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万籁俱寂。
化云宗偏僻的一处清幽小院内,油灯如豆。
咯吱一声,院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但略显疲惫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男子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俊,眼眸深邃若古潭,只是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长年操劳与倦意。
这正是苏长青。
“呼……终于把下个月度支堂的账目与地脉灵脉的灵气配比调整好了。”
苏长青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呼出一口浊气。
整整两百年了。
世人皆知化云老祖一身化神修为威震中州,大师姐柳霄云剑斩八荒名动天下,却无人知晓,这庞大的仙门能够运转得井井有条,背后究竟是谁在殚精竭虑。
苏长青天生道体有缺,修行止步于炼气九层,无法引气结丹。
为了报答师尊当年的收留之恩,这两百年里,他将自己全部的精力、心血乃至神魂,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化云宗的内务。
大到王朝交涉、宗门大战的资源调配、各峰灵脉维稳。
小到弟子招募、丹药分配、灵药催熟……
甚至连宗门护山大阵每一条阵纹的日常维护,皆出自他一人之手。
他每天处理的宗门文书堆积如山,几乎从未在子时前合过眼。
“师尊今日闭关了,接下来的十年,宗门的大小事务担子更重,容不得半点差错。”
苏长青喃喃自语,推开书房的门,打算简单闭目小憩半个时辰。
然而,刚走到桌案前,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封静静躺在桌上的猩红信函上。
“掌教法旨?”
苏长青有些诧异。
他走上前,小心拆开火漆,恭敬的展开信纸。
当视线扫过信中那一行行冰冷刺骨、充满羞辱意味的字句时,苏长青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
【入宗两百载,不思进取,修为低劣……革除真传,逐出化云宗……赐下品灵石五十枚……】
字字如刀,刀刀诛心!
苏长青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他不死心地翻到最后,那鲜红夺目的紫金掌教大印,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化云宗最高权力的象征,绝无作假的可能。
“逐出师门……五十块下品灵石的盘缠?”
苏长青死死捏着信纸,忽然低低地自嘲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泛酸。
两百年啊!
整整两百年如一日的心血熬煎!
他为了维持宗门各堂口的运转,连多吸一口灵气的时间都没有。
为了替大师姐柳霄云在外历练擦屁股、赔偿被她打烂的各大世家灵脉,他不知低声下气与中州各大势力周旋了多少次。
为了给宗门节省灵石,他精打细算到了每一株灵药的用量!
而现在,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封辞退信?
一个“不思进取的吸血蛀虫”的罪名?
“好……好一个化云宗!好一个代理掌教!”
苏长青眼中的痛苦与自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彻骨冰凉。
……
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化云宗巍峨恢弘的迎仙大殿内,早已是人头攒动。
大殿正上方的主位上,柳霄云一身锦绣流云裙,神态冷傲,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全场。
下方,数十位金丹、元婴期的各峰长老、殿主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就在这时,大殿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晨光洒落,苏长青一身青衫,神色平静地迈步走入大殿。
大殿内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
两侧的长老与执事们见到苏长青走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齐齐躬身,神情肃穆且发自内心地抱拳行礼:
“苏师兄!”
“见过苏师兄!”
在这群执掌各方权柄的长老心中,这位小师兄虽然只有炼气期修为,但其算无遗策的手段、赏罚分明的魄力以及为宗门付出的心血,早已赢得了全宗上下所有中高层的绝对敬畏!
苏长青强撑着苍白的脸色,微微颔首还礼。
随后,他抬头看向高高坐在掌教主位上的柳霄云,开门见山,声音清朗:
“大师姐,我今日来只有一事相询。”
“师尊究竟在何处?将我开除宗门,到底是师尊的意思,还是大师姐你自己的意思?!”
此话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整个迎仙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开除苏师兄?!”
“这怎么可能?!疯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众多长老与核心弟子面色剧变,骇然失色,下意识地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恐与荒谬。
主位之上,柳霄云见下方众人对苏长青如此尊崇,心中妒火与不悦更甚。
她冷哼一声,一股强横的元婴威压轰然落下,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柳霄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长青,神情不紧不慢,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放肆!大印乃掌教权柄,若非师尊闭关前亲自授意,我岂会擅动?”
“苏长青,师尊早已进入禁地死关,十年内绝不见任何人,你休想拿师尊当挡箭牌!”
苏长青身形微微一颤,定定地看着柳霄云。
柳霄云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当着全宗数十位核心高层的面,声音如雷鸣般在大殿内回荡:
“再说了,你一个入宗两百年依然停留在炼气期的废物,每个月厚颜无耻地吞服两枚寿元丹药,白领五万极品灵石!宗门养了你两百年,已经是仁至义尽!”
“把你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蛀虫逐出宗门,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赤裸裸的羞辱!
大殿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几位资历极老的殿主脸色大变,张了张嘴想要上前劝阻,却被柳霄云冰冷的元婴威压生生逼退。
苏长青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柳霄云那张高高在上、自以为洞悉一切的傲慢面孔,心中的最后一丝留恋与温情彻底烟消云散。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却又无比释然。
两百年的牛马,两百年的殚精竭虑,到头来,在一群自命不凡的所谓“天骄”眼中,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炼气期废物罢了。
“好,很好。”
苏长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平静地从腰间解下一枚象征真传弟子身份的玄玉令牌,“啪”的一声扔在坚硬的白玉地面上,任由其摔成两半。
“从今往后,我苏长青与化云宗恩断义绝!”
“今日踏出此门,化云宗的一切事务,我苏长青再不过问半句!日后……你们也休要再来找我!”
听到苏长青决绝的话语,柳霄云不屑地嗤笑出声,眼中满是鄙夷:
“找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炼气期的废物,在宗门里能顶什么用?念在同门一场,你这两百年贪墨吞噬的庞大资源,我便不再追究。拿着你的五十块灵石,立刻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丢人现眼!”
苏长青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气得浑身微微发颤,猛地一拂衣袖,毅然转身,大步朝着山门之外走去,再无半点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