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生父母接回家那天,假少爷拎着空箱子,等全家开口挽留。
我在旁边捏着银行卡,想着要是他们舍不得,我拿点补偿就走。
结果我妈亲自替他叫了车。
我爸更干脆,连他下个月的游艇账单都退了。
假少爷不服,搬来老爷子,又拿两家的婚事压我。
我原以为自己得忍。
直到我姐把他那份继承人培养计划,当着我的面撕了。
“让你回家享福,谁准你回来受气?”
行。
那这份处处要我让步的婚约,我也不要了。
1
我被接回许家时,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裤脚沾着机油,手里还提着半盒炒饭。
来接我的男人说,他是我亲爸。
当年家里请的住家保姆,趁我妈产后住院,把她刚出生的孙子抱进病房,换走了我。
我被扔在菜市场后门,后来进了福利院。
那个孩子却顶着我的身份,在许家过了二十三年。
保姆早几年已经去世。
真相被发现,是因为她儿子喝醉后,拿这件事跟人吹牛。
他说自己不用花钱养孩子,儿子将来还能继承大公司。
听得我拳头都硬了。
我成年后一直修家电,最穷的时候,靠店里免费的员工餐熬过月底。
他儿子倒好。
生下来就替我把好日子过了。
车停在许家门口,我特意把炒饭塞进工具包。
这么贵的地毯,弄脏了得赔不少钱。
我妈站在玄关,看到我手上的冻疮,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怎么还裂着口子,疼不疼?”
我有点尴尬,把手往袖子里缩。
“不碍事,天气暖了就好了。”
她却握得更紧,转头让人拿药箱。
我爸蹲下来,想替我解工具包的扣子。
我连忙自己摘了。
活这么大,头一次有长辈蹲下来帮我放东西。
我心里有点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楼梯上响起行李箱滚动的声音。
一个穿着浅色毛衣的男生站在那儿,眼睛红着。
我认识他。
来之前,我爸给我看过照片。
许承安,占了我身份的那个人。
他把箱子放在脚边,声音很轻。
“房间已经腾好了,以后这个家有他就够了。”
“我不会让你们难做,现在就走。”
我下意识看了眼门口。
司机还没离开。
要不我也跟着回去?
这套路我在小说里见过不少。
假少爷先委屈,父母再心疼,最后全家一起要求真少爷大度。
我可没时间陪人演。
修理店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还得回去上班。
真要没人欢迎我,我就问问能不能补点生活费。
多了不敢想。
够我开间自己的修理铺就行。
我正琢磨怎么开口,我妈已经拿起手机。
“外面下雨,我让司机送你去租好的住处。”
许承安愣了一下。
我爸接过话。
“房租交到了年底,够你慢慢安排以后的生活。”
“你说要走,那就今天办好。”
许承安握着拉杆,半天没动。
我也没动。
等会儿。
这跟我看过的怎么不一样?
2
客厅安静了几秒。
许承安低下头,声音突然发颤。
“妈,我连学校毕业典礼都没参加,你们真要我一个人出去住?”
我妈把药膏拧开,放到我面前。
“你已经能独立生活了。”
“住处离学校近,生活也方便,有什么不妥?”
许承安抿着嘴,眼泪落了下来。
“可我从小就住在这里,突然换地方,我睡不着。”
我盯着茶几,没吭声。
去年房东涨租,我连夜搬进了没有窗户的隔间。
睡不着也得睡。
第二天还要搬洗衣机,没精神容易砸脚。
我爸看着他,语气终于冷下来。
“小砚这些年换过多少住处,你问过吗?”
“我们接他回来,连一顿饭都没吃上,你已经让大家劝了你三遍。”
许承安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针对他。”
“我知道他吃了很多苦,我可以照顾他。他没接触过家里的圈子,很多规矩都不懂。”
我刚想说自己能学,我妈先开了口。
“吃饭睡觉要懂什么规矩?”
“他回自己家,还要先经过你的指点?”
