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宁兮是宁府最受宠的二小姐。
她上面有个姐姐宁婉,端庄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贵女圈的标杆。下面有个弟弟宁安,调皮捣蛋,上房揭瓦不在话下,是宁府的头号闯祸精。宁兮夹在中间,本来应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可她偏偏长了一张甜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祖母被她哄得天天笑眯眯的,爹被她哄得逢人就夸“我家兮儿最贴心”,就连最严厉的娘亲,也被她哄得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兮儿啊,”祖母拉着她的手,“你想吃什么?祖母让厨房给你做。”
“祖母最好了!”宁兮往祖母怀里一钻,“我想吃祖母做的桂花糕。”
祖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祖母这就去给你做。”
宁婉在旁边摇头:“祖母,您别惯着她。她都多大了,还撒娇。”
宁兮冲姐姐吐舌头:“姐姐嫉妒我。”
宁婉拿她没办法,只能叹气。
宁安从外面跑进来,满身泥巴,手里抓着一只蚂蚱:“二姐!你看我抓的!”
宁兮吓得往后躲:“拿走拿走!我最怕虫子了!”
宁安坏笑着往前凑:“二姐你摸摸嘛,可好玩了。”
宁兮尖叫着往祖母身后躲。祖母护着她,笑骂宁安:“你这皮猴子,又欺负你二姐。”
宁安委屈:“我没欺负她,我就是想给她看看……”
宁府上下都知道,二小姐宁兮是个娇娇儿。长得娇,声音娇,性子也娇。她想要什么,只要撒个娇,没有得不到的。她不想干什么,只要眼圈一红,没有能逼她的。
有一回,宁兮想吃城西的糖炒栗子。外头下着大雨,她娘说“明天再买”。宁兮嘴一瘪,眼圈一红,祖母立刻拍桌子:“去!现在就去买!我孙女要吃栗子,下雨怎么了?”
她爹二话不说,打着伞就出门了。她娘在后面喊:“老爷!您别惯着她!”她爹头也不回:“我闺女想吃,下雨也得买!”
宁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转头对宁婉说:“大姐,二姐这招好使。”
宁婉说:“你别学。你是男子,撒娇没人看。”
宁安不服气:“那我也哭。”
“你哭只会挨打。”
宁安闭嘴了。
宁兮抱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坐在窗边剥着吃,一边吃一边感叹:“还是家里好。”
她娘走过来,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仗着全家宠你吧。以后嫁了人,看谁还宠你。”
宁兮哼了一声:“那我就找个愿意宠我的。”
她娘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宁兮说:“怎么没有?我这么好看,这么可爱,肯定有人愿意。”
她娘被她逗笑了:“不知羞。”
可宁兮没想到,她还真找到了。
二
季珏是镇北侯府的大公子,京城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罗。
他十六岁中进士,十八岁入朝为官,如今在刑部当差。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笑归笑,没人敢跟他亲近。因为他那双眼睛太深,深得看不到底。有人形容说,季大公子看人的时候,像在审犯人。
他办案子出了名的不讲情面。皇亲国戚犯到他手里,照样该抓抓该判判。有一回,一个侯爷的公子犯了事,托人给季珏送了一箱金子,想让他通融通融。季珏把金子退了回去,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四个字:“加刑一等。”
那个侯爷气得跳脚,可又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是镇北侯府的大公子呢?镇北侯府三代功勋,季珏他爹是当朝太傅,他娘是先帝的侄女。季珏自己又有本事,二十出头就做了刑部侍郎。这样的人,谁敢惹?
