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浸着化不开的湿意,青石板路润得发亮,巷尾的药香裹着雨雾漫出来,像极了苏砚秋藏在袖底的那半块旧玉佩——凉的,沉的,藏着十年不敢碰的旧时光。她从没想过会再见到沈明曦,就像没想过当年满门倾覆的冤案,会顺着马蹄踏碎的雨帘,再一次撞进她的人生。爱与恨缠成解不开的结,隔了生死与尊卑,隔了误会与隐忍,她们终究还是在江南的雨里,重逢了。没人说得清这是宿命的恩赐,还是又一场劫难。
1
京城的春总是裹着杨花,风一吹就落满肩头。
那是景和三年,苏砚秋十二岁,跟着父亲苏御史进宫赴宴。她性子静,嫌宴上闹,偷偷溜到御花园西侧的莲池边,蹲在石头上认水里的鱼。
忽然“扑通”一声,水花溅了她满脸。
一个穿着明黄襦裙的小姑娘在水里扑腾,头发都散了,嘴里呛着水,手胡乱抓着什么。苏砚秋想都没想,纵身就跳了下去。
春水还凉,她咬着牙把人拖上岸,自己的胳膊被池边的树枝划了长长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小姑娘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抬起头,眉眼生得极明艳,像枝开得盛的海棠。她就是永嘉公主沈明曦,当今圣上最疼的小女儿,骄纵惯了,偷偷跑出来玩水,失足掉了进去。
“你是谁?”沈明曦眨着眼睛看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一点都不怕生。
“我叫苏砚秋,我父亲是苏御史。”
“哦,我知道你!”沈明曦一下子跳起来,拉住她的手,“你就是那个会认草药的苏小姐!父皇说你父亲是直臣,你也厉害,还会救人。”
苏砚秋被她攥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指尖都发烫。
那天沈明曦拉着她在御花园逛了一下午,把自己藏在假山后的点心都掏出来给她吃,有桂花糕、杏仁酥,都是宫里才有的精致样子。苏砚秋咬着桂花糕,甜得发腻,却看着眼前笑眼弯弯的小姑娘,觉得心里比糕还甜。
从那以后,沈明曦就成了苏家的常客。
她常常偷偷溜出宫,穿着便服,带着小太监,抱着一堆宫里的玩意儿,直奔苏府。苏砚秋在书房读书,她就趴在旁边看,撑着下巴,手指戳苏砚秋的胳膊,“砚秋砚秋,别读了,陪我去后院玩嘛。”
苏砚秋无奈,只好放下书陪她。
后院有棵老槐树,春末的时候开满了花,风一吹就落一地白。苏砚秋会教她认草药,把晒干的薄荷、佩兰缝进布包里,做成香包给她,“夏天戴在身上,驱蚊。”
沈明曦就把香包挂在腰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跟人炫耀“这是砚秋给我做的”。
她也会给苏砚秋带礼物。知道苏砚秋喜欢医书,就把太医院藏的孤本偷偷拿出来给她抄;知道她爱吃城南的蜜饯,每次出宫都绕路去买,用纸包着,揣在怀里,到苏府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那年七夕,府里的下人都去逛灯市了,她们两个蹲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小坑,埋了个青瓷瓶。
瓶子里放着两张素笺,是她们各自写的心愿。
苏砚秋写的是:愿沈明曦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沈明曦写的是:要和苏砚秋一辈子在一起。
埋好之后,沈明曦从怀里掏出一块暖玉,羊脂白的,温润通透。她咬着牙,用力一掰,玉佩“咔哒”一声,裂成了两半。
“给你。”她把其中一半塞给苏砚秋,“一人一半,就当信物。以后不管我们在哪,看见它,就像看见对方。就算吵架了,就算走散了,拿着这个,就能找到彼此。”
苏砚秋握着那半块玉佩,还带着沈明曦的体温,暖得烫心。她用力点头,“嗯,一辈子都不分开。”
那时候天很蓝,槐花落了她们一身。
少年人的承诺总像盛夏的阳光,热烈又纯粹,以为说了一辈子,就真的能一辈子。
她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等沈明曦再长大些,等苏砚秋及笄了,她们就求皇帝赐一座宅邸,住在一起,天天都能见面。
可命运的风,从来都不顺着人心吹。
2
变故是那年冬天来的。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京城白茫茫一片。
丞相突然递了折子,弹劾苏御史通敌叛国,说他私通北狄,泄露边防布防图。证据确凿,有密信,有证人,连苏御史的手迹都仿得一模一样。
皇帝勃然大怒,当即下旨:苏家满门抄查,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奴籍。
旨意下来的时候,苏砚秋正在书房抄医书。管家冲进来,脸色惨白,“小姐!快走吧!老爷让你赶紧走!去江南找他的旧友,隐姓埋名,永远别回京城!”