我差点笑出声。
赶紧端起水杯挡住嘴。
许承安看了我一眼,神色更难看了。
他大概觉得,是我抢了他的待遇。
可我刚进门,连鞋都没敢踩实。
我到底抢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下周唐家要办珠宝展,若宁说好了让我陪她出席。”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家准备订婚。”
“我要是搬出去,她会怎么想?”
唐若宁。
这个名字我在车上听过。
我爸说,两家长辈以前有过结亲的打算,但还没正式定下来。
见不见面,都由我决定。
我爸靠在沙发上,直接问他:
“她愿意跟你在一起,你们就正常交往。”
“难道离开许家,你连谈恋爱都不会了?”
许承安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这回真没忍住,咳了两声。
我妈以为我着凉,立刻把毯子盖到我腿上。
许承安眼睛更红了。
他忽然扶住行李箱,站直了些。
“我的事,爷爷还不知道吧?”
“他上个月才说,等我毕业,要带我去认识公司的股东。”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个大家长。
通常这种时候,老爷子最在乎脸面,也最嫌弃突然找回来的孙子没见识。
何况我高中都没念完。
跟接受过精英教育的许承安比,确实拿不出手。
正想着,门外有人说话。
“他知道,房子就是他让人找的。”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文件袋。
她身后,跟着拄拐杖的老人。
许承安立即迎过去。
“姐,你帮我劝劝爷爷,我不想让外人看咱们家的笑话。”
我姐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的箱子。
“你箱子里装了什么?”
许承安的脸,突然僵了。
3
我姐伸手一提,那个大箱子轻轻晃了两下。
她把箱子放回地上,笑意也没了。
“连衣服都懒得装,就说自己要走?”
我差点被水呛到。
好家伙。
我以为他还讲点基本流程。
他连行李都没收拾。
许承安急着解释。
“我刚才太难受,没顾得上……”
爷爷抬手,叫他让开。
老人走到我跟前,先看了看我的手,又看向放在角落的工具包。
“中午吃饭了吗?”
我老实回答。
“吃了一半。”
我妈立刻站起来,让厨房把饭端出来。
我爸也跟着去帮忙。
刚才还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场面,突然变成了全家催我吃饭。
许承安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还是不甘心。
“爷爷,我在您身边长了这么多年,您真舍得?”
爷爷坐下来,看着他。
“养你的这些年,我们有没有亏待你?”
“没有。”
“那现在让你自己过日子,你有什么可怨的?”
许承安捏紧了手。
“可你们连我的未来都安排好了,现在全都不算了吗?”
我姐抽出文件袋里的几张纸。
上面是许承安的轮岗计划。
从部门岗位到带教人员,安排得非常详细。
她当着我们的面,把纸撕成两半。
“这份安排,到今天结束。”
许承安一下急了。
“我在公司已经待了三个月!”
“你每周来两天,月薪拿六万,助理替你做报告。”
我姐看着他。
“以后想进公司,就跟其他应届生一起参加招聘。”
“工资也按岗位来。”
许承安脸都涨红了。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公司上千号人都这样入职,你凭什么觉得受辱?”
我低头扒饭。
不敢说话。
六万。
我干一年,扣完房租都剩不下这么多。
他还觉得委屈。
许承安终于收起了眼泪,转头盯着我。
“你现在满意了?”
我放下筷子。
“还行,就是饭有点烫。”
我姐扑哧笑了。
我爸也没绷住。
只有许承安,一张脸彻底沉了下去。
爷爷敲了敲拐杖。
“回屋收拾东西,别耽误小砚吃饭。”
这次没人再给他留开口的机会。
管家带着人上楼,替他整理行李。
他离开时,我妈正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都行,她又认真追问我有没有忌口。
我眼眶忽然发热。
以前没人问这些。
福利院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出来打工以后,便宜的就是合胃口的。
爷爷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几间临街商铺的赠与手续。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工作的事不用急。”
我赶紧擦了擦手。
“这么多,都给我?”
“租金也归你。”
我没出息地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就放弃了。
太多了。
我姐又把手机递过来,让我录指纹。
她给我建了家庭账户,需要什么直接支付。
我小声问:
“我要是花得多呢?”
