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醒来后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避开我伸过去的手,眉头紧皱:「这位娘子,男女授受不亲。」
转头却压着嗓子问他挚友:
「方才那位穿藕色衫子的姑娘是谁?
我见她一眼,心口便跳得厉害。
你说,我若求娶,她可会应?」
我:「???」
1
沈听澜坠马了。
报信的小厮喘得直不起腰:「世子爷秋猎坠马,夫人快回府!」
我一路上把这辈子听过的不吉利话都胡思乱想了一遍。
早上出门前,他还说秋猎回来给我带西街的糖蒸酥酪。
他要是敢有事,我就把他那杆宝贝枪熔了,打一副镯子守寡戴。
推开房门,他正靠在床头跟谢绥说话,脸色白了些,手脚倒是齐全。
我腿一软,扶着门框站稳,眼眶先热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我带着哭腔开口。
沈听澜抬头看我,整个人懵了。
他朝谢绥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我皱眉:「你看他做什么?」
沈听澜把头转回来,盯着我打量半晌,迟疑地开口:
「这位娘子,我们认识?」
这回换我懵了。
我回过神,气笑了:
「沈听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装傻?」
我伸手去掀他的被角,想看他腿上的伤。
他如临大敌,整个人往床里缩,死死按住被子。
「这位娘子,男女授受不亲。」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看。
他眼神清澈,坦荡,还带着点对登徒子的防备。
成婚三年,他一撒谎耳朵就红,这个小动作骗不了我。
现在他的耳朵白白净净。
他没装。
他是真的忘了。
忘了这三年,忘了我,忘了我们拜过天地。
刚才忍着没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沈听澜见我哭,慌了,下意识抬手想替我擦,抬到一半自己先愣住,又僵僵地收了回去。
我脱口而出:「我是你……」
「温大夫!」谢绥猛地咳嗽一声,抢过话头,「回春堂的温大夫,给你瞧过旧伤,你欠着人家诊金呢。」
沈听澜恍然:「原来是债主。」
我:「……」
也行,他欠我的,何止诊金。
我借着这个机会问谢绥:
「他这是怎么了?」
谢绥咳了一声:
「太医说,他颅里有块淤血压着,兴许会忘一些事。」
这哪儿是忘一些事。
这是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鼻子发酸,撂下一句「我去问问太医」,几乎是逃出了房门。
我靠在门板上平复心情,刚要走,里头传来沈听澜激动的声音。
「方才那位穿藕色衫子的姑娘是谁?
我见她一眼,心口便跳得厉害。
你说,我若求娶,她可会应?」
已经嫁给他三年的我:「???」
悲伤瞬间烟消云散。
屋里,谢绥憋笑憋得声音发飘:
「你想娶她?」
「不可以吗?」
「你认识她吗?」
谢绥完全没有说实话的意思,语气玩味:
「我认识啊。你也认识。」
「真的?」沈听澜的音量一下子拔高,「怪不得我一醒她就赶来了。我们两个,关系如何?」
「你们两个啊,关系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
「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沈听澜如遭雷劈:
「同住?!」
作为另一个当事人的我:「……」
谢绥还在加码:
「不但同住,你还日日给人家送果子,送簪子,人家喝药你都要在一旁盯着。有一回人家晒在院里的帕子被风刮跑了,你翻墙追了半条街。」
「我竟如此……如此……」沈听澜大约找不到词,憋了半天,「她的清白!我这不是毁了人家吗?」
他又喃喃:「难怪。难怪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亲。」
谢绥意味深长:「能不亲吗。」
谢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确认过了,这是真损友。
我本该推门进去说清楚。
可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当年分明是沈听澜先对我动的心,却不知听了谁的馊主意,不敢上门提亲,反倒装成家道中落的世家子,把自家闲置的城西小院低价租给我,自己住进隔壁厢房,日日在我眼前晃。
我被他钓到了。
没办法。
他舞枪时汗湿的衣襟,练剑时绷紧的腰背,还有那张纯良无害的脸。
真的很难不心动。
想到这儿,我把抬起的手收了回来。
天道好轮回。
沈听澜,这三年,你欠我一个正大光明的追求。
这次,必须你先开口。
2
太医把我拉到廊下,说沈听澜颅中的淤血散得慢,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这段时日要顺着他的认知来,万万不可强行刺激。
「否则淤血逆行,轻则头痛欲裂,重则……」
重则什么他没说,我懂了。
我谢过太医,转头回府干了一件大事。