她懵了,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
“我爹呢?我爹娘呢?”
“老爷和夫人在前面挡着,让你从后门走!再晚就来不及了!”管家推着她往后门走,塞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有银子,有旧友的地址,还有父亲写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家负苏,此生勿与皇室往来。
苏砚秋攥着信,指尖冰凉。她不肯走,要去前面找爹娘。管家硬把她推出后门,锁上了门。
她站在巷子里,听着前面官兵的吆喝声,母亲的哭声,还有父亲沉声喝斥“我苏家世代忠良,绝无通敌之事!”
大雪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刺骨。
她不敢哭,不敢停留,攥着那半块玉佩,按着管家说的路线,一路往南逃。
身后是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家,是她的爹娘,是她所有的少年时光。她不敢回头,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而同一时间,皇宫里的沈明曦也疯了。
她听说苏家被抄的消息,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去找父皇。养心殿的门紧闭着,太监拦着她,说皇上正在议事,不见任何人。
“我要见父皇!苏家是冤枉的!苏伯父不可能通敌!”她拍着殿门,喊得嗓子都哑了。
没人理她。
大雪下着,她就跪在殿外的雪地里,膝盖冻得发麻,也不肯起来。她跪了一天一夜,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
最后是皇后派人把她抬回去的。她发起了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苏家的人已经被押出了京城,城墙上贴着告示,写着苏御史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她不肯信。
她派人去查,去打听苏家的下落。可查回来的消息,全都是丞相精心伪造的证据——密信、人证、口供,样样齐全。
所有人都告诉她,苏家是反贼。
连她的母后跟她说:“曦儿,苏家犯的是死罪,你别再惦记了。以前是以前,现在他们是罪臣,你是公主,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沈明曦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坐了一整夜。
她想起苏砚秋笑着给她做香包的样子,想起她们在槐树下埋瓶子的样子,想起苏砚秋说“一辈子都不分开”的样子。
她想不通。
那么好的苏砚秋,那么正直的苏伯父,怎么会通敌呢?
可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烈。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辜负了。她们说好的一辈子,说好的坦诚相待,原来都是假的。苏家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她。
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锁进了妆匣最底层。
锁上的那一刻,她咬着牙说:“苏砚秋,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那年冬天,京城的雪特别大。
两个十二岁的姑娘,隔着红墙与罪名,隔着误会与流言,硬生生断了所有牵连。
一个往南逃,一路风霜,隐姓埋名。
一个在深宫,抱着恨意,日夜煎熬。
这一别,就是十年。
3
十年后,江南青溪镇。
梅雨季刚开头,雨就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把整条青石板街都泡得发潮。
苏砚秋的“回春堂”开在巷尾,门面不大,进门就是药柜,一层层的抽屉贴着药名,泛着旧木的光。她化名阿秋,在这里住了八年,从学徒做起,到现在自己坐诊,镇上的人都知道,阿秋大夫医术好,性子冷,话不多,心却善。
这天傍晚,雨下得密了。苏砚秋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咚”的一声,有人倒在了门口。
她撑着伞走出去,就看见一个人趴在雨里,穿着玄色劲装,肩膀上渗着血,把雨水都染红了。那人抬起头,雨水打湿了她的眉眼,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带着点警惕。
只一眼,苏砚秋的呼吸就停了。
是沈明曦。
十年了,她的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明艳凌厉,可那微微皱着眉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砚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疼。她下意识就想退回去,想关上门,假装没看见。
可看着她流血的肩膀,看着她苍白的脸,脚步却挪不动。
十年了,她朝思暮想的人,就倒在她面前。
她咬了咬牙,扔下伞,蹲下去把人扶起来。沈明曦比她高一点,靠在她身上,很重,带着雨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把人扶进里屋,放在床上。苏砚秋的手都在抖,剪开她肩膀的衣服,伤口很深,是刀伤,还在流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金疮药,缝合,包扎。动作很熟练,可指尖的颤抖,藏都藏不住。
处理完伤口,她坐在床边,看着沈明曦的睡颜。
十年了,她还是那么好看,睡着了也皱着眉,像是有很多心事。苏砚秋忍不住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颊,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算什么呢?