我爸看了眼我的工具包。
“先把那半盒饭扔了,爸爸再跟你谈花钱的事。”
这次,我终于笑出了声。
我一直防备着的那些委屈,压根没人准备让我受。
4
回家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每天都醒得很早。
闹钟没响,人已经坐起来了。
我妈发现后,把早餐时间也提前了。
我姐知道这事,干脆替我办了张健身卡。
“闲着就去练练,省得你总惦记搬冰箱。”
我爸带我回修理店辞职。
欠我的工资,他没插手,让我自己跟老板结清。
但我用了好几年的工具,他让人全部装好,放进了家里的车库。
“愿意修就修,不愿意就歇着。”
我挺愿意。
以前修东西,是怕没饭吃。
现在拆开一台旧收音机,我能安安稳稳琢磨一下午。
不用赶时间的日子,真好。
我也去了公司。
没急着进管理层,先跟着售后部门学流程。
毕竟这个我熟。
我姐说慢慢来,暂时学不会也没关系。
我听得干劲十足。
月底,唐家办珠宝新品展,我陪我姐过去。
她临时接了工作电话,让我先进去坐。
工作人员核对过邀请函,把我领到第一排。
我刚拿起桌上的饮品,一个女人就走过来,按住了我身旁的椅背。
“这个位置有人了。”
她身后站着许承安。
他穿了套白色西装,手腕上的表,我在家里的旧照片上见过。
看来离开许家,也没耽误他继续体面。
我看了眼桌牌。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你认错位置了。”
女人直接把桌牌翻了过去。
“我叫唐若宁,现在知道该不该起来了吗?”
哦。
那位还没正式见过面的结亲对象。
我端着饮品,没动。
“知道你叫什么,跟我的座位有什么关系?”
她脸色冷下来。
“承安陪我参加过这么多活动,这个位置一直属于他。”
“你刚被找回来,最好先学着尊重人。”
许承安适时伸手拉她。
“算了,我站着就行,别让他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这话说得真好听。
他要是真想站,进门那么多空地,偏偏站我面前干什么?
周围有人注意到这边,陆续看了过来。
唐若宁显然觉得自己占理,声音更大了。
“许家跟我家谈婚事的时候,可不知道你还在外面修空调。”
“你别以为换了个身份,就能接手承安的一切。”
我把杯子放下。
“包括你?”
她愣了愣,随即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提前告诉你,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点头。
“挺好。”
她却没打算结束,拿出一份展会的采访提纲,递到我面前。
“等会儿有记者过来,你当众说明一下。”
我翻开看了一眼。
唐家希望我表示,两家交情照旧,婚事暂缓,由唐若宁自己选择对象。
后面还写着,许家会继续支持唐家的新品牌。
我都看乐了。
踩我两脚,还要我替她家撑场子。
他们是真把我当成没脾气的傻子。
许承安走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总得替家里考虑,别刚回来就把两家的关系弄僵。”
“这点场面话都不会说,以后谁敢带你出来?”
他眼底的得意,已经懒得遮了。
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座位是小事。
他们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继续供着这桩婚事,好让许承安有机会回去。
可我有自己的家人。
我爸妈接我回来,也没要求我拿委屈换生意。
我拿起桌牌,重新放正。
随后把采访提纲退回唐若宁手里。
“用不着暂缓,许唐两家的婚事,今天就取消。”
5
唐若宁攥着那份提纲,脸色一下变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点点头。
“知道,怕你没听清,还能再说一次。”
周围已经有人拿出了手机。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声音警告我。
“今天是我家的新品展,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我有点纳闷。
“让我给人让座的时候,你没觉得难看?”
“让我当众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也没觉得难看?”
“现在我不答应,你倒要脸了。”
她被我堵得脸通红。
许承安立即挡在她面前。
“小砚,她说话急了点,你没必要抓着不放。两家的合作,你说停就停,问过家里了吗?”
我还没回答,身后先传来我姐的声音。
“这话应该我问你。”
她走到我旁边,把手里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许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们做主了?”
许承安下意识往后退。
“姐,我是在替家里考虑。”
“那就把嘴闭上,省得我还要解释,你现在跟许家没有关系。”
我姐说完,低头看了眼我的桌牌。
“谁让你换位置?”
