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宅惊秘
叶清禾决定走出陆杳留下的世界。
她和谢勉之的婚期定在了今年十月。
时隔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到了陆府。
幼年她父亲因得罪了上官,被判流放,全家被抄。
她和母亲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当时的陆夫人收留她们两个。
后来陆夫人因病去世,这宅子就只剩下陆家独女陆杳和她们。
时隔几年,她父亲被贵人所救,叶家从此蒸蒸日上。
她和母亲就搬离了陆府。
三年前,得知谢叶两家有结永世之好的意思,陆杳说去帮她定一套梳妆台。
岂料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陆杳在路上不慎落水,溺水而亡。
这个宅子从三年前陆杳意外逝世之后就一直空置。
当时叶家刚和谢家订了亲,谢勉之就领了旨意北上出征。
叶清禾只是遥遥见过几次这个未来的夫婿。
他总是远远的站在那里,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是。
于是叶清禾也总觉得雾里看花,隔着什么。
但是谢家作为簪缨世家,谢勉之却极其体谅她。
得知陆杳的事情后,主动将婚期定在了三年后,
如今既要成婚了,她也该去和过去做个告别。
好好做谢家的夫人。
推开陆杳的房门,她的房间从三年前一直维持这个状态。
陆家已经没有亲朋在上京了,叶清禾又一直抗拒到这里来。
这个屋子反而得以用最后的样子保留到今天。
叶清禾慢慢的环视了一眼,走到梳妆台边。
果然在抽屉里发现了许多陆杳留下的饰品。
甚至当年陆杳送给她的木梳都还在。
难怪在叶府没有找到。
原是搬回府的时候遗漏在这里了。
木梳的梳齿间,夹着一根细细的银丝。
叶清禾愣了一下,随即又想起来,这原就是陆杳的梳子。
当年叶清禾母女在陆府住下来,没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母亲亲自去厨房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被陆杳瞧见了。
当时天色已晚,陆杳来找她的时候,亲手将这把木梳递到她手里,笑说 “清禾妹妹也不早说,眼下来不及准备什么贺礼,这梳子是我特意去央母亲给我买的,还未曾使用过,便借花献佛祝清禾妹妹生辰快乐“。
后来这梳子却一直跟着她。
直到父亲起复后她搬回叶府,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梳子,为此伤心了许久。
记得陆杳当时还安慰她说“一把梳子而已,以后我给妹妹买更好的。”
没想到是遗留在了陆家,也不知道陆杳什么时候找到的。
怎么也不说一声,害的她平白失落了许久。
梳齿里的银丝,应该是陆杳的。
陆杳的父亲陆泉,也是少年得意,凭借一身武艺,考了武状元。
和谢勉之的父亲谢铭师出同门,师兄弟二人誉满上京。
后来两人一起出征,却只有谢铭回来。
战场上,陆泉为谢铭挡了一支暗箭。
从此陆府只剩下陆夫人和陆杳两人。
陆夫人身体不好,陆杳年少时便生了白发,还自嘲 “心思太重,累出的“。
叶清禾曾说要替她拔去,陆杳却护着不让她碰,只说 “且留着吧,既生白发,又岂是拔得干净的“。
叶清禾却从来没想过,一个小女孩,为何会长出那样多的白发?
