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侯府大门那天,苏州下了十七天的雨,京城却是大晴天。
我穿着我娘留给我的那件半旧夹袄,背着一床被褥,站在永宁侯府的朱漆大门前,跟门房说,我找谢崇山,我是他女儿。
门房上下打量我,眼神像看一个疯子。要不是我把半块玉佩拍在他手里,他就要喊人叉我了。
玉佩是我养母死前交给我的。羊脂白玉,刻着一个"谢"字,断口参差。她说,当年襁褓里就这个,另一半,在侯府。
半个时辰后,正厅里,我爹谢崇山捏着那两半合在一起的玉佩,手一直在抖。我娘围着我转了三圈,眼泪汪汪,想抱我又不敢抱。滴血验亲,两滴血在水里融成一团,稳的。
我娘哭出声,说,女儿,我的亲女儿,娘可把你盼回来了。
那一晚,我是含着眼泪睡的。我以为我周莞苦尽甘来,从今往后,天底下最疼我的人都在这座府里了。
第二天我就知道了,疼我的人,确实都在这座府里。
只不过,疼的不是我。
我回侯府认亲那天,谢嫣然送了我一份大礼。
一支金累丝点翠的凤钗,御赐的,皇后娘娘赏给侯府嫡女的东西。她把钗子塞进我手里,笑得又甜又软:姐姐,你刚回来,没什么体面首饰,这支送你。
我刚要说谢谢,她身边的丫鬟春桃突然尖叫起来:不好了,小姐的凤钗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那支钗子从我的行李箱笼里被翻了出来。
我爹,永宁侯谢崇山,捏着那支钗子,脸色铁青。我娘扶着谢嫣然,心疼得直掉泪。我哥谢云舟一脚踹翻了我的箱子:周莞!你在商户家学的什么手脚!
我说,是她自己塞给我的。
谢嫣然扑在我娘怀里,哭得直抽:姐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为什么要说是我……我怎么会拿皇后的赏的东西害你……
没人信我。我爹罚我跪祠堂,说我"小门小户出身,贼性不改"。
祠堂里跪到后半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后来的日子,就是把这一幕反复地演。
谢嫣然染了风寒,我娘亲自煎药,守了三夜;我在廊下咳了半个月,丫鬟报上去,我娘说,让厨房炖碗梨汤
谢嫣然一句想吃江南的鲜菱角,我爹打发快马出城,八百里加急
我说想回苏州给爹娘扫墓,我爹皱着眉说,刚回来就乱跑,成何体统。
我兄长谢云舟生辰那天,我用自己盘账攒的银子,给他打了一方端砚。
他接过去掂了掂,随手搁在架子上。第二天,谢嫣然送了他一双丫鬟纳的鞋垫,他当场换上,逢人就说,我妹妹纳的,暖和。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真相不值钱,谁哭得好听,谁就是真相。
我叫周莞,哦不,现在该叫谢莞了。
永宁侯府的嫡长女,十七年前被抱错,在苏州商户周家长大。
我养父养母走街串巷卖绸缎,三九天凌晨起来染布,手上全是冻疮,可给我裁的衣裳,永远是柜上最好的料子。
我十二岁就跟着爹娘看账本,十四岁一个人去杭州收生丝,跟人砍价砍得对面老掌柜直拍桌子,说这丫头是块做生意的料。
可惜爹娘去得早,一场时疫,前后脚走的。临走前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出了真相:当年她生的是个死胎,是同个产房里的侯府奶娘,把两个襁褓掉了包。
我揣着信物上门认亲。滴血验亲,玉佩合契,是真的,错不了。
可真的又怎么样呢。
谢嫣然占了我的位置十七年,琴棋书画,名满京城,是我爹娘的骄傲,是我哥的命根子,是定远侯世子裴衍放在心尖上的人。
而我,是那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浑身铜臭气的真货。
二
凤钗的事,最后不了了之。谢嫣然"大度"地替我求了情,我爹娘看我的眼神却从此带上了防备。我在府里的月例被克扣了一半,丫鬟婆子见风使舵,送来的饭菜十顿有八顿是凉的。
我不闹。周家的女儿,做生意的第一课就是沉住气。本钱不够的时候,就得蛰伏,等行情。
行情三月三就来了
三月三,长公主府的百花宴。谢嫣然主动拉上我,说姐姐第一次赴宴,我带你认认人。
她拉着我往湖边走,走到柳荫底下,四下无人,她忽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又轻又慢:
姐姐,你说,我要是从这儿掉下去,大家会信谁?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救命啊!姐姐你干什么!她扑腾得惊天动地,哭喊声里字字清楚:是谢莞推我!
