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不是痴呆。他是太懂事了。
我爸七十二那年,记性越来越差。我们仨商量着,把他送进了养老院。他站在走廊尽头,笑着朝我们摆手:你们忙,回吧。
出发那天,他自己把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像小孩一样乖,生怕我们嫌他麻烦。收拾老房子的时候,我掀开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红笔描的,歪歪扭扭三个字——别送走。他怕拖累我们,这几个字,是趁夜里偷偷描的。
第一百八十七天,护工老刘在走廊里跟我说:你爸根本没病。他是自己愿意的,他怕拖累你们。
商量送他那晚,他就在里屋,全听见了。
第1章 送进去那天
送我爸进养老院那天,是二月底,天还冷。
起因是烧水。
那天我回老家看他。推开厨房门,一股糊味。灶上的水壶烧干了,壶底一层黑,水汽白花花往上冒。
我关了火,喊他:"爸,水烧干了。"
他正坐在堂屋里择菜,头也不抬:"哦,我又忘了。"
我说:"壶都烧干了。"
他不吭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端去洗。洗完了,才说:"我记性不行了。"
就是这句话,成了我们仨开会说的由头。
过了一个星期,哥从省城回来了。妹在视频那头。我们仨坐在老房子的堂屋里,商量爸的事。
哥说:"爸一个人住,早晚出事。"
妹在视频里说:"要不送养老院?那边有人看着,比咱强。"
我那时候觉得,他们说得对。
爸七十二了。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们仨拉扯大。我们仨都成了家,谁也顾不上他。我是他闺女,在县城上班,租的房子就图离他近,周末回去一趟。哥在省城开厂,一年回来两三次。妹远嫁,过年才见一面。
我们仨在堂屋里商量了半天,定了:送养老院。
县城那家民办的,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自费。哥说他出三千,妹说她出两千,我说我平时跑腿。
说这些的时候,爸在里屋躺着。他耳朵不聋,我们说话又没压着声。
他全听见了。
定了之后,我去跟爸说。
爸坐在门口择菜,听我说完,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里的豆角放下,说:"行。"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那边有医生""有人看着""我们也能放心",一句没用上。
他说行,就去里屋收拾东西了。
我在堂屋里坐着,听见他在里屋翻箱倒柜。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他没急着坐下,站在堂屋中间,把屋子看了一圈,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看完了,才安安静静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要去学校报到的小孩子一样。
"衣裳带够了?"我问。
"够了。"他说,"多的,锁柜子里了。"
"柜子里还有啥?"
"你妈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没再问。
妈走得早,她的东西爸一直留着,谁都不让动。
送进去那天,我、哥、妹,三个都在。爸自己提着那个旧旅行包,另一只手拎着暖水壶。我们说要帮他拎,他摆摆手:"我自己来。"
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看了好几秒钟。
我说:"爸,上车吧。"
他"嗯"了一声,上了车。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从前排后视镜里看他,他靠着车窗,看着外头。快到养老院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这个养老院,是老周介绍的吧?"
我说:"对,老周他爸也住这儿。"
他说:"老周他爸,今年九十三了,还硬朗。"
我说:"是啊,你放心。"
他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办手续的时候,他站在大厅里等。我偷偷看他,他站得笔直,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那件灰夹克,领子翻得平平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裤子也板正,裤线都还在。
我当时还想,爸还挺利索,不像糊涂的人。
现在想起来,那一柜子衣服,都是他自己叠的。叠得跟商店里卖的一样,一条棱一条棱。
哪是糊涂人叠得出来的。
办完手续,护工带他去房间。我们仨站在大门口,谁都没动。
哥说:"那,走了?"
妹说:"走吧。"
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等爸回头看一眼?他没有。
爸走到走廊尽头,忽然站住了。他转过身,朝我们摆了摆手,笑着说:"你们忙,回吧。"
他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没心没肺的一个笑。好像他不是被送进养老院,是来串亲戚的。
我眼眶热了一下,使劲咽回去,冲他挥了挥手。
出了养老院大门,妹先开口:"爸这是……真糊涂了?送他来,他还笑。"
哥说:"糊涂了反倒好,少受罪。"
我没说话。
我开车回爸的老房子,给他拿几件换洗的厚衣服。推开堂屋门,屋里一股没人气儿的味道。我掀开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折着的纸。
我打开。
纸上用红笔写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像小孩子照着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别送走。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床边,半天没动。
纸上的字,是照着旧报纸上的印刷字描的。他找了一晚上,才凑齐"别送走"这三个字。
我妹从门外进来,探头看了一眼:"爸这是糊涂了写的吧?"