罪臣之女,隐姓埋名的乡野医女。
而沈明曦,是堂堂永嘉公主,金枝玉叶。
更何况,她恨苏家,恨她。
苏砚秋站起身,走到外间,靠着门滑坐下来。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的,像她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沈明曦了。
她以为她们会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老死不相往来。
可命运偏要把人送到她面前。
认,还是不认?
苏砚秋攥着袖底的半块玉佩,硌得手心发疼。
不认。
她心里想,绝对不能认。认了,只会给沈明曦添麻烦,只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好的往事,只会让她更恨自己。
就这样吧,以阿秋的身份,照顾她几天,等她伤好了,她就会走的。
就当是……圆了自己十年的念想。
沈明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她动了动肩膀,有点疼,但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包扎得很整齐。
“你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来。
沈明曦转头看过去,一个女子端着药碗走进来,穿着素色布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眉眼清淡,像江南的烟雨。
她心里莫名一动,觉得这人眉眼有些眼熟。
“是你救了我?”她问。
“嗯。”女子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你肩膀中了刀,失血过多,晕在我店门口。这是消炎的药,趁热喝。”
“多谢。”沈明曦端起药碗,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她从小就怕苦,最讨厌喝药。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仰头喝了下去。
意料之外的,药里带着淡淡的甘草味,不怎么苦。
她愣了一下,看向对面的女子。
女子正低头收拾药箱,侧脸很安静,手指纤细,动作麻利。
“你叫什么名字?”沈明曦问。
“阿秋。”女子头也没抬,“镇上的人都叫我阿秋大夫。”
阿秋。
沈明曦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她。
也是,苏家的人,要么死在流放路上,要么在边关为奴,怎么会出现在江南的小镇上。
她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我叫……沈曦。”她隐了自己的名字,“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劫匪,跟手下走散了。”
苏砚秋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沈曦。
她连名字都不肯告诉自己真名了。
也是,堂堂公主,微服私访,自然不会轻易露身份。
她心里有点发涩,“嗯,沈姑娘。你伤得不轻,至少要静养半个月,不能动武,不能赶路。”
“好。”沈明曦点点头,“麻烦你了,诊金药费,我会加倍给你。”
“不必。”苏砚秋淡淡地说,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沈明曦摸了摸下巴。
这个阿秋大夫,性子可真冷。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她身边,莫名的安心。像……很久以前,有个人也给过她这种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沈明曦就住在了回春堂的后院。
说是静养,她却闲不住,每天拄着根拐杖,在药铺里晃来晃去,看苏砚秋抓药、坐诊。
苏砚秋话不多,有人来看病,她就细细问诊,下笔开方,动作干净利落。没人的时候,她就坐在柜台后面,翻医书,或者晒草药。
阳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像幅画。
沈明曦总忍不住逗她说话。
“阿秋大夫,你这药柜里有多少种药啊?”
“阿秋大夫,你医术这么好,在哪学的啊?”
“阿秋大夫,镇上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你天天吃药膳,不腻吗?”
苏砚秋大多时候只嗯一声,或者简单答两句。
可沈明曦一点都不觉得无趣,反而觉得逗她说话特别有意思。看着她冷冷的脸上,偶尔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就觉得好玩。
她不知道,苏砚秋每次转过身,耳根都会红。
每天能看见沈明曦,能跟她说几句话,对苏砚秋来说,已经像偷来的幸福。
她记得沈明曦所有的习惯。
知道她怕苦,熬药的时候总会多放两片甘草;知道她不爱吃姜,煮粥的时候会把姜挑干净;知道她晚上容易做噩梦,睡前会在她房间点上淡淡的安神香。
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十年了,一点都没忘。
沈明曦也渐渐察觉出不对。
她发现自己每次想吃甜的,桌上总会出现一碟蜜饯,是她最喜欢的金橘味;她发现自己晚上惊醒,桌边永远放着一杯温的蜂蜜水;她发现自己随口说过一次肩膀怕凉,第二天床上就多了个棉垫。
这个阿秋大夫,看着冷冷的,心却细得很。
她心里的熟悉感越来越强。
尤其是那天,她看见苏砚秋晒草药的时候,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左胳膊上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
