。
真正的答案,我半年后才撞破。那天我去复查,在消防通道里听见吴建国压着嗓子打电话:“肾源已经安排妥了,说好的好处费,一分都不能少。”
我躲在门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明白了。我的肾根本没进念念的身体。有个重症病人的家属给了吴建国一大笔好处费,他利用职务便利,伪造诊疗记录,把我的肾源挪用给了别人。念念的肾衰竭,从头到尾是一场戏。
连配型报告都是假的。我跟她无亲无故,哪来的配型成功?所谓的“配上了”,不过是把我骗上手术台的由头。
那以后,一颗肾只是开头。念念又查出“贫血”,我的血型和骨髓都“配”,抽了一回又一回。那些血最后到底输进了谁的身体,我到死都没敢细想。我二十五岁那年冬天,给念念输完血小板,头晕,在路边等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出去十几米。我在急救室里躺了六个小时,护士用我的手机打了十几通电话,没人接。
那天晚上,姜家在给姜念念办生日宴,包下了江边的旋转餐厅。新闻稿里写:姜氏夫妇为养女庆生,其乐融融。
养女。我到死都是多余的,他们连讣告都懒得给我发一份。
再睁眼,我回到了这张桌前,回到了姜屿把自愿书拍下来的这一刻。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窗外有蝉叫,一切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听见没有?”姜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很不耐烦。他一向这样,跟我说话从不超过三句,多一个字都觉得浪费。
客厅里站满了人。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妈握着念念的手,二哥姜淮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全家到齐,就为了看我签字。
我很想笑。
上一世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纸都打湿了。妈说你哭什么,念念比你疼多了,人家都没哭。
这一世,我拿起笔,一笔一划,签得又快又稳。
“好啊。”我说。
客厅里静了一瞬。大概谁都没料到我这么痛快,姜屿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把笔搁下,抬头看着轮椅里的姜念念,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刚好,我上个月体检查出严重的遗传病基因,医生说有遗传风险。希望她的命够硬。”
姜念念的哭声噎住了。
妈第一个跳起来:“你说什么?你有什么病?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我把自愿书推过去,“您这三年问过我二十二句话,十四句是让我给念念捐肾,八句是让我让着念念。我的身体怎么样,您一句都没问过。”
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重重咳嗽一声:“胡闹!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屿儿,明天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
“不用检查,我身体好得很。”我说,“那句话是气你们的。谁让你们先欺负我。”
我说得坦坦荡荡,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姜念念的指甲掐进轮椅扶手,脸上还得维持着虚弱。她偷着瞄我,眼神里那点东西我太熟悉了——不是恨,是慌。猎物不按剧本走了,猎人就慌了。
“不过我签字有三个条件。”我说。
姜屿皱眉:“你还敢提条件?”
“捐肾是救命的事,救命的事不能马虎,对吧。”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手术去安和私立医院做。那是全市最好的泌尿外科,念念妹妹这么金贵,总不能在普通医院挨刀子。”
安和私立,住院部一晚八千八。爸的钱包疼了一下,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点头。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术前一周,全家办一场团圆宴。请上叔伯姑姨,亲戚朋友,都到齐。我回来三年,你们连一场认亲宴都没给我办过。手术之后我要休养很久,总要让大家知道,姜家的大女儿为妹妹做了什么。”
这话合情合理,甚至有点卑微。妈的眼圈红了,大概觉得我懂事得让人心疼。姜念念却猛地抬起头。
她听懂了。我要的哪里是认亲,我要的是舞台。
“第三呢?”爸问。
“把城南的老宅过户给我。”我说,“那是外婆留下的房子,我从小在那儿长大。万一手术有个好歹,我也算有个念想。”
“胡说八道!”妈厉声打断我,“手术能有什么好歹!”