我把婚书锁进樟木箱最底层,喜服压进箱笼,合卺酒的壶塞进库房角落,又把他书房里那柄题着「吾妻阿栀」的折扇、那一沓没送出去的酸诗,一并收了。
我院里的东西,连夜搬去了城西那座小院。
就是当年他「租」给我的那座。
小丫鬟看得直发懵: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咬着牙:
「陪你们世子爷,玩一场大的。」
阖府上下统一口径:
温娘子是回春堂的大夫,与府上相熟,旁的谁都不许多嘴。
厨房的张妈追着问:
「那您明日还送汤吗?」
「送。」我说,「就说是东家出钱订的。」
做完这一切,我提着药箱去看他。
沈听澜再见到我,一改先前的冷淡,撑着坐直了。
他压低声音,尽可能显得稳重:
「听说,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谢绥站在旁边,憋笑憋出内伤。
我忍着笑,面无表情:
「准确来说,你是东家,我是租客。」
「租客?」沈听澜一脸不可思议,「我和你?」
「是的。你三年前同侯爷赌气,立誓不靠侯府、自立门户,如今手头紧,只靠出租城西那座小院过活。」
我也没撒谎。
当年他就是用这套说辞骗我住进去的。
只不过那时他的由头是行商亏空,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沈听澜缓了几秒,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绥。
谢绥收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肩,长叹一声。
「兄弟,确实如此。
你如今是真穷,上月修屋顶的银子,还是找我借的。」
谢绥这家伙,张口就来,撒谎都不打草稿。
「我落魄至此?」
沈听澜默默闭上眼,一脸心如死灰。
我能理解。
任谁一睁眼发现自己丢了三年记忆,还从侯府世子变成靠租金糊口的破落户,都得崩溃。
他忽然又睁开眼,警惕地问:
「我与你,可签了租契?」
我面不改色:
「签了,按了手印,你要看吗?」
他立刻摆手:
「不必不必。」
心虚成这样,看来他自己也知道,干不出什么正经事。
他看向我,难以启齿:
「所以,我如今全靠温娘子的租金过活?」
他这个样子实在有点可爱。
要不是还在演戏,我当场就要捏他的脸。
我压下不合时宜的心思,语气疏离:
「谈不上。你在同侯爷赌气罢了。」
谢绥与我交换一个眼神,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出戏有趣,他想接着演。
「温娘子,你看他伤着,起居不便,能不能劳烦你照看一两个月?
「管他一口热饭就行,工钱抵你这几个月的租金。」
沈听澜的眼睛唰地亮了。
那神情分明在说:我怎么没想到,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我没吭声,做出为难的样子。
沈听澜盯着我,小心翼翼:「可以吗?」
啧。
当年他就是用这张纯良无害的脸把我钓到手的。
没想到三年过去,他还用这招。
我对他笑了笑:「那好吧。」
他如释重负,随即又绷起脸,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温娘子放心,沈某行事磊落,断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你的清白,我……」
他顿了顿,耳朵尖红透。
「我负责到底。」
我端药碗的手一抖。
你已经负责过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那种。
3
沈听澜伤势一稳定,就闹着要回城西小院。
行吧,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该登场了。
他住正屋,我住西厢,中间隔着一方天井。
为了让戏更真,我把侯府送来的一应物件全换成了旧的,连他枕边的安神香都换成了我自己配的。
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成婚三年,夜里没人抱着我,我竟失眠了。
翻来覆去没睡意,越想越精神。
三更天,窗棂被轻轻叩响。
崔盈翻墙进来,塞给我一沓纸,眼睛亮得吓人。
「嫂子,快看,我表哥写给谢三郎的!」
崔盈是沈府的表姑娘,沈听澜的表妹,也是唯一知道全部内情还主动帮我的人。
我点灯一看,是沈听澜的亲笔信。
【对同住的女租客一见倾心,如何才能求得佳人?】
底下是谢绥的回信,还附了一帮狐朋狗友的批注。
【都住一个屋檐下了还没拿下,兄弟,你不行啊。】
【有银子使银子,有身段使身段,会做饭就拴住她的胃,啥都没有就做梦吧。】
【直接上门提亲啊,是不是男人?】
沈听澜又补了一行小字。
【忘了说,我如今无官职在身,是她的东家,全靠她的租金过活。】
这一句捅了马蜂窝。
【那你还是做梦吧。】
【严重怀疑你是想骗人家姑娘的身子。】
【兄弟,你当务之急是谋生,不是求妻。】
【建议先照照镜子,再看看钱袋。】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张脸就是本钱,别浪费了。】
我笑得肚子疼。
