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禾二十四岁这年,悄无声息地结了婚。
没有洁白的婚纱,没有热闹的婚宴,没有亲友的祝福,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
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她和一个没见过次面的男人,走进民政局,领了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薄薄的一纸红本,轻飘飘的,却压得她往后三年的人生,喘不过气。
男人名叫苏梓霖,二十七岁。
旁人提起他,永远是艳羡的口吻。苏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在这座城市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豪门。他生得极好,身形挺拔,眉眼清隽,气质矜贵,是圈子里公认的高富帅。
而陈禾,平凡得丢在人潮里转瞬即没。
长相清秀寡淡,算不上丑,却也绝对称不上好看,毫无记忆点。家境更是普通,父母是勤恳一辈子的打工人,半生奔波,半生清贫,一辈子挤在出租屋里度日。
她自己也只是普通本科毕业,拿着四五千的月薪,在偌大的城市里艰难立足。
所有人都看不懂,天之骄子般的苏梓霖,为什么会偏偏选中一无所有、平平无奇的陈禾。
外人胡乱猜测,或是觉得她性格温顺,或是觉得她干净单纯,或是揣测她藏了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
只有苏梓霖自己心里清楚,也只有后来的陈禾慢慢看透——
他选她,从来不是偏爱,不是缘分,更不是一见钟情。
仅仅因为,她不起眼、懂事、温顺、无依无靠。
简单,安分,最好拿捏。
是最完美、最省心、最不会惹麻烦的婚姻挡箭牌。
他们的初遇,发生在城中最昂贵的私房菜馆里。
彼时的陈禾,刚刚结束白天八个小时的职场工作,来不及吃饭、来不及休息,马不停蹄赶来餐馆做晚间兼职。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她揣着不错的成绩单,好不容易挤进一家稳定的企业,薪资不高,但足够安稳。可命运从未对她温柔半分。
二十三岁那年,母亲一纸癌症诊断书,彻底击碎了这个普通小家所有的平静。
化疗、吃药、复查、手术,每一项都是天价开销。
父母一辈子老实本分,没有积蓄,没有社保兜底,所有的压力,瞬间全部压在了刚走出校园、尚且稚嫩的陈禾身上。
四五千的月薪,在高昂的医药费面前,杯水车薪。
为了活下去,为了留住妈妈,陈禾开始拼命压榨自己所有的时间。
朝九晚五的本职工作不敢松懈,下班之后的所有空余时间,全部用来打各种零工。发传单、做客服、餐馆端盘、深夜分拣,只要能挣钱,再累再苦的活,她全都接。
她不敢喊累,不敢生病,不敢休息,甚至不敢在父母面前掉一滴眼泪。
那天晚上,餐馆客流爆满,她连续站了三个多小时,双手反复端着沉重的餐盘,手臂早已酸胀发麻,指尖微微发颤。
终于,一盘滚烫的菜品,在她手里轻轻一晃,直直泼落在客人的桌前。
汤汁四溅,弄脏了昂贵的桌布,也溅到了客人的衣服上。
那位顾客本就等餐许久,此刻瞬间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厉声斥责,语气刻薄又难听。
“你会不会干活!眼瞎吗?!这衣服你赔得起吗?知道我这一顿饭多少钱吗?!”