我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别说了。"我说,"赶紧收拾。"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爸站在走廊尽头,笑着朝我们摆手的样子。
还有那张纸。
三个字,红笔描的,笔画粗的地方,能看见他握笔握得有多用力。
第2章 钱和电话
爸住进去的第一个月,我们三个像商量好了似的,谁都没再提那天的事。
钱倒是按时打。哥在群里说:"爸的费用我出了,你们别管。"妹马上接:"哥出三千,我出两千,姐你平时跑跑腿就行。"
然后妹截了一张转账图,发到家族群里,配字:"给爸的养老费,爸在那边好好的。"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转账金额那栏,两千。
我也往养老院账户转了一笔,没发群里。
养老院每个月给一张收据,白纸黑字,写着各项费用。
我把它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没人回。
下个月,还是我拍。
我们仨的算账,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哥在群里说:"上个月养老院那个加护的钱,是我垫的。"
妹说:"我转了两千啊。"
哥说:"那是生活费。加护另算。"
妹说:"那行,这个月我少转点。"
我说:"我周末去看了两趟,油钱路费算谁的?"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哥发了个"哈哈",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
算得最清的就是他。
爸在那边,我们轮流打电话。
电话是养老院统一装的,打到前台,护工去喊人。每次打电话,爸的声音都挺精神:"挺好,吃得好,睡得着。"
我问他:"想不想回家看看?"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不了,这边暖和,有伴儿。"
然后就是沉默。
每次都是这样。他问我们吃饭没有,我们问他在那边习惯没有,然后两边都没话说了。
只有一次,快挂电话的时候,爸忽然小声补了一句:"……你们吃了吗?"
我说:"吃了,吃的排骨。"
他说:"哦,那就好。"
就没了。
我挂了电话,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那句"你们吃了吗",不是客套。
他每次都想多问两句,又怕我们嫌他啰嗦。
第二次去看爸,我带了我的女儿小满。
爸看见小满,眼睛亮了一下。他蹲下来,想摸摸小满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说:"小满长这么大了。"
小满怯生生的,躲在我身后。
我说:"叫外公。"
小满小声叫了一声:"外公。"
爸"哎"了一声,应得又快又响。然后他转身,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包饼干,不知道藏了多久,包装纸都有点皱了。
"给小满的。"他说。
我说:"爸,你自己留着吃。"
他说:"我不吃这个,你们拿回去。"
我拗不过他,把饼干收了。
回程路上,小满在车后座拆饼干,说:"妈妈,外公的床头柜里,好多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的。"
我说:"你外公爱干净。"
小满说:"比我们家的都干净。"
我没说话。
一个"糊涂"的人,是不会把东西码得那么整齐的。
第3章 老刘
老刘是养老院的护工,五十五岁,在这干了十几年。
我第一次见他,他正在给爸房间换床单。个子不高,精瘦,说话带着点县城口音。
"你就是小麦?"他打量了我一眼,"你爸老念叨你。"
我说:"念叨我啥?"
"念叨你吃得好不好。"老刘说,"你爸这人,话不多,三句不离你们仨。"
我说:"他说我们啥了?"
老刘想了想:"他说,老大在省城忙,老二远嫁了,就老三,就是你,离得近,常来看他。"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爸在养老院,每天干的事,就那几样。
早上六点起来,自己叠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吃完饭,坐到窗边,看楼下的人进人出。中午睡一觉,下午接着坐。晚上看一会儿电视,九点准时睡。
我第三次去看爸的时候,他正在窗边坐着。
我给他带了一袋橘子。他接过去,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码成一排。
我说:"爸,你怎么不吃?"
他说:"放着,慢慢吃。"
我给他剥了一个,递过去。他咬了一口。
"甜。"他说。
就没了。
我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说:"爸,我推你下去走走?"