“以防万一嘛。”我笑了笑,“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要是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那这字,我就当没签。”
我伸手去拿那份自愿书,作势要撕。姜屿一把按住,盯着我看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过户给她。”
一栋老房子而已,在他们眼里连念念一个月的药钱都抵不上。他们答应得越快,越说明我在这个家里有多便宜。
可他们不知道,那栋房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囡囡,这房子是你的,谁要都不给。后来爸把房产证收走,说替我“保管”,一保管就是三年。外婆种的桂花树还在院子里,每年九月开花,香得整条巷子都闻得见。我在那个院子里长到十九岁,那里的每一块砖都比姜家的人更认我。
没关系。上一世我什么都不要,这一世我什么都要拿回来,就从这栋房子开始。
事情谈完,没人留我吃饭。我拎起包往外走,经过轮椅旁边的时候,姜念念伸手拉住我的袖子,仰起脸,眼泪汪汪:“姐姐,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念念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她的手又软又凉,指甲修得圆润漂亮。我低头看她,看她眼里那层恰到好处的水光,看她藏在裙褶底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双手推进手术室的。这一世,我轻轻把袖子抽出来,替她理了理头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妹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手术前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直起身,冲满屋子的人挥挥手,走了。身后传来妈哄念念的声音,姜屿打电话安排过户的声音,二哥嗤笑的声音。没人追出来,没人问我去哪儿,没人问我那二十二句话以外的事。
走出别墅区,我拐进路边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全糖的波霸奶茶。上一世我不配喝这个,念念说糖对肾不好,妈就把家里所有的甜食都收了起来,连带着我那份。
吸管戳破塑封的那一刻,甜腻的奶香涌上来,我眯起眼睛,给周叙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背景音很吵,有打印机的动静。
“大忙人,”我说,“接私活吗?按小时计费那种。”
周叙在电话那头笑了。他是我在城中村一起长大的邻居,法学系毕业,在一家小律所做诉讼,穷得叮当响,但查东西是一把好手。上一世我死后,给我收尸、给我立碑的,只有他。碑上的照片还是用我身份证翻拍的那张。
“哟,姜大小姐认祖归宗了,还记得我这个穷邻居?”他说,“说吧,查谁。”
“两个人。第一个,刘桂芳,五十一岁,二十二年前在姜家做过保姆,后来回了苏北老家。我要她这二十年的所有行踪,越细越好。”
“第二个呢?”
“吴建国,安和私立医院泌尿外科主任。”我顿了顿,“我要他的资金往来,全部。”
周叙那边安静了几秒:“晚晚,你在姜家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道理。”
道理其实很简单。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上辈子蠢死过一次的人,这辈子总该学聪明点。
挂了电话,我又去了趟安和医院。门诊大楼气派得很,玻璃幕墙把夕阳反成一片金红。我没挂号,直接上了住院部七楼,在泌尿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走廊尽头的检验科。
检验科里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正在贴条码,胸牌上写着“主管检验师 方晴”。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找谁?”
“找你。”我反手带上门,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她桌上,“方医生,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个叫姜念念的病人,在你这儿做过一次全套体检?”
方晴的脸色变了。
“别怕。”我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想问一句,那份体检报告的原件,还在吗?”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姜念念要装肾衰竭,总得先有份真报告压箱底,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吴主任能改诊断,改不了你们检验科的原始数据。那份原件要是流出去,你的麻烦比我大——所以你一直藏着,谁也不敢给,对不对?”
方晴的手在抖。
我把卡往前推了推:“我不要原件,我只要一份复印件,和一句实话。这张卡里有两万块,是外婆留给我的体己,我一分都没舍得动过,今天拿来,就当是预付的证人保护费。”
她没接那张卡,但她看着我,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你要它做什么?”
“救命。”我说,“救我自己的命。”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发来的消息,一个加密文件,外加一句话:
“你要的刘桂芳的资料还得几天。但吴建国这边,我先查到个有意思的东西,你自己看吧。”
我点开文件。第一张图是安和医院内部系统的截图,姜念念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双肾功能正常,未见异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笑出了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敢说话。
好得很。
姜念念,你根本没病。那你这场戏,我就陪你唱到底——台子我都帮你搭好了,就怕你到时候,下不来。
第二章 她根本没病
周叙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高。
他这个人,穷归穷,门路野得很。大学睡他上铺的兄弟在做财经调查记者,专扒壳公司;律所对面打印店的老板娘,跟法院执行局的人都混得脸熟。我问过他这些东西是怎么查来的,他让我别问:“问了,你就是共犯。”
三天后,他约我在城中村的一家苍蝇馆子见面,点了两碗牛肉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动作熟练得像个接头多年的老特务。
“吴建国,五十四岁,安和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年薪七十万。”他压低声音,“但他的银行流水很有意思。过去八个月,有三笔大额进账,加起来两百六十万,都来自同一家公司,叫康泰医疗咨询。这家公司的法人姓王,是个壳,实际控制人往上倒两层——”
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指着最底下的名字。
姜念念。
我捏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两百六十万,买一张假病历,买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她的命还真是值钱。
“还有更精彩的。”周叙又翻出几张照片,是酒店停车场的监控截图,画面不太清楚,但足够认出那一男一女,吴建国搂着姜念念的腰,两人进了电梯。“这对鸳鸯,开房记录我都不用给你看了,光看停车场的频率,比上班打卡都勤。”
牛肉粉的热气糊在我脸上。我盯着照片里姜念念小鸟依人的样子,想起她坐在轮椅里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只觉得荒诞。
一个能陪老男人开房的人,虚弱到需要换肾?
