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野变成两厘米高的时候,正踩着一块饼干。
饼干是他五秒前咬掉的。
现在,那点掉在衣服上的碎屑,横在他面前,像一块带着黄油味的山岩。
有人在山岩后尖叫。
一只老鼠从货架底下探出头,胡须扫过地面,把两个刚缩小的人直接扫翻。它还没张嘴,腥热的气息已经扑到了程野脸上。
头顶浮出一排半透明的字。
全域缩尺试炼,限时七十二小时。
收集三枚分区信标,启动中心商场温室归尺台,本区全部存活玩家可恢复原尺寸。归尺时,系统将进行安全间隔调整。个人积分与符合条件的物品可结算。
这几句话很重要。
但现在没有人顾得上读完。
一个壮汉从地上扯起塑料包装膜,将它当盾,试图把身后的圆脸男人推出去。
“你胖,你跑不动,挡一下!”
圆脸男人摔倒,怀里的半粒糖滚了出去。
老鼠的鼻子立刻跟过去。
程野冲上前,拽住圆脸男人的手腕,把人拖进饼干裂缝。壮汉见状又来抢那片包装膜,被程野一脚踹在膝窝,跪了下去。
“会推人,怎么不会自己跑?”
老鼠绕过饼干,前爪重重落下。
地面在脚下震动。
程野抓起一根掉落的牙签,知道就凭它,最多扎疼老鼠,根本救不了身后这些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卷帘门外传来一声铃响。
很轻。
却熟悉得让他头皮一麻。
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三声短哨。
一长,两短。
以前每天夜里下班,他都会这样叫商场后巷那只三花猫。米糕往往不立刻来,要先在车轮边伸一个懒腰,再假装只是顺路经过他放猫粮的纸碗。
卷帘门底下,先出现了一只白爪。
那只爪子比街边一辆车还宽。
接着,巨大的猫脸压低,黄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起来。左耳缺了一角,鼻尖有一小块粉红。
米糕。
程野仰起头,又吹了一次哨。
老鼠的身体僵住。
下一秒,猫爪擦着饼干山落下,老鼠被拍得翻滚出去,撞上货架腿,发出一声尖叫,仓皇钻回缝里。
米糕没追。
它低下头,鼻子在程野上方轻轻动了动。
一股热风把他吹得向后滑了半步。
程野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没去抓它的胡须。
“是我。昨天那条鱼干还欠着,记得吧?”
猫当然不会回答。
它慢慢趴下,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将地上的灰扫成一道弧。
程野面前浮出新的提示。
初始技能:共栖。
目标主动接受。可指定承载区,初始上限十二人。
说明:共栖不等于控制。宿主可拒绝移动,可解除关系。禁止伤害宿主。承载补偿仅在指定区域生效。
程野抬头,看见米糕肩背上一小片毛发泛起浅金色,中央凝成一块薄薄的透明承载板。
他把牙签横过来,让身后的人抓住,踩着猫前腿上缓缓出现的临时锚点往上爬。
圆脸男人边爬边喘:“我叫阿团,做点心的,不是真跑不动……”
“上去再说。”
十二个人挤上肩背,脚下的毛蓬松而温暖。
程野把包装膜撑在两根断牙签之间,扎成最简单的挡风棚。
猫站起来了。
脚下的世界一下升高。
饼干、货架、刚才险些杀人的老鼠洞,全落到了他们脚底。
那个推人的壮汉还在地上喊,想让程野放下梯子。猫背已经满了,程野指给他旁边能躲进去的封闭纸盒,让他先去避险,没有为了报复把人送回鼠口。
然后,他转头望向肩背上惊魂未定的十一人。
“欢迎上城。”
米糕甩了一下头,铃铛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块小小的塑料棚,在猫背上迎风展开。
二
猫背上的第一条规矩,是不准揪毛。
提出这条规矩的人不是程野。
是米糕。
它刚走出三步,就因为有人抓住一撮毛用力下坠,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太大,猫背上的人一下全松了手。
程野让大家抓承载板边缘自然形成的锚点,再用包装膜撕成带,给每个人做最简易的固定带。
“它不欠我们。别让它疼。”
阿团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问:“那它吃什么?”