他说:"不用,你忙你的。"
我说:"我不忙。"
他说:"忙。上班忙,家里忙,小满还小。"
我说不过你,只得作罢。
走的时候,老刘送我到大门口,忽然说:"小麦,上回你哥来看你爸,名册上写的是陈大江,我当着你爸面故意喊他'大强',想看看你爸纠不纠正。你爸眼皮都没抬,没纠正。"
我说:"他可能真记不得了。"
老刘没接话,半天才说:"……你爸这个人,太规矩了。"
我没多想,开车走了。
后来老刘告诉我,他喊错我哥的名字,是在试我爸。
他想看看,我爸到底清不清醒。
爸听出来了。
他分明听出来了,但他没纠正。
老刘说,他当时也没再问。
两个人都没戳破。
老刘从那天起,就开始留意我爸了。
他留意到,我爸从来不闹,从来不提要求,连护工换床单,他都要站起来道谢。
老刘说,他在这干十几年,见过糊涂的,见过清醒的。
就没见过我爸这样的。
"太规矩了。"老刘后来跟我说,"规矩得不像个住养老院的。"
第4章 端午
三月、四月、五月,过得很快。
爸在养老院住了三个月。我每隔一周去看他一次,哥来过两回,妹没来过。
每次去看爸,他都在做同一件事——坐在窗边,看楼下。
窗台下面是一条街,街对面是个小公园。下午三四点,有老头在下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散步。
爸就坐在窗边,一坐一下午。
我给他带水果,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说:"放那儿吧,我慢慢吃。"
我给他洗了苹果,削了皮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他说。
就没了。
他从来不问我们:"怎么不带孩子来?"也不说:"你们多来看看我。"
他像一台收音机,你开着他就在,你关了他就静着。
有一次我忍不住了,说:"爸,你要是想家,我接你回去住两天?"
他摇头:"不了。"
"为什么?"
"这边好。"他说,"有人说话。"
我说:"那你跟谁说话?"
他说:"老刘。"
我没说话。
五月的一个下午,我早去了一个小时。
推开门,爸正在叠衣服。一件旧衬衫,叠好,展开,再叠,再展开。
叠了三次。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见我,手一顿,把衣服放平,说:"来了。"
我说:"爸,你叠它干嘛?"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叠好了又拆开,多累。"
他说:"不累。"
后来老刘告诉我,爸每天下午都这样。叠衣服,拆开,再叠。
老刘说:"你爸这习惯,好,手指头活动活动,防止老年痴呆。"
我当时还觉得,老刘懂行。
现在想起来,老刘那时候心里早就有数了。
六月,妹妹打电话来,说接爸回家过端午。
我在电话里说:"行啊,我回去接。"
妹说:"我问过爸了。"
"他说什么?"
妹顿了一下:"他说不回了,说这边暖和,有伴儿。"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六月哪来的暖和。
爸是怕我们麻烦。接回去,得有人做饭,有人看着,三天两头的,谁有空。
他说不回了,是替我们把话说了。
我挂了电话,又给爸打了一个。
"爸,端午我接你回来吃顿饭?"
爸在那边说:"不回了,你们吃。"
"就吃顿饭。"
"不回了。"他说,"这边挺好,老刘他们,还包粽子。"
我没再坚持。
端午节那天,老刘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我点开,手一抖。
照片是晚上拍的。养老院大厅的电视开着,播着晚会。爸一个人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电视。
他旁边,摆着三把空椅子。
三把。
我放大照片,看见爸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双筷子,三个碗。
碗里盛着饭,已经凉了。
老刘在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你爸说,给你们留的座。"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爸年轻时候在镇上的厂里上班,一个月发一回工资。发工资那天,他带着我们仨去镇上看录像。录像厅五毛钱一个人,他给我们买三张票,自己蹲在门口抽烟。我们说:"爸,你也进来看。"他说:"你们看,我看过多少回了。"其实他一次都没看过,那天的票钱,正好是三张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那三碗饭,想象成我们仨坐在他身边,把那顿饭,一口一口,替他吃了。
第5章 哥的七天
七月,哥在群里说:"我把爸接来省城住几天。"
我挺意外。哥忙,厂里一堆事。
哥说:"老家那边的人,老问我爸呢。我说在养老院,人家就那眼神看我。我寻思,接来住几天,省得人嚼舌根。"
我没戳破他。
"省得人嚼舌根"——哥从来都是要面子的。
爸去了省城。
哥在群里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水果,一张是爸在阳台晒太阳。
配字:"爸在这边挺好的,你们放心。"
我看了照片,爸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客人。
第三天,妹给我打电话:"姐,哥说爸在他那吃不惯。"
我说:"怎么了?"