唐若宁连忙松开椅背。
“许总,是工作人员安排出了点问题。”
我伸手,指了指她。
“她说这儿只能坐许承安。”
我姐转头看我,眼里有了点笑意。
“还有呢?”
“让我照着稿子说话,还让我继续支持她家品牌。”
我一点没客气。
以前干活被客户冤枉,我得赔笑脸。
今天我姐站在这儿,我还憋着干什么?
唐若宁急了。
“我没强迫你!”
“那你现在急什么?”
我姐拿过那份提纲,看完直接交给了旁边的负责人。
“许家没认可过这份内容,今天任何采访,都不许带上我弟弟。”
负责人连声答应。
这时,唐若宁的父亲终于赶过来了。
他先训了女儿一句,接着笑着跟我姐打圆场。
“年轻人拌嘴,咱们别跟着动气。小砚头回来,我一定招待好。”
他抬手,想把我拉到旁边。
我姐先一步扣住了我的手腕。
“唐叔,他已经被招待过了。”
“今天我们先走,原本准备入驻商场的事,等你们重新提交方案,按正常流程谈。”
唐父的笑僵在脸上。
“不是已经留好位置了吗?”
我姐看了眼唐若宁。
“您女儿教的,位置不能随便给人坐。”
我差点当场鼓掌。
这话我得记住。
回去反复回味。
唐若宁终于慌了,伸手拦住我。
“你刚才说取消婚事,我还没同意。”
我把胳膊收回来。
“你对我没兴趣,我对你也没兴趣,咱们难得有件事意见一致,别改了。”
她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出话。
我姐带我往外走。
路过甜品台,我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小蛋糕,我还没来得及吃。
我姐停住了。
“想吃?”
我点头。
她叫工作人员装了两份,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我。
“走,回家慢慢吃。”
那一刻,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们想看我狼狈离场。
我连蛋糕都没落下。
到家后,我爸听完事情经过,饭都没顾上吃,先给唐父打了电话。
他没发火,说得很明白。
“孩子已经表态了,往后别再拿婚事说话。”
“该履行的合同我们照常履行,额外照顾,到这里为止。”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下次再有人递这种东西,你直接让他来找我。”
爷爷也点了头。
“家里还没穷到要你忍气吞声。”
我埋头吃饭,嘴角一直压不下来。
过了几天,唐家重新谈商场的铺位。
原本免掉的费用,现在都要自己出。
几个借着许家名头谈好的推广,也得重新议价。
唐若宁跟着她爸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说想当面跟我聊聊。
我让管家带了句话。
“我没什么需要她配合的,也请她别再给我安排任务。”
她没进来。
许承安更不敢来。
听说唐父弄明白他已经搬出许家后,连展会给他的贵宾证都收了。
我以为家里经过这回,不会再提相亲。
结果周末,我妈就拿着手机坐到了我旁边。
“这回先看人,别的都不急。”
6
我妈给我看的照片,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
她坐在工作台前,袖子挽着,手上沾了点颜料。
人笑得很舒服。
我妈说,她叫宋知禾,比我小一岁,大学毕业后在做展陈设计。
宋家经营酒店,她没去,自己跟朋友开了间工作室。
“我跟她妈妈认识,前些天见面聊到了你们。”
“她知道是相亲,愿意来。你想见,咱们就约,不想见也没事。”
我想了想。
“见吧。”
我姐从旁边路过,顺手抽走手机看了一眼。
“不错,不过先说好,人家不喜欢也别难受。”
我还没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你不喜欢也直说,别看人家客气就不好意思拒绝。”
我点头。
这话让我挺安心。
见面约在一家普通的茶餐厅。
宋知禾比我早到。
我坐下后,她先把菜单推给我。
“我没敢先点,不知道你有没有不吃的。”
我说没有。
她笑了。
“那太好了,我也没什么忌口。”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自我介绍。
家庭情况,工作打算,还有没读完的书。
结果她问我,售后部门平时都忙些什么。
我讲起遇到过的维修单,她听得特别认真。
说到有位阿姨坚持认为冰箱里的灯彻夜不关,肯定费电时,她笑得差点握不住勺子。
“所以你怎么解释的?”