程野还没回答,米糕已走到空猫粮碗前,低头嗅了一下。
空的。
它抬头看程野。
阿团咽了口唾沫:“我怎么觉得它在催账。”
不远处,两排堆叠的积木堵在零食店入口。
几个装备明显比普通人好的人站在上面,用削尖的别针作矛,正在扣留店里幸存者收集的食物。
阿团一眼认出一只小塑料袋。
“我的盐糖包!”
他原本和店里的人一起拆糖,打算把糖与盐带给缩小后头晕的人。刚才鼠群冲进来,这队人不帮忙,反而把东西搬到自己后方。
领头的人胸前亮着字:猎手小队,裴峥所属。
他看见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又发现猫背有人,立刻举矛大喊:“本店已经被占领!取食物交一半!”
程野没和他隔空吵。
他先看入口。
积木墙对两厘米的人很高,对米糕却只到爪尖。猫本来就能跨过去,但它这会儿只想找吃的,不会因为程野喊一句冲就替他冲锋。
程野问阿团:“那堆袋子里有鱼干吗?”
“右边。蓝包装,昨天才上货。”
他把一小片撕开的鱼干包装挂到牙签尖上,伸到米糕鼻前,让它闻到气味,再指向货架下的同款袋子。
猫转了转耳朵,站起来,迈过积木墙。
墙上的人乱成一团。
有人想刺猫爪,程野立即将预备好的包装带甩出去,套住对方矛尖,借猫平稳向前的动作把矛拽离手。
另一支矛刺在承载板上,弹开了。
阿团扑过去抱住掉进平台的盐糖包,紧紧搂在胸前。
程野没有命令猫去拍人。他让猫沿着食物气味走,同时用撕开的软带把墙上的武器一根根卷走。小队失去武器,缩在积木后面,连自己的收费牌都不敢扶。
猫到鱼干袋前停下,开始用爪子扒拉封口。
程野带两个人顺着锚点下去,用收来的别针划开一角,拉出足够猫吃的鱼干。
米糕埋头吃了起来。
与此同时,阿团把原本属于店里人的糖盐、过滤片和绳料分别点清,顺着临时梯送回原主。
有人伸手想把整袋都抢走,阿团头也不抬:“谁的归谁。跑腿的辛苦粮另算。”
小队头目又站出来,说他们受裴哥保护,东西不能动。
程野站在猫爪旁,拿着对方刚才的矛。
“你保护了谁?鼠尾巴扫过来,你躲得比货架还深。”
入口处响起几声笑。
不尖,也不整齐。有个人还在发抖,笑到一半就蹲下哭了。
他们不是忽然不害怕了。
只是终于看见,那些拿着尖针的人,也没有资格把别人的糖和盐全塞进自己怀里。
程野将多余武器分给守店的人,拿走约定的报酬:两片过滤膜、一卷纤维线,足够十二人吃一天的碎粮,以及一只瓶盖。
米糕舔完爪子,抬头打了个哈欠。
程野爬回猫背,听见阿团捧着瓶盖感叹:“以前三块钱的水嫌贵,现在瓶盖都算房产了。”
头顶,一滴水砸在店门外。
紧接着,是第二滴。
三
第一场雨,像天上有人往下扔透明的石头。
雨滴在地上炸开,溅起的水墙比人还高。原来只没过鞋底的一点积水,转眼淹到了台阶底部。
程野把瓶盖翻扣到承载板上,四周用纤维线固定,包装膜拉成斜坡,往猫身体外侧排水。
不能让水流灌进毛里。
湿透的猫会不舒服,挣扎起来,他们也别想好过。
米糕自己选了路。
它跳上门口的矮木凳,肩背猛地一抬,所有人的胃都像被拎到了喉咙里。固定带绷紧,瓶盖里的阿团“嗷”了一声,随后赶紧捂住嘴。
程野在承载板边缘又加了两道软连接,让棚架不要直接承受每一次落地的冲击。
跳跃结束,棚没散。
人也一个不少。
木凳上还有三个人,蜷在食品运输箱旁边。猫背满了,程野没有给他们许一个做不到的空位,而是让猫停在箱旁,自己抛出纤维线,帮助他们爬进有干燥内层的箱子。
箱口留了透气缝,里面暂时不会进水。
一名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抓住线爬上来,回头喊:“叔叔,先踩这里!”