久而久之,京城里流传一句话:“宁惹阎王,莫惹季郎。”
这话传到宁兮耳朵里,宁兮撇了撇嘴:“阎王?能有多阎王?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宁婉说:“你别不当回事。季大公子真不是好惹的。”
宁兮说:“我又不惹他。”
可她偏偏就惹了。
三
第一次见面,是在宁府的花宴上。
每年春天,宁府都要办一场花宴,请京城里的世家来赏花。那年花宴,季珏跟着他爹来了。宁府上下都知道季大公子要来,丫鬟们提前三天就开始擦桌子、摆花瓶、换新帘子。宁兮的娘还特意给宁兮和宁婉各做了一身新衣裳。
宁婉穿的是月白色的衫子,上面绣着兰草,清雅端庄。宁兮穿的是粉色的衫子,上面绣着桃花,娇俏可爱。
宁兮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宁婉说:“你能不能稳重一点?今天来的都是贵客。”
“我怎么不稳重了?”宁兮提起裙摆转了一圈,“我这不是很端庄吗?”
宁婉说:“你端庄?你刚才在院子里追蝴蝶,踩了一脚泥。”
宁兮低头一看,鞋尖上果然沾着泥。她嘿嘿一笑:“没事,裙子盖住了。”
花宴设在宁府后花园。正值牡丹花期,满园的牡丹开得轰轰烈烈,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云霞落在地上。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三五成群,赏花的赏花,聊天的聊天,喝茶的喝茶。
宁兮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无聊,就从侧门溜了出去。她跑到后花园的角落里,那有一片芍药,开得正好。她蹲下来,挑了几枝开得最艳的,咔嚓咔嚓剪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宁兮吓了一跳,转过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里端着茶盏,正看着她。
宁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得倒是好看,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弯着。可那双眼睛太深,像两潭水,看不到底。
“你是谁?”宁兮问。
“季珏。”
宁兮愣了一下。这就是那个冷面阎罗?看着也没那么吓人嘛。
“哦。”宁兮说,“你就是那个‘宁惹阎王,莫惹季郎’的季珏?”
季珏看着她,没说话。
宁兮也不怕他。她站起来,把手里的芍药往他面前一递:“大公子,送你的。”
季珏低头看着那把芍药,又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好看。”宁兮说。
花厅那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宁兮知道,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遍——宁府二小姐当众给季大公子送花。
季珏看了宁兮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宁二小姐,”他说,“你知道送男子芍药是什么意思吗?”
宁兮歪着头:“什么意思?”
“芍药,又名将离。”季珏说,“送人芍药,是道别的意思。”
宁兮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不送了。”
她把芍药收回来,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季珏手里。
“这个送你。”她说,“这个是甜的。”
季珏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着宁兮。宁兮冲他眨了眨眼,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冲季珏喊:“季大公子,你可别扔啊!那可是我最喜欢的桂花糖!”
季珏站在芍药花丛旁边,手里捏着那颗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宁府的下人在后花园角落里捡到一盏茶盏——是季大公子落下的。
四
宁兮喜欢季珏,宁府上下都知道。
祖母说:“兮儿眼光好,季大公子是个有出息的。”
宁婉说:“季大公子人是不错,就是太冷了。兮儿你受得了吗?”
宁安说:“二姐你放心,要是他敢欺负你,我往他茶里放蚂蚱!”
宁兮的娘亲比较实际:“人家是侯府大公子,门槛高着呢。你先别做梦了。”
宁兮不听。她继续给季珏送糖,一颗一颗的,各种口味。桂花糖、饴糖、糖葫芦、糖人儿……她变着法子送,季珏照单全收。可除了收糖,他什么表示都没有。
宁兮也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每次季珏来宁府,宁兮都掐着点出现。有时候是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候是拿着一枝刚摘的花,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笑眯眯地走过去,叫一声“季大公子”。
季珏抬头看她一眼,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季大公子,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还行。”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不用。”
“那我给你唱个曲?”
“不用。”
“那我给你跳个舞?”
季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宁兮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笑得又甜又娇。
“宁二小姐,”他说,“你很闲吗?”
“闲啊。”宁兮说,“我每天就等着你来。”
季珏沉默了一下。
“我不常来。”
“那我就等着你来的时候。”
季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可宁兮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宁兮偷偷笑了。
有一天,季珏来宁府议事,在花厅里坐了半个时辰。宁兮照例来送糖,送完糖就在旁边坐着,嗑瓜子,看季珏。季珏被她看得不自在,抬起头。
“你看什么?”