“我把手机放进去录像,再拿出来给她看。”
她笑完,又问我冻疮是不是经常犯。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拿杯子时露出了手上的疤。
“以前冬天骑车跑单,没顾上。”
她没有叹气,也没有用那种让我不自在的眼神看我。
她只是把冷饮挪开,给我倒了杯温水。
吃完饭,她主动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下次你有空,能不能带我去你说的旧货市场?”
“我有个展厅想放些老家电,正愁买不到合适的。”
我问她:
“这是工作邀请,还是想再见一次?”
问完我自己先紧张了。
她却回答得很痛快。
“都有。”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发消息。
“下次不用安排了,我自己会约。”
家庭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爸发了个红包。
我姐跟了一个。
爷爷不会发,直接让财务给我转了一笔钱。
备注是,出门别让姑娘结账。
我盯着余额看了半天。
相亲还有这好处?
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带我去看她布置的展厅,我陪她挑旧电器。
有回她工作室跳闸,我过去检查。
处理好以后,她把劳务费转给了我。
我没收。
她也没坚持,第二天送了我一套新的绝缘工具。
“以后来帮忙,至少用着顺手。”
我很喜欢。
贵的礼物我现在收过不少。
但收到这套工具时,我高兴了好几天。
她也知道我在补文化课。
有次约会,我临时接到老师的电话,说晚上的课得提前。
我怕她不高兴,犹豫着没答应。
她直接拿过我的外套。
“走,我送你过去。”
“饭哪天都能吃,你都学到一半了,别耽误。”
我坐在她车上,心里热乎乎的。
原来有人真会认真对待我想做的事。
不用我反复解释,也不用先证明这件事有多大用处。
交往几个月后,她第一次到家里吃饭。
我妈紧张得早早换了衣服。
我爸把自己珍藏的茶拿出来,还问我要不要再准备点果汁。
爷爷坐在客厅,看似稳重,已经问了三遍车到哪儿了。
她进门后,陪我妈聊花园改造,跟爷爷商量老照片怎么保存。
我姐靠在厨房门边,小声跟我说:
“可以啊,找了个全家都喜欢的。”
我挺得意。
“主要还是我眼光好。”
我姐抬手就给了我一下。
“你妈安排的,你倒会抢功。”
我们结婚前,宋知禾认真问过我一次。
“我有时赶项目会忙,可能没法每天按时回家吃饭,你介意吗?”
我说不介意。
“我也有想做的事,咱们提前说好时间就行。”
她又说:
“吵架可以,但别玩失踪,有问题得讲。”
我都答应了。
婚礼办得热闹。
我原来修理店的同事也来了,老板端着酒杯,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我把他拉到座位上,告诉他放心吃。
宋知禾还特意过来敬了杯果汁。
“谢谢你们以前照顾他。”
老板连连摆手,眼睛却红了。
婚后我们住得离家近,每周都回去吃饭。
我在公司慢慢接手了售后培训,她的工作室也多招了两个人。
日子顺得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接她下班,看见有人往工作室搬花篮。
上面的卡片写着她的名字。
落款,陆嘉言。
这个人我听她朋友提过。
她大学毕业后谈过的男朋友,也是她第一段正式的恋爱。
如今人回国了。
送来的卡片上,还写着一句,我回来陪你完成梦想。
我站在门口,心里顿时不舒服了。
他陪什么?
我这么大一个丈夫,看不见吗?
7
我没进去,先给宋知禾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在楼下。”
她很快回复。
“等我一下,处理点烦人的事。”
没多久,几个花篮又被抬了出来。
送花的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为难地问:
“宋小姐,您至少签个字,我们也好交差。”
宋知禾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退回去的费用我付,但这东西我不收。”
她看见我,直接走了过来。
“等久了吧?”
我看了眼花篮。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即皱眉。
“你别误会,我没叫他来。”
我嘴硬。
“我没误会。”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连我包都没接?”