她帮另两人找到落脚点,才退到箱内。
程野记住了她。
食品箱靠着货柜,货柜上层有一处猫常睡的空格,米糕钻进去,尾巴在外面卷了卷,终于趴下。
猫背城市的第一场雨,就这样停在一格货架上。
棚外是巨大的水珠,棚里是暖的。
阿团按人头分粮,先给两个低血糖的人补了糖,再把剩下的碎饼干压成小块。他的手很巧,分出来的十二块几乎一样大。
那个中学生站在隔壁箱口,说自己叫陈橙,父亲还在另一头的器材店。
她拿粉笔碎屑在纸面上画出了店铺位置。
程野正看图,货柜深处忽然亮起一颗蓝色小球。
小球悬在一个完整饼干盒上,旁边浮出提示:食品区信标,持续守护安全食物点十分钟后可领取。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一分钟。
程野伸手,小球落进掌心,变成一枚小小的蓝牌。
第一枚信标取得。
食品点保持共享,建设奖励一百二十积分。
积分可在试炼结束后兑换通用结算金,当前一积分对应一百元;强征、蓄意攻击等违规收益可按试炼规则扣除并赔付。未结束前不可提现。
程野盯着最后两行,心里狠狠跳了一下。
他原本欠着两个月房租。就这一笔,一万二的结算额度已经记在他个人账户里,不靠谁承诺,也没附着必须伤害别人的条件。
阿团凑过来看见数字,两眼发亮。
“城主,咱们有工资了吗?”
“有。救助和施工贡献系统各自记,别都算我头上。”
果然,其他人界面也跳出不同数额的协作奖励。
棚里顿时热闹了。
有人数自己的分,有人盘算结束后买什么,还有人立刻拿起针,问能不能把挡风棚补得更牢。
程野摸了摸蓝牌,重新展开最初的规则。
三枚信标,归尺台,全部存活者恢复。
这个目标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他把蓝牌挂在棚中央,让每个人都能看见。
“咱们有吃的,有地方躲雨,还有第一把回家的钥匙。”
米糕忽然起身,绕着货架走了半圈,又重新趴下。
棚里的人立刻一阵东倒西歪。
程野扶住快歪掉的瓶盖,改口:“现在先把房子修成它打个滚也不塌的样子。”
四
“做不到。”
说这话的人叫沈翎,刚从货柜侧面的标签绳上滑下来。
她原本是商场攀岩馆的教练,试炼开始后带着几个人撤到高处,听见这里有人建立营地,便顺着陈橙传出的纸条找来。
她绕着猫背看了一圈,毫不客气地指出三个问题。
棚子太高。
固定带没有备用脱离口。
人和水都挤在一边,猫只要突然转身,他们就会相互撞上。
程野把工具往旁边一推。
“你会改?”
“会。先别叫城,叫车祸现场比较合适。”
阿团举起剩下半块饼干:“欢迎工程师,伙食待遇就这个,意见可以随便提。”
沈翎笑了,把饼干掰开,一半递给跟着自己的伤员。
他们没有立刻加高围墙。
先把棚子拆成两片低矮斜面,人员坐位分列两侧,中央留下猫脊柱附近的通道。所有结构都接在技能形成的承载板上,不往猫皮肤里扎任何一根针。
瓶盖放在中央,作为储水点与临时避险舱。两边的软侧舱用同样的结连接,需要时可以整舱拆下,沿独立绳送到地面。
沈翎教大家打一个可以单手解开的结。
阿团学了三次,最后给自己的结起名叫保命扣。
程野没有笑他,认认真真让所有人练过两次。
米糕趴着睡觉,他们便轻手轻脚地干活。每隔一会儿,程野就让大家停下,观察猫有没有甩尾、皮肤抽动或不耐烦的反应。
下午,猫开始频繁回头。
一名玩家以为它想吃东西,伸手去挠毛,程野立即拦住。
沈翎检查后发现,储粮边角沾着甜水,吸引来几只小蚁,正在毛间爬。
在他们眼里,那是半个人高的硬壳东西。
对猫来说,却是让它烦躁的细小刺激。
他们把甜水全部收进密闭薄膜袋,清走碎屑,用干净布条整理承载板边缘,再设置固定的垃圾袋与下撤处理点。
不能在猫背上随手丢垃圾。
也不能把人类的方便变成猫要忍受的痒和疼。
做完这些,米糕终于又把下巴放回前爪,打起呼噜。
那呼噜声从脚底传来,低沉得像一台巨大的机器。
新提示出现在程野眼前。
共栖建设:减震、卫生、安全撤离已完成。饮水保障未完成。
完成后,承载区可升级至三十六人。
程野把提示给沈翎看。
她扫了一眼,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高兴,反而问:“升级后,猫会不会更累?”