怒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周围食客纷纷侧目,一道道看热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热又难堪。
陈禾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脸颊发白,满心都是愧疚与慌乱。
是她的失误,她无从辩解。
她只能深深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小声道歉,声音轻得近乎卑微:“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我真的很抱歉。”
她不敢抬头,不敢反驳,任由所有的指责和难堪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顾客依旧不依不饶的时候,角落里,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
“这桌账单,我结了。”
陈禾错愕抬头。
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身姿挺拔,眉眼淡漠,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
是苏梓霖。
他没多看混乱的场面一眼,只是随手叫来服务员,干脆利落地结清了这一桌所有的消费。
闹事的顾客见有人解围,又免了账单,怨气才渐渐散去,冷哼一声,草草收场。
喧闹褪去,餐馆恢复热闹,只有陈禾还站在原地,心口酸胀,满是感激和局促。
她攥紧洗得发白的围裙边角,快步走到苏梓霖桌前,微微弯腰,态度恭敬又诚恳。
“先生,真的太谢谢您了。今天给您添麻烦了,这笔账单多少钱?您告诉我,等我工资发了,我一定一分不少还给您。”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受完委屈的沙哑,却格外认真。
苏梓霖抬眼看向她。
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干净,皮肤是常年奔波晒出来的浅淡白皙,脸上没有精致妆容,素净得近乎朴素。一双眼睛很亮,温顺、怯懦,又带着一股咬牙硬撑的韧劲。
看着她一口一个恭恭敬敬的“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苏梓霖难得被逗笑了。
他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戏谑:“我很老?”
陈禾瞬间怔住,愣了几秒,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你今年多大?”苏梓霖随意问道。
“我二十四了。”
苏梓霖淡淡挑眉:“我二十七,也就比你大三岁。被你这么称呼,搞得我好像已经年过半百。”
陈禾脸颊瞬间涨红,窘迫又慌乱,连忙局促道歉:“对不起,我、我不太会说话。”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苏梓霖心底的趣味更甚,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至极:“行了,逗你的。”
“一顿饭钱而已,不用还。”
对他而言,几千块的账单,不过是随手的零钱,不值一提。
可对当时的陈禾来说,那笔钱,是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是好几晚熬夜兼职才能换来的辛苦钱。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份人情很重。
但她也看得明白,眼前的男人身家不菲,根本不在乎这点得失。再三道谢后,她最终没有再执拗还钱,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本以为,这只是萍水相逢的善意。
一面之缘,此后山水不相逢。
她从未想过,这场偶然的相遇,是别人精心观察、刻意物色的开始。
一个月后,苏梓霖再一次出现在这家餐馆。
彼时陈禾正戴着帽子和口罩,埋头收拾餐桌,手脚麻利,动作熟练,早已习惯了这份奔波劳碌。
“陈禾。”
熟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她抬头,看见苏梓霖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淡淡开口:“本来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一直在这儿。”
陈禾心头微紧,第一反应便是愧疚,以为他是专程来讨要当初的饭钱。
她连忙上前:“先生,您是来要上次账单的吗?我现在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
苏梓霖看着她时刻紧绷、满心戒备的样子,无奈失笑,连连摆手:“不是。”
“我来找你,是有个挣钱的路子,问你愿不愿意做。”
挣钱的路子。
这四个字,对当时走投无路的陈禾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母亲的医药费日日叠加,家里早已负债累累,父亲日夜操劳,日渐憔悴,一夜白头。她几乎每天睁眼,都被金钱的重压裹挟着,喘不过气。
可她依旧保留着最后的警惕,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坚定:“违法的事情我不做。”
