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余梓柠拿过衣架上的毛巾擦头,桌上的手机亮了亮,她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余梓柠点了进去。
班主任刘志明(物理):各位同学,前两天由于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你们的军训一直没有开始。但是今天上方下达了消息,明天正式开始军训,地点是在青恒国防教育基地,这是校外的军训基地。班长@何莹莹,你到达国防教育基地后,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领军训服。最后,军训是一个锻炼你们的好机会,祝你们军训愉快!
接下来的都是同学们的‘收到’。
余梓柠回了一个收到,刚要放下手机。就听到客厅传来的剧烈声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碎裂声。余梓柠起身开门,正在摔东西的余崇磊也在这时抬头看向余梓柠。地上一片狼藉,碎酒瓶,凳子也被摔散架。
昏暗的灯光落在余崇磊狰狞的脸上,他眼底布满猩红,脸也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红的不像话。
空气瞬间死寂,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发什么疯?”余梓柠率先开口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余崇磊瞳孔一瞪,被这句话刺得更加暴躁。他浑身漫出浓重刺鼻的酒气,脚下碾过地上碎裂的玻璃酒瓶,发出咯吱刺耳的声响。
“我发疯?”余崇磊冷笑一声,嗓门瞬间拔高“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别把你妈那套用在我身上,一个疯女人不够,又来一个!”
余梓柠强压着怒气:“疯?这句话不应该是我妈对你说的吗,是你把她逼死的,你不配对她指指点点的。”
语气决绝,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怼。
眼前这个狰狞暴怒的男人骤然和脑海里尘封的童年画面重叠,模糊又刺骨的记忆瞬间席卷了余梓柠。
那个时候的她才6岁,也是在这样昏暗无光的屋子,弥漫满屋的酒气和男人失控的怒吼。
小小的余梓柠蜷缩在客厅最偏僻的墙角,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稚嫩的眼睛透过家具缝隙,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彼时的温知兰还活着,很年轻,也美的惊艳,她身形单薄,被高大暴怒的余崇磊死死逼在墙角,没有丝毫退路。
男人粗鄙的谩骂,伴随着重重的推搡。他随手抓起桌上的碗筷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炸裂,水花四溅,和现在满地狼藉的场景一模一样。
她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眶,看见她隐忍的泪水,看见她手臂、脖颈上那些明显的淤青。温知兰从不争吵,只是默默承受所有的暴力和羞辱,唯一的眼神,是慌张地望向角落,生怕年幼的女儿被吓到。
小小的余梓柠不敢哭,不敢出声。
她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幼小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害怕。她救不了妈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无休止的家暴,日复一日摧残着母亲的生机。
“你自私自利,从来没有为妈妈想过,你做的那些烂事哪样不是我妈妈兜的底,你……”余梓柠眼底的寒凉还未散尽,字字铿锵,句句戳穿余崇磊虚伪的皮囊。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余崇磊最心虚、最可怜的肮脏过往,被亲生女儿赤裸裸摊开。他双目猩红,根本不想任何人质疑、提及当年的事。
不等余梓柠再多说一个字,余崇磊猛地扬臂。
啪——!!
一记响亮又狠戾的巴掌狠狠甩在余梓柠脸上。
巨大的力道打得余梓柠头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瞬间灼烧般滚烫,耳鸣声轰鸣不止,嘴角被打出血,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我逼死她?余梓柠你有没有良心啊!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和外面的男人鬼混,没脸见人,所以才寻死!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你怎么就老护着那个下贱的女人呢。哦!恐怕你也是个野种吧。”
这句话又把余梓柠拉回到十岁那年的画面,她懵懂无知,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妈妈了。
那天放学,余梓柠考了满分,握着皱巴巴的试卷高兴的跑回家,可刚推开门的那一瞬,却看到客厅一片狼藉,温知兰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发凌乱,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而余崇磊站在她面前,面目狰狞,一句句肮脏刻薄的辱骂砸在她身上,伴随着毫不留情的推搡与殴打。
10岁的余梓柠什么也顾不上,她立马扔掉手里的试卷,拼了命的冲过去,小小的身子死死挡在温知兰身前,张开稚嫩的双臂,想拼尽全力护住遍体鳞伤的妈妈。
她以为自己挡在前面,余崇磊就不会再打妈妈了。
可是余崇磊眼底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只有冰冷的戾气,他随手扯过墙角拴狗的铁链,粗暴地缠上余梓柠的脖颈,狠狠一拽。
冰凉坚硬的铁链死死勒着她的脖颈,将小小的余梓柠硬生生拖拽到客厅另一边,牢牢拴住。温知兰起身想去拉余崇磊,但是又被余崇磊拽回来继续打。