我这才发现,她伸着手,我两只手还揣在兜里。
我赶紧把包接过来。
丢人。
情绪都写脸上了。
上车后,她没急着系安全带,先把事情说清楚。
陆嘉言回国想做艺术商业空间,看中了她工作室现在的客户。
他托人联系过她,想出资入股。
她拒绝了。
今天又送来花篮,打算借以前的关系接着谈。
我问:
“你们以前感情挺好的吧?”
她想了想。
“刚谈的时候,我确实认真过。”
我心里一沉。
她却接着说了下去。
“后来他替我拒掉了外地的工作机会,让我去他家的公司当助理。”
“连岗位都谈好了,最后才通知我。”
我皱起眉。
“他没问你?”
“他说是为我好。我提出分手,他觉得我在闹,出国以后还等着我先低头。”
她提起来就烦。
“我创业最缺钱的时候,都没找过他,现在有丈夫了,更没兴趣陪他回忆过去。”
我靠回座椅,偷偷松了口气。
她偏过头看我。
“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老实说:
“我怕你觉得,我跟你聊不到一块儿。”
他们大学时认识,学的东西相近。
我连她方案里有些词都得查。
这个念头藏了挺久,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宋知禾收起了笑。
“许砚,我跟你结婚前,聊过那么多次。”
“合不合适,我自己有判断。”
“你别替我后悔。”
我喉咙突然有点堵。
她继续说:
“上次展厅临时停电,你陪我忙到半夜。项目结束,你比我还高兴。”
“你愿意让我做自己的事,这对我就很重要。”
我握住她的手。
“那当然,你做成了,我肯定高兴。”
她晃了晃我们的手。
“所以,开车吧,我丈夫该带我去吃饭了。”
我那天多吃了一碗。
心里踏实,胃口就是好。
可陆嘉言还不肯消停。
周末我们参加朋友的乔迁聚会,他也来了。
看见我,他居然主动端着杯子走过来。
“知禾提过你,说你以前做维修。”
我点头。
他笑着说:
“挺好,家里有个会照顾生活的人,她也能安心做事业。”
这话听着客气,我却不太舒服。
宋知禾先把杯子放下了。
“他现在负责许家的售后培训,做得很好。”
陆嘉言顿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们经历不同,相处起来难免辛苦。”
我终于开了口。
“我跟她每天都挺开心,倒是你,一共站了两分钟,操心不少。”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
他的表情沉了些。
宋知禾挽住我的手臂。
“陆嘉言,我们分手几年了,我结婚也给共同朋友发过请帖。”
“你再当着我丈夫说这些,以后有你的场合,我们都不来。”
主人连忙过来劝他离开。
他不肯,还想说以前的事。
宋知禾直接叫了我一声。
“老公,回家。”
我立刻站起来。
这两个字,听着真顺耳。
后来他去工作室找过她,又被前台拦下。
宋知禾把合作态度公开说清楚,连带着他对外宣称的联合项目也没了下文。
她几个客户原本准备跟他谈,看见这事,也都停了。
他终于不再出现。
又过了两个月,宋知禾查出怀孕。
我拿着报告,先高兴,接着就紧张。
我妈比我还积极,连月嫂都提前面试了。
我姐则提醒我,别把老婆盯得喘不过气。
我很听话。
她愿意继续工作,我就按时接送。
她想休息,我就陪她回家。
眼看预产期越来越近,我连孩子以后听的故事都买好了。
我以为剩下的事,就是等着当爸爸。
偏偏有人不肯让我安稳。
8
出事那天,我去了公司旧仓库。
售后部门准备办一次公益维修活动,仓库里有批旧配件,需要现场挑一挑。
我本来只打算待半小时。
宋知禾刚做完检查,我答应中午陪她吃饭。
挑完东西,我让同事先把箱子搬上车,自己回休息间取外套。
许承安就站在门后。
我看见他时,第一反应居然是,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下一秒,他关上门,手里露出了刀。
“别喊。”
我停住了。
他脸上没了从前那种委屈样,眼睛红得吓人。
“手机放桌上,往里面走。”
我没跟他硬来。
保命要紧。
我照着他说的做,嘴上问他:
“你想干什么?”