她再缺钱,也绝不会走歪路。
苏梓霖被她的谨慎彻底逗笑,眼底的玩味更浓,随即收敛所有玩笑神色,认真看向她,缓缓开口自我介绍。
“我叫苏梓霖,苏家做实业和投资,家里有点产业。”
“我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看我成家立业。前段时间老爷子重病住院,心心念念都是我的婚事。我爸妈被逼急了,直接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快带一个靠谱的妻子回家稳住老人。”
他语气平静,坦荡直白,没有丝毫遮掩。
“但我喜欢男人。”
“家族和长辈的命令,我不能公然违抗。可我实在不想随便找个女人耽误别人一生。”
“所以,我需要一个假妻子,和我领证结婚,配合我演一场戏,稳住家人,安抚爷爷。”
陈禾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样荒诞的交易。
结婚,演戏,假扮夫妻。
苏梓霖看着她错愕呆滞的神情,缓缓抛出筹码,字字清晰:
“我们领证,互不干涉私生活。你只需要在家人、宴会、公开场合扮演我的妻子。”
“我每个月,给你五万报酬。”
五万。
一个月五万。
这个数字,狠狠砸进陈禾贫瘠困顿的人生里,震得她浑身发麻。
那是她埋头苦干一年,都未必能攒下来的收入。
是能稳稳撑起母亲所有医药费、能解她全家燃眉之急的救命钱。
巨大的诱惑铺天盖地袭来,心底的渴望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她依旧死死攥着最后一分清醒。
婚姻是大事,哪怕是假的,也是绑定一生的证件。
她抬头看向苏梓霖,声音微微发颤:“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可以。”苏梓霖十分从容,仿佛笃定她最终一定会答应,“想清楚了联系我。”
两人互换微信,就此告别。
第二章
那天之后,陈禾的世界彻底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摇摇欲坠的家,是病床上日渐消瘦的母亲,是日渐苍老憔悴的父亲,是日日累加、压垮人的医药费账单。
一半是唾手可得的巨款,是能救命的希望,是一场无需动心、只需演戏的交易婚姻。
她依旧日复一日连轴转地活着。
白天在公司兢兢业业上班,不敢出错,生怕丢了稳定工作。
傍晚五点半准时下班,马不停蹄奔赴餐馆兼职,空腹劳作三四个小时,累到腰酸背痛、手脚发麻。
深夜结束所有工作,她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独自赶往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常年不散。
曾经爱笑温柔、体态丰盈的母亲,被病痛反复折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连说话都格外费力。
看着母亲静静躺在病床上昏睡的模样,陈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心疼、无力,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别太拼命了,禾禾。”一旁的父亲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疲惫憔悴,却依旧满心都是心疼,“钱慢慢挣就好,你的身体也重要。”
从小到大,她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
家里是不富裕,但是爸妈从小就呵护着这个女儿,顺着她的心意。
而这个姑娘被迫一夜长大,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的风雨。
陈禾用力压住眼底的湿意,喉咙哽咽,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从医院出来,夜色深沉,城市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她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出租屋。
房间很小,简陋逼仄,墙壁斑驳,家具陈旧,冬冷夏热。这里承载了她毕业后所有的窘迫与挣扎。
漆黑的夜里,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静静发呆。
所有的疲惫、委屈、无助、绝望,在深夜彻底爆发。
她反复权衡,反复挣扎。
尊严、体面、虚假的婚姻、旁人的眼光……和母亲的性命比起来,通通不值一提。
她没有退路。
凌晨一点,整座城市沉入睡梦,万籁俱寂。
陈禾点亮漆黑的手机屏幕,微光映着她苍白倔强的侧脸。
她点开苏梓霖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停顿许久,最终用力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我想好了,可以。】
交易,就此达成。
第二天,两人约好时间,直奔民政局。
陈禾的户口本一直带在身边,省去了所有麻烦。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忐忑的憧憬,只有一场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
红本本到手的那一刻,陈禾彻底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苏太太。