沈明曦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道疤……
当年苏砚秋救她落水的时候,被树枝划的。
她攥紧了手指。
不可能。
怎么可能这么巧?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天下有疤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一道相似的疤而已。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苏砚秋。
看她拿笔的姿势,看她皱眉的样子,看她晒草药时习惯性地用手拂开额前的碎发。
越看,越像。
越看,心里的那个名字,就越呼之欲出。
4
沈明曦的手下找过来的时候,是十天之后。
那天下午,两个穿着劲装的人走进药铺,看见沈明曦,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公主恕罪。”
“公主”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
药铺里抓药的病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沈明曦。
苏砚秋正在碾药,手里的药碾子“哐当”一声,撞在石臼上。
她还是暴露了身份。
沈明曦皱了皱眉,“起来吧,外面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苏砚秋面前,想说点什么,比如“抱歉,瞒了你这么久”,可看着苏砚秋低垂的眼,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淡淡的一句:“我身份特殊,之前没说,望你见谅。”
苏砚秋低着头,声音很轻,“民女不敢。”
一句“民女”,生生把距离拉开了。
沈明曦心里有点不舒服,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之后,全镇的人都知道了,回春堂的阿秋大夫救了永嘉公主。
有人羡慕,说阿秋大夫好福气,救了公主,以后肯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有人说闲话,说她一个乡野医女,故意攀高枝,狐媚惑主。
闲话传得很快,风一吹就满街都是。
苏砚秋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每天坐诊、抓药、晒草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关上门,她会坐在床边,摸着那半块玉佩,坐很久。
她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远。现在身份一挑明,更远了。
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罪臣之女。云泥之别。
她想,等沈明曦的伤彻底好了,就该走了吧。
走了也好。
走了,就不用再这么提心吊胆,不用再怕被认出来,不用再看着她,心里又甜又疼。
可她没想到,沈明曦没走。
她在镇上租了个院子,就在回春堂隔壁。每天处理完公务,就往药铺跑。
有时候带点点心,有时候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往柜台上一放,“给你的,谢你救我。”
苏砚秋每次都推辞,“举手之劳,公主不必客气。”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沈明曦挑眉,“怎么,公主的东西,你也敢不收?”
她故意端着公主的架子,苏砚秋就没法再推辞,只能收下。
沈明曦喜欢看她无奈又不得不收下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
可逗着逗着,她心里的怀疑就越来越重。
她开始故意试探。
那天下午,没什么病人,沈明曦靠在柜台上,随口说起当年的苏家案。
“说起来,十年前京城有个苏御史,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阿秋大夫听说过吗?”
苏砚秋正在包药的手猛地一紧,牛皮纸被指甲戳破了。
她抬起头,脸色有点白,眼神却很平静,“民女乡野之人,没听说过。”
“是吗?”沈明曦盯着她的眼睛,“可我听说,苏家的女儿当年逃了,不知所踪。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躲在江南。”
苏砚秋的手指蜷缩起来,掌心的玉佩硌得生疼。
她迎上沈明曦的目光,声音稳得听不出破绽,“公主说笑了,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后,谁敢收留。”
四目相对。
一个带着探究,一个藏着隐忍。
沈明曦看了她很久,没看出什么破绽。她笑了笑,“也是。”
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对。
刚才苏砚秋的眼神,太镇定了。
正常的乡野医女,听到这种宫廷秘闻,就算不好奇,也会有几分惊讶。可她没有,她只有慌乱,还有……恨意。
沈明曦攥紧了拳头。
她就是苏砚秋。
一定是。
为什么不认她?
为什么明明活着,明明就在她眼前,却假装不认识?
是觉得当年苏家的事,愧对她?还是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沈明曦的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生气。
她气苏砚秋的隐瞒,气她的不认,更气自己,明明都猜到了,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从那天起,沈明曦的态度就变了。
她不再笑着逗苏砚秋说话,不再给她带点心。她开始变得刻薄,说的话总带着刺。
“阿秋大夫这双手,不光会抓药,还会藏不少秘密吧?”