“念念妹妹真是多才多艺。”我把照片收进纸袋,“辛苦费多少,报个价。”
“免了。”周叙嗦了口粉,含糊不清地说,“你小时候替我打过架,一挑三,把我从人堆里薅出来的。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我记得那件事。小学四年级,他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抢钱,我拎着半块板砖冲过去,吓得那帮人撒腿就跑。那时候他又瘦又小,跟豆芽菜似的,谁能想到现在是个一米八几的律师。
“对了,”他想起来,“刘桂芳那边有眉目了。她不在苏北,三年前就回了本市,住在南郊的回迁房里。有个事情很奇怪:她一个没正经工作的老太太,每个月十五号都去银行存钱,五千到两万不等,现金。”
我心里一动:“钱的来源呢?”
“查不到转账记录,都是现金。”周叙敲了敲桌子,“但有个规律,她存完钱之后,都会去同一家咖啡厅坐半小时。我蹲了一次,你猜她等的人是谁?”
我不用猜。能让刘桂芳乖乖掏出封口费,还能让她每个月准时报到的,只有一个人。
姜念念。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原来她们早就相认了,原来姜念念一直知道自己是保姆的女儿,一直拿钱堵着自己亲妈的嘴,一边在姜家当着金枝玉叶。
我放下筷子:“走,去南郊。”
刘桂芳住的地方很好找,回迁小区最偏的一栋,楼道里堆着腌菜坛子和废纸箱。我们没上楼,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下午四点,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拎着菜回来。
二十二年了,我一眼还是认出了她。
不是凭长相,她老了太多。周叙给我看过她二十二年前在姜家的照片,她抱着襁褓里的念念,站在苏曼身后,眉眼没怎么变。
我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去世后姜家才找到我,把十九岁的我领回别墅,说我是二十二年前在医院被抱错的真千金。当时所有人都说,是医院弄错了,是意外。
我原本也信了。
直到此刻,看着刘桂芳从菜篮子里掏出一盒车厘子,九十八块钱一盒的那种。我什么都明白了。一个靠现金过活的老太太,吃什么车厘子?
“刘姨。”我从花坛后面走出来。
她整个人僵在楼道口,菜篮子差点脱手。她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先是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活像见了鬼。
“你、你是……晚丫头?”
“刘姨还记得我。”我笑了,“也对,当年要不是你‘好心’,我现在还管你叫妈呢。”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她家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前,刘桂芳把二十二年前的事吐了个干净。没什么戏剧性的挣扎,周叙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再把她这三年每个月存钱、喝咖啡的银行记录摊开,她就垮了。
二十二年前,她在市妇幼保健院做护工,同一层住着两个产妇,一个是姜家太太苏曼,一个是她同乡。她自己的女儿生下来就有黄疸,要住保温箱,要钱。她看着隔壁病房里姜家送来的一筐筐进口补品,鬼迷心窍,趁夜把两个孩子换了。
“我就是想让念念过好日子……”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寻思姜家那么有钱,多养一个怎么了……”
“那我呢?”我问,“我被换到谁家了?”
她支支吾吾。原来她同乡那家早就打定主意不要孩子,直接把我丢在了医院。是外婆捡到了我。外婆那年五十三岁,刚没了女儿,在医院的走廊尽头听见婴儿哭,把我裹在她的蓝布棉袄里抱回了家。
所以我跟谁都无亲无故。我不是被抱错的,我是被扔掉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周叙开车,几次从后视镜里看我,欲言又止。
说不难受是假的。我活了两辈子,加起来快五十年,一直以为自己至少有过一对不小心弄丢了我的父母,以为姜家欠我的是一场意外。原来不是。原来我的起点不是被弄丢,是被嫌弃。一个黄疸病人的女儿换走了我的人生,而我这个人,连被换走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进了垃圾桶。
可我难受的不是这个。我难受的是外婆。她捡到我的时候,我刚被扔掉不到一天,脐带都没长好。她一个孤老太太,愣是把我喂得白白胖胖,供我读到大学。她总说我命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外婆,你的后福,孙女这就去挣。
“念念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五年前。”刘桂芳抹着眼泪,“她查到我了,来找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永远别露面。我……我后来财迷心窍,钱花完了就再找她要,说不给,我就去姜家大门口跪着。她怕了,从那以后每个月都给,让我盯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她有肾病的事,你知道吗?”