当年两人总打趣说待对方成亲一定亲手给绣身嫁衣。
如今叶清禾连置办首饰都无人讨论。
每回叶清禾买了什么,总下意识侧过头,想唤一声 “陆杳“。
想问她这支金步摇成亲当日戴如何,这身嫁衣的绣纹俗不俗。
每每话音落地才后知后觉,已经无人可以回应了。
风又吹动窗台,叶清禾想关上抽屉,却又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笺。
叶清禾拿起它,纸上是一行极清秀的小楷: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像是陆杳的字。
可陆杳从前写字,落笔总带一点向右上挑的飞势,像要挣开纸面飞出去。这张笺上的字,却平直端正,收笔压得很低,好像写这字的人忍不住压低的情绪。
陆杳从不用这样的笔势写字。也不写这样悲伤的词句。
她总是鲜活的,虽家道中落,却不曾折下她的傲骨。
叶清禾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当年陆杳说要亲自去帮她定一副上好的梳妆台,却在城外清溪落水而亡。
官府验尸,定为失足溺毙。陆府早已没了主事的人,陆杳无依无靠。
那时她正因为母亲缠绵病榻,去了灵隐寺帮母亲祈福。等她赶回上京去收敛陆杳遗骨时,人已草草下葬。
还好谢铭之做主买下了陆府,还帮陆杳做了道场。
她守着坟哭了一场,从此把陆杳的旧物锁进箱笼,再不敢碰。
三年的时间,很多的伤痛都被岁月慢慢磨平。
她和谢勉之的婚期也快要到了。
母亲说她该向前看,陆杳必定不愿意见到她如此伤心。
她也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这座陆杳留下的荒城了。
可当这一刻,她握着陆杳的旧梳,看着这张与陆杳笔迹全然不同的字笺。
她忽然觉得,那座坟里躺着的,或许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杳。
二、旧匣
“小姐,陆小姐屋里这些旧箱子,可要一并封进库房去?“ 丫鬟春杏立在门边,小声问。
叶清禾收起了手上的纸张和梳子,回过身胡乱点了点头:“都是陆姐姐的东西么?待我看看。“
她蹲下身,一只只翻看箱笼里的旧物。
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绣着并蒂莲的旧帕,还有一叠叠她与陆杳年幼时一起写的诗作的画。
物在人亡,光是看到都皆酸楚。
最底下一只乌木小匣,她一眼认出,是陆杳及笄那年,她亲手挑来送给陆杳装首饰的。
匣盖扣着精巧的双鱼铜锁,锁眼却已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钥匙呢?“ 她问春杏。
春杏翻找半晌,从一只布偶的腹部掏出一把铜钥:“小姐忘啦?陆杳姑娘说,她总丢钥匙,便把钥匙缝在这布偶里,藏在您这儿。“
叶清禾接过钥匙,视线却忽然一顿。又从春杏手里拿过了布偶。
布偶的腹部,似乎还裹着一枚硬物。她捻出来一看 ,是半枚棋子,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分明是被什么器物砸断的。
可陆杳从不下棋,她说这世道爱下棋的都是伪君子,自己偏不要学。为此还和陆夫人有过争执。最后反而是叶清禾跟着陆夫人学了几年。
棋子玉色温润,触手生凉,绝非寻常人家可以买得起。
叶清禾想不明白,只能先放着,先拧开了乌木小匣铜锁,掀开匣盖。
匣中并无脂粉绣线,亦无金银首饰。
底层是一叠手札,几幅卷轴,还有一份泛黄的路引。叶清禾的手开始发抖。她先拿起那份路引,纸张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即碎,墨迹却仍清晰可辨,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
陆肴。
她抽出了手札最上面的一页,是陆杳的字,和梳妆台上的一致,笔划沉重:
“清禾,若是有朝一日你看到这些,想必我们已经诀别了,我自幼生得纤弱,眉目偏柔,常被误认作女子。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尝尽冷暖。母亲为了我能平安长大,一直将我当成女儿抚养长大,你也许已经忘记,小时候我曾见过你,我父亲和叶大人曾经有同窗之谊。当年看到你和叶夫人流落街头,我说动了母亲接你们入府。我不想瞒你自己的身份,然而这世道男女有别,礼法森严,若我恢复男子之身,你与我们住在一处,日子久了必惹非议。于是只能继续易钗而弁,束发为髻,更衣着裙,与你以闺中密友相处。”