“有些人啊,看着清清白白的,背地里不知道藏着什么脏事儿。”
“别以为救了我,就能攀龙附凤。有些东西,不是你该想的,就别妄想。”
一句句,像针一样,扎在苏砚秋心上。
她知道沈明曦在试探她,在逼她。
可她不能认。
认了,就是欺君之罪;认了,就会给沈明曦惹来麻烦;认了,她们之间那点仅存的念想,可能都会变成恨。
她只能忍着。
白天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该看病看病,该抓药抓药。
到了夜里,关上门,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掉眼泪。
十年的思念,十年的隐忍,在沈明曦的句句讥讽里,都变成了钻心的疼。
她有时候也会想,干脆认了算了。
认了,要杀要剐,都随她。
可每次看见沈明曦皱着眉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等等吧。
等她走了,就好了。
拉扯最厉害的那天,是个雨夜。
沈明曦喝了点酒,撑着伞,摇摇晃晃走进回春堂。
苏砚秋正在清点药材,看见她进来,皱了皱眉,“公主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
“怎么,本宫不能来?”沈明曦靠在柜台上,眼神迷离,带着酒气,“苏砚秋,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苏砚秋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
十年了。
距离上一次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已经过去十年了。
苏砚秋背对着她,声音发哑,“公主……认错人了。”
“认错人?”沈明曦笑了,笑得特别惨,“我认错人?那你告诉我,你左胳膊上的疤怎么来的?你熬药为什么总放甘草?你为什么知道我不爱吃姜?”
她绕到苏砚秋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都疼。
“你看着我。”沈明曦的眼睛红了,“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不是苏砚秋。”
苏砚秋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委屈,还有藏不住的思念。
她的心脏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喘不过气。
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可父亲的话,苏家的罪名,两人的身份,一座座大山压过来,让她发不出声音。
她别过脸,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民女阿秋,不是什么苏砚秋。请公主自重。”
“自重?”沈明曦的声音都抖了,“好,好得很。苏砚秋,你真行。”
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哗哗作响。
两人站在昏暗的药铺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十年的时光,隔了万水千山。
沈明曦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声,带着点悲凉。
“你不承认是吧。没关系。”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你不是想当阿秋吗?那就一直当下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随行医女,跟我回京城。什么时候你愿意认我了,什么时候算完。”
说完,她推门走进雨里。
门晃了晃,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凉得刺骨。
苏砚秋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缓缓蹲下来,抱着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好不容易重逢,却要变成这个样子。
5
苏砚秋最终还是跟着沈明曦上路了。
她没得选。
沈明曦的命令,她不能违抗。更何况,她心里,其实也藏着一点不该有的奢望。
哪怕是以医女的身份,能多陪她一段路,也好。
回京城的路,走得很慢。
沈明曦要沿途查私盐的窝点,走走停停。
她对苏砚秋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让她干粗活,搬药箱,煎药,伺候饮食起居,一点都不顾及她的身子。
属下都看不下去,私下劝沈明曦,“公主,阿秋大夫毕竟是女子,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行了。”
沈明曦冷冷地说:“她自己愿意,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每次苏砚秋搬完东西,累得满头大汗,沈明曦转头就会让厨房准备好糖水,放在她房间门口。
每次苏砚秋煎药熬到深夜,她都会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看很久。
她恨苏砚秋的隐瞒,恨她的嘴硬。
可她更舍不得真的委屈她。
这种又爱又恨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在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苏砚秋什么都不说,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刁难。
她知道沈明曦心里有气,气她不认她。
那就让她出气吧。
只要她能消气,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路上偶尔遇到下雨天,道路泥泞,苏砚秋的鞋子总会湿透。第二天早上,床边总会放着一双干净的干鞋,还有暖炉。
她知道是谁放的。
每次摸着温热的鞋子,心里就又酸又甜。
她们就这样别扭着,拉扯着,一路往京城走。
谁都不肯先低头,可谁都放不下谁。
出事那天,是在离京城还有三百里的落霞谷。
谷里路窄,两边都是山。
沈明曦带着队伍刚进谷,两边的山上就冲下来一群蒙面人,个个手持利刃,下手狠辣。
是丞相的余党。
沈明曦查私盐案,查到了他们头上,他们狗急跳墙,要在这里灭口。
“保护公主!”
属下的护卫冲上去,和蒙面人打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沈明曦拔出佩剑,也冲了上去。她武功不弱,可对方人多,打着打着,就被逼到了山崖边。
一个蒙面人举着刀,从她身后砍过来。
“小心!”
苏砚秋的声音响起来。
沈明曦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身影扑过来,挡在她身后。
“噗嗤”一声,刀砍进肉里的声音。
苏砚秋闷哼一声,倒在了她怀里。
“砚秋!”
沈明曦下意识地接住她,声音都破了音。
苏砚秋的后背被砍了一刀,很深,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素色布裙。她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却还勉强笑了笑,声音很轻,“明曦……别怕……我没事……”
说完,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苏砚秋!你醒醒!”沈明曦抱着她,手都在抖,鲜血沾了她一手,温热的,烫得她心慌。
她疯了一样挥剑,挡开冲过来的刺客,抱着苏砚秋往后退。
“来人!快来人!”