全宴的人涌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被丫鬟婆子围在中间;我站在岸边,干干爽爽,百口莫辩。
裴衍第一个冲过去,大氅一脱裹住她,回头看我,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他说:谢莞,我以前只当你小家子气,没想到你这么恶毒。
我哥谢云舟扬起手,当着半个京城权贵的面,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替嫣然打你。他说。你记住,嫣然在谢家一天,就轮不到你撒野。
脸上火辣辣地疼。我捂着脸,看了一圈。
我娘抱着谢嫣然哭,我爹忙着给长公主赔罪,满座宾客交头接耳,"乡下丫头""蛇蝎心肠"的话往我耳朵里钻。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是不是你推的。
没有一个人。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冷得能结冰。我娘搂着裹成粽子的谢嫣然,我哥坐在我对面,一路上盯着我,那眼神不像看妹妹,像看一个犯人。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哥,谢嫣然会水。
谢云舟冷笑:嫣然自幼体弱,怕水,全府都知道。
我说,去年八月,京郊别院,她跟丫鬟们在荷花池里凫水,水性比鱼都好。那庄子是我的陪嫁庄子,下人都认得她。你去问。
车里静了一瞬。谢嫣然在我娘怀里抖了一下,带着哭腔说,姐姐,你连这个都要编排我……我那日是脚滑跌进池子,呛了半死,你竟然说成凫水……
我娘立刻把她搂得更紧:好了好了,嫣然不怕,娘信你。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叹了口气:莞儿,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刚回来,跟嫣然处不好,娘理解。但害人就是害人的,你认了,改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认了,改了,还是一家人。
我望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忽然很想笑。原来在他们心里,"一家人"的意思就是:黑锅你背,委屈你咽,真相你烂在肚子里,然后我们赏你一个"一家人"的名分。
这样的家人,苏州码头扛包的苦力都不稀罕。
回府之后,我被禁足西跨院。谢嫣然来看我,屏退下人,往我梳妆台前一坐,慢条斯理地描我的眉笔。
姐姐,别怪我。她对着铜镜笑,要怪就怪你回来得不是时候。爹娘的宠爱是我的,哥哥是我的,裴衍哥哥也是我的。你拿什么跟我争?血缘吗?
她把眉笔一搁,回头看我,一字一句:血缘要是有用,你现在就不会被关在这儿了。
门帘一甩,走了。
西跨院的日子,安静得出奇。
头三天,我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窗前,看那盆被摔碎又栽活的兰花。第四天,我开始写东西。我让贴身丫鬟翠儿悄悄出府,她是周家带来的老人,对我死心塌地,把周家在京城的铺面、庄子、人脉,一处一处地重新盘点登记。
我爹不知道,我娘不知道,谢嫣然更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是个离了周家就一无所有的孤女。
他们不知道,我爹娘留给我的绸缎生意,明面上是关了,暗地里这些年全靠旧掌柜们撑着,苏州、杭州、京城,十三家铺子,年年有进项。我周莞别的本事没有,论算账,整个永宁侯府捆在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
蛰伏。等行情。
第五天夜里,翠儿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定远侯府的三爷裴玦,坠马重伤,太医束手。
我当时正在拨算盘,听到这个消息,手指停在半空,忽然问翠儿:坠马?裴玦是干什么吃的?北境战场上滚出来的人,京郊跑马能坠马?