刘桂芳愣住:“啥肾病?五年前她来认我的时候,脸圆圆的,一口气上六楼比我还利索,哪有半分病气?”
我和周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好,很好。
证据链的最后一环,是吴建国。我让周叙把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收好,一份寄去了市卫健委的纪检监察组,用的是匿名信封。举报材料里我只放了吴建国收受康泰公司贿赂的部分,姜念念的名字一个都没提。
还不到时候。现在掀桌子,只会打草惊蛇。
做完这些,离团圆宴还有四天。这四天里,姜家发生了一件小事和一件大事。
小事是,老宅的过户手续办完了。房产证送到我手上那天,我回了一趟城南,外婆种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早,满院子都是甜的。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给外婆上了一炷香。
大事是,姜屿的公司出事了。
他们集团押上全部流动资金拍的“澜湾壹号”地块,被市自然资源局突击检查,查出拿地资金里混着违规募集的理财产品,监管账户当场冻结。新闻是周三傍晚爆出来的,标题很吓人:《姜氏集团涉嫌违规融资,数十亿项目遭查封》。
这件事当然是我的手笔。那份举报材料,是我用左手写的,连邮戳都是邻市的。
上一世,澜湾壹号在三个月后暴雷,姜氏集团一夜之间资不抵债。爸把主意打到我名下外婆的房子上,妈跪着求我把老宅抵押了救公司。我心软,签了字,后来房子被银行收走,外婆的树被挖掉那天,我哭了一场,姜念念在旁边劝我:“姐姐,一棵树而已。”
这一世,我不过是把暴雷的时间提前了三个月,顺手把收购澜湾壹号项目公司的对家宏远集团引荐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霍。
说起来也是缘分。就是这几天,周叙陪我蹲刘桂芳的时候,我刷到一条本地新闻:霍氏集团的小孙子上幼儿园,校车路线临时调整。上一世,就是这条临时路线上出了事:霍家五岁的独孙被绑架,案子破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霍老夫人一夜白头,霍氏内斗了大半年。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那天我算着时间,提前两个小时报了警,又拉着周叙在绑匪换车的废弃仓库对面守着,拍下了车牌。
孩子毫发无损地回了家。两天后,霍家的人找到了我。警方顺着我提供的线索端了整个团伙,霍老夫人非要当面谢谢“报警的好心人”。
那是个很利落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挺得笔直,攥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丫头,你救的不光是我孙子,是我们霍家一门老小的命。”
她想给我钱,我没要。她想给我安排工作,我也没要。
我说:“霍奶奶,我只有一个请求。过几天,我想请您帮我撑个场面。”
她眯着眼睛打量我半晌,笑了:“行。我老婆子活到这把年纪,最喜欢看戏。”
至于霍家为什么会顺手截胡姜淮融资路演的领投方,为什么宏远集团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盯上澜湾壹号,这些就不是我一个小姑娘能左右的事了。商场如战场,我只是给霍家递了个消息,告诉他们姜氏这块肥肉快烂在锅里了,趁早下筷子而已。
姜淮为这事在家摔了一套茶具。他融资路演黄了,领投方连夜撤资转投对手,他到此刻还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
团圆宴前一晚,妈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晚晚,明天穿那件红色的裙子来,妈给你请柬都写好了,你姑姑姨姨们都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念念说,想跟你戴一对的项链,把你小时候那个银锁找出来给她戴一天,沾沾姐姐的福气。”
我握着电话,眼前浮现出那只银锁的样子,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一个“晚”字。外婆给我打的,我戴了十九年,认亲那天被妈摘下来,说念念看着喜欢,先借她戴戴。
一借就是三年,原来是要“沾福气”。
“好啊。”我说,“让她戴。”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进文件袋,摸了摸封口,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很久。
那只银锁,是外婆当年在庙里给我求的,“长命百岁”四个字,被我的体温捂了十九年。
明天,我就把它拿回来。
第三章 团圆宴
团圆宴摆在姜家自己的酒店,宴会厅三层水晶灯,摆了八桌。
妈这回是真下了血本。姜家的亲戚来了七八十号人,叔伯姑姨,连嫁去国外十年的三姑都飞了回来。人人都知道今天的主角是谁:姜家找回来的真千金,要为妹妹捐肾的大义之女。
