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城墙上吊了个人。
寒风卷着雪沫,大雪簌簌得下,盖在那人肩头,越堆越厚。
他几乎不再挣扎。四肢无力垂着,只有风吹来时,单薄身体轻轻晃动。
墙下静悄悄的,几名守卫远远站着,没人靠近。
男人口中呼出微弱白气,转瞬就被风雪吹散。
铁链穿透他的肩膀,凝固的黑血在伤口处冻成血痂。
裸露在外的皮肤混着血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失血、冻伤、持续不断的低温,一点点榨干他残存的生机。
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从阶梯处传来。
江一辉裹着厚实的棉大衣,一瘸一拐地走到城墙高台,抬头看着被悬吊起来的人,讥笑一声:
“呦呵,还喘着气儿呢?”
他目光扫过对方肩膀渗血的伤口,语气轻飘飘的,
“江厌,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江厌吗?”
“江厌,厌恶的厌,如果不是为了生你,妈也不会死,就连爸都想过把你扔到外头去喂丧尸,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默认你是那个多余的人,是个累赘。”
他呵出一口痰,“tui”的一口吐到一边。
但偏偏似乎这样一个“累赘”,凭着一股子不服输不怕死的劲儿,加入基地最危险的拓荒军。
整整七年,一路从最底层的拓荒兵成长为拓荒军的队长。
想到这里,江一辉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怨恨:
“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一点点站稳脚跟,一点点成长起来,所有人期待着你的凯旋,渴望着你带回的物资,基地的居民尊重你,敬爱你,所有人提起拓荒军,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
他摸索着自己瘸着的腿,“明明是踩着我才走到高位,你凭什么?”
江厌整个人嘴唇干裂泛青,寒意不断侵蚀着身体,他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似乎是被这声冷哼刺激到了,江一辉站直了身体,冷眼瞧着气息微弱的江厌,掌心一翻,凭空出现了一袋压缩饼干和净水,
“你看,这就是天命。“
“上天眷顾我,让我获得了这个能力,能源源不断地产出食物和淡水,从今往后,基地再也不需要拓荒队了。”
“我给基地的所有人出了一道选择题,选你,我就断绝他们的物资供给,选我,就能安稳活下去。”
说到这,他得意洋洋地撕开饼干的包装狠狠地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饼干渣子,
“你猜怎么?整个基地,所有人都选择了我,你和你的那些队友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在我的粮食面前一文不值。”
“你曾经拥有的一切,现在都是我的了。”
雪珠子打在江厌额前的碎发上,他沙哑着嗓子,“看来这么多年,你一直活在我的影子里。”
这句话精准戳中江一辉心中最深的自卑和忌讳,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好!很好!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敢嘲讽我。”
把手里的食物一扔,江一辉上前一步,双手攥住铁链侧边的支架,恶狠狠说道:“过去你嘲笑我废了一条腿,现在我把你双手双脚全废了,全当是你的报应。”
紧接着狠狠抬起脚,重重踹向江厌的腰腹。
巨大的冲击力猛然袭来。
固定铁链的锁扣不堪重负直接脱开。
江厌整个身体失去全部支撑,直直从数米高的围墙边缘坠落。
“荒野遍布异兽,如果你撑过明天早上,我兴许会大发慈悲,把你这个废物养在身边呢?”
苍茫雪原,天地间只剩呼啸的风声。
寒冷灌进溃烂的肩骨伤口,痛感一寸寸啃噬骨头。
江厌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四肢早已冻得僵硬,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视线模糊一片。
濒死之际,意识反复在清醒与昏沉间摇摆。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群人朝着他招手,冲着他大喊着什么。
隐隐绰绰,看不清。
“别管我,找物资,快去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脑袋整个爆开,紧接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飞到了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手上红白相间的粘稠。
“队长……一定要带物资回去……基地的大家都还在等我们……”
一句嘱托还未说完,女孩的手便重重垂落,再也没有动静。
一场血战,天昏地暗。
风雪染血,冻土猩红。
他看着并肩作战的队友一个个倒在冰冷的荒原之上。
每一个人,都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逃跑。
雪花落在伤口处慢慢融化,冰水渗进溃烂的皮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画面一转,是浑身是血的他拖着一卡车物资回到了基地。
“物资?小江啊,现在大家都有干净的水和食物了,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都没用了啊。”
“可不是,我看那罐头都过期几年了,谁知道吃了会怎么样?”
“基地已经有干净的食物了,不需要拓荒队了。”
“我儿子呢?江队长,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我儿子啊……”
……
被疼晕过去的意识好像又回来了。
江厌仰面望天,沉沉压在雪原之上,压在他破败的躯壳之上。
世界很静。
静得能听见落雪擦过耳畔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微弱拖沓的心跳。
从前,他把自己磨成一把冷硬的刀,护着身边仅存的温热。
可现在,温热散尽,故人散尽,期许散尽。
细碎雪粒落在他眼睑、眉心、唇角,慢慢堆积,融化成凉薄的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未干的血痕,洇开浅浅暗红。
“哈……哈哈哈哈哈……”
江厌捂住眼睛放声大笑起来。声音穿透风雪,掠过冰封旷野,撞在空旷天地间,没有回响,没有回应。
活着是无尽的煎熬,是反复的磋磨,是看着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被碾碎的凌迟。
等着被大雪掩埋,等着在这片无人问津的雪原里,无声无息化为冻土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远处雪原深处,传来一声狼嚎。
江厌涣散的瞳孔微微一凝,残存的一丝知觉,被这声狼嚎轻轻拽住。
狼声渐近,步伐沉稳,踏雪无声,一道银白的身影,缓缓自雪原尽头走来。
是一头已经成年的雪狼,它站在不远处,凝视他片刻,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已经断气了。
察觉到没有任何危险后,它微微俯身,头颅下沉,精准咬住他的肩膀,拖着他轻软无力的身躯,踏入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