今日烈阳高照,叶清禾却似乎浑身如坠冰窟。
原来十余年朝夕相伴的闺中知己陆杳,竟是男儿陆肴。
难怪陆夫人从不曾让她在自己屋里歇息。
难怪陆杳每次见自己都已经打扮整齐,她一直以为是陆家家教如此。
那些无微不至的体恤,那些永远恰如其分的懂得,从来不是闺中情谊。
是一份小心翼翼、不敢言明的感情。
她继续翻下去。手札越往后,字迹越显急促,墨痕常有停顿,仿佛下笔时心事重重:
“你近日心事重重,似有烦恼,我知道你必定在想谢勉之。谢公子虽在战场厮杀,但是也称得上温文尔雅,对你似有真心。我却总觉得他每来寻你,目光总在我身上多停片刻,仿佛看穿了我这身衣裙。”
“我生性谨慎,藏了这些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一朝行差踏错,连累母亲,或害你蒙羞。我想过就此离开,远走他乡,永不再见。可我若是走了,日后怕是再不能相见”
“谢勉之今日寻我,说:' 陆姑娘与清禾这般亲密,如今清禾既已要嫁我为妻,姑娘既无亲眷,又到婚嫁之龄,不如我帮姑娘寻个好人家嫁了,也好让清禾安心。' 我答他,自己父母双亡,无意婚嫁。他却笑了,只说:' 那姑娘可要保重自身。'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喉间,久久未移。清禾,我怕他已是知道了什么。”
“答应你的梳妆台,我此前已交代过工匠,这两日应该就可以取来。上京恐怕我是不能久留了,日后我会去父亲战死的地方帮他继续守住这故土,只是总要亲眼看你成亲,我才能放心离去。另外有一物藏于你我旧日书斋书架底层的一块青砖之下。”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好像写它的人也没有预料过。
叶清禾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个模糊的墨点。
她霍然站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斋。书斋早已空置许久,书架蒙尘。她疯了似的蹲下,去撬书架最底层的青砖。青砖松动,砖下果然埋着一个油布小包。
她颤抖着打开。
包里,是另外半枚墨玉棋子,一片浅蓝色暗云纹的锦缎残料,上面似乎有字迹。
短笺是陆杳的笔迹,急促而凌乱:
“这玉棋是谢勉之随身之物。那日他来家里寻我,却说出了当年我父亲身死的真相,我父亲不是为了谢铭挡了暗箭死的,是谢铭混乱中误杀我父亲,我们起了争执,慌乱中这棋子被我用砚台砸裂留在了我这。既然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恐怕他已有杀心,这事情难善了。若我身死,绝非意外。清禾,保重。“
叶清禾攥着那半枚棋子,指节泛白。
陆杳早就在防备谢勉之,明知杀身之祸将至,却为何没有之间离去,还去了城外。
“我的亲事,难道真的那么重要么?”
清禾把油布小包小心收好,跌坐在地,泪流满面。
三、疑云
叶清禾没有声张。
她擦干眼泪,把那枚完整拼合的墨玉棋子、匣子里的手札,连同路引,一并重新锁进一只新匣,带回了叶府。
喊来春杏将其他的物品和那个旧匣子一起封进了库房。
然后,她回到叶府,仿佛无事发生般。
和母亲对嫁妆,学习理事。
可她再也不是那个只对谢勉之充满感激的叶清禾了。
她开始悄悄追查当年那桩 “意外“。
首先是当年的尸检,当年她回来的时候,谢勉之已将陆杳下葬,既然陆杳是男子,怎么当年验尸却没有验出来,还当陆姑娘下葬了。
几经辗转,才寻到当年负责验尸的老仵作家。
老仵作却已经去世,他家里人对当年的事情了解的甚少。
清禾百般哀求,老仵作的儿子才说了一点自己知道的事情。
“姑娘,我父亲当年并没有参与陆姑娘的验尸,全程是谢家的人操作的,只是让我父亲在溺死的报告上签了字。“ 老仵作的儿子说到,“当时我父亲回来和我说。尸身捞上来时,脖颈处有一道极淡的扼痕,被水泡胀之后,几乎看不出。他本想如实记入卷宗,可谢家当晚便差人送来重金,说逝者乃弱质女子,莫要污了名声,还抬出府尹的意思,硬是定成了失足。“