苏梓霖主动提出,要不要补办一场婚礼,走一遍流程,对外更体面、更真实。
陈禾毫不犹豫拒绝了。
不必。
这场婚姻本就是假的,是交易,是工作,是她换取救命钱的筹码。
她不需要虚假的仪式感,不需要虚假的幸福假象,更不需要自欺欺人的体面。
苏梓霖也不勉强,一切依她。
婚后的生活,按照两人的默契规则平稳运转。
互不干涉,互不打扰,各取所需。
陈禾恪守本分,做好自己“苏太太”的本职工作。
苏家所有的家族聚会、公司晚宴、商业酒会,只要苏梓霖需要,她随叫随到。
她本就性子温顺、待人得体,观察力极强,又懂得隐忍退让。
宴会上,她永远举止端庄、言语得体,进退有度,该敬酒敬酒,该寒暄寒暄。
她酒量极差,沾酒就晕,可每一次应酬,她都默默替苏梓霖挡下所有推不掉的酒局。
辛辣的烈酒入喉,灼烧食道,头晕恶心,她全部咬牙忍着,面上依旧维持得体温柔的笑意。
无数场盛大宴席,所有宾客无一不夸赞苏梓霖好福气,娶了一位温柔贤惠、端庄懂事的好妻子。
每一次,苏梓霖都只是淡淡笑着,从容应答。
“是我运气好。”
语气平淡,却骗了全场所有人。
没人没人知道,这份人人艳羡的温柔贤惠,不过是陈禾拿钱换来的尽职尽责。
宴席结束,众人散去。
司机准时赶来接苏梓霖,他从来不会带上陈禾,径直奔赴城中隐秘的私人会所,奔赴属于他自己的私生活。
陈禾心知肚明。
她清楚他去见谁,清楚他要做什么,清楚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坦白来说,她心底是膈应的,是不适的,是生理性排斥的。
她理解世俗所说的爱无界限,可骨子里传统普通的她,依旧无法坦然接受。
她甚至偶尔会觉得肮脏、恶心。
可她从来不会表现出半分。
苏梓霖是她的雇主,是她的金主,是给她母亲续命的人。
她拿着他的钱,就要守好自己的本分,闭上嘴,藏起情绪,好好演戏。
她独自打车,回到苏家为他们购置的婚房。
那是一套奢华宽敞的大平层,装修精致,家具昂贵,保姆常驻,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居住环境。
从小到大,她跟着打工的父母挤在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宽敞房间,从未睡过柔软昂贵的大床。
第一次住进这样奢华的房子,躺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她心底会掠过片刻的松弛与舒心。
可她从未把这里当成家。
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她的房子。
可她始终清醒。
有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家。
这里只是她的工作场地。
只要踏入这里,她就要戴上温柔懂事、温顺乖巧的面具,日复一日演一场完美婚姻的戏码。
无数个深夜,独自一人躺在偌大空旷的房间里,她会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
一边心安理得拿着苏梓霖给的高薪,拯救摇摇欲坠的家庭;
一边又打心底排斥、厌恶、无法认同自己这场交易里的所有一切。
她时常深夜自省,是不是人一旦被逼到绝境,连良知和底线,都会被现实磨平。
后来她才慢慢知晓,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偶然。
苏梓霖在餐馆看见她狼狈道歉、温顺隐忍的模样时,就已经悄悄物色、考察、敲定了她。
她的普通、她的缺钱、她的温顺、她的无依无靠、她的懂得感恩、她的好拿捏、她的不会惹事……
所有旁人眼里的平凡普通,全都是苏梓霖最看重的优点。
他要的,从来不是爱人,只是一个最完美、最听话、最安分的工具人妻子。
第一次跟着苏梓霖回苏家老宅见家长,陈禾就感受到了赤裸裸的轻视与不满。
苏母向来眼界极高,从前为苏梓霖挑选的相亲对象,全是门当户对、名校毕业、家世优越、容貌出众的大家闺秀。
可苏梓霖悉数拒绝,谁都看不上。
偏偏自作主张,领回了一个家世普通、相貌平平、毫无背景的陈禾,还执意领证结婚,全然不顾家里反对。
苏母打心底里瞧不上她,从初见开始,偏见与不满就从未遮掩。
只是碍于苏梓霖的坚持,加上老爷子尚且在世,疼爱护着陈禾,她只能暂时隐忍,没有当众发作。
苏家老爷子是整个家里唯一真心待陈禾的长辈。
老人家阅人无数,心思通透,最懂识人品性。
他看得出来,这个看似普通怯懦的小姑娘,心底干净、善良踏实、懂得感恩、待人真诚。
没有豪门圈子的虚荣功利,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是难得的纯粹安稳。
平日里陈禾只要有空,总会主动回老宅看望老爷子。
陪他晒太阳、唠家常、下象棋、听他讲过去的旧事,耐心温柔,事事贴心。
每逢苏母刻意刁难、言语挑刺、暗中为难的时候,老爷子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稳稳护住她,替她撑腰解围。
有老爷子在,陈禾在苏家的日子,尚且能有一丝安稳喘息。
可天不遂人愿。
婚后第二年,老爷子年事已高,寿终正寝,安详离世。
唯一护着她的人,不在了。
苏家最后一层体面的遮掩彻底撕碎。
没了老爷子的约束与庇护,苏母再也无需顾忌半分,对陈禾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刻薄。
从前只是暗中不满,如今全然摆在明面上。
最大的刁难,便是日日念叨她无所出。
“嫁进来这么久,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到底能不能生?”