说明随之展开:指定区域将按承载等级提供重量补偿,宿主耐力与舒适度不受强制改变。超出区域或上限的重量不予补偿。
两人一起把这段抄到棚边。
能力能帮忙,却没有替他们省掉所有责任。
陈橙站在隔壁箱口,挥动新画的地图。
她发现货柜另一边有一处干净水源,是还在缓慢滴水的净水器接水盘。
水面上浮着两只白色塑料扣,像两座空岛。
程野看着图,拿起刚缴来的别针。
“明天咱们买得起的第一套房,可能真在瓶盖里。”
五
净水器的接水盘,在两厘米高的人眼里像一片湖。
水面绷得很平,盘边凝着一圈巨大的水珠。阿团伸出一根细管想舀,管口刚碰到水,就被表面的拉力吸住,差点连人拖下去。
沈翎一把拉住他的腰绳。
“别直接跳。进去容易,出来可就不是洗个澡了。”
程野也没逞强。他让猫停在旁边较宽的柜面上,自己和沈翎从侧舱下到净水器的接缝处。
米糕闻了闻水,伸舌舔了一口。
湖面一下起了浪。
两人立刻抱紧绳索,等那阵水波过去。程野仰头看着猫,哭笑不得:“同一个水源,咱们的使用难度怎么差这么多。”
米糕舔完,扭头看向旁边的纸箱。
它对人类的抱怨毫无兴趣。
程野把剪下来的细塑料管固定在水盘边缘,让管口只碰到水面浅处,再借纤维芯缓慢引水。另一端通往瓶盖,经过从食品袋里拿到的过滤片,至少能挡住明显杂质。
水没有立刻涌出来。
大家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管尾鼓出第一滴。
那一滴水,在平常根本不值钱。
此刻却让岸边十几个人同时蹲了下来,生怕呼吸太重,把它吹掉。
阿团用标了刻度的薄片量过,兴奋地说:“够了,按咱们现在的身体,一盖能撑很久!”
话没说完,水面忽然一震。
一只栖在盘底的水生小虫被引流惊动,细长的腿踏着水面,直朝动着的管口扑来。
它比人更低,却更宽,前足张开,像两把细钩。
阿团转身抓别针,沈翎却先喊:“把软管松开!”
程野立刻放开固定点。
水虫扑到悬动的管头上,管子在水面一转,顺着预留方向漂向另一边。
他们没有在对方最擅长的水面上和它硬拼。
沈翎牵住管尾,让虫带着那截空管滑向盘边。程野从高处挑起一片塑料盖,将它扣进独立的小格里,再用侧面的排水隔栅挡住。
水虫在里面打了个转,追着微小波纹停住了。
他们挪到另一侧,重新接水。
岸边有人低声问:“杀了不是有积分吗?”
程野看着已封住的小格。
“为喝水来,水有了就走。真要杀,谁下去?”