“还有一桩怪事 ——“ 他顿了顿,低声道,“尸身的手里,攥着一小片锦缎碎料,纹样是暗云纹。我父亲当年记进了卷宗,后来不知怎的,那库房竟然起了火灾。“
暗云纹锦缎碎料。
与陆杳留下的那片锦缎残料,一模一样。
老仵作家里无法再给出更多的消息了。
于是叶清禾乔装成乡妇,连着几日去了陆杳当年溺亡的清溪附近寻访。
第四日,遇到了一位打柴多年的老樵夫,他看着清禾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姑娘问的是两年前那桩事?“ 老樵夫道,“那天黄昏,老朽正好在溪对面割柴,远远瞧见溪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素色裙衫的姑娘,一个穿锦袍的高大男子,两人像是起了争执。太远了,脸看不清,只记得那男子腰间有一对玉珮,风一吹,珐琅相撞,声音脆得很,是少见的双玉珮。“
谢勉之腰间常年佩着一对双玉珮。
“老朽以为是年轻夫妻起争执,没有上前去,又一会听到了落水的身影,看着是那个姑娘落水了,那男子匆匆下去救人。老朽本打算过去帮忙,又看到那姑娘似乎水性极好,自己游了上来,于是便没有再多看了,背了柴回了家。”
“没想到几日后,就听官府来人说那里淹死个小姑娘。但是明明那姑娘确实自己上来了啊。”
老樵夫一边说一边疑惑,似乎还是没有弄明白这个事情,莫非是其他的姑娘?
叶清禾给了老樵夫几两碎银。打发了他回去。
叶清禾记得,陆杳曾经说过她自小长在临江水乡,幼时便熟识水性,水性极好。甚至亲口说过,“便是再深的江,我也能游回来“。
若是老樵夫看到的人是陆杳和谢勉之。
两人确实起了争执,谢勉之推了陆杳下水。
清溪水浅流缓,连孩童都淹不死,何况老樵夫说看着陆杳当时自己游回来了。
一个水性极好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失足溺毙?
除非有人按住他,不让他上来。
那又为何几日后官府才来侦查?
叶清禾把这些疑点,在纸上写下来拼合。
它们像无数碎片,终于拼成一幅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陆杳故去后,谢勉之曾数次提出,要替她 “处理“ 陆杳的遗物。
“逝者已矣,清禾,留着这些旧物,平添伤悲。“ 他说,“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也让陆姑娘安安心心的走。“
那时她只当他体贴,还在心底感激。
如今想来,谢勉之急着要烧的,恐怕不是旧物,而是陆杳留下的可能揭穿真相的蛛丝马迹。
奇怪的是后来的谢勉之看着她的眼睛总透着一股哀伤。
好几次,她觉得谢勉之有什么话想和她说,但是最后又笑笑过去了。
她那时哀恸,根本来不及辨别。
那样深情的眼神,真的是一个人杀人凶手能有的么?
最后是秋霜。
秋霜是陆杳的贴身丫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陆杳出事那几日,秋霜曾神色惶惶,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要同她说。
可那时她沉浸在陆杳去世的悲痛里,没心思听。
等她反应过来,秋霜已经进了谢府当差。说是当年陆谢两家较好,谢夫人也曾见过秋霜,不忍心看旧人再被发卖。
再后来,秋霜成了谢勉之的丫鬟。
她也见过几次,可是秋霜已经看不出来当年陆杳走时的悲伤了,就好像重新活了一遍,忘了陆家。
叶清禾知道,有些真相,就藏在秋霜最开始欲言又止的神情里。
四、暗夜
这日傍晚,谢勉之又来了陆府。
他提着盒桂花酥,眉眼清俊,一身深墨色暗云纹锦袍,衬得人愈发挺拔。他远远便唤:“清禾。“
叶清禾立在廊下,看着他走近,忽然想起陆杳手札里那句 “此锦料乃争执间从他衣袖扯落的“。
但是三年来,再也未曾看到谢勉之穿浅色的衣袍。
她垂下眼帘,压住眼底的迷惑,轻声道:“谢大哥。“
“听闻你近日总独自在陆府待着,可是思念陆杳姑娘了?“ 谢勉之走到近前,语气温柔,“逝者已矣,莫要太过伤怀。“
叶清禾接过桂花酥,状似无意地问:“谢大哥还记得陆杳么?“
“自然记得。“ 谢勉之神色如常,“陆小姐一家对你有大恩,我也曾见过几次。何况她当年溺水,你哭得那样伤心。清禾,我从没有看到你哭的这样悲伤“
“谢大哥忘了,在那之前,我们总共不曾见过几次,我又何时在你面前有哭过?”