“我们苏家娶你回来是传宗接代的,不是供你白吃白住的!”
难听的话日日萦绕耳边,句句扎心。
家族聚会更是陈禾最难熬的修罗场。
明明家中雇着专职保姆,洗衣做饭、打理家事样样俱全,根本无需女主人动手。
可每一次家族聚餐,苏母总会当众使唤陈禾进厨房忙活。美名其曰:“为人妻子,就要贤惠顾家,懂得替丈夫分担家事,不能只会享清福。”
满屋子苏家亲戚冷眼旁观,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打量与轻视。
饭桌上,苏母更是从不收敛,句句夹枪带棒,挑刺找茬,处处打压。
家世、容貌、学历、出身,无一不被拿来比较、嘲讽、贬低。
陈禾始终沉默。
不辩解、不顶嘴、不委屈落泪、不表露半分不满。
她默默做事,默默听着所有难听的话,默默承受所有不公与刁难。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是交易的代价。
拿了人家每月五万的高薪,享受了资源帮扶,就要承受该有的代价。
世上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好处。
而整场漫长、压抑、难熬的对峙里,她的丈夫苏梓霖,永远置身事外。
他坐在餐桌主位,神色淡漠,安静吃饭,沉默旁观。
从不替她辩解一句,从不帮她解围一次,从不维护她半分颜面。
任由她一个人,孤身对抗整个苏家的轻视、刁难、排挤与嘲讽。
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第三章
陈禾以为自己藏得极好,把这场虚假的交易婚姻瞒得天衣无缝。
她从不跟父母提婚姻细节,只谎称自己遇到贵人,借到了无息巨款,得以支撑医药费。
可生养自己的父母,最懂自己的女儿。
那天病房里,阳光温和,陈禾坐在病床边,耐心替母亲削着苹果。
病弱的母亲看着她安静温顺的侧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轻轻开口,声音虚弱又温柔。
“禾禾,有空的话,带你老公来让我见见吧。”
陈禾削苹果的手,骤然一顿。
刀刃轻轻划过果肉,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抬眼,看向病床上虚弱的母亲,心头骤然酸涩泛滥。
母亲淡淡笑了笑,眼底通透又心疼:“妈妈书读得少,没什么大本事,可我不傻。”
从前母亲多次追问她巨额医药费的来源,她怕父母担忧,故作轻松开玩笑,说是借了高利贷。
母亲当场急得红了眼,死死抓着她的手,执意放弃治疗:“不治了!咱们不治了!妈妈不治病了,不能让你一辈子被债务压着!”