翠儿说,说是惊了马。
我放下算珠,忽然笑了。
惊了马。好一个惊了马。这里头的门道,比谢嫣然的湖水深多了。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自己会嫁过去。我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京城的水,要浑了。水一浑,才摸得着鱼。
我坐在床边,摸着自己还在发烫的脸,忽然就不气了。
她说得对。血缘是没用的。
那什么东西有用呢?我在西跨院里关了七天,想了七天。
想通了。
三
禁足解了的第三天,谢嫣然又来了。
这回她连坐都不坐,站在我院子里,摸着廊下那盆我娘留给我的兰花,说,姐姐,裴衍哥哥说了,过几日就来府上提退婚的事。你这正牌嫡女的位置坐了还没热乎,就要被人退婚了,啧啧,你说京城里那些长舌妇,得怎么编排你?
我说,编排我什么?编排我眼神不好,差点嫁了个东西?
她噎了一下,随即又笑:嘴硬。姐姐,我劝你到时候乖一点,痛痛快快把婚书交出来。你要是闹,吃亏的还是你。爹娘的心在我这儿,哥哥的心也在我这儿,你连一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伸手,把那盆兰花连盆带花,掀翻在地上。瓷盆摔得粉碎,泥撒了一地。
哎呀。她拍拍手,手滑了。姐姐不会怪我吧?一盆花而已,就像你的婚约一样,我想拿就拿,想砸就砸。
她走后,我蹲下来,把那株兰花从碎瓷片里刨出来,根还没断。我把它栽进一个粗陶碗里,浇了水,放在窗台上。
做生意的人,最懂一个道理:东西碎了不怕,只要根还在,换个盆,照样活。
四月里,裴衍上门了。
不是来看我的,是来退婚的。
永宁侯府和定远侯府的婚约,是两家老太爷定下的,白纸黑字:谢家嫡女,配裴家世子。从前谢家的嫡女是谢嫣然,现在正主回来了,婚约按理该落到我头上。
裴衍不干。
他站在正厅中央,腰杆笔直,当着两家人的面说得掷地有声:谢伯父,伯母,这门婚事,请恕裴衍不能从命。嫣然与我青梅竹马,裴衍此生非她不娶。至于谢莞,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嫌弃都没打算藏,百花宴上对嫡妹痛下毒手之人,裴衍不敢要,也要不起。
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爹咳嗽了一声,看我:莞儿,你看……
我看什么?我接得很快:父亲是想让我说,我成全妹妹?
我娘立刻接话:莞儿,你懂事。嫣然身子弱,受不得刺激,裴衍又是她半条命。你刚回来,以后的好日子还长,娘再给你寻门更好的亲事……
更好的亲事。我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
我说,好啊。
所有人都愣了。谢嫣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狂喜。裴衍大概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来应付我的哭闹,一拳打在棉花上,愣在原地。
我说,退婚可以。我有两个条件。第一,退婚书上写清楚,是裴世子求娶舍妹,主动退婚,与我谢莞无干,别到时候传出去,说是我谢莞被退的货。第二,我看着谢嫣然,笑了笑,妹妹大喜的日子,我得送份大礼,回头就送到。
谢嫣然被我这个笑看得发毛,往我娘身后缩了缩。
退婚书当天就写了。裴衍签字画押,迫不及待。我爹捏着那张纸,老脸臊得通红,末了憋出一句:莞儿,是爹对不住你。
我说,爹,这话您留着。往后要您说对不住的日子,还多着呢。
他没听懂,或者说,不想听懂。
退婚的第二天,谢嫣然又来了我院子。
这回她是来"安慰"我的。她坐在我对面,捧着我倒的粗茶,我连好茶叶都懒得给她上,语重心长:姐姐,你也别难过。裴衍哥哥说了,等你从西跨院搬出来,他会在京中勋贵里替你留意留意,找个门当户对的庶子,也不是不能嫁。
我说,妹妹费心了。不过庶子就不必了,我这人眼光高。
她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姐姐,你都被人退过婚了,眼光就别那么高了。女人啊,认命最要紧。
我笑了,说,妹妹说得对。认命最要紧。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姐姐,五月十八我大婚,你的禁足到时候该解了吧?可一定来观礼,你是姐姐,得给我添妆。
我说,一定。妹妹的大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到场。