余梓柠脖颈上立马就出现了一道红痕。她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崇磊一遍遍地打骂、折辱妈妈,看着那个温柔爱笑的女人,被折磨得狼狈不堪、奄奄一息。余梓柠拼命挣扎,铁链勒得她呼吸发紧、喉咙发痛,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遍遍哭喊着“别打妈妈了”。
余崇磊发泄完心底的暴戾,狠狠踹了一下地面,冷眼扫过母女二人,摔门而去。
狭小的房子里只剩下死寂,余梓柠一遍一遍的小声呼喊着温知兰,声音颤抖又虚弱。
可温知兰垂着头,一言不发,任凭余梓柠怎么喊,都没有半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温知兰终于缓缓站起身子。
她步伐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一步步缓缓朝着被铁链困住的余梓柠走来。
下一秒,温柔的怀抱轻轻拢住了余梓柠,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抖。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爆发,余梓柠埋在温知兰单薄的怀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满是自责与愧疚:“妈妈,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温知兰轻轻拍着余梓柠的后背,声音依旧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没有一丝责备:“啊冉,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孩子,也永远是妈妈的骄傲。”
温知兰缓缓松开抱着女儿的手,温柔地捧着余梓柠满是泪痕的小脸,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又珍重的吻。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还有藏得极深、无人察觉的绝望。
“妈妈爱你。”
这是温知兰留给余梓柠的最后一句话。
不等余梓柠反应过来,不等她再拉住妈妈的手,温知兰已经站直身子,决然地转身,快速走向敞开的窗边。没有丝毫的犹豫,从6楼跳了下去。
被铁链死死拴住的余梓柠,像疯了一样想要冲过去,想要伸手拉住自己的妈妈,想要留住这世间唯一疼她的人。
可冰冷的铁链紧紧锁着她的脖颈,勒得她窒息疼痛,深深的红痕嵌在皮肉里,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用力,都只能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柔爱她的妈妈,从高楼坠落,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等邻居慌忙破门进来,看见被铁链锁在客厅的小女孩,吓得脸色发白,立马冲过来慌乱解开缠绕在她脖子上的铁链。
锁扣打开的那一刻,束缚骤然消失。
余梓柠根本顾不上脖颈火辣辣的伤口,顾不上呼吸紊乱的剧痛,小小的身子踉跄着、跌跌撞撞冲出家门,疯了一样往楼下跑。
可等她冲出单元楼,所有的希冀彻底碎裂。
楼下早已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陌生人,警戒线冰冷地横拉在地面,死死隔开了她和妈妈的距离。
人群喧闹、议论、指指点点,嘈杂的声音刺耳又恶心。
警戒线中央,冰冷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具被白色白布完全盖住的身体,血很快就渗透了白布。
从那以后,不知道是谁把视频发到了网上,那段所谓温知兰“出轨”的视频被四处散播。
视频里画面断章取义,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了温知兰身上。以至于温知兰死后,名声也一直不好。发视频的人要么是余崇磊,要么就是那个不知下落的男人,可是余梓柠却无能为力。
余崇磊也因为长期家暴、邻里举证、情节恶劣,最终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
那四年,是余梓柠人生里最灰暗也最安稳的日子。
余梓柠眼睛通红的靠在墙壁上。余崇磊还在喋喋不休。
“我难道就不委屈?为了那个死女人,我坐了整整4年的牢,她就应该在地底下好好给我赔罪!”
这句话狠狠打破余梓柠最后一点理智。不等余崇磊反应过来,余梓柠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他!然后一拳重重的挥在余崇磊的脸上,余崇磊本来也喝了酒,重心不稳,摔在了布满玻璃渣子的地上。
尖锐的玻璃碎片瞬间扎进他的后背和手臂,刺骨的痛感席卷全身,余崇磊猝不及防地疼得闷叫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一时根本没法起身。
余梓柠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和怜悯,不等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余梓柠快步上前俯身,死死拽住了余崇磊的衣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浑身都绷着极致的冷硬与愤怒。
“我告诉,余崇磊!别忘了现在你是靠谁养你,谁给你钱。你再说我妈妈的半句不好,我保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有,我妈妈的事还没完,我一定会弄清楚。”余梓柠撒开手,俯视着余崇磊。
死寂的客厅里,气氛压抑到窒息。余崇磊被打的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又不耐烦的敲门声,伴随着邻居愠怒的呵斥:“有完没完啊!你们不休息不要影响我休息,再有第二次我就报警了!”
清脆的敲门声和邻居的警告声划破僵局。
余梓柠静静垂眸,看了地上沉默狼狈的余崇磊几秒,然后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抬手关上了房门。
靠着门蹲下,余梓柠把头埋在颈窝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些累。
过了好久,客厅传来关门的声音,余梓柠重新站起身,拿过手机给余崇磊转了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