我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妈拉着我的手挨桌介绍,一口一个“我们家晚晚”,亲热得像叫了一辈子。亲戚们看我的眼神五花八门,有好奇的,有怜悯的,还有两个婶婶凑在一起咬耳朵,说这孩子命真好,一回来就是大小姐。
命好。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笑,没接话。
主桌上,爸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我注意到他整场都在看手机,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姜屿和姜淮更狼狈,西装革履,眼下乌青,敬酒的时候频频走神,公司的事已经烧到眉毛了,这场宴会,是他们硬撑着办给外人看的体面。
只有妈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她今天逢人便说,我们晚晚最是懂事,为了妹妹连肾都肯捐。说得多了,她自己眼眶先红了,掏出丝帕按了按眼角。
姜念念今晚是第二主角。她穿了条浅粉色的礼服,坐在轮椅上。对,出门的时候又坐回轮椅了,演员的素养。脖子上戴着我那只银锁,长命百岁,背面一个“晚”字。锁片擦得锃亮,贴着她的锁骨晃。
她冲我甜甜一笑:“姐姐,听说你准备了惊喜?”
“嗯。”我说,“保证你终身难忘。”
宴席过半,司仪上了台,照着妈写的稿子念,说什么姐妹情深、血浓于水,念到“姜晚小姐将捐出一颗肾脏,挽救妹妹的生命”时,全场鼓掌。妈在底下抹眼泪,爸端着酒杯四处致意,姜屿和姜淮陪着笑,一桌一桌地应酬。
姜念念被推到台前,含着泪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这样一个姐姐……”
“妹妹先别急着哭。”
我站起来,接过司仪手里的话筒,走到台前,把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音响师:“惊喜环节到了。麻烦切一下大屏。”
宴会厅的大屏幕本来在循环播放姜念念从小到大的照片,音乐一停,画面一闪,换成了一张体检报告。
安和私立医院,患者姓名:姜念念。检查结论那一栏,我让人用红框标了出来:双肾功能正常,未见异常。
满场的掌声和抽泣声,齐刷刷地断了。
“各位叔叔阿姨,”我举着话筒,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姜晚。今天这场团圆宴,一是认亲,二是请大家做个见证:我妹妹姜念念,根本没病。”
死一样的寂静只维持了三秒钟。
“胡说八道!”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台上冲,“关掉!谁让你放这个的!关掉!”
姜屿比她快,一个箭步跨到音响控制台前。但音响师是周叙提前打过招呼的,身子一让,没让他碰着。
屏幕上画面切换,第二张图出来了:银行流水。康泰医疗咨询有限公司,八个月内三笔转账,合计两百六十万,收款人吴建国。紧接着是这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图,层层叠叠的壳公司最底下,红框圈着三个字:姜念念。
“两百六十万,”我说,“买通安和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吴建国,伪造肾衰竭病历。我妹妹这病,是拿钱砸出来的。”
台下炸开了锅。三姑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口说无凭。”我侧身让开半步,“所以我把证人请来了。”
宴会厅侧门打开,走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胸牌都没来得及摘,是安和医院检验科的主管检验师方晴。
她走到台前,对着话筒,把三个月前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姜念念的体检是她亲手做的,报告是她亲手出的,双肾功能完全正常。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吴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让她把系统里的原始数据删掉,诊断结果“按流程”修改。
“我没删。”方晴说,“我干检验十几年,出的每一份报告都对得起良心。原始数据我做了备份,今天带来了,各位随便查。”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台上。这一手比我的U盘还硬。病历可以伪造,检验科的原始数据造不了假。
“你血口喷人!”姜念念终于撕下了那副虚弱的面具,从椅子上弹起来,哪还有半点站不起来的样子,“这些都是伪造的!你恨我抢了你的位置,你伪造证据害我!”
她这一跳,比我放一百份证据都有说服力。
台下有亲戚“哟”了一声:“这不是能站起来吗?”