"爸顿顿喝白粥,哥给他买菜做饭,他不吃,说喝粥就行。哥说爸这是跟他见外。"
我没说话。
我知道爸不是见外。
爸是怕花钱。哥挣钱不容易,爸去了,觉得自己是添乱。
第五天,哥在群里发了个语音,语气有点烦:"爸晚上不睡觉,翻来覆去的,问他咋了,他说怕吵着我。我都让他别见外了,他还这样。"
妹回了一句:"爸就是那性格。"
哥说:"我知道,但也不能这样啊。给他买东西他不要,带他出去他不去,跟受刑似的。"
第七天,哥说:"我把爸送回去了。"
我打电话过去,哥的声音有点疲惫:"爸这人,真没法一起住。"
"我给你算笔账,"哥说,"他来了七天,我花了三千多,给他买衣服买吃的,他一件不要,一天两顿白粥。我这心里,你说什么滋味。"
我说:"爸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哥说:"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这样,我才麻烦。"
我挂了电话,没再说什么。
后来老刘告诉我,哥送爸回养老院那天,爸下车的时候,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我没给你添乱吧?"
哥说:"没有。"
爸就笑了,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哥开车走的时候,爸一直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
老刘说:"你哥车都开出去老远了,你爸还站着呢。"
我说:"他看什么?"
老刘说:"谁知道呢。可能想着,这儿子,总算来看过我了。"
后来老刘又告诉我一件事。哥接爸走那天,给爸塞了两千块钱,让他买点吃的。爸收下了。
等爸从省城回来,老刘收拾他的衣服,发现那两千块,原封不动,整整齐齐叠着,塞在夹克的内兜里。
一张都没花。
第6章 走失
八月初,养老院给我打电话,说爸不见了。
我在公司请了假,一路冲过去。哥和妹也在往这边赶。
到了养老院,老刘站在大门口:"别急,找着了。"
"在哪儿?"
"门口台阶上坐着呢。"
我跑出去,看见爸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衣角,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我蹲下去:"爸,你去哪儿了?"
爸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小麦。"
"你跑哪去了?我们到处找你。"
"我……我想回去看看。"
"回哪儿?"
"老房子。"
我愣住了:"你回老房子干什么?"
爸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老刘在旁边说:"他早上就出了门,走到半路又回来了。问他干啥去,他说走不动了。"
我说:"爸,你想回家?"
爸说:"就想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说,"看看屋子,看看你妈的东西。"
我指甲掐进掌心,没让自己出声。
我说:"走,我带你回去看。"
那天我开车带爸回了一趟老房子。
钥匙还能拧开。屋里有股灰味,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爸走进去,没去堂屋,直奔里屋。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他把枕头掀开,又放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拿东西。
我说:"爸,你想拿什么?"
他说:"没什么。"
"那回去拿什么?"
"不拿了。"他说,"东西都在这儿,跑不了。"
那天下午,我在老房子坐了很久。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我送他回养老院,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快到了,他才开口:"小麦。"
"嗯。"
"你们要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是回来看那张纸的。
那张写着"别送走"的纸。
他想把它拿回来,怕我们看见。
但他最后没拿。
他怕我们知道了,心里不好受。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天是妈的忌日。
每年这一天,爸都会回老房子,坐在床边,坐上一整夜。以前他住在家里,我们不知道。住进养老院,他跑出来,也是要回那儿坐着的。
他要看的不是那间屋子。是我妈。
第7章 摔倒
九月初,爸摔了。
养老院打电话来,说爸在走廊滑了一跤,送医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哥已经到了,站在缴费窗口前。
爸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腿上打了石膏,人醒着。
哥拿着缴费单,问护士:"这住院得多少钱?"