我确实到场了。只不过那时候,我的身份已经不是她姐姐了。
谢嫣然当天就戴上了裴家送来的定亲信物,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她特意戴着镯子来我院子里转了一圈,明晃晃的,隔着老远就朝我扬手腕。
裴衍和谢嫣然的婚期定在五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皆大欢喜。
只有我知道,四月十九,也就是退婚书送到我手上的第三天,定远侯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裴衍的三叔,定远侯府真正的掌权人,执掌宗正寺、节制北境三镇的裴玦,坠马重伤,昏迷不醒。
太医束手。裴老夫人病急乱投医,听了钦天监的话,要给裴玦冲喜。
消息传到谢家那天,我正在打算盘。周家留给我的绸缎生意,这些年我暗中一直盘着,账本摞起来半人高。
我娘来找我,吞吞吐吐。裴家要谢家嫁个女儿过去冲喜,明说了,要"嫡出的"。
嫣然五月就要嫁给裴衍了,自然去不得。
所以,只能是我。
我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起头,笑了。
好啊。我说。嫁,为什么不嫁。
四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炸了锅。
茶馆酒肆都在说,谢家那个真千金,命硬克夫,刚被裴世子退了婚,转头就要嫁给一个活死人冲喜。说得难听极了,说我是扫把星,说我跳出一个火坑又掉进一个坟坑。
我娘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莞儿,委屈你了。等过了这个坎,娘一定补偿你。
我把手抽回来,说,娘,这话您跟谢嫣然说过吗?
她一愣。
我说,谢嫣然抢我婚约那天,您说她身子弱,让我让着她。现在轮到我嫁给活死人了,您怎么不让她也来委屈委屈?
她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妹妹她……她要嫁给裴衍了啊,她去不了。
去不了。好一个去不了。
出嫁前一晚,谢嫣然来了。她掀开门帘,满身的珠翠,倚着门框看我收拾嫁妆。我的嫁妆寒酸得很,周家的老账册、几件旧衣裳、那盆粗陶碗里的兰花。
她说,姐姐,三爷要是死了,你下半辈子就守寡吧。不过也好,寡妇门前是非少,适合你。
我说,妹妹,借你吉言。不过我也送你一句——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她脸色变了变,啐了一口,走了。
婚礼办得很潦草。
冲喜嘛,新郎官躺在棺材板似的病床上,拜堂都是让裴衍替拜的。裴衍一脸晦气,弯腰的时候在我耳边低声说:谢莞,你也只配嫁个活死人。
我说,世子,嘴下留德,小心一会儿辈分变了你吃亏。
他嗤笑一声,没听懂。
他很快就懂了。
拜完堂,入了洞房,喜娘全退了,屋里就剩我和床上那位。红烛高烧,我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就着烛光打量我这位夫君。
剑眉,高鼻,薄唇,脸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像没气。要不是胸口还有一点起伏,真跟躺尸没两样。
我说,三爷,我知道您醒了。
没动静。
我说,您这脉,我搭过了。方才敬茶的时候,借着袖子我摸的。沉而不绝,是中毒,不是坠马的伤。坠马伤在骨,您这病在血。再说,真昏迷的人,睫毛不会在我靠近的时候颤。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哪有半分垂死的样子,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周家的女儿?
我说,以前是。现在是您明媒正娶的夫人,谢莞。
他扯了下嘴角:你不怕?嫁进来第一天就拆穿我,不怕我灭口?
我说,怕。但我更怕一直当个傻子。您装昏迷,钓的是下毒的人吧?裴家上下,谁盼着您死,谁就是下毒的人。这出戏,缺个枕边人帮您递消息。我可以当这个人。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懂医?
我说,粗通。我养母的外家是苏州叶家,开药铺的,我三岁认药材,七岁背汤头歌。要不是后来家里让我管账,我如今该是个坐堂的女大夫。
他又问,那你诊出我中毒,有几成把握?