护卫们赶过来,把刺客围了起来。
沈明曦抱着苏砚秋,坐在地上,把她搂在怀里,手按着她的伤口,可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涌。
“不准死……苏砚秋,你不准死……”她语无伦次,眼泪掉下来,砸在苏砚秋的脸上,“你听到没有!不准死!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不准死!”
风刮过山谷,带着血腥味。
沈明曦抱着怀里的人,第一次觉得这么害怕。
她怕了。
她什么恨都没了,什么气都消了。
她只想要苏砚秋活着。
只要她活着,怎么样都好。
苏砚秋昏迷了三天三夜。
沈明曦守了她三天三夜。
她衣不解带地坐在床边,给她擦脸,给她喂药,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
“砚秋,你醒醒好不好?我不闹了,我不逼你了。”
“你不认我也没关系,你想当阿秋就当阿秋。只要你醒过来。”
“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气你,不该刁难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睡了好不好?”
“我找了你十年,砚秋。我恨了你十年,也想了你十年。”
“当年的事,我知道你有苦衷。你醒过来,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分骄纵公主的样子。
属下进来送药,看见她这个样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四天早上,苏砚秋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眼睛红肿,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憔悴得不成样子。
“明曦……”她小声喊了一句。
沈明曦猛地抬起头,看见她醒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抓住苏砚秋的手,力道很大,又怕弄疼她,赶紧松开,“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我去叫大夫!”
她转身就要跑,苏砚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别去……”她声音很轻,“我就是大夫……我没事。”
沈明曦蹲下来,看着她,眼泪还在掉。
“笨蛋。”她哽咽着说,“谁让你替我挡刀的?你不要命了?”
苏砚秋看着她,笑了笑,很虚弱,却很温柔。
“不能让你有事。”
就这一句话,沈明曦的防线彻底崩了。
她趴在床边,埋着脸,哭出了声。
像个孩子一样,压抑了十年的委屈、思念、害怕,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苏砚秋抬起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安抚。
她知道,这一次,她们之间的那层冰,终于要化了。
6
苏砚秋养伤的日子,是她们这十年来,最安稳的时光。
沈明曦再也不端公主的架子,再也不说伤人的话。
她天天守在苏砚秋床边,给她喂饭,给她读话本,给她讲这些年宫里的事。
苏砚秋就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眼睛弯起来,很好看。
她们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当年的事,不提苏家的案子,也不提身份。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没有恩怨,没有身份,只有她们两个。
可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沈明曦的属下查到了重要证据——一本账册。
是从落霞谷刺客身上搜出来的,里面不仅记录了私盐的交易账目,还有当年丞相陷害苏家的全部证据。
伪造的密信底稿,买通证人的银两记录,甚至还有和北狄往来的密函。
桩桩件件,都证明了苏家是被冤枉的。
苏御史当年查到了丞相私通北狄、贩卖私盐的证据,准备上奏,却被丞相先下手为强,反咬一口,扣上了通敌叛国的帽子。
满门忠良,就这样冤了十年。
沈明曦拿着账册,手都在抖。
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恨了十年的人,根本没有错。
她怨了十年的不告而别,原来是身不由己。
她这些年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做的那些刁难的事,像巴掌一样,狠狠打在她自己脸上。
她怎么就不信她呢?
她们那么多年的交情,她怎么就宁愿相信别人的流言,也不愿意相信苏砚秋的为人?