没人再接话。
所有动作完成后,饮水保障在界面上亮起。共栖等级满足升级条件,但需要安全地点完成结构扩展,不能在猫迈步时直接多出一堆房子。
程野先把瓶盖封好,另装两只备用水袋。
这回他们不仅有水,还带走净水器边一段结实的硅胶管和一枚小弹簧,可以用来改进减震。
回到猫背时,阿团郑重地给中央瓶盖写了四个字。
猫背水库。
字太挤,最后一个字爬到边缘。
沈翎看了笑,伸手把它扶正。
远处,器材店上方的红色玩家旗正在升起。
陈橙蹲在猫背边缘,望着那面旗,突然不说话了。
她父亲被安排在那边搬东西,已经整夜没消息。
六
裴峥站在一只倒扣的运动水杯上。
他身上的甲是昆虫硬壳做的,手里端着一把比例适合玩家的小弩,弩身泛着金属光。和普通人手里的别针、木刺相比,那是真正的游戏装备。
他的直播镜头已经变成玩家自带的记录窗,仍习惯对着它说话。
“缩小不可怕,失去组织才可怕。跟着专业队伍,才有活路。”
水杯下面有几十个人,正在将找到的食物送进他的储物箱。
进器材店的通道被塑料网封住,网眼对人来说太小。门外的人要进,就得交粮;门内的人想出去,也得按他说的路走。
程野一行来到网外时,米糕先打了个喷嚏。
猫不喜欢器材店里新橡胶的气味,站着不动。
裴峥从水杯上望过来,眼里先是诧异,随后浮出明显的兴奋。
他开启猎手观察,界面上跳出一串奖励提示。
野外大型生物,首次猎杀高额积分,稀有材料掉落。
他没把这行字展示给别人。
只把小弩抬高一点,朝程野喊:“共栖技能?不错。进我的队,我给你一个副队位。”
程野问:“副队是不是也要交一半粮?”
人群里有人抬了抬头。
裴峥笑道:“组织要运转,总得有人承担成本。”
“哪几项成本?”
“现在没时间给每个人算账。”
程野点点头,不再问,转向旁边的人:“谁要去净水器那边?我们可以带路线。暂时载不了人,但能先架绳。愿意搬材料的,按出力分报酬,不交过门费。”
裴峥的笑凝在脸上。
“你以为这道网谁都过得去?”
“人过不去。”程野说,“猫能。”
米糕确实可以跨网,但它不愿进入橡胶味很重的门。
程野没有强拉。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旁边窗台通往器材店后侧,那里开着通风口,米糕经常从那里晒太阳。
他先用猫熟悉的三声哨引起注意,再把鱼干放到窗台边,让它自己选择。
猫抬头看了看,迈上低架,再跃到窗台。
这次猫背的人已经固定好,低棚轻轻一沉,随即回正。
高高的收费网,从脚下滑了过去。
程野把一根带配重的纤维线放到窗台内侧,让沈翎和店里的人一起搭出一条只供单人通行的绳梯。另一端固定在游戏形成的共栖锚板,再转移到稳定的窗框支点。
不是要所有人一直挂在猫身上。
而是借它到达一次,给后面的人留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第一个从绳梯上爬出来的,是个拿着药盒的老头。
他站到外面后,回头朝裴峥看了一眼,把准备交的半块粮重新塞进自己口袋。
第二个,第三个。
裴峥举起弩,指向绳梯。
沈翎立刻将备用线挂好,抬头直视他:“你射绳,掉下去的是你嘴里保护的人。”
周围几十双眼睛望向弩。
裴峥手臂绷了一会儿,最终放下。
他最擅长的就是当着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合理。这一箭,没有好听的说法。
程野没有趁机收更贵的费。
他拿到了自愿支付的纤维、工具和食物,也让净水器营地第一次有了稳定来路。
回程时,陈橙从下方收到一张卷起的纸。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平安,在库房,今晚搬完货才能走。
纸的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血指印。
七
程野是在夜里回器材店的。
这回不是去争谁讲话好听。
沈翎观察过后场,发现搬运的人被要求轮流工作,领到的食物却不足以支撑体力,陈橙父亲的手被塑料边割伤,还被安排拖绳。
那批绳料原本是附近玩家共同收集的,裴峥派人拿走,说用来建设“统一安全线”。现在多数都堆在他的私库里,准备换成个人积分。