我说,十成。您虎口发青,指甲盖底下有红线,唇色看着苍白,可舌尖底下压着一点紫。朱颜改,西域来的东西,听着风雅,其实阴损,三个月才发作,发作起来神仙难救。可惜,下毒的人碰上了我。
裴玦忽然笑了。这是我嫁进来七天,第一次看他笑。他一笑,那张病恹恹的脸忽然就生动起来,剑眉一挑,说,裴衍那个蠢货,放着这样的姑娘不要,去要一个假货。定远侯府的家教,看来是该好好整顿了。
我说,三爷,夸早了。咱们先把正事办了,您这戏,还打算装多久?
他沉默了很久,说,为什么帮我。
我说,不是帮您,是帮我自己。您要是死了,我这个冲喜的,就是克夫的灾星,回头裴家把我浸猪笼都没人拦。您活着,我才是定远侯府的三夫人,裴衍的亲婶娘。
说到最后两个字,我咬得格外清楚。
裴玦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了毒伤,咳成一团。我给他倒了杯水,扶他起来。
他说,成交。
五
新婚第七天夜里,裴玦跟我交了底。
他靠在床头,喝着第三碗药汤,说得轻描淡写:三个月前,我在北境巡边,军中粮草接连出问题,我追查下去,查到有人私通外敌,倒卖军需。线索刚摸到京城,我就在回京路上坠了马。
我说,坠马是假,灭口是真。
他说,马是被人动了手脚,但坠马不致命,致命的是我帐下的军医。他给我治伤的药里,掺了朱颜改。等我发现不对,毒已经进了血脉。我将计就计,对外宣称重伤昏迷,就是要看谁会忍不住跳出来。
我说,军医呢?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看不见底:死了。死无对证。
我倒吸一口凉气。好嘛,我这哪是嫁人,我这是一脚踩进了夺命的漩涡。
但是转念一想,漩涡就漩涡吧。周家的女儿,账算得清,胆子也大。这买卖的风险是高,可收益也高——成了,我就是一品诰命,裴家的当家主母;败了,大不了守寡,反正全京城都当我嫁的是活死人,口碑还能差到哪儿去?
我把算盘珠子在心里拨了一遍,抬头说,三爷,合作可以,条件得先讲好。第一,府里的中馈账本,全归我管;第二,揪出下毒的人之后,我要谢家、裴家所有欠我的人,跪着把账还清。
裴玦笑了,说,夫人这算盘,打得比宗正寺的算盘还响。
我说,过奖。苏州周家,祖传的。
接下来一个月,裴府上演了一出好戏。
对外,三爷伤势恶化,太医进进出出,裴老夫人天天以泪洗面,府里已经开始偷偷备棺木了。
对内,我每天晚上给裴玦施针逼毒。别惊讶,我养母的外家是行医的,我小时候在药铺子里泡大,认药、把脉、解毒,是我的童子功。裴玦中的是西域慢毒"朱颜改",阴损,但解方我恰好在一本旧医书里见过。
施针是真疼。朱颜改的毒往骨头缝里钻,每次逼毒,裴玦都疼出一身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握着床沿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有天夜里他疼得厉害了,我忽然说,三爷,你喊出来也行,这屋里就咱俩,不丢人。
他额头上青筋直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话真多。
我说,话多才能分散你的疼。这是我娘教我的,我小时候出痘,疼得打滚,我娘就整夜整夜给我讲绸缎庄的趣事。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养父母,把你教得很好。
就这一句,我鼻子忽然一酸。
来到京城这么久,夸我的,头一个是我嫁的"活死人"。
白天,我替他应付各房探病的牛鬼蛇神。大房太太哭天抢地,帕子底下眼睛滴溜溜转;二房老爷嘘寒问暖,走的时候我让丫鬟跟上去,果然看见他在药渣里翻检什么。
夜里,我把白天的见闻说给裴玦听。他闭着眼听,偶尔问一两句,句句都在点上。
真正钓到大鱼,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二房老爷又来探病,走的时候照例"关切"地问太医,三爷还有几日。我让心腹丫鬟盯着他,果然,他出府后没有回二房的院子,而是拐进了城南一家当铺。
当铺。我熟啊。周家的绸缎生意,跟当铺是半个同行。
第二天我亲自去了那家当铺,亮出定远侯府三夫人的名帖,朝奉点头哈腰。我装作不经意地翻了当铺近三个月的流水账,一笔一笔地看。
看到第三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四月初七,死当,西域赤金缠枝香炉一只,当银三千两。落款,裴家二房管事。
赤金缠枝香炉。我在裴玦书房的名册上见过这东西,那是北境藩国进贡的物件,宫里赏下来,二房根本沾不着边。更要命的是,香炉内壁常年熏着一种西域香,那香的余烬混上军医的药汤,正是朱颜改的引子。
我当夜回府,把当票拍在裴玦面前。
他盯着那张当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亮:夫人,你这双眼睛,是算盘珠子磨出来的吧。
我说,三爷,现在收网?