“我记得陆杳水性极好。“ 叶清禾盯着他的眼睛,靠近了问“她幼时便能在江里游个来回,连我府上的小厮都比不上她。谢大哥,你说,这样一个人,怎会失足溺在浅浅的清溪里?“
谢勉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转瞬又恢复如常。
他道:“往往淹死的都是水性好的,你看我这个旱鸭子就从来不下水。清禾,你莫要钻了牛角尖。“
“是吗。“ 叶清禾忽然笑了笑,“那谢大哥可认得这个?“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枚拼合完整的墨玉棋子。
“什么?”谢勉之的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他脸上的表情却不像作伪。
就好像真的不认识叶清禾手上东西。
“这是棋子“ 他下意识伸手要夺,又硬生生收住。“世上棋子那么多,我怎么会知道是谁的?”
“谢大哥竟然不认识自己家的棋子么“ 叶清禾将那枚棋子放在掌心,小心翻过来,两半棋子拼接的地方有个“谢”字。
廊下的风忽然静了。
谢勉之慢慢抬头直视清禾,他盯着叶清禾,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了些许的赞许肯定。
“清禾,“ 他低声道,“你查了很多东西。“
“是。“ 叶清禾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冷,“陆杳不是女子。他本名陆肴,男扮女装,以闺友之名守了我十几年。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对不对?“
谢勉之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她。
“起初,你只当陆杳是我的闺中密友。“ 叶清禾继续说,“你见我事事依赖她,满心嫉妒。后来你偶然撞破,得知她竟是男子,借女装藏在我身边。后来又知道了他是陆泉的亲子,这才起了杀心。“
“你数次寻他,逼他离开上京,他不肯。”
“于是你趁着他去给我取梳妆台,尾随他到清溪,争执之下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推入水中,死死按住,让他溺亡。之后抹去痕迹,买通官府,做成失足落水的假象。所有人都以为,死的只是一个柔弱闺秀。“
谢勉之的呼吸渐渐轻了。
他的眼神却似乎再鼓舞叶清禾继续说
“你怕他留下线索,“ 叶清禾一字一顿,“所以我病着时,你急着替我烧掉他的遗物;陆杳刚走,你就劝我搬家。你想让这世上,再没有一丝一毫能揭开真相的东西。可你不知道,陆肴他早有防备。他偷偷留下了证物,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谢勉之抬眼。
叶清禾取出那片浅蓝色暗云纹的锦缎残料,摊在掌心:“这是从你衣袖上扯下来的。当年验尸的老仵作,把这块锦料记进了卷宗,可那一页,被你撕了。你撕得掉卷宗,撕不掉陆杳自己留下的这一片。“
谢勉之变了脸色。
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叶清禾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清禾!你听我说 ——“
“你爱我。“ 叶清禾没有挣扎,只是直直看着他,“你爱而不得,见我身边永远有陆杳。你以为他是女子,嫉妒他占据我全部心事;后来你发现他是男儿,更无法忍受一个男人假扮女子,靠近你的未婚妻。你恨他,恨到要亲手杀了他。“
“是!“ 谢勉之看着叶清禾,“我是爱你!我倾慕你多年,步步筹谋,娶你为妻。可你呢?你的喜怒哀乐,永远先告诉陆杳;你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我站在一旁,看着你们形影不离,我反而像个外人!“
“后来我偶然发现,他竟是男子,女装藏在你身边骗了你这么多年 ,他简直疯了,他凭什么以这样的手段站在你身边?他就不害怕连累你们一家?“
他的声音在叶清禾身边响起,更多的却是疑惑不解。