凭我对沈听澜的了解,这些嘲讽只会让他越挫越勇。
当年他就是靠这股劲头把我钓到手的。
我决定逗逗他。
我让崔盈带回去一句话:
【你怎知温娘子没有婚配?】
不出一炷香,我的窗被敲响了。
「温娘子,睡了吗?」
「还没。」
「那个……我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
窗外沉默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可有婚约?」
我隔着窗纸都能想象他攥着衣角的样子,哑然失笑。
「没有。」
窗外传来一声压不住的轻响,好似有人一蹦三尺高。
我勾了勾唇,慢悠悠补了一句:
「但我有夫君。」
窗外没声了。
我等了一炷香,还是没声。
逗过头了?他该不会就此放弃吧。
我披衣起身,推开门,正撞见他杵在廊下。
他看见我,慌了一下,又委屈又不甘,挣扎半天才开口:
「你……当真嫁过人?」
我没说话,只叹了口气。
他盯着我的神色,脸色一点点灰下去,好似霜打过的秋草。
我心软了。
没办法。
他用这张完全长在我心坎上的脸眼巴巴看我,我真的扛不住。
「好吧,是骗你的。」
他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
若他身后有尾巴,此刻怕是要翘上天。
我扶额,一脸苦恼地往下编:
「总有登徒子借求亲纠缠,我不堪其扰,只好对外谎称有夫君,就住在院里。
左邻右舍都默认,那位夫君是这座院子的男主人。
你若介意,我明日就搬走。」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他立刻表态,生怕我连夜打包。
「真的?」我笑着看他,放软声音,「沈听澜,你真好。」
他的耳朵唰地红透,语无伦次:
「我……我其实还行,也没有特别好。」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僵硬地拱手:
「夜深了,温娘子早些安置,告辞。」
「晚安。」
他同手同脚地走了。
第二日,崔盈又送来他给谢绥的回信,字迹张狂得快要飞出纸面。
【她没有婚约!而且她对外说我是她夫君!】
【虽是假的,迟早变成真的。】
【毕竟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崔盈在旁边啧啧称奇:
「我表哥哪来的底气?」
我说:「大概是脸皮给的。」
崔盈笑得直不起腰,又问:
「嫂子,你们俩到底是谁钓谁啊?」
我:「闭嘴。」
夫君,你的力气和手段,三年前我就领教过了。
4
谢绥最近来得勤,美其名曰探病,实则看戏。
【兄弟,拿出你最大的本钱,狠狠撩她!】
【比如?】
【你不是从小练武吗?身段拿出来!记住,要遮不遮,要露不露,最勾人。】
崔盈把信抄给我的时候,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严重怀疑,三年前给沈听澜出主意的,也是这位。
当年我撞见他在院里练枪,汗湿的衣襟贴在身上。他回头冲我笑,说姑娘家看不得这个,手里却把枪舞得更起劲。
我当场就清醒地意识到,我们的东家租客关系要变质了。
那日我转身就走,他在身后喊:
「温姑娘,我这枪还没练完!」
我头也不回:「留着明日看。」
结果第二日,我「路过」得更早了。
第四日我特意晚去,他愣是握着枪在廊下站到我出现,才开始舞。
丢人,真的丢人。
三年过去,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大馋丫头了。
区区身段,怎么可能钓到我。
还真钓到了。
可恨,人怎么能在同一副腰腹上栽两次跟头。
我看着沈听澜练完剑,披着件单衣,装得漫不经心地从廊下过,湿发还往下滴水,走两步还假意抻一抻胳膊。
走到一半,他假意失手,把剑穗抛到我脚边,俯身来捡。
单衣的领口晃荡。
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愣住:「哎,你去哪儿?」
「拿算盘。」我头也不回,「算租。」
他:「?」
回到房里,我对着铜镜一照。
脸很不争气地红了。
怎么回事,看了三年,我怎么就看不腻呢。
方才在廊下,我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转头,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云淡风轻。
「你不把衣裳穿好?」
正在摆姿势的沈听澜:「啊?」
我一本正经:「如今天寒,你这样容易染风寒。你若病了,病气过给我,我开不了诊,就交不起租金了。」
沈听澜一愣一愣的。
我以为他要受打击,谁知他咧开嘴傻乐。
「我知道了,这就去加衣。」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琢磨半天也没想通他乐什么。
直到傍晚崔盈又送来一封信,是他写给谢绥的。
【兄弟,你的法子真有用!】
【她主动关心我,怕我染风寒,怕病气过给她,怕开不了诊交不起租,怕不能与我同住。】
【你说,她是不是也有意于我?】
完全被会错意的我:「……」
成婚三年,我仍时常因为跟不上他的脑回路而感到自卑。
哪有人这样自我攻略的?