他说,不急。再让他们蹦跶几日,我要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一个月后,毒清了七成。那天晚上他忽然睁眼,从床上坐起来,自己下了地,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喝完茶他说,明日,开祠堂,审家贼。
第二天,定远侯府天翻地覆。
下毒的是二房。裴玦装死这一个多月,二房以为大局已定,急吼吼地联络外头、私吞北境军需、伪造印信,桩桩件件,都被裴玦暗中的布置钉死了。人证物证往祠堂一摆,二房一家直接送官。
裴玦重新站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的那一刻,全府上下跪了一地。
跪在最前面的,就是世子裴衍,和他的新婚妻子——三天前刚过门的谢嫣然。
裴玦淡淡地说:都起来吧。对了,衍儿,还没给你介绍。
他伸手,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拉到他身边站定。
这位,他说,是三夫人。按辈分,你该叫她一声,叔祖母。
裴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我这辈子都看不腻。
谢嫣然手里的帕子,当场就掉在了地上。
六
收拾完二房,府里消停了。可我心里那本账,还有一页没翻。
夜里裴玦看我还在灯下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我写的是谢家的旧事。凤钗、湖水、端砚、婚约,一桩桩一件件,后面跟着人名和日子。
他说,还在想谢家的事?
我说,三爷,做生意有条铁律:坏账不核销,早晚拖垮全盘。谢家这笔坏账,我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些年,到底是谁欠谁。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需要裴家出面吗?
我说,不用。这是我自己的账,我自己收。
他没再劝,只说了一句:收账那天,知会我一声,我给你压阵。
当家主母的日子,比我想的顺。
裴玦把中馈交给我,我拿着周家的生意经管裴府的账,三个月,把府里被二房掏空的窟窿填平了大半。裴老夫人拉着我的手直念佛,说这冲喜冲回来一个聚宝盆。
六月十六,天闷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我让人在院里摆了冰盆,慢悠悠地调了一杯酸梅汤。
裴衍夫妇按例回门省亲后来主院请安。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正歪在罗汉床上看账本。丫鬟通报,我头也没抬:进来吧,行礼。
裴衍僵在门口。谢嫣然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个人走到堂中,别别扭扭地跪下了。
侄儿裴衍、侄媳谢氏,给叔祖母请安。
我放下账本,端起茶,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没叫起。
半晌,我说,世子,半年前你在谢府正厅退婚的时候,说我恶毒,说要不起我。现在你跪在我跟前,我问你一句,我要得起你吗?
裴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又看向谢嫣然:妹妹,哦不对,现在该叫侄媳了。百花宴那天,湖水凉不凉?
谢嫣然的嘴唇开始抖。
我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请安的。是给你们看样东西。
我拍了拍手。丫鬟带进来两个人。一个是长公主府的花匠,百花宴那天,他正在湖对岸修花枝,亲眼看见谢嫣然是自己后仰下去的;另一个是当铺的朝奉,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去年冬天,谢嫣然院里丢的那支金钗,是她自己的丫鬟春桃拿去当的,银子换了八百两,给她宫外那个好赌的哥哥还了债。
对,哥哥。谢嫣然的亲哥哥。
裴衍的脸色变了:叔祖母,您什么意思?什么亲哥哥?嫣然的兄长是谢云舟。
我说,问得好。谢云舟知道这事吗?他知道他疼了十七年的妹妹,打八岁起就知道自己是奶娘偷换来的吗?