看着母亲激动落泪、执意放弃生机的模样,陈禾心疼得近乎崩溃。
她只能立刻改口,慌忙安抚,谎称是交好的富家朋友无息资助,不用偿还,没有压力。
即便如此,母亲依旧日日愧疚落泪,反复念叨:“是妈妈拖累你了,我的好孩子,是我拖累你了。”
每一次,陈禾都强忍着泪水,温柔宽慰母亲。
“妈妈,我拖累您十几年,您从来没有嫌我麻烦。您好好治病,好好活着,以后还要等着我养老呢。”
母亲含泪点头,乖乖配合治疗。
也是那一刻,陈禾心底生出了一丝柔软的执念。
她想圆母亲一个心愿。
哪怕婚姻是假的,演戏是真的。
思虑再三,她鼓起勇气,第一次主动向苏梓霖提出私人请求。
她小心翼翼和他商量,希望他周六抽空,陪自己去医院一趟,见见她的父母,配合演一次恩爱丈夫。
这是她三年婚姻里,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求他办事。
彼时苏梓霖忙于公司事务,手头繁杂,根本无心细想,随口敷衍,淡淡应了下来。
“可以,到时候再说。”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陈禾心底难得生出一丝微弱的慰藉与期待。
她认真规划好一切,提前和父母报备,满心期许,等着周六的到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周六当天,她准时拨通苏梓霖的电话,确认他的行程。
电话接通的瞬间,背景音暧昧嘈杂,凌乱不堪。
苏梓霖刚从温存里醒来,语气慵懒又极度不耐,带着被打扰的烦躁。
“干什么?”
陈禾压着心底的忐忑,轻声提醒:“你答应我了,今天陪我去医院见我爸妈。”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淡漠又凉薄:“我人在三亚。”
“难不成你要我瞬移过去?”
轻飘飘一句话,云淡风轻,彻底碾碎了陈禾所有的期待。
临时毁约。
毫无歉意,毫无愧疚,毫无一丝体恤。
看吧,这个男人就是如此恶劣。
三年婚姻,她温顺听话、恪尽职守、从不添麻烦、从不提要求、从不纠缠、从不越界。
她把自己活成最合格、最省心、最完美的工具人。
她小心翼翼、卑微谨慎,不敢有半分奢求。
唯独这一次,为了病重的母亲,鼓起勇气求他一次。
换来的,却是如此轻贱、凉薄的敷衍与背弃。
巨大的委屈和寒凉,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可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是她自己选的交易,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
她沉默良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挂断了电话。
她强压下眼底的酸涩,整理好情绪,独自打车赶往医院。
一路上,她在心底反复演练说辞,一遍遍想好如何安抚父母,如何解释对方临时有事,如何不让母亲失望难过。
可当她匆匆赶到病房,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的床铺。
心底骤然一空,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抓住路过的护士,声音发颤地追问母亲的去向。
护士抬头,语气遗憾又无奈:“病人突发并发症,情况危急,刚刚已经紧急送进抢救室了。”
轰——
一瞬间,天旋地转。
所有的镇定、隐忍、坚强、伪装,尽数崩塌。
陈禾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跌跌撞撞冲向抢救室门口。
狭窄冰冷的走廊里,父亲佝偻着脊背,双手紧紧合十,一遍遍卑微祈祷,眼底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一向坚韧的父亲,此刻狼狈又无助,红着眼眶,束手无策。
漫长的抢救等待,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灯光惨白,走廊寂静无声,只剩心跳剧烈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骤然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面色凝重,语气沉痛。
“抱歉,我们尽力了。请家属节哀。”
节哀。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击碎了陈禾的整个世界。
她顺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落,跌坐在地。
隐忍了三年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毫无形象、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像孩童般无助、绝望、崩溃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陈禾自有记忆以来就很少哭了,因为二十四岁之前的人生太过顺畅,没经历过亲人离世,没受过物质上的苦。
幸福到没怎么流过眼泪。
自她有记忆时起,就被父母好好爱着。爸爸妈妈即使没什么学历,却一直鼓励自己读书。四岁起她就被爸妈带到了县城上学。
爷爷奶奶还反对过认为在村里上学也没什么区别。
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供她上学,母亲在小县城找了份工资两三千的工作,每天照顾陈禾生活。