沈明曦拿着账册,冲进苏砚秋的房间。
苏砚秋正靠在床上看书,看见她进来,笑着说:“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沈明曦走到床边,把账册放在她面前。
“砚秋,你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苏家是冤枉的。伯父是被陷害的。当年的事,都查清楚了。”
苏砚秋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下头,看着账册上的字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父亲的笔迹,丞相的罪证,还有那些被篡改的密信……
十年了。
她背了十年的罪臣之女的名声,躲了十年,隐姓埋名,不敢见人。
她以为父亲真的做了错事,以为沈家真的负了苏家。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她们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苏砚秋的肩膀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她攥着账册,指节都发白了,憋了十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她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
十年的风霜,十年的隐忍,十年的思念与痛苦,都化作了眼泪,汹涌而出。
沈明曦蹲在床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也跟着掉眼泪。
“对不起,砚秋……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道歉,“是我不好,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恨你,我不该说那些话伤你。对不起……”
苏砚秋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沈明曦,声音沙哑:“当年……我爹让我走,说沈家负了苏家,让我永远别跟皇室往来。我以为……我以为是皇帝昏庸,是你们害了我苏家。”
“我知道。”沈明曦摸着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都怪那个老贼,害了你们全家,也害了我们。”
“我不敢认你。”苏砚秋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怕你恨我,怕我罪臣之女的身份连累你。我每天看着你,都觉得是偷来的日子,怕哪天梦醒了,你就不见了。”
“傻瓜。”沈明曦把她搂进怀里,很紧很紧,“怎么会连累我?我找了你十年,我做梦都想找到你。什么公主身份,什么罪名,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十年的误会,十年的拉扯,十年的爱恨纠缠,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横在她们之间的那道墙,塌了。
剩下的,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温柔。
7
误会解开之后,日子就甜得像泡在蜜里。
沈明曦简直把苏砚秋宠上了天。
知道她后背的伤口疼,每天亲自给她换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一样;知道她爱吃甜的,沿路只要看见好吃的糕点,都买下来,送到她面前;知道她喜欢医书,就派人四处搜罗孤本,堆得半间屋子都是。
她再也不喊她“阿秋”,天天“砚秋”“砚秋”地叫,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苏砚秋也不再清冷。
她会对着沈明曦笑,眼睛弯成月牙;会在沈明曦处理公务的时候,悄悄放一杯热茶在旁边;会在她熬夜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给她剥橘子。
属下们都看傻了。
以前那个冷厉果决的永嘉公主,现在天天围着一个女子转,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可没人敢说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公主对这位苏姑娘,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队伍继续往京城走,速度慢了很多。
沈明曦说,不急,慢慢走,就当是游山玩水。
其实她是怕苏砚秋的伤口经不起颠簸。
一路上,她们看了江南的烟雨,看了江北的麦田,看了傍晚的落霞,看了清晨的日出。
走了半个多月,才到京城。
进京那天,沈明曦握着苏砚秋的手,“砚秋,跟我进宫吧。我去跟父皇说,给苏家翻案,还伯父清白。”
苏砚秋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不再怕了。
只要和沈明曦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
进宫之后,沈明曦直接去了养心殿。
她把账册和所有证据都呈给皇帝,详详细细地说了当年的冤案,还有丞相余党私盐案的始末。
皇帝看完账册,震怒。
他没想到,自己当年竟然判错了案子,冤死了忠臣。
“传朕旨意,丞相一党,全部打入天牢,从严查办!苏家冤案,即日平反,追复苏御史官爵,厚葬苏家亲眷。”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十年前的旧案,终于昭雪。
苏家的冤屈,洗清了。
苏砚秋站在宫门外,听见旨意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天空,心里默念:爹,娘,你们看见了吗?苏家的清白,找回来了。
沈明曦走出来,握住她的手,“砚秋,都好了。”
苏砚秋点点头,靠在她肩上,“嗯,都好了。”
可她们都知道,还有一关,没过。
就是她们的事。
那天晚上,沈明曦跟皇帝提起了她和苏砚秋的事。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她跪在地上,很认真,“儿臣想和苏砚秋在一起。求父皇成全。”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荒唐!”
“你是堂堂永嘉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和一个女子在一起?还是罪臣之女!朕不同意!”
“父皇,苏家已经平反了。”沈明曦抬起头,“砚秋她很好,她救过儿臣的命,儿臣这辈子,非她不可。”
“不行!”皇帝勃然大怒,“朕绝对不会同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父皇!”
“够了!”皇帝拂袖而起,“你好好反省反省!再敢提此事,朕就把她赶出京城!”
说完,转身就走了。
沈明曦跪在地上,攥紧了拳头。
她不会放弃的。
十年都等了,她不怕再等。
皇帝把沈明曦禁足在了公主府。
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苏砚秋。
沈明曦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待在府里。
只是她开始绝食。
一天,两天,三天。
水米不进。
宫女太监都急坏了,劝她,她也不听。
“去告诉父皇,要么同意我和砚秋的事,要么就等着给我收尸。”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气得发抖,“反了!真是反了!”