叶清禾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淌着,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以为除掉他,就能得到我。“ 她轻声说,“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仅仅因为你病态的占有欲,就永远沉在了清溪里。“
“他明知你有杀心,已经准备离开上京了,你为何还不放过他?“
叶清禾抬起头:“谢勉之,你的爱,是杀人的凶器。“
谢勉之一僵,随即松开她的手腕,猛地后退半步。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声音颤抖起来:“清禾,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来见我?你 ——“
“因为我要你亲口承认。“
叶清禾忽然扬声,朝廊外唤了一声:“都进来吧。“
厢房内一队捕快鱼贯而出,为首的捕头手中,捧着一叠案卷。
叶清禾早已在查到蛛丝马迹的那一刻,便将锦缎残料、墨玉棋子、陆肴手札、老仵作的证词,一并递交了府衙。
今日,是她设下的局。
她要引谢勉之亲口认罪。
谢勉之看着满院捕快,看着叶清禾冰冷的眼神。
他精心掩盖了三年的凶案,就此败露。
他费尽心思抹去陆杳的存在,到头来,却亲手毁掉了他最想得到的一切。
铁锁锒铛,扣上他的手腕。
“清禾,“ 他在被捕快押走时,回头看着她。
声音沙哑带着解脱,“死的人不是陆杳。”
叶清禾愣住,原来如此么?
五、清溪
谢家主动提亲事作废,退回了叶清禾的庚帖。
几日后,府衙开堂。人证物证俱全,谢勉之以故意杀人、贿赂官府之罪,数罪并罚,判处秋后处决。
尘埃落定,叶清禾独自去了清溪。
暮色漫过溪水,波光细碎地晃着,像无数细小的银鳞。她蹲下身,将陆肴那叠手札在膝上摊开,对着潺潺流水,轻声开口:
“陆肴,我都知道了。“
风掠过水面,远处有人慢慢走来。
“死的人是谢勉之。“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明知他要杀你,才故意引诱他来清溪。“
身后的人依旧沉默。
可她却想起来那天秋霜说的:“叶小姐,你终于能嫁给我们少爷了”
她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陆肴,或者说现在应该喊他谢肴。
陆泉确实是死在谢铭手里,也确实是误杀。
那场战争结束之后,谢铭回来收养了陆肴。
但是谢家族老不同意,怕陆肴长大后报复。
于是陆肴隐姓埋名,变成了陆杳,一个姑娘对谢家来说,没有任何的威胁。
而十几年后,陆杳知道了自己父亲去世的真相。
陆杳不准备报仇,谢铭无意之失,且确实照顾了他们母子多年。
但是他同时知道了当年陆泉和叶家说了亲。
叶清禾本来就是他的未婚妻。
谢勉之知道了他的身份,从小他就厌恶陆肴,于是横插一脚和叶家说了亲。
而且谢勉之是真的想杀陆肴,只是棋差一招。
当时被淹死的是谢勉之。
如今谢家的谢勉之是谢肴。
叶清禾忽然想起那张与陆杳笔迹全然不同的字笺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那不是陆杳写的。
那是陆肴,以他本来的笔迹留给她的真相。
他在告诉她:莫要思念我,时间会抹平一切。
然后自己做饵,给谢勉之设了一个必死的局面。
“谢家的人看不出来你的身份么?。”叶清禾对着溪水,还是疑惑,“虽然谢大人为国捐躯了,但是谢夫人可不是瞎子。“
谢肴靠近她,“谢夫人早些年被谢勉之从军的事情气的回了娘家,许久未曾见过他了,而且谢勉之生性恶劣,他们母子相互厌弃对方”
“如今谢勉之的死刑怎么处理?”叶清禾仍旧不理解。
"牢里多的是死囚,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谢勉之"
暮色渐深,落日沉入远山。
叶清禾立在溪边良久,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没入水面。
她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身后的谢肴,静静地跟着她,仿佛和从前的许多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