我请问呢。
无语的不止我,还有谢绥。
【她就没别的反应?比如脸红,比如不敢看你?】
【没有啊,但她关心我了。】
【她关心的怕是自己的住处。】
【错了,她关心的分明是能不能同我住下去。】
【……罢了,这事先放放。我再教你一招:装可怜。身世越惨越好,让她心疼。心疼,就是动情的开始!】
【可我身世很好啊,父母健在,家境殷实。】
【那若有一日她知晓我骗她,怎么办?】
【放心,以你的脑子,她发现不了。】
我看到这句,磨了磨牙。
他最好祈祷我一辈子别发现。
【有种笔法,叫夸张。】
【懂了!兄台大才!】
我看到这儿,后颈发凉。
不会吧。
他不会要对我卖惨吧。
我连夜给崔盈递了张条子:盯紧他,他若开演,一字不落记下来给我。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从来没出过错。
5
次日崔盈上门送伤药,是沈听澜亲自开的门。
他瞥我一眼,刻意提高声音:「我没事,皮外伤罢了。
你不用担心,我有人照顾。
你怎么不信呢,药是温娘子亲手煎的,一日三顿,一顿不落。」
崔盈憋着笑应付几句,转头趁他去厨房,凑到我耳边。
「嫂子,我没露馅!表哥昨夜给我递条子,让我来瞧瞧他,还嘱咐我在你面前多夸他几句。
你们俩这是在玩什么扮家家吗?
不得不说,表哥失忆后的心眼子,真是只少不多。」
我憋笑憋得辛苦,对着门口的沈听澜装模作样:
「不必谢我,他毕竟是我东家。」
崔盈又夸了我两句演技,提着裙子走了。
临走前她偷偷塞给我一样东西,是谢绥写给沈听澜的「卖惨脚本」原稿。
上头连语气都批注好了:
【此处声要抖,此处要哽咽,此处宜望天。】
完了,今晚要开演了。
晚饭后,我刚要起身收拾碗筷,沈听澜忽然叹了口气。
我没搭理他。
他又叹了一口气。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幽怨,生怕我听不见。
见我还不接话,他干脆挪了个位置,正对着我叹。
来了。
谢绥教的卖惨大戏,开锣了。
「温娘子。」他垂着眼,声音放得又低又沉,「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我配合地坐下:「你说。」
「我六岁那年,父亲被人陷害,刑部来抓,母亲抱着我躲进柴房,三天没敢生火……」
我端茶的手一顿。
这不是谢三郎家的事吗?