“看你。”宁兮说。
“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啊。”宁兮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长得不好看,我才不看呢。”
季珏的耳朵又红了。
宁安在旁边偷笑,被宁兮瞪了一眼。
“二姐,”宁安凑过来小声说,“季大公子脸红了。”
“我看见了。”宁兮说,“你小点声。”
宁安说:“二姐,你真有本事。”
宁兮得意地哼了一声。
五
宁兮追季珏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宁兮不知羞,一个闺阁小姐,天天追着男人跑。有人说宁兮傻,季大公子那么冷的人,怎么可能看上她。还有人说,宁兮就是被家里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些话传到宁兮耳朵里,她也不生气。
“她们嫉妒我。”宁兮对宁婉说。
“嫉妒你什么?”宁婉问。
“嫉妒我长得好看,嫉妒我追的男人比她们的好看。”
宁婉哭笑不得。
宁兮的娘亲坐不住了。她把宁兮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兮儿,娘知道你喜欢季大公子。可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追着人家跑,像什么话?传出去名声不好。”
宁兮说:“那我不追了?”
她娘说:“也不是不让你追。你起码……矜持一点。”
宁兮想了想,说:“行。我矜持。”
第二天,季珏来宁府。宁兮照常出现,可这回她没凑上去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季珏在花厅里坐了半个时辰,宁兮没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宁兮还是没来。
第三天,季珏又来宁府。宁兮还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
第四天,季珏在宁府门口站了一炷香。宁兮从窗户缝里看着,咬着嘴唇偷笑。
第五天,季珏找上了宁兮的院子。
宁兮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跟丫鬟说笑。看见季珏进来,她挑了挑眉。
“季大公子,稀客啊。”
季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糖呢?”
“什么糖?”
“你以前天天送的糖。”
“哦。”宁兮拍了拍手,“不送了。”
“为什么?”
“我娘说,姑娘家要矜持。”宁兮说,“我决定矜持一点。”
季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谁让你矜持的?”
“我娘。”
“我去找你娘说。”
宁兮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季珏站起来,转身就要走。宁兮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你去找我娘说什么?”
“说不用矜持。”季珏说,“你以前那样就挺好。”
宁兮愣住了。
“你……你喜欢我那样?”
季珏低头看着她,没说话。可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宁兮忽然笑了。
“季大公子,”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季珏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季珏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张嘴。”
宁兮下意识地张开嘴。季珏把糖塞进她嘴里。
“甜的。”他说,“我做的。”
宁兮含着糖,瞪大眼睛:“你会做糖?”
“不会。”季珏说,“我学了三个月,失败了四十七次。这是唯一成功的一颗。”
宁兮看着他。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伤口,是熬糖的时候烫的。
“你……”宁兮的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季珏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宁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天天冷着个脸,我送糖你就收,我不送你就来找我,我以为你只是习惯了我给你送糖……”
季珏叹了口气。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
“宁兮,”他说,“我季珏这辈子,没为谁学过做糖。你是第一个。”
宁兮哭得更凶了。
季珏把她拉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你会做吗?”
“会。我学了三个月。”
“那我要吃桂花味的。”
“行。”
“还要吃饴糖。”
“行。”
“还要吃糖葫芦。”
“……这个我不会。”
“那你学。”
季珏沉默了一下。
“行。”他说,“我学。”
宁兮破涕为笑,把脸埋在他怀里。季珏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嘴角弯了一下。
“季珏。”宁兮闷声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季珏想了想:“你第一次给我送糖的时候。”
“那么早?”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跑了。”
宁兮抬起头,瞪他:“我追着你跑,怎么会跑?”
季珏说:“你追我的时候,我觉得你随时会跑。你停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不会跑。”
宁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季珏,”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连喜欢人都这么别扭。”
季珏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六
季珏和宁兮定亲的消息,轰动了整个京城。
有人说宁兮命好,一个宁府二小姐,居然攀上了侯府大公子。有人说季珏瞎了眼,放着那么多贵女不要,偏偏看上了一个娇娇儿。还有人说,这俩人肯定过不到一块去——一个冷面阎罗,一个娇气包,不天天吵架才怪。
宁安听到这话,当场就跟人吵了起来。
“我二姐怎么配不上他了?我二姐长得好看,人又聪明,还会哄人。是季大公子高攀了我二姐才对!”