“让你帮个忙。”
他冷笑一声。
“你现在一句话,顶我求他们一百次。”
他逼我坐下,用绳子把我的手绑在椅背后。
勒得很疼。
我这才真正害怕起来。
我老婆还在等我,孩子还没出生。
我一点也不想死在这儿。
许承安把手机扔到我面前,让我给我爸打电话。
“告诉他,我要钱,还要他公开说,让我回许家。”
我尽量稳住声音。
“要多少,你自己跟他谈,先把刀放下。”
他突然吼了起来。
“你以为我没找过他?”
“电话不接,公司不让我进,连家门口的人都说我没有预约!”
他越说越激动。
离开许家以后,他找过几份工作。
工资不满意,职位也不满意。
后来跟以前认识的人合伙投资,对方看他已经拿不到许家的支持,很快就散了伙。
他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自己却欠下不少。
亲生父亲找上门后,还以为他带着一大笔家产。
发现他没钱,父子俩吵得邻居都来劝。
我听完,只觉得离谱。
“家里给你租了房子,你有学历,找份工作也能过。”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那点工资能干什么!”
“我以前一个月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随便一顿饭,都能抵我以前好多天的工钱。
可凭什么要家里继续养着他?
我没说出来。
刀还在他手上,我不傻。
他盯着我,又忽然笑了。
“你现在过得真好啊,娶了宋家女儿,还要当爸爸。”
“如果今天回不去了,她会不会后悔嫁给你?”
我浑身都绷紧了。
“别提她。”
他终于找到了让我难受的话,得意起来。
“原来你也会急。”
“当初你坐在餐桌边,看我被赶出去的时候,多痛快。”
我看着他。
那天我才刚回家,连碗筷放哪儿都不清楚。
他却一直记恨到现在。
“是你自己说要搬走的。”
“我让他们留我!”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
“谁知道他们真舍得!”
我没再争。
他现在只认定一件事。
他今天过得不好,全怪我回了家。
至于是谁先偷走我的人生,他根本不想听。
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爸。
许承安把电话接通,打开免提。
我爸先叫了我的名字。
“小砚,你在哪儿?”
许承安抢着开口。
“他在我手里。你想让他回去,就答应我的条件。”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爸再开口时,声音很稳。
“让小砚说话。”
我赶紧应声。
“爸,我还好。”
我爸只说了一句。
“别怕,爸爸接你回家。”
我鼻子一下酸了。
许承安还在报条件。
他把刀抵在我肩膀附近,一再强调不许报警。
我爸没有跟他吵,只让他离我远一点。
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手腕疼得发麻,后背全是汗。
外面突然传来动静时,许承安转身看向门口。
接着,门被打开了。
警察冲进来,很快控制住了他。
有人挡在我身前,有人替我解开绳子。
我听见许承安喊我的名字,却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我爸冲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抖得碰不准我手腕上的结。
刚才电话里那么镇定的人,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许承安看见他,居然还在问:
“爸,我现在收手,还能不能回去?”
9
我爸没回答他。
他扶着我站起来,反复问我有没有哪里疼。
我想说没事,腿却软了一下。
他立即把我搂住了。
“小心,慢点。”
我姐随后赶到,看到我手腕上的伤,脸一下白了。
她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转头看向许承安。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他被按着,已经没有刚才的气势。
“我没真伤他,我就是想跟家里说几句话。”
我姐气得声音发颤。
“你拿着刀,让我们陪你聊天?”
他眼泪掉下来,开始一声声喊姐。
“我欠了钱,我实在没办法。”
“你们帮我这一次,我以后肯定好好过。”
我听得只觉得冷。
刚才拿我老婆和孩子刺激我的时候,他可没掉眼泪。
发现自己跑不掉了,他才想起来哭。
我爸终于转过头。
“你缺钱,可以求助,可以工作。”
“你选了绑走小砚,就该承担后果。”
许承安拼命摇头。
“我知道错了,你让他原谅我,他听你们的。”
我爸沉下脸。
“谁告诉你,我会让他原谅?”
“他今天受的惊吓,你想让我再劝他忍下去?”