我拍了拍手,第三个人被带了上来。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一进门就瘫在地上磕头。她是当年侯府灶上的粗使婆子,奶娘刘氏的表妹。刘氏死前那半年,就是托她给谢嫣然递的信。
老妇人哆哆嗦嗦地说:刘氏临终跟老奴说,她对不住侯府,可她闺女已经当上千金小姐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求老奴看着小姐,别让小姐露馅。老奴有罪,老奴拿了二小姐十年的封口银子,老奴有罪啊……
我把一沓供词摔在他们面前:当年掉包两个孩子的奶娘刘氏,不是失手,是成心。她把自己的女儿换进侯府,把侯府的嫡女换去苏州。谢嫣然八岁那年,刘氏病重,死前把真相告诉了她。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谁。她害我,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清楚,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是个贼。
满室死寂。
裴衍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盯着地上的供词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抓起来,一页一页地翻,越翻手越抖。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支凤钗的当票存根。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凤钗……嫣然,去年除夕,你跟我说凤钗是被谢莞偷去卖了,你求我别声张,说家丑不可外扬,说姐姐刚回来,不能毁了她的名声……我还夸你心善……
谢嫣然瘫在地上,终于绷不住了,扑过来抱他的腿:裴衍哥哥,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年纪小,我害怕啊!我八岁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我怕被赶出去,我怕过苦日子,我能怎么办!
裴衍低头看她,一字一字地问:那百花宴呢?湖水凉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说,我会水。所以你算准了我一定会先跳下去救你,算准了所有人都看见你从湖里被捞上来,算准了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差点淹死的人。谢嫣然,你这出戏,排练了多久?
谢嫣然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跟从前判若两人:排练?裴衍哥哥,这出戏我演了十年,你们一个两个,不都看得挺入迷吗?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蠢。我哭一哭,你们就什么都信。这样的蠢货,我不骗你们骗谁?
啪。
这一巴掌是裴衍打的。他从小到大没碰过女人一根手指头,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
谢嫣然瘫坐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七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讲的。
裴衍当场写了休书。谢家那边,我派人把证据送了过去。我爹看完,在祠堂祖宗牌位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谢家开祠堂,把谢嫣然除名,送官究办——欺君罔上、冒名窃位、构陷嫡女,数罪并罚,判了流刑,发配三千里。
谢家上下,排着队来裴府求见。
我娘先来。她在裴府门口站了一天,从日头正毒站到掌灯,鬓角的白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脸上。门房来报了三次,我在屋里理账,头都没抬。
第四次,门房欲言又止:夫人,侯夫人她……跪下了。
我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说,给她搬张凳子,奉茶。就说我说了,裴府门前,受不起长辈的跪。茶喝完了,就请回吧。
我从后门出的门,没见。
我哥谢云舟来了三次。
第一次,他在花厅坐着,还端着世兄的架子,说,莞莞,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让丫鬟回他:裴府的花厅,不招待姓谢的。
第二次,他站在府门外,站了一下午,我没见。
第三次跪在府门外,当街。永宁侯府的世子,跪在定远侯府门口,满京城都来看热闹。他说,莞莞,哥哥错了,哥哥那一巴掌,你打回来,你拿刀剁了这只手都行。