程野先和被扣留的人约好撤离时间,确认愿意走的人数,再让陈橙留在安全营地等。
小姑娘想跟,被父亲通过纸条骂了回去。
她咬着嘴唇,最后把自己画的库房地图交给沈翎。
“最里边有个破洞,他说耗子能过。”
沈翎揉了揉她的头:“这张图就够帮大忙了。”
夜里的米糕精神很好。
它看见一截晃动的细线,耳朵立刻竖起来。
程野用的是不易脱丝的粗绳尾,固定在一根短杆上,只让它在猫前方摆动,不让猫咬断吞下去。这个小游戏以前也玩过,米糕知道追到末尾会有一口鱼干。
他们把它引到器材店后墙,顺着洞口放下侧舱。
猫守在外面,有老鼠也不敢随便靠近。
程野和沈翎进入库房。
里头堆着放大了无数倍的哑铃片和绳轮,玩家被困在一圈塑料隔板后。守夜的人坐在高处打盹,弩搁在腿边。
沈翎先爬上绳轮,利用下垂的线把弩轻轻吊走。
程野则从隔板底部的维修缝进去,叫醒陈橙父亲。
男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而是问女儿有没有吃饭。
程野把一小块阿团做的糖饼塞给他。
“她吃过两顿,比你精神。”
这句话让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剪开固定隔板的软扎带,把扎带两端绑在提前布好的牵引线上,慢慢将隔板抬出一个缺口。
十一名玩家依次撤离。
最后一个人经过时,守夜人醒了,抬手摸弩,摸了个空。
他张嘴要喊,沈翎从上方滑下来,用软绳绊住他脚踝,将人按在厚垫上。
“声音小点,绳还能给你松。”
程野把私库里带有玩家记号的材料取回,剩下无法确认归属的封好,留下清楚的记录。他们不是借救人随手扫空别人所有东西。
回到洞口,莫迟带着另一队人赶来。
他是裴峥身边射得最准的弩手,望见被救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干完活才能走。”
陈橙父亲把伤口举起来。
“今天说干完这一趟,下一趟又来了。什么时候算完?”
莫迟没回答,弩却还抬着。
就在这时,米糕从洞外伸了一只爪子进来,轻轻拨动那截追玩的绳尾。
巨大的阴影落在莫迟脸上。
他下意识后退,弩尖偏开。程野抓住机会,让所有人顺着临时梯进侧舱,再通过独立绳转移到窗台安全点。
人数超过猫背容量,便分两趟。
第一趟刚送走伤员,程野就回头来接剩下的人,没有把第二趟的人当成拖累留给对手。
莫迟始终没有扣弩。
等裴峥赶到,只看见空了的搬运区和挂在隔板上的血绷带。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箱盖,冲莫迟吼:“你拿装备是来站着看的?”
莫迟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弩,没有说话。
安全营地里,陈橙扑进父亲怀里,先哭,又气得捶了他一下。
“我就知道你写平安是骗人的!”
程野把夺回的工具按标记交还。
有人主动留下一部分作为救援报酬,足够他们完成第一轮扩城。
米糕吃到今晚约好的鱼干,在柜台上慢慢舔着嘴。
程野靠着它温暖的肩背,终于能松开一直握紧的手。
八
三十六人营地展开时,第一眼像一只低矮的帆船。
中央是瓶盖水库,前端低棚挡风,两侧的快拆舱贴着承载板边缘排开。升高的不是楼层,而是可用面积,所有上方结构都能收拢,给猫保留钻过宽缝的余地。
米糕走动时,侧舱的软连接轻轻摆,像两排吊在树枝上的小房子。
阿团把厨房挪到中间,给储粮袋标上日期。沈翎在两侧画出不能跨的红线,程野把第一枚信标挂到最牢固的中央架上。
扩城完成,系统结算一批贡献奖励。
程野个人增加三百积分,其他参与者也按工作分别记入。有人看着自己的余额,忽然说等回去以后,欠朋友的钱终于能还了。
这句话比“发财了”更让程野有实感。
他已经开始认真想,活着回去后,先租一个有窗的工作间。
上午,他们沿货架去中心商场。
剩下两枚信标的区位已经在公共地图上显示:中庭高位水塔、顶层温室。地图只标大区,不给具体通路。越靠近商场深处,地面越湿,通道也越复杂。
猫背营地的优势终于完全显出来。