护士报了个数。
哥嘴上说:"先治,治好为止。"
我站在他旁边,看见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在里头动。
他在算。
妹也到了,看了一眼缴费单,说:"爸这痴呆,怕是越来越严重了,走路都走不稳了。"
我说:"先查了再说,别瞎说。"
爸躺在床上,眼睛闭着。
老刘在医院走廊里等着,看见我,迎上来:"你爸早上还好好的,自己去开水房打水,地上刚拖过,滑了。"
我说:"他一个人去打水?"
老刘说:"他说不让我们帮忙,自己能行。"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我们仨在走廊里小声商量。妹说:"要不把老房子卖了?卖的钱够爸住好几年的。"
我说:"卖什么卖,爸还得回去住。"
妹说:"那钱谁出?"
我说:"我出。"
哥说:"我出大头。"
我们仨又安静了。
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呼噜声。爸躺在床上,忽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清亮亮的,一点不像糊涂的人。
他看了我几秒钟,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后背有点发凉。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总觉得,爸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又没说。
第8章 量表
检查是第二天做的。
医生让爸做了个表,叫什么量表,二十分钟,三十道题。问日期,问季节,问今天是星期几,问一百减七是多少,让记三个词,隔一会儿再问。
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
爸坐得端端正正,医生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慢,但都在答。
医生问他:"今天是几月几号?"
爸想了想:"九月……十二号。"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他:"你现在在哪儿?"
爸说:"医院。"
"知道为什么在医院吗?"
"腿摔了。"
医生点了点头。
后来医生让他画个钟。他拿着笔,先画了个圆,再画表盘,标数字,最后画了两根针。
一根指十一,一根指十二。
画完了,他放下笔,朝医生点了点头。
结果出来,医生把我们仨叫进办公室。
"二十九分。"医生说,"满分三十。"
我们仨都没说话。
"画钟也正常。"医生把那张纸推过来,却没把话说死,"单次筛查说明不了什么。你爸状态时好时坏,可能是年纪大了,可能是情绪问题,还可能是别的。先观察,别急着下结论。"
"不过有个事,"医生又说,"你爸做这个表,特别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一句抱怨没有。倒像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哥先开口:"那……他没痴呆?"
医生说:"一次量表不能判断,先观察。你们之前说他烧水忘关火,具体是几次?"
哥说:"就一次。"
妹说:"有几次吧?"
医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平时跟他住吗?"
没人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医生又问:"他平时一个人住?"
我说:"住养老院。"
医生"哦"了一声,说:"老人住养老院,情绪波动也容易影响状态。你们平时多久去看一次?"
我说:"一周一次。"
哥说:"我两三个月一次吧。"
妹说:"我……过年回去。"
医生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什么。
出办公室的时候,医生叫住我:"你留一下。"
我站住。
医生压低声音说:"你爸这个情况,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是有个事,你们得注意——老人住养老院,情绪上的问题,比认知问题更常见。你爸心里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得多问。"
我说:"我问了,他说挺好。"
医生说:"老人说的'挺好',跟你们理解的'挺好',不一样。"
我站在走廊里,把这句话嚼了很久。
离开医院的时候,妹小声说:"那他没痴呆,之前那些事,怎么回事?"
哥说:"可能是暂时性的,老人嘛。"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全是爸坐在走廊尽头,笑着朝我们摆手的画面。
还有那三个描红的字。
第9章 说漏嘴
爸住进养老院的第一百八十七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听老刘说了那句话。
那天,是爸住院的第三天。
他来送东西,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小麦。"他喊了一声,又摆摆手,"……我没说啥。"
我说:"老刘,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根本没病。"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没病。"老刘说,"他装得比真糊涂还像,连我们护理的,都被他骗过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你什么意思?"