“轮椅推了三个月,原来是行为艺术啊。”
姜念念意识到自己露馅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张小脸白得没了人色。
但她毕竟是在姜家浸了二十二年的,反应极快。下一秒,她两眼一闭,软软地往地上倒去。老把戏了,晕倒。上辈子这招百试百灵,每次她一晕,天大的事都得往后放。
这一世她没能倒成。周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侧后方,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她的后领,跟拎小鸡似的把她拎直了。
“姜小姐,”他笑眯眯地说,“地上凉,你肾不好,可别冻着。”
满场哄笑。
爸终于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够了!姜晚,家丑不可外扬,你到底想干什么!”
“家丑?”我转过头看他,“爸,你说得对,下面这件事,才是真正的家丑。”
我朝宴会厅门口看了一眼。门开了,周叙提前安排好的人领着刘桂芳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路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这位阿姨,在座的应该有人认得。”我说,“二十二年前,她在市妇幼保健院做护工。姜念念脖子底下戴着的那只银锁,就是她当年从我襁褓上摘走的。”
刘桂芳走到台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这一跪,什么都瞒不住了。她哭着把二十二年前那个深夜的事讲了出来:保温箱里黄疸的女儿,隔壁病房的进口补品,换掉的两个婴儿,襁褓上顺手摘走的银锁。她还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是当年她同乡留下的字据,按着红手印。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段。周叙把录音笔接上了音响,宴会厅里响起刘桂芳的声音:
“念念五年前就找到我了……她每个月都给我钱,让我千万别露面,别坏了她的好日子……”
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姜念念身上。
“不是我……”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这回是真的,“妈,妈你信我,是她逼我说的……”
妈没有看她。苏曼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张字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她养了二十二年的心头肉,是保姆偷换进来的;她亏欠了二十二年的亲女儿,被保姆的同乡扔在医院走廊,差点没活下来。
“念念,”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早就知道?”
姜念念不说话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
就在这时候,姜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角落里接起来,几秒钟后,我眼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僵直。
“……什么时候的事?……多少家?……你再说一遍。”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脸色灰败。几乎是同时,姜淮的手机也炸了,接着是爸的,再接着,宴会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手机铃声,亲戚们交头接耳,嗡嗡声越来越大。
“姜氏集团的债券跌了……”
“新闻出来了,澜湾壹号被正式查封……”
“宏远集团发起要约收购,报价低得离谱,这是趁火打劫啊……”
“听说连银行的授信都停了,抽贷了……”
姜淮整个人是晃着走到我面前的,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那头的人在吼,他却一个字都没应。他看着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领投方撤资,路演黄了,我查了好几天……是你,对不对?从团圆宴请柬发出去那天起,全是你。”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他。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扶着椅背慢慢滑坐到椅子上,喃喃自语:“你从签字那天起,就没打算捐……你要的不是谈条件,你要的是我们自己把刀递到你手上……”
姜屿大步冲到我面前,眼睛通红,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是你。举报材料,宏远,都是你。”
“大哥这话说的。”我笑了,“我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城中村姑娘,哪有这么大本事?商场上的事,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嘛。”
他死死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想要什么,我们谈。”
“现在想谈了?”我从手包里抽出那份《活体器官捐献自愿书》,举起来,对着满场宾客,“可惜,我不想谈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一撕两半,再撕,纸屑撒了一地。
“肾,我不捐了。你们不是说她少个肾会死吗?她根本没病,死的只会是我。”我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姜家人,一字一句地说,“上一回我把肾给了她,把血给了她,把骨髓给了她,最后把命也给了你们姜家。这一回,一样都不给了。”
满场鸦雀无声。没人听懂“上一回”是什么意思,但没关系,他们很快就只需要记住下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姜晚,与姜家再无瓜葛。老宅已经过户,是我外婆留给我的,谁也别想再碰。至于你们的宝贝念念——”我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姜念念,她还戴着我的银锁,“锁,还我。”
她抖着手去解项链,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是苏曼走过去,一把扯下来的。链子断了,锁片落在我掌心,还带着别人的体温。
我擦了擦,揣进兜里。
“你放肆!”爸终于爆发了,指着我的鼻子,浑身发抖,“你离了姜家,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身上流的血都是姜家的!”
话音未落,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酒店经理小跑着进来,后面跟着一排黑衣人,最后是一个头发全白、拄着沉香木拐杖的老太太。她走得不快,但满场的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本地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财经新闻的常客,霍氏集团的定海神针。
霍老夫人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圈,然后转过身,扫视全场,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谁说她离了姜家什么都不是?”