我终于出去见了他一面。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问了他一个问题,谢云舟,你还记得百花宴回来,马车上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说,我告诉你谢嫣然会水。我告诉你去年八月她在我的陪嫁庄子里凫水。你去问了吗?一年多过去了,你去问过庄子上一个下人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你没去。因为你心里清楚得很,万一问出来我说的是真的,你这十七年疼了个贼,你受不了。所以你宁可让我受着。哥,我最后叫你一声哥。你们的悔,我收下了。但原谅,我给不了。你们当年没给过我真相,我如今也没义务给你们心安。
我让门房带话:谢公子,你的手是你的,我嫌脏。
最后是我爹。他递进来一封信。
信是三页纸,字抖得厉害。信里说,谢嫣然的案子,是他亲自递的状纸;说她被押出城那天,他去看了,没有相认;说祠堂里我的名字已经描了金,谢家族谱,以我为长;说侯府的一切,都给我留着。
信的末尾,他写:莞儿,爹这辈子,在朝堂上没看走过一个人,在家里,却把鱼目当了珍珠十七年。爹不求你回来,爹只求你,往后若有了难处,还记得京城里有个谢家,门永远给你开着。
信我让丫鬟原样退了回去,带了一句话:我在西跨院禁足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血缘没用,族谱也没用。我姓谢不姓谢,不打紧,我现在是裴谢氏,定远侯府的三夫人。你们欠我的,我不要了——要你们还,太便宜你们了。就搁在那儿吧,搁一辈子,你们自己掂量。
谢云舟后来辞了世子之位,自请去了北境戍边。走前他托人给我捎了一样东西,是那方端砚。匣子里附了张字条,就四个字:砚在,愧在。
我收下了。不是原谅,是让他这辈子都记得,欠人的东西,得自己背着。
至于谢嫣然的下场,我要多说一句。流放三千里,她走到半路就疯了,不是装的,是真疯了。押解的官差来信说,她见着穿绸缎的小姐就磕头,一边磕一边说"我是侯府嫡女,你们这些贱民也配"。官差都懒得搭理她。
偷来的人生,过了十七年,到底还是得连本带利地还。她输就输在,到死都没明白:爹娘哥哥的宠爱,是她跪着求来的;而我,站起来就能赢。
至于裴衍,他被裴玦夺了世子位,外放西北,从八品小吏做起。走的那天他来辞行,在阶下站着,欲言又止。
我说,世子,有话就说。
他沉默半天,说,那天在湖边,其实我不是没怀疑过。嫣然会水,我知道的。
我说,哦,那你怎么还打我那一巴掌?哦不对,是我哥打的。可你骂了我。
他说,我宁愿信她。
我笑了。我说,这就对了。你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你们是选了你们想要的真相。去吧,西北风大,清醒清醒。
''八月初八,是我爹娘——周家爹娘——的忌日。
裴玦陪我去了一趟苏州。周家的老宅还在,我盘了下来,重新开了绸缎庄,招牌还是老招牌:"周记"。开业那天,我把那盆粗陶碗里的兰花,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它活过来了,抽了新芽,开了一串小小的白花。
我爹娘坟前,裴玦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说,岳父岳母,小婿裴玦,往后知莞有我护着,谁也别想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蹲在旁边烧纸,火光映着脸,我说,爹,娘,女儿没给你们丢人。从前是他们嫌我是商户女,如今全京城谁不知道,定远侯府的三夫人,把生意做到宫里去了。
夜里裴玦回来,看我坐在廊下发呆,挨着我坐下。
他说,后悔了?心太软?
我说,没有。就是想起我娘——周家的娘。她要是在,得高兴坏了,她闺女如今是诰命在身的一品夫人。
裴玦把我的手拉过去,握在手心里,说,她在天上看着呢。
我说,三爷,问你个事。新婚那晚,你就不怕我是他们派来探你的?万一我转头把你卖了,你这盘棋就全完了。
他想了想,说,怕。所以我试探过你。头一晚你说要当我的枕边人,我枕头底下其实压着一把刀。
我说,刀呢?
他说,第三天就收起来了。
我问为什么。
他看着我,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堂堂的:因为第二天夜里,你替我施针,手抖得比我还厉害,嘴里还念叨"忍一忍,就快好了"。知莞,装出来的心疼,针一扎就破。你那个不是。
我鼻子一酸,赶紧岔开话:少来。明明是我医术好。
他说,好,医术好。
顿了顿,他又说,往后的好日子,才刚开头。
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
我靠在他肩膀上想,从前他们教我,血缘没用。
现在我也想教教他们。
人心,是要用人心换的。换不来的,跪也跪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