老刘看着我,叹了口长气:"你爸是自己愿意的。他怕拖累你们。"
"那天你们仨在堂屋商量送他,他就在里屋,门没关严,全听见了。"
"他怕你们为难。你们为难,他就觉得是自己的错。"
我站在走廊里,腿有点发软。
老刘又说:"你爸跟我说过,他以前故意烧干过一回水,被你们念叨了。他说,后来听见你们商量送他,他就顺着装下去了。"
"他哪儿是忘。他是想让你们觉得,他该被送走。"
我扶住墙,说不出话。
老刘低着头,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在这干十几年,见过不少老人。真糊涂的,眼里是空的。你爸眼睛里有东西。"
"他这辈子,最会的一件事,就是不给儿女添麻烦。"
老刘说完,拎着东西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他叠的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叠得跟熨过似的。他哪儿是糊涂,他是怕你们觉得他没用。"
"他在养老院这半年,"老刘说,"没麻烦过我们一回。太规矩了。规矩得让人心里不好受。"
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想起爸在养老院窗边坐着的那些下午,想起他说的"这边暖和",想起端午那三把空椅子。
他哪儿是糊涂。
他是太懂事了。
后来我问我妈的老邻居,赵婶。
我说:"婶,我爸送养老院之前,是不是就已经不太对了?"
赵婶想了想,说:"你爸那段时间,是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隔三差五还来我们家坐坐,跟你叔下两盘棋。那阵子不来了。你叔去叫他,他说腿疼,懒得动。"
我说:"他腿疼?"
赵婶说:"他说腿疼。后来你叔说,他那阵子老躲着人,碰见人也不怎么搭话了。"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爸是二月底进的养老院。
赵婶说的"那阵子",是一月底、二月初。
也就是说,在我们商量送他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不来了,不搭话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
他怕我们难做。
他在给我们铺路——让我们送他的时候,不那么难受。
第10章 病房暴击
爸住院的第四天晚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爸。
隔壁床的病人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爸躺在床上,眼睛闭着。
我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
削到一半,爸睁开眼了。
他看着我,眼神跟白天判若两人。
"小麦。"他叫我。
我放下苹果:"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把你们送走。"
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爸……"
"你们小时候,家里穷,你妈走得早。"爸看着天花板,慢慢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那时候我一天上十二个小时班,下了班,还要回来给你们做饭。你哥贪玩,小米挑食,你就好养,给啥吃啥。"
"有一年冬天,厂里加班,我回到家都半夜了。锅里还温着中午给你们留的饭。我掀开锅盖,看见饭上卧着两个鸡蛋,是你哥放的。小米在旁边留了张条,写得歪歪扭扭:爸,你吃。"
"我那时候就想,再难,也不能把你们三个扔出去。"
"一个都不能。"
我眼泪下来了,我使劲擦,擦不干净。
"爸,我接你回家。"我说,"回去住,我伺候你。"
爸没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说:"……家还在吗?"
我愣住了。
家还在吗?
我想起妹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要不把老房子卖了?卖的钱够爸住好几年的。"
原来爸听见了。
他都知道。
我攥着苹果,手指头掐进果肉里:"在。老房子还在。谁都没卖。"
爸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开着车,一路回了老房子。
钥匙还能拧开。屋里一股灰味。
我拉开灯,站在堂屋里,看见爸的竹椅还摆在老位置,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
我走进里屋,在他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那支红笔。
我拿起来,笔帽上有一圈牙印。
他描"别送走"的时候,咬的。
我握着那支笔,坐在爸的床上,哭得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老房子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把屋子收拾了。地拖了,桌子擦了,窗户打开了,透了一上午的风。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爸的竹椅,看着墙上的旧挂历。
墙上的旧挂历还停在二月份。
我盯着挂历,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医院,接爸出院。
第11章 接回家
出院那天,我跟哥妹说了我的决定。
"我接爸回家住。"
哥愣了一下:"你疯了?你还要上班。"
妹说:"回家谁伺候?你有空吗?"
我说:"我有。"
哥的脸沉下来:"你把爸接回去,街坊该说我这个当哥的不担事。你这是把我架火上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爸住院这么些天,"我说,"你们俩谁在这儿过过夜?"
哥没说话。
妹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边确实远……"
我没跟她争。
我去病房接爸。他正坐在床边,自己扣扣子,扣得很慢,很仔细。
我走过去,先看见他手背上留置针拔掉后的针眼,青紫一小块。
我没说话,下楼去小卖部,买了个新折叠盆,打了热水上来。
我给他擦了脸。
他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我说:"爸,我伺候你一天,行吗?"