家里即使贫穷,父母也还是会尽量满足陈禾这张贪吃的小嘴。
每天早上母亲会变着花样给陈禾做早饭。
因为租房的地方到学校那条路没有灯,母亲怕陈禾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每天早上去送她。
到了校门口,母女俩分别,陈禾看着母亲矮小的身材,担心着母亲一个人走回家。
陈禾上了高中即使晚上十一点多才下晚自习,母亲依旧雷打不动地来接她,会提前给她买她喜欢吃的零食,陈禾每次快到下课了就盯着时钟想要早点出校门见着自己母亲。
两人回去路上,陈禾也会给母亲讲在学校里的各种八卦。
回了家,洗好头,母亲为她吹头发。
陈禾贪恋着家庭的温暖。
说来很羞愧,陈禾没上大学之前连衣服都没洗过几次,家里洗衣机也没用过几次。
偶尔放假在家帮忙扫个地都要被父母夸勤快了。
母亲就是陈禾少女时期的英雄,因为母亲,才让陈禾觉得世上的母亲竟如此伟大。
陈禾读了那么多年书,母亲身上的小学学历农村人的这些标签让她也误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这样简简单单。
直到陈禾看的越多,感受的越多,才发现母亲竟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
陈禾少时不懂善恶,看见母亲在公交上为年迈老人让座时懂得了什么是善。
陈禾少时不懂何为孝心,直到闲聊时听到母亲说她以后要挣更多钱给外公外婆买衣服,她懂得了什么是孝心。
她疯狂地从母亲身上汲取营养。
母亲的坚强,勇敢,温柔,自强都是陈禾一点一点发现的惊喜。
她的母亲总是温柔地喊着她丫丫,有时喊着妹崽。
如今再也没有人这么唤她了。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多希望下一秒,母亲还能温柔地抱住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温柔哄她。
可现实冰冷又残酷。
她的妈妈,永远永远,离开她了。
那个毫无保留爱着自己的母亲,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陈禾又该去哪里寻找呢。
第四章
她和父亲强撑着极致的悲痛,处理母亲的后事,操办葬礼。
下葬那天,看着厚重的棺木一点点入土,泥土缓缓覆盖。
陈禾再也撑不住,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抱住冰冷的棺木。
像小时候摔倒受委屈,扑进妈妈怀里求抱抱一样。
她哽咽呢喃,泣不成声。
“妈妈……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妈妈,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葬礼肃穆沉痛,亲友落泪,天地寂静。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就在这时,一通突兀的电话,划破了所有哀伤。
屏幕来电:苏梓霖。
陈禾指尖颤抖,拖着破碎麻木的身心,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苏梓霖惯常的淡漠嗓音,带着不耐与催促:“你现在在哪?有个宴席需要你去”
此时此刻,葬礼未毕,她刚刚送走此生最爱的人。
陈禾红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苍凉。
“今天,是我妈妈的葬礼,我去不了。”
她以为,哪怕是陌生人,也会有半分体恤与恻隐。
可电话那头的苏梓霖,短暂沉默两秒,语气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惋惜、没有丝毫安慰。
只有一句凉薄到极致、刺骨至极的话。
“幸好我昨天没过去。”
“不然,岂不是沾一身晦气。”
咔嚓。
空气彻底冻结。
陈禾握着手机的指尖,死死收紧,指节泛白,骨缝生疼。
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从头冷到脚。
三年婚姻。
三年尽职尽责,做好他的完美妻子,替他撑场面、挡风雨、演尽温柔贤惠。
苏家所有人的刁难、冷眼、嘲讽,她全都默默咽下,从不抱怨,从不迁怒。
她一直告诉自己,各取所需,不必动情,不必怨怼。
可这一刻,那最后一丝仅剩的体面与容忍,彻底碎裂成灰。
原来三年温顺懂事、三年安分守己、三年任劳任怨,在他眼里,从来一文不值。
原来她母亲的生死离别、她的天塌地陷、她的撕心裂肺,在他眼中,不过是晦气。
既然他薄情寡义,视她所有苦难为尘埃。
那她便亲手,送他一场身败名裂。
属于苏梓霖的大礼,自此,正式启幕。
第五章
数月后,苏氏集团二十周年盛大庆典,全城名流汇聚,媒体云集,场面盛大隆重。
苏梓霖作为集团掌舵人,身着高定西装,站在万众中央,意气风发,从容自信,发表年度演讲。
台下掌声雷动,宾客艳羡,父母满面荣光。
就在全场气氛最盛、所有人目光聚焦舞台的瞬间。
身后巨型LED大屏幕,骤然切换画面。
一段私密、露骨、不堪入目的视频,毫无预兆,当众播放。
画面里的主角,正是台上光鲜亮丽的苏梓霖。
全场瞬间死寂。
一秒后,哗然炸裂。
所有员工、合作商、亲友、媒体记者,全员震惊失语,快门声疯狂响起。
闪光灯铺天盖地,记录下苏家最狼狈不堪的一刻。
苏梓霖浑身僵硬,脸色骤黑,青筋暴起,眼底是极致的暴怒与失控。
他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狰狞:“关掉!立刻把屏幕关掉!”