可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疼到大,真让她饿死,他怎么舍得。
正僵持着,太监来报,说苏砚秋在宫门外跪着,求见皇上。
皇帝愣了一下,“让她进来。”
苏砚秋走进养心殿的时候,脸色很白。
她已经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了,膝盖都肿了。
她跪在地上,给皇帝行礼,“民女苏砚秋,参见皇上。”
皇帝看着她,神色复杂,“你就是苏砚秋?”
“是。”
“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吗?”
“民女知道。”苏砚秋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却很坚定,“民女是女子,配不上公主。可民女对公主的心意,是真的。”
“心意?”皇帝冷笑,“心意能当饭吃?你们两个女子,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
“民女不求什么结果。”苏砚秋说,“公主若在火里,民女替她挡;公主若在水里,民女替她扛。这辈子,民女都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皇上可以降民女的罪,可以把民女赶出京城。可民女向您保证,只要民女活着,就没人能伤公主分毫。”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皇帝看着她,眼神锐利,像要把她看穿。
可苏砚秋一点都不躲闪,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苏御史当年也是这样,一身傲骨,直言敢谏。
可惜,冤死了十年。
他又想起沈明曦绝食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拉着自己的手,说要跟苏家的小姑娘一辈子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命吧。
他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
苏砚秋愣了一下,没动。
“朕说,你起来。”皇帝摆摆手,“曦儿为了你,绝食三天。你为了她,在宫门外跪一天。你们两个……真是冤家。”
苏砚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朕可以同意你们在一起。”皇帝看着她,“但是你记住,你要一辈子对她好。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朕唯你是问。”
苏砚秋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重重地磕了个头,“民女……谢皇上恩典。民女定当用性命守护公主,绝不负她。”
8
沈明曦被解禁的那天,天气特别好。
她刚走出公主府,就看见苏砚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笑着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砚秋!”
沈明曦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你怎么来了?父皇同意了?”
“嗯。”苏砚秋笑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皇上同意了。”
沈明曦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太好了!砚秋,太好了!”她笑得像个孩子,眼泪都出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苏砚秋搂着她的脖子,也笑。
是啊,终于。
十年的误会,十年的拉扯,十年的等待。
终于,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京城的日子很好,可苏砚秋还是喜欢江南。
她习惯了江南的烟雨,习惯了青石板街,习惯了药香混着水汽的味道。
沈明曦看出来了。
她主动跟皇帝请旨,说想去江南督察盐务,驻守江南。
皇帝一开始不同意,舍不得女儿离太远。可架不住沈明曦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答应了。
离开京城那天,天很晴。
苏砚秋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看巍峨的城墙。
这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的噩梦,有她十年的牵挂。
现在,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过往,和喜欢的人一起,去过安稳的日子了。
沈明曦握住她的手,“怎么了?舍不得?”
“没有。”苏砚秋摇摇头,笑了,“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沈明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凑过去,在苏砚秋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镇上的人都出来迎接。
他们都知道了,阿秋大夫不是普通人,是苏家的小姐,是被冤枉的忠良之后。
也知道了,她和永嘉公主,是真心相爱。
没人说闲话,大家都笑着恭喜她们。
回春堂重新开张了,比原来大了一倍。后院种了一棵槐树,是沈明曦特意让人移栽过来的,跟当年苏府后院那棵,一模一样。
春天的时候,槐花开了,满院都是香气。
苏砚秋在院子里晒草药,竹匾里摆着薄荷、佩兰、金银花,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
沈明曦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抱住她的腰,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
“砚秋,你看。”
她从怀里掏出两块玉佩,是那两半块暖玉。她找了最好的玉匠,把它们拼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碎过一样。
“终于完整了。”沈明曦轻声说。
苏砚秋拿起玉佩,温温的,带着沈明曦的体温。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槐树下,小姑娘把玉佩掰成两半,塞给她一半,说“一人一半,一辈子都不分开”。
一晃眼,十年过去了。
她们走了很多弯路,受了很多苦,闹过误会,有过恨意。
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玉佩碎过,又拼好了。
她们走散过,又重逢了。
就像命中注定一样。
“在想什么?”沈明曦蹭了蹭她的脸颊。
“在想,幸好。”苏砚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幸好没错过你。”
风一吹,槐花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衣襟上。
药香混着槐花香,漫了整个院子。
远处的青石板街上,有人吆喝着卖桂花糕,声音悠长。
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她们的故事,有过误会,有过拉扯,有过撕心裂肺的痛。
可最终,还是落在了一个“甜”字上。
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少年时的承诺,她们做到了。
以后还有很多个十年,她们都会一起走。
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