“我们霍家的大小姐,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教训了?”
第四章 跪
霍家的认亲宴办在半个月后,包了江边那家旋转餐厅。
就是上一世给姜念念庆生的那一家。霍老夫人问我想在哪儿办的时候,我报的这家。她有些意外,说你一个年轻人怎么喜欢这个老派地方。我说这儿风水好,我在这儿死过一回,想在同一个地方活回来。
她没听懂,但她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依你。”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听懂了,只是懒得拆穿。宴会前一周,她让管家把餐厅二十五年前到今天的老照片都翻了出来,让人在一楼的回廊办了个小小的照片墙。她拉着我的手在照片墙前站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张说:“丫头,过去的事,奶奶不问。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这家餐厅每一年的这一天,都是你的好日子。”
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大概猜到我有一段不想说的往事,就干脆亲手把它改写了。
认亲宴那天,半个城的名流都到了。霍老夫人牵着我的手上台,当众宣布收我做干孙女,还把霍氏慈善基金会交到我手上打理。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我穿着霍家老裁缝做的旗袍,站在台上,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数着输液管里的气泡,一滴,两滴,三滴。
有记者把话筒递过来,问我:“姜小姐,听说您三年前才被姜家认回,如今又成了霍家的大小姐,大家都说这是麻雀变凤凰,您怎么看?”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了想,说:“我不是麻雀,也不是凤凰。我就是我。姓什么、进谁家的门,是别人给的;活成什么样,是自己挣的。”
第二天这段视频在网上传疯了,标题起得五花八门,我最喜欢的一个是:《史上最刚干孙女:我不是麻雀变凤凰》。
台下没人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姜家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真千金,摇身一变成了霍家的大小姐。
而姜家,已经顾不上我了。
团圆宴那一晚之后,墙倒众人推。澜湾壹号的窟窿比所有人想的都大,违规募集的理财产品牵扯出上万名投资人,经侦立了案。有投了毕生积蓄的老人举着横幅堵在集团楼下,有包工头带着工人睡在售楼处。银行排队抽贷,供应商堵着大门要账,宏远集团趁机压价收购。
姜屿撑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他卖了名下的跑车和股份,挨个给银行行长打电话,从前他一顿饭能摆平的事,如今打三十个电话没人接。最后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那天,有财经记者拍到他从大厦里走出来,三十二岁的人,鬓角白了一片。
姜氏集团,这个爸一辈子的心血,改姓了。
签完字的第二天,姜屿一个人去了城南,在我的老宅门口站了一下午。桂花树正好开了第二波花。他没敲门,我也没出去。天黑的时候他走了,周叙问我知不知道他来过,我说知道。周叙问我不下去见见?我想了想,说不见了,见了说什么呢,他又不是来看我,他是来看他自己丢掉的东西。
别墅被查封那天,我回去拿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拿的,我在那个家住了三年,全部家当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出来的时候,正碰上搬家公司把姜念念的钢琴往外抬。那架进口三角钢琴是爸送她的十八岁礼物,一百多万。
姜念念站在台阶底下,穿着件起球的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眼下乌青。三个月不见,她瘦脱了相。
看见我,她眼睛里那点东西又冒出来了,这回不是慌,是恨。
“你满意了?”她说,“家破人亡,你满意了?”
“不满意。”我说,“你还没坐牢呢,我急什么。”
她扑过来想抓我的脸,被周叙拦住了。她挣不动,就站在原地,尖着嗓子喊:“我哪儿对不起你?被换掉的不是你一个人!我也是婴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五岁的时候不知道,我不怪你。”我说,“你享受姜家的一切,那是刘桂芳替你抢的,账算在她头上。但你十七岁查到她的时候,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你知道自己鸠占鹊巢,你知道我在城中村吃苦,你不但没有一句实话,还每个月花钱堵你亲妈的嘴。”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后来呢?我被认回姜家的时候十九岁,碍着你什么了?我不过是回来了,站在我自己的家里。你怕我分走爸妈的宠爱,怕我分走家产,怕我这张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却流着姜家血的脸,所以你就编出个肾病,想要我的肾。姜念念,一颗肾不够,你还想要我的骨髓,我的血,我的命。”
“我没有!”