上月谢绥喝多了,亲口讲给我们听的,一个字没改。
我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只能低头假装喝茶。
谢绥啊谢绥,误人子弟。
他越编越顺,从家道中落编到世态炎凉,把自己说得好似雨中飘零的孤舟。
编着编着,他忽然卡住了。
我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他揉着额角,语气慢慢变了。
「我近来总做一个梦。
梦里是雪夜,我浑身是伤,躺在一家药庐门口。一位姑娘替我上药,她手很稳,眼泪却掉个没完,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慌。
梦里的我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想的却是,别哭了。
我心疼她,比心疼自己还多。」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说怪不怪。」
他忽然又压低声音:「还有一回,我梦见她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我伸手去掀盖头……然后就醒了。」
他懊恼地叹气:「可惜醒了。」
我端着茶盏,半天没敢抬头。
那不是梦。
一个是三年前,他倒在我回春堂门口的那个雪夜。
另一个,是我们的新婚夜。
他忘了这三年。
可他的身子还记得爱我。
白日里太医来复诊,说淤血将散未散,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最忌大喜大惊。
夜里我睡不着,走到他门外,手抬起来,想推门告诉他真相。
沈听澜,你的梦是真的。我就是那个姑娘。我们拜过天地,你是我夫君。
手停在半空,到底还是放下了。
回房后,我把婚书从箱底翻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又锁了回去。
再等等。
戏还没唱完。
他还欠我一个正经的先表白。
6
沈听澜的追求,肉眼可见地升级了。
先是情诗。
每日一早,我的门缝里准会塞进一张花笺。
今日这张写的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再是簪子。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支白玉簪,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温娘子,赠你。」
我瞥见谢绥站在院门口,脸黑得赛过锅底。
后来我才知道,买簪的银子是谢绥出的。
谢绥的原话是:「我拿银子,你养媳妇。兄弟做到我这个份上,古往今来找不出第二个。」
再是下厨。
他说要拴住我的胃,然后差点把厨房烧了。
我提着水桶冲进去的时候,他顶着一脸黑灰,举着一盘看不出原形的菜,倔强地说:
「再给我一次机会。」
上一盘烧成炭的糖醋鱼,上上盘看不出馅的包子,还在我院里的石桌上供着呢。
我一边嫌弃,一边把那盘东西吃完了。
咸得发苦。
我却吃出一点甜味。
后来他还跟去了药庐,撸起袖子要帮我算账。
转头就把黄芪当成甘草,称给了隔壁王大娘。
王大娘笑得直不起腰,他红着脸道歉,回头把那本账重新誊得工工整整。
我嘴上嫌弃,那本账,我收起来了。
王大娘临走时打趣:「温大夫,你家夫君真能干。」
沈听澜当场挺直了腰板。
我纠正:「是东家。」
王大娘笑:「懂,懂。」
他冲我挤眉弄眼,我装作没看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
先是侯府的老管家来送补品,进门就冲我喊:「少夫……」
我眼疾手快,塞过去一包药材:
「少放两日就潮了!您老快拿回去收好!」
老管家被我捂得直咳嗽,到底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沈听澜在院里劈柴,回头问:「少什么?」
「少放两日。」我面不改色,「药材金贵。」
他点点头,没起疑。
我送安神汤去他房里,推门就看见他坐在灯下,掌心里躺着半枚玉佩。
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成婚那日一人一半。
我藏了婚书,藏了喜服,唯独忘了这个。
「温娘子。」他抬起头,把玉佩举到灯下,「这上头的栀字,可是你?」
我端汤碗的手一抖,险些洒出来。
「巧合罢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天下叫这个字的姑娘多了。」
「巧合?」他慢吞吞地问,「那为何坠马那日,它在我枕下?为何我贴身收着它,像收着半条命?」
我语塞。
千钧一发,谢绥从门外探进头来:
「因为是你捡的!你说要寻失主送回去,一直没寻着人。」
沈听澜将信将疑:「是吗……」
「是是是。」谢绥一把揽过他,「喝汤喝汤。」
我逃也似的退出来,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
当夜我路过书房,里头烛火还亮着。
沈听澜的声音低低的,好似在问自己。
「谢绥,你说,若一个男子忘了自己最重要的人,那个人,会难过吗?」
谢绥支支吾吾,岔开了话。
我站在门外。
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7
沈听澜半夜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滚烫,昏睡不醒。
崔盈连夜去请太医,太医诊完脉,说淤血正在化散,化散之时牵动神智,才会高热不止。
「熬过去,记忆多半能回来。熬不过去……」
又是半句话。
我守在床边,给他换了一夜的冷帕子。
崔盈劝了三回,让我回去睡。
我摇头。
他若醒来,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得是我。
他烧得满脸通红,眉头紧锁,嘴里含糊念着什么,听不清。
我握着他烫人的手,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跟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我忽然就后悔了。
玩什么追妻戏码,较什么谁先开口的劲。
他要是能好好的,我什么都不争了。
追不追的不要紧,表不表白也不要紧。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
我熬得眼睛通红,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在碰我的头发。
我猛地抬头。
沈听澜睁着眼看我,目光清明,又软又烫。
「阿栀。」他说,「别哭。」
我整个人僵住了。
阿栀。
失忆这三个月,他叫我温娘子,客气时叫姑娘,急了叫哎。
「阿栀」这两个字,他只在成婚之后叫过。
「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叫我什么?」
「阿栀。」他又叫了一遍,嗓子哑得厉害,「委屈你了。」
全想起来了。
这三个月他干的蠢事,他也全想起来了。
我以为他会恼,恼我瞒他,恼谢绥坑他。
他却没有。
这人,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心疼我。
他挣扎着要下床给我倒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我俩看着对方,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又哭了。
「你瞒了我三个月,我要罚你。」
「罚什么?」
「罚你从今日起,接着做你的温娘子、女租客。」他慢条斯理地替我理了理鬓角,「戏还没演完,不许掀桌。」
「都什么时候了,还演?」
「听我的。」他深深看我一眼,「往后几日,我做什么,你都别问。」
接下来的几日,沈听澜神出鬼没,动不动就和谢绥关起门嘀咕一整天,崔盈也开始频繁往小院跑,见了我还躲。
前日崔盈往我院里搬了几匹红绸,说是侯夫人赏的。
红绸?赏的?