宁兮听说了,把宁安叫过来。
“你以后别跟人吵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季珏确实比我厉害。”宁兮说,“他十六岁中进士,十八岁入朝为官,二十出头就做了刑部侍郎。我呢?我就会撒娇。”
宁安不服气:“撒娇怎么了?撒娇也是本事。”
宁兮笑了:“对,撒娇也是本事。所以我不跟他比本事。我跟他比撒娇。”
宁安竖了个大拇指:“二姐,你厉害。”
定亲那天,季珏来宁府送聘礼。聘礼装了满满二十抬,从侯府一路抬到宁府,引得满城的人来看热闹。宁兮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抬一抬的聘礼往里搬,眼睛都直了。
“季珏,”她扯了扯季珏的袖子,“你搬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聘礼。”季珏说。
“我知道是聘礼。可这也太多了。”
“不多。”
“怎么不多?我数了,二十抬。我姐出嫁的时候,姐夫家才送了十二抬。”
季珏低头看着她:“我比他有诚意。”
宁兮的脸红了。
宁婉在旁边听见了,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知道你夫君有诚意。赶紧进去吧,外面冷。”
宁兮跟着季珏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季珏,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侯府的库房搬空了?”
季珏说:“没有。就搬了一半。”
宁兮差点被门槛绊倒。
七
婚后,宁兮搬进了侯府。
侯府上下都以为,大公子娶了个娇气包回来,肯定得闹翻天。可没想到,宁兮不仅没闹,还把侯府上下都哄得服服帖帖的。
季珏的娘,侯府老夫人,本来对宁兮不太满意。觉得她太娇气,配不上自己儿子。可宁兮天天去给她请安,陪她说话,给她捶背,给她做点心。老夫人渐渐软化了,开始跟别人说“我这个儿媳妇,虽然娇气了点,但心眼好”。
有一回,老夫人腰疼,宁兮给她捶背。捶着捶着,老夫人忽然说:“兮儿啊。”
“娘,怎么了?”
“你当初是怎么看上珏儿的?”
宁兮想了想:“因为他好看。”
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么简单?”
“嗯。”宁兮说,“他好看,我就喜欢。喜欢了,就追。追到了,就嫁。”
老夫人摇摇头:“你这孩子,倒是实诚。”
宁兮说:“娘,我要是说因为他有才华、有本事、有前途,那才是骗您呢。我就是看脸。”
老夫人笑得直拍床:“好好好,看脸好。珏儿那张脸,确实好看。”
季珏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娘,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好看。”老夫人说,“你媳妇夸你呢。”
季珏看了宁兮一眼。宁兮冲他眨了眨眼。
季珏的爹,侯府老太爷,本来不太管后院的事。可宁兮给他做了一双鞋,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老太爷穿上之后,逢人就炫耀:“这是我儿媳妇做的。”
有一回,老太爷穿着那双鞋去上朝,被同僚看见了。
“老太爷,您这鞋……”
“好看吧?我儿媳妇做的。”
“这针脚……挺别致的。”
“那叫心意!”老太爷瞪了同僚一眼,“你懂什么。”
季珏的妹妹,侯府三小姐,本来是最难搞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心眼不少,对嫂子各种挑剔。可宁兮给她梳头,给她讲笑话,给她带好吃的。三小姐不到三天就沦陷了,天天跟在宁兮屁股后面喊“二嫂二嫂”。
有一回,三小姐问宁兮:“二嫂,你当初怎么追到我二哥的?”
宁兮说:“给他送糖。”
三小姐眼睛一亮:“就这么简单?”
“对。”
三小姐立刻跑去厨房,做了一盒点心,送给她喜欢的那个公子。结果那个公子吃了之后,拉了三天肚子。
三小姐哭着来找宁兮:“二嫂,你骗我!”