可一切为时已晚。
丑闻当众曝光,无可挽回。
台下的苏母,亲眼目睹一切,看着自己引以为傲、风光无限的儿子,藏了多年的隐秘不堪当众败露,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当场气急晕厥,轰然倒地。
现场彻底混乱,喧闹、震惊、议论、慌乱,交织成一片狼藉。
人群后方,陈禾静静站在角落。
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狼狈闹剧,她低低笑出了声。
笑意清冷,释然,带着三年积压的所有寒凉与恨意。
看吧。
这就是你们高高在上、引以为傲的好儿子。
这就是你们体面尊贵、风光无限的苏家。
大梦一场,尽数崩塌。
她不再停留,转身,从容淡定,一步步走出这场狼藉荒唐的盛宴。
任由身后风雨倾覆,名声尽毁。
事后,苏梓霖暴怒彻查,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始终认定是商业死对头恶意抹黑、蓄意报复。
他恨得咬牙切齿,却从未怀疑过半分自己温顺沉默、看似毫无威胁的妻子。
他永远不会知道。
那段私密视频,是他昔日情人所拍。
是陈禾耗费重金,辗转多方,独家买下。
是她一手操作,转手送给苏家对家。
是她精心筹谋,静待最佳时机,在他最风光的时刻,亲手将他拽入深渊。
这场丑闻轰动全城,连日霸占热搜榜单。
苏氏集团口碑崩盘,股价连续暴跌,合作商解约,项目停滞,内外动荡,损失惨重,濒临危机。
陈禾一直隐忍蛰伏,不慌不忙,没有在风波最盛时提离婚。
她等到风浪渐平,尘埃落定,所有人渐渐平息议论。
才从容不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经历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后,曾经百般刁难、极度嫌弃她的苏母,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看清儿子真相的她,对比之下,才终于懂得陈禾的珍贵。
比起儿子扭曲隐秘的私生活,她更能接受、也更舍不得这个温顺懂事、踏实安稳的儿媳妇。
苏母放下所有高傲与偏见,低声恳求,姿态卑微。
“禾禾,别走,不要离婚好不好?”
陈禾只是淡淡抬眼,心绪毫无波澜。
迟来的善待,毫无意义。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不必了。”
她利落推过离婚协议,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三年婚姻,苏家所有的房产、资产、钱财,她一分不要,尽数归还。
她从这场荒唐的交易婚姻里,净身出户。
苏梓霖被公司烂事缠身,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秘密败露,家人皆知,颜面尽失,他早已无心纠缠婚姻琐事。
看着面前决绝冷淡的女人,他没有过多犹豫,提笔利落签下名字。
红本换绿本。
三年假面婚姻,一朝终结。
所有隐忍、委屈、磋磨、荒唐、寒凉、交易、演戏,尽数落幕。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陈禾脸上。
微风拂过,轻松、自由、坦荡。
压在她肩上三年的沉重枷锁,终于彻底卸下。
她终于,彻底解脱。
从此,再无苏太太。
只有陈禾,完完整整,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