许承安怔住了。
我扶着我爸的胳膊,慢慢站稳。
“我不原谅。”
我的声音不大,但我说得很清楚。
“你缺的那些钱,我没花过。”
“你以后要受的罚,也别找我替你免。”
他又叫了我几声。
我没再回头。
走出仓库时,我妈正在车边等。
她扑过来抱住我,摸到我手上的伤,眼泪立刻往下掉。
我原本还能忍,被她这么一抱,也有点受不了了。
“妈,我真没大事。”
“都绑成这样了,还没大事?”
她捧着我的手,气得说不下去。
上车以后,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宋知禾到附近接我,给我打电话没人接。
她问了搬东西的同事,对方说我回去取件外套,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仓库负责人去找,听见里面有争执,没贸然进去,当即报了警。
我爸接到消息后赶过来,电话也是照警方的安排打的。
我姐看着我。
“你答应几点回家,知禾都记着。”
我低下头,看了眼手机。
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我眼睛又热了。
到医院时,她坐在检查室门口,双手一直攥着。
看见我,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赶紧过去。
“医生还没看呢,但我应该没事。”
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抬手替她擦,她又看见了我手腕上的红痕。
她没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进去,也没说任何责怪的话。
她只是扶住我的胳膊。
“先检查,我陪着你。”
检查结果还好。
除了手腕上的擦伤,没有其他问题。
那天晚上,我坚持让大家都回去休息。
结果躺下没多久,我又坐了起来。
闭上眼睛,总能想起那把刀。
宋知禾开了床头灯。
“睡不着?”
我点头,觉得有点丢脸。
“我是不是太胆小了?”
她立刻皱眉。
“害怕就说,谁要求你不准怕了?”
她给我挪出位置,让我靠着她坐。
没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我爸端着热水进来,我妈拿着刚换好的药。
我姐跟在后头,说爷爷还在楼下等消息。
我看着挤进来的几个人,忍不住问:
“你们都没睡?”
我妈坐到床边。
“你今天遭了这么大的罪,我们哪睡得着。”
我那点硬撑的心思,彻底没了。
“我刚才确实挺害怕的。”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
“已经回家了,慢慢缓,不着急。”
后来几天,总有人陪着我。
我想去公司,我姐就跟我一起。
我暂时不愿意碰工具,家里也没人问。
大家都耐心等着,我自己一点点缓了过来。
许承安的案子审理以后,他被判了十一年。
他托人送过一封道歉信,我没看。
他的亲生父亲也来求过,说大家毕竟做过一家人。
我爸让人把他请了出去。
当年的事还没追究清楚,他倒先来谈感情。
至于唐若宁,我后来只在一次商场活动上见过。
她跟在父亲身后接待客户,看见我,主动让开了路。
我没停留。
宋知禾还在楼上等我挑婴儿床。
我们的女儿在初夏出生。
我第一次抱她,紧张得胳膊都不敢弯。
我姐在旁边笑我,我爸却比我还紧张,伸着两只手在下面接。
爷爷嫌我们围得太近,把人往外赶。
赶完以后,他自己坐到了婴儿床边。
宋知禾靠在床头看着我们笑。
我过去握住她的手,小声问累不累。
她点头。
“累,你让我睡会儿。”
我立刻闭嘴,替她把被角掖好。
女儿周岁那天,我们在家吃了顿团圆饭。
她抓周时,越过桌上摆好的东西,非要拿我口袋里的小手电。
那是我做培训时随身带的。
我爸笑得直拍腿,说这孩子眼光好。
我姐抱着她,一边逗,一边问我下半年还想不想进修。
我说想。
“这次我想正经考个学历。”
她答应得很快。
“行,工作时间我给你调。”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的是我刚回家那天吃过的菜。
她还记得我说排骨好吃。
宋知禾坐在我旁边,把女儿的小围兜递给我。
“小许爸爸,干活了。”
我接过来,看着女儿朝我伸手,心里满满当当。
我拿回了自己的名字,也有了不用担心被赶走的家。
以后遇见事,我可以开口,也可以拒绝。
有人会认真听。
吃饭前,我爸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抱稳女儿,回答得特别痛快。
“好得很,我还想一直这么好下去。”
他笑着给我盛了碗汤。
“那就安心过,家里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