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承这辈子见过不少催债的。 房东催租,银行催款,道观边上卖香烛的催他结香钱。 可半夜钻进他脑子里,开口第一句就让他交电费的,这是头一个。 活了两辈子,头回见这么理直气壮吃白食的。
“你是谁?” 杂音停了几秒,那声音重新响起,没男没女,没什么情绪,像机器报数。 “封天榜核分体,损毁度百分之九十点三一。当前状态:基础激活。” “说人话。” “可按照宿主认知,定义为:系统。”
“系统?” 他看了看手机余额,又看了看后屋的电表箱,气笑了。 “别人穿越系统发新手礼包,发神功,发神兵。你发什么?” “能量不足,无法发放。” “那你刚才吃了什么?” “低品凡能。” “说人话。” “电。”
沈砚承深吸一口气,怕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再猝死过去。 “你吃电,为什么扣我的钱?” “宿主账户已绑定店铺电费代扣,本系统选择最短供能路径。 电卡单次自动充值上限三百元,权限不支持修改。”
“所以你一口三百,不是饭量小,是上限就三百?” “是。” “谁让你优化支付路径了?” “自动充值可避免供电中断。”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他确定了,这东西听不懂反讽。 或者听得懂,但它不在乎。 合着自己在地球守了十年道观,交了十年电费。 合着全喂了这么个装死的玩意儿? 人家貔貅只进不出,它倒好,边吃边嫌,嫌完还催下一顿。
“你在地球就跟了我二十六年,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原世界无可修复能源,维持交互判定无收益。” “所以你不是死机,是装死。” “低功耗待机。” “装死。” “…… 低功耗待机。”
行,争论这个没意义。 他盯着电表箱,半天没说出话。 三百块,从充上来到见底不到五分钟。 原主起早贪黑一天挣不到一百,这玩意儿五分钟吃掉三天的工钱。
他走过去把总闸拉了。冰柜停了,挂钟黑了。 “外部供能中断。切换宿主生物电维持,预计三十七秒后低功耗。” “你还会吃我?” “生物电效率极低,不建议长期采用。”
他立刻把闸推了回去。 手比脑子快。没办法,人在屋檐下,系统在脑壳里,都是爷。 “阴煞你能吃?” “阴煞属于低阶灵能,可用于修复。电是凡能,仅可维持运行。” “所以电是吊瓶,阴煞是药?” “比喻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七。”
没等他说完,柜台那边有动静。 本子里那张 “订金已收” 的存根,纸面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半边。 墨迹往四周爬,凝成一张巴掌大的黑帖。 上面两行白字: 明日凌晨四点,福寿街四十四号。结清尾款,三百。
沈砚承盯着 “三百” 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心疼。 一套挂了三年的旧寿衣,换一张来路不明的纸钱。 再换一张催命的黑帖。 尾款三百,听着是送货上门,实际多半是把他送货上门。
“检测到低阶阴煞残留,建议宿主前往。” “你刚吃完我三百,又惦记上那三百?” “目标阴煞锁定未解除。宿主不去,目标可能再次来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空了一块的墙。 行,这买卖不做也得做。 不去,在家等着也是被找上门,还不如主动上门把账清了。 真要是能把那点阴煞收了,还能给这吞电兽省点电费。
天亮之前,他在柜台后面眯了不到一个钟头。 凌晨五点,系统准时报数:电卡余额可维持十三小时。 算下来今晚六点就得停电,然后这位爷直接长眠。 店里只剩一把裁纸刀看门。
早上七点,卷帘门被人拍得山响。 房东刘婶,人没进门声先到:“小沈!今天不交房租,晚上换锁!” 催缴单拍在柜台上,二百八,一分不少。
沈砚承倒了杯水递过去,特意没拿店里印着 “奠” 字的杯子。 “刘婶,老街坊了,再宽限我一个星期。 到日子我直接转你二百八,一分不少,也不算你利息。”
“少来这套。” 她眼一横,伸手就抓柜台上扎了一半的金元宝。 “拿几个给我孙子玩,抵债。” 他按住元宝,语气没变化:“这是给主顾定做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人家在下面收不到数,会上来找。谁拿的找谁。”
刘婶的手停在半空。 她收租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这年轻人不像吓唬人,倒真像在等一个名字。 她朝铺子里扫一圈,大清早的太阳照进来,愣是没点暖意。 “神经病。” 她啐了一口,抓起单子往外走。 到门口又回头:“一个星期!少一分都不行!”
系统开口:“目标心率上升,恐惧情绪确认。建议减少无效表演。” 沈砚承把那杯水泼了。 他装神弄鬼那一套,在它那儿全算无效表演。
中午周老板回了消息,几十秒语音讲乡下丧事有多难办。 最后一句才是正题:工资回来再说。 他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语音一条没删,全存着,留证。 欠薪的证据,多攒点总没错。
下午隔壁香烛店的孙老板来串门,放下两根檀香,压着嗓子: “小沈,半夜再来客人,开个价就卖,别问东问西。 街尾四十四号那家,三年前就不做活人生意了。 上个月有个外地的不懂行,半夜上门收旧钱。 钱没收着,人如今见着白灯笼就磕头。”
四十四号。黑帖上约他去的,就是四十四号。 “那家什么来路?” “不该问的别问。” 孙老板嘴上说,脚下却没动。 “就知道那两盏白灯笼,挂了三年,没灭过。 前几年来过穿黑制服的,进去三个,出来两个。 打那以后,街尾拉了线,白天随便过,夜里没人去。”
挂了三年不灭的白灯笼,不用电,不用油。 沈砚承把这个细节记下了,嘴上没敢多问。 孙老板盯他两秒,把剩下那根檀香也推过来: “拿着。年轻人,命比面子值钱。” 说完走到门口又回头:“真来客人了,喊我一声,我在,它收敛点。”
傍晚,他跟系统谈正事。 “谈个协议。我充五十块电费,你限额吃,每天定量,不许暴食。” “民用电无法修复本系统,补充意义有限。” “意义在于,你活着我才能活着,我活着你才有人充电。想明白了吗?”
系统停了五秒。“…… 逻辑成立。供能协议建立: 单次上限五十元,日耗限额,暴食需宿主确认。” “再加一条,吃之前先问我。” “协议增补:采集前征询宿主许可。”
他咬着牙充了五十,盯着 “充值成功” 看了半天。 感觉这辈子没这么亏过。 充完他研究那张黑帖。 香灰撒下去不沾纸,煞在纸里不在纸上。 系统报:低阶阴煞约十二单位,换算民用电够它运行四十天。
四十天,六百块出头。 他隔着玻璃板点了点帖角:“能不能先抽一口?” “未经宿主许可,本系统不主动采集。请明确许可范围:全部,或部分。”
他的手指敲了两下玻璃板,终究没点头。 货主的东西,动一根线头都算违约。做生意,规矩得讲。 “先记着,利息照算。” “无法理解宿主与目标的债务关系。” “你不用理解,收钱就对了。”
夜里十一点,他清点出门的东西:手电新换的电池,裁纸刀别在腰后,收据存根夹进内兜。 做生意讲究凭证。 最后他点开原主的手机相册,想确认四十四号的门脸。 翻到三个月前,手停住了。
一张照片:窄街,黑漆门,门楣上一对白灯笼。 底下压着送货单截图,收货地址福寿街四十四号。 收货人姓名后面一个小括号,括号里两个字:注销。
白事行里,注销的意思是,这位主顾的户口,销了。 三个月前就销了户的人,昨晚站在他店门外,嗓音又软又湿。 说老板,给自己挑一身合身的。
沈砚承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行。这笔钱,明天当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