宁兮笑得直不起腰:“我送的是糖,你送的是毒。能一样吗?”
季珏在旁边听见了,把宁兮拉过来。
“你别教坏三妹。”
“我没教坏她。”宁兮说,“我教她追人,她自己学歪了。”
季珏捏她的脸:“你还说。”
宁兮求饶:“不说了不说了。”
八
宁兮在侯府混得风生水起,季珏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宁兮趴在床上,季珏给她揉腰。
“今天又去哪儿了?”
“陪娘去庙里上香了。”
“然后呢?”
“然后跟三妹去逛街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去厨房给爹做了个点心。”
季珏手上用了点力:“你一天干这么多事,不累?”
“累啊。”宁兮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但是开心。”
季珏低头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又甜又娇,眼睛亮亮的。
“宁兮。”
“嗯。”
“你当初为什么喜欢我?”
宁兮想了想:“因为你好看。”
季珏捏她的脸:“说实话。”
宁兮笑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因为那天在花厅里,别人都在喝茶聊天,只有你坐在角落里。我觉得你肯定很孤单。我想陪陪你。”
季珏愣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其实不孤单。你就是懒得理人。”宁兮哼了一声,“但你收了我的糖,我就觉得你心里有我。”
季珏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心里有你。”他说,“一直都有。”
宁兮脸红了。她推他:“肉麻。”
“你逼我说的。”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刚才。”
宁兮拿枕头砸他。季珏接住枕头,把她拉进怀里。
“宁兮。”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追我。”
宁兮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不谢。追到手了,以后该你追我了。”
季珏说:“行。我追你一辈子。”
九
宁兮怀孕的时候,季珏紧张得不行。
她打个喷嚏,他就要叫大夫。她皱个眉,他就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想吃酸的,他立刻让人把京城所有的酸梅都买回来。她说想吃辣的,他又让人把京城所有的辣椒都买回来。
宁兮看着堆成小山的酸梅和辣椒,哭笑不得。
“季珏,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季珏说,“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宁兮想了想:“我想吃你做的糖。”
季珏沉默了一下。
“这个……真不会。”
宁兮笑得直抖:“你不是学了吗?”
“学了三个月,就会那一种。”
“那我要吃那一种。”
季珏去厨房了。半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盘糖出来。糖的形状歪歪扭扭的,颜色也不太对。
宁兮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怎么样?”季珏紧张地问。
宁兮嚼了嚼:“甜。”
季珏松了口气。
“就是有点糊。”
季珏的脸黑了。
宁兮笑着扑进他怀里:“但是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季珏搂着她,叹了口气。
“宁兮,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跟你学的。”宁兮说,“你哄我,我哄你。咱们互相哄一辈子。”
宁兮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季珏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揉脚。宁兮的脚肿得厉害,鞋子都穿不进去。季珏就给她买了一双大两号的鞋,软底的,毛茸茸的。
“丑死了。”宁兮嫌弃地说。
“不丑。”季珏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骗人。我现在胖得跟猪一样。”
“哪有。”季珏捏了捏她的脸,“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宁兮哼了一声,可嘴角翘起来了。
宁安来看她,看见她穿着那双毛茸茸的大鞋,笑得直不起腰。
“二姐,你这鞋……”
“你闭嘴。”宁兮瞪他,“你姐夫买的。”
宁安看向季珏:“二姐夫,你审美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季珏说:“你二姐脚肿了,穿不了别的鞋。”
宁安愣了一下,然后竖了个大拇指:“二姐夫,我服你。”
十
宁兮生了个女儿。
季珏抱着女儿,看了半天,说:“像你。”
“像你才好。”宁兮躺在床上,“像你好看。”
“像你好看。”季珏把女儿放在她枕边,“你最好看。”
女儿满月的时候,宁府的人都来了。祖母抱着重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宁婉送了一对玉镯子,宁安送了一只蚂蚱——被宁兮骂了一顿。
季珏的娘抱着孙女,越看越喜欢:“这孩子长得像兮儿,好看。”
季珏的爹在旁边说:“像兮儿好,兮儿讨人喜欢。”
季珏的妹妹凑过来:“二嫂,我能不能抱抱?”