他不躲了。
我给他擦了脸,又给他洗了脚。水有点烫,我用手指试了试温度,再往下放。
他脚上的老茧,硬邦邦的。
他年轻时是车间工人,站了一辈子。
洗完了,我拿毛巾给他擦干。他低着头,没说话。
老刘来送行李。他把爸的旧旅行包递给我,说:"衣服我都给叠好了。"
我接过来,拉开一看,里面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老刘看着我:"你爸这个人,太要强了。"
我点了点头。
办完手续,我扶着爸出养老院大门。
爸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爸?"
他转回来,说:"……这里的人,对我也挺好。"
我说:"嗯,老刘是个好人。"
爸点了点头,跟着我上了车。
车子开出养老院,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爸一直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小麦。"
"嗯。"
"你工作怎么办?"
我说:"我请了假,先把家安顿好。"
他说:"别耽误上班。"
我说:"不耽误。"
他又说:"我腿好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说:"爸,我知道你什么都能自己来。但这次,让我来,行吗?"
他没说话。
我看后视镜,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我好像看见,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第12章 水开了
爸回老房子的第一个晚上,就坐在厨房门口。
他坐着我烧水。
水开了,我关火。他忽然站起来,说:"我来。"
我往旁边让了让。他伸手去提水壶,手腕抖了一下。
没提起来。
他看着我,笑了笑:"老了。"
我接过水壶,说:"坐着吧,我来。"
他坐回去,看着我灌水。
窗外天黑了。我把灯打开。
他忽然说:"你小时候,烧水都是我给你烧的。"
我说:"以后我给你烧。"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报纸上那几个字,我描了一晚上。"
我手里的水壶顿住了。
"那时候想着,你们要是看见,兴许就不送我了。"他说,"后来又想,还是别让你们看见了。看见了,你们心里也难受。"
"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说,"你们谁都没逼我。"
我背对着他,眼泪往水壶里掉。
"爸。"我说,"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写了。"
他没说话。
我倒了水,晾温了,端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把那支红笔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合上。
他说:"用不着了。"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电视里演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我一直在看他。
他坐在那张竹椅上,腰板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跟养老院窗边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他旁边没有三把空椅子。
他旁边坐着的是我。
睡觉前,我去里屋给他铺床。
被子从柜里拿出来,是妈在的时候套的那床被套,洗得发白,但干净。
我抖开被子,忽然发现被套的边角上,缝着一块布。
布上用红线,粗粗缝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别送走。
我拿着那床被子,站在床边,半天没动。
原来他留了两份。
枕头底下放了一份。
被套边角缝了一份。
他怕我们看不见。
又怕我们看见。
那天夜里,我坐在堂屋里,把那床被子抱在怀里,坐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爸起得很早。我听见厨房有动静,走过去。
他正在烧水。
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他坐在旁边,看着火。
我走过去,说:"爸,我来。"
他说:"你来啥,水都快开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晾着。
我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
爸坐在灶边,看着窗外,说:"今天天气好。"
我说:"嗯,好。"
他说:"等腿好了,我去把后院那块地翻一翻,种点菜。"
我说:"行,我跟你一起种。"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忽然觉得,这半年,他老了很多。
也忽然觉得,从今天起,他不用再"懂事"了。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哥隔一个月来一趟,给爸带箱牛奶,坐一会儿就走。妹腊月回来的,拎了一袋子年货。
爸坐在堂屋里,看着他们,也不多说,就笑。
他把那支红笔收进抽屉以后,真的再没写过字。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还想写吗?"
他想了想,说:"不写了。有人管我了,还写它干啥。"
阳光照进院子,落在堂屋的地上。
那年冬天,爸的腿好了。他真去后院翻了地,种了一畦白菜。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地里,腰板还是直的。
他抬头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种他的白菜。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走。我忽然想,这些年,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忙,回吧"。
今天他终于不用说了。
白菜长出来那天,我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浇水。他忽然开口:"等收成了,给你腌一缸咸菜。"
我说:"好。"
他想了想,又说:"给你妈也留一缸。"
我愣了一下。妈走了这些年,他年年都记着这一句。
我别过脸,没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阳光落在他后背上。这个家,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