“你敢让吴建国把供体档案拿出来给大家看吗?”我看着她,“手术成功之后第二步是什么?你‘排异’,我长期输血,终身供体。妹妹,你算盘打得真好。可惜戏演得太久,小心收不了场。”
她骂人的脏话冲到一半,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打断了。来带她走的是经侦,罪名是伙同他人伪造病历、骗取人体器官、故意伤害。
吴建国在里面把什么都交代了,立功心切,咬得又快又狠。收患者家属的好处费、伪造诊疗记录、挪用肾源,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三年前那颗肾的下落也查清楚了,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这条线牵出来的人,够经侦忙到明年。
刘桂芳比他先进去,拐骗儿童加敲诈勒索,数罪并罚。
姜念念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终于没有演技了。我冲她挥挥手,像第一天签字的时候那样。
爸是在姜念念被带走那天中风的,抢救过来了,落下个半身不遂。妈一夜老了十岁,带着他租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姜屿去了南方,给人打工还债。姜淮欠了一屁股债,据说躲债躲去了外地。
我是在霍氏基金会办公室里再见到苏曼女士的。这个称呼是前台小姑娘先叫出来的,她打电话上来问我:“姜总,楼下有位苏女士,说是您的……”她卡住了,大概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是什么?”
“说是您的母亲。”
“让她等着。”我说。
她领着姜屿,两个人在前台坐了三个小时,从前一天下午坐到第二天上午,非要见我。周叙从监控里看了一眼,说姜屿手里捏着个保温杯,苏曼女士一夜没睡的样子,见着每一个从电梯里出来的人都站起来。
我没下去。倒不是狠不下心,是我太知道她了。我一旦下去,她哭两声,喊两声晚晚,再说两句妈错了,我这两年搭起来的堤坝就会塌一个角。有些门,开一条缝就会被人整个撞开。
我让周叙下去的。
他带下去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赡养协议:按照法律规定的标准,我一次性支付姜振国和苏曼的赡养费,一分不少,一分不多。协议最后附了一页纸,是我手写的:
“钱,是法律上我欠你们的,我认。情分上,你们欠我一条命,我不讨了,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们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不要再找我。——姜晚”
周叙回来跟我说,苏曼女士看完那页纸,在楼下哭得站不住。姜屿扶着她,问她后悔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还说了一句话。”周叙犹豫了一下,“她说,你刚回来那年,最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一顿能吃半盘。”
我正在签字,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周叙。”
“嗯?”
“我不记得了。”我说,“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们都知道我在撒谎。糖醋排骨,十九岁的姜晚吃过,二十二岁的姜晚记得,只是这一世的姜晚,决定不再记得了。
后悔吗?
我坐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上一世我躺在马路上等死的时候,他们正围着姜念念唱生日歌。这一世他们跪在我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派人送去了法律规定的赡养费。你看,我多仁慈,仁慈得连我自己都感动。
可我知道,这跟仁慈无关。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
故事的最后,说一件小事。
安和医院的肾源排队名单上,有个叫苗苗的女孩,十一岁,城中村出来的,尿毒症,排了三年队。上一世我跟她住过同一个病房,她总把苹果省下来给我,说姐姐你脸色比我还差,多吃点。她妈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洗饭盒,见着谁都点头哈腰。我死的那年冬天,她也没撑过去。
这一世,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我定向资助了儿童肾病移植。名单报上来那天,我在第一页就看到了那个名字,苗雨桐,十一岁。我盯着看了很久,把这一页单独抽了出来。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打电话给我,说苗苗等到了合适的肾源,下个月就能手术。
我开车去了医院。小丫头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得很,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医生说我做完手术就能上学了。
“上学了想干什么?”我问。
“想当医生。”她说,“当医生就能给别的小朋友治病,他们就不用排队排三年了。”
她妈在旁边听着,背过身去抹眼睛。床头柜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一看就是哄孩子的手艺。苗苗捏起一块递给我:“姐姐,你脸色比我还差,多吃点。”
上一世她就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苹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妈妈在旁边千恩万谢,扑通一声就要跪,我一把拉住她。她从怀里掏出一份《活体器官捐献自愿书》,是红十字会发的志愿登记表,她文化不高,跑了好几趟才领回来,一个劲儿地问我签在哪儿,说要把自己的肾先登记上,万一闺女排异,当妈的顶上。
我看着那份表,看着上面熟悉的标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张桌子前,另一份自愿书,和那个签下名字时手都在抖的姑娘。
“这儿。”我替她指着签名栏,笑了笑。
“好啊,我签。”
这一次,落笔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