谢绥更离谱,抱着一摞请柬在巷口鬼鬼祟祟,被我一撞见,拔腿就跑。
我狐疑地盯着那几匹红得扎眼的绸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堵住谢绥:「你们到底在筹划什么?」
谢绥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我回去问沈听澜。
他装傻:「嗯?」
装。
接着装。
8
崔盈一大早把我拉出门,非要亲手给我梳妆,钗环簪了一头。
我警觉:「就去看个东西,至于吗?」
她按住我:「至于,太至于了。」
马车停在城南。
回春堂。
我家的药庐,我和他故事开始的地方。
门口挂起大红的灯笼,门上新贴了喜字,街坊四邻围了一圈,见我来了,哄笑着让开一条路。
我提着裙摆进门,愣在原地。
堂里的药柜全挪了位置,腾出正中一片空地,红绸从梁上垂下来,烛台上一对烛烧得正旺。
药香混着红烛的甜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谢绥穿着崭新的衣裳,摇着扇子冲我笑。
侯爷和侯夫人坐在上首,二老眼眶都是红的。
沈听澜站在堂中。
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同三年前成婚那日一模一样。
他手里捧着一卷婚书。
「温娘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堂里却瞬间静了。
三年前,我对你一见倾心,却不敢上门提亲,只会装穷卖惨,骗你租我的院子,暗戳戳地钓你。
连喜欢你这三个字,我都没敢正大光明地说。
后来娶到你,我以为是结局。今日我才知道,那是我欠你的开始。」
我欠你一顿西街的糖蒸酥酪,欠你三个月的安稳觉,还欠你一句正经的心悦你。
今日,一并还你。」
我怔住:「那时候……你听得见?」
「一字不落。」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
「温栀,我心悦你。
从三年前雪夜你替我上药的那一眼起,到往后每一眼,岁岁年年,至死方休。
你可愿,再嫁我一次?」
我又哭又笑,索性把话挑明:「沈听澜,你早就恢复记忆了,是不是?」
「是。」他认得利索,「想起来那日,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我也有错,我不该瞒你……」
「不。」他打断我,一字一句,「你做得对。
若不是你,我永远不会知道,就算忘了你,我还是会爱上你。」
满堂哄的一声笑开,又有人偷偷抹眼睛。
他上前一步,把婚书递到我面前,眼里亮晶晶的。
「那温娘子,到底愿不愿?」
我接过婚书,提笔,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了手印。
「愿。」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
我也解下贴身戴着的玉佩。
两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堂后转出一溜小厮,抬着几十份西街的糖蒸酥酪,见者有份。
街坊们欢呼起来。
谢绥跳出来邀功:「要说这桩姻缘,我的功劳居首!」
我和沈听澜异口同声:「你的馊主意居首!」
满堂大笑。
崔盈在一边又哭又笑,妆都花了。
侯夫人拉着我的手直掉泪:「好孩子,委屈你了。」
侯爷笑着塞给谢绥一个红包,算是把这个劳苦功高的损友打发了。
当夜红烛高照。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夫人,从前是你先找到我。
这辈子忘了你一次,我又先动心。
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我挑眉:「谁跟你有下辈子?」
他笑:「下下辈子也要。」
笑够了,他又凑过来问:「夫人,这三个月,我追得如何?」
「勉强及格。」
「那我再用一辈子补。」
窗外月色正好。
我想,忘了又怎样呢。
有些人,记不记得,都会爱上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