宁兮说:“你小心点。”
三小姐抱着孩子,一脸满足:“二嫂,我也想嫁人了。”
季珏的娘拍了她一下:“你才多大!”
一家人笑成一团。
宁兮靠在季珏肩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祖母在逗重外孙女,爹和季珏的爹在下棋,娘和季珏的娘在聊天,宁婉在教三小姐绣花,宁安在院子里抓蚂蚱。
“季珏。”她说。
“嗯。”
“我好幸福。”
季珏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我也是。”
女儿三岁的时候,宁兮又生了个儿子。
季珏抱着儿子,皱了皱眉:“怎么又像我?”
“像你不好吗?”
“太严肃了。”季珏戳了戳儿子的脸,“笑一个。”
儿子哇地哭了。
宁兮笑得直不起腰:“他才多大,你让他笑。”
季珏哄了半天,儿子终于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季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还是像你。”他说,“眼睛像你。”
宁兮凑过去看:“哪里像?”
“又亮又圆。”季珏说,“跟糖一样甜。”
宁兮脸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天天说。”
宁兮拿枕头砸他。季珏接住枕头,把她和儿子一起搂进怀里。
“宁兮。”
“嗯。”
“我们再生一个吧。”
“滚。”
十一
女儿五岁那年,问宁兮一个问题。
“娘,你为什么嫁给爹?”
宁兮想了想,说:“因为你爹好看。”
女儿转头看了看季珏。季珏正板着脸看公文,一脸严肃。
“爹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宁兮说,“你看他的眼睛,多深。你看他的鼻子,多挺。你看他的嘴……”
“行了行了。”季珏打断她,“别教坏孩子。”
宁兮冲女儿挤了挤眼。女儿捂着嘴笑。
儿子三岁那年,问季珏一个问题。
“爹,你为什么娶娘?”
季珏放下公文,想了想,说:“因为你娘甜。”
儿子歪着头:“娘哪里甜?”
“哪里都甜。”季珏说,“你看她笑起来,多甜。你看她说话,多甜。你看她撒娇……”
“行了行了。”宁兮打断他,“别教坏孩子。”
季珏冲儿子挤了挤眼。儿子捂着嘴笑。
十二
很多年后,季珏做了宰辅,宁兮成了一品诰命。
可他们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季珏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是找宁兮。找到她就笑,找不到就到处问“夫人呢”。
宁兮还是那个娇娇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季珏全盘接收,照宠不误。
有人问季珏:“季大人,您怎么把夫人宠成这样?”
季珏说:“她追了我一年,我宠她一辈子。应该的。”
有人问宁兮:“季夫人,您怎么把季大人吃得这么死?”
宁兮笑着说:“他冷的时候,我追他。他热的时候,我哄他。他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季珏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把她手里的瓜子拿走。
“别嗑了,上火。”
“我要吃。”
“明天再吃。”
“季珏!”
“叫夫君也没用。”
宁兮瞪他。季珏低头亲了她一下。
“好了,别瞪了。瞪得我心都化了。”
宁兮的脸红了。她推他:“孩子们看着呢。”
季珏转头看了一眼。女儿在教弟弟写大字,儿子一脸生无可恋。看见爹娘在看他们,女儿立刻捂住弟弟的眼睛。
“非礼勿视。”
宁兮笑得直抖。季珏把她搂进怀里,也笑了。
“宁兮。”
“嗯。”
“下辈子,你还追我吗?”
宁兮想了想:“不追了。”
“为什么?”
“太累了。下辈子你追我。”
季珏说:“行。你逃到哪儿,我追到哪儿。”
宁兮笑出声来。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松木和铁器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安心。
“季珏。”
“嗯。”
“这辈子,谢谢你。”
季珏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谢什么。”他说,“你追我一年,我宠你一辈子。咱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