人要爬半天的台阶,米糕一抬脚就过去。散在地面上的玩家仰头看着那些亮着小灯的棚,像看一座从头顶缓缓经过的城。
程野没有收走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口粮。
他只在安全点接伤员,满员就留下线路与水粮,约定后续接应。愿意加入建设的人,可以用劳动换材料与位置。
有个老人攥着一粒碎米追了很远,被沈翎从舱边看见。她先把水袋降下去,等米糕停在宽台上,才安排把人接上来。
猫不是听见每一声求救就知道要停。
人必须先把它引到安全的地方,才能帮人。
下午,米糕在商场侧门前闻到熟悉的鱼味。
程野也闻到了。
太浓,浓得不自然。
他刚示意众人收起侧舱,米糕已经探头走了进去。入口宽阔,地面铺着软垫,看上去正好适合避雨和休息。
下一瞬,头顶落下一道合金栏。
不是玩家搭的栅栏。
是商场旧活动用的自动捕兽门。
米糕猛地转身,肩背骤然侧倾。
“脱舱!”沈翎大喊。
练过多次的保命扣同时拉开。两侧舱沿独立绳滑向墙边固定点,中央人员抓住应急索,顺着预先拉出的缓冲带落到台座上。
水库封盖锁住,粮袋和工具也都留在舱内。
城市缩成几个完整的小岛,没有被猫惊慌的动作全部甩碎。
米糕撞了一下栏杆,发出低沉的叫声。
程野没有跟着人群往远处跑。他扣住最后一段绳,仰头看见猫左耳那处缺角在发抖。
玩家界面突然亮起一张公开悬赏。
目标:大型三花猫。
提供围猎协作,按贡献分享稀有掉落与猎杀积分。
发布者:裴峥。
再往上看,裴峥正站在捕兽门外的模型控制台上。
他身后有十几支弩。
他没有对着猫背喊话,而是将自己的记录窗开到最大,像在给所有人演示一场早就准备好的表演。
“现在,你那座城还能往哪儿走?”
程野看着门缝下伸进来的猫爪。
爪尖没有去抓任何人,只在寻找它刚才背着的那些小小的身影。
他把手按在白色的毛上。
九
程野先把手收了回来。
米糕在栏里焦躁地走动,一旦受惊踩下去,他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他沿着猫爪旁的墙缝退到台座下,确认每个侧舱人数。三十六人,一个没少,两名玩家擦伤,水和粮也没有散。
沈翎已经把舱间的线重新接好,形成一条可以撤到通风槽的短路。
“你去看门,我守这里。”她说。
程野点头,没有把全部人叫来和弩阵对冲。
裴峥站得高,视野好,却也有看不见的地方。
那座模型控制台,程野修过。
商场前一年办野生动物主题展,用它演示遥控笼门与救助设备。活动结束后,多数展台没拆,只把电源关了。缩尺试炼给部分设施恢复了低功率运行,玩家可以触发为试炼保留的微型操作点。
裴峥找到的是台面上的控制按钮。
程野知道台下还有检修口。
他沿着桌腿背面向上爬,抓住熟悉的磨砂纹。以前手指一抹就能擦干净的灰,现在粘在鞋底,得一点点刮掉。
到检修缝前,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枚削薄的金属片,慢慢顶开卡扣。
里头漆黑。
只有线路板上的灯一闪一闪,像远处的红星。
外面传来第一阵弩弦声。
程野心里一紧,立刻伏到缝边看。
弩箭打在外层防护网,被网丝弹偏。米糕缩到笼角,弓着背,耳朵压平,却没有像裴峥期待的那样扑到正前方。
裴峥显然也发现,猎手装备能对缩尺生物造成游戏规则内的伤害,但这道本来用来困猫的防护层,同样挡住了自己的射线。
他开始调节侧面的投食口,想从那里集火。
程野没有多少时间。
他先摸到控制台下的实体响片。
那是主题展留下的小玩具,按下能发出轻脆的两声响。程野以前曾用同样节奏喂米糕,让它知道有人靠近,不必慌着抢食。
他用肩顶住弹片,按下。
咔,咔。
笼里,米糕的耳朵动了一下。
程野再按两次,随后吹出那三声短哨。
猫慢慢低下头,看向控制台下方。
它没有理解什么计划。
只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暂时停止撞栏,趴到相对安全的角落。
这已经够了。
程野沿灯带爬进内部,发现裴峥用一根游戏奖励的控制楔卡住安全回位杆,让笼门只听台面命令。
那根楔不在他手边。
它正卡在头顶,两片缓慢交错的塑料齿轮之间。
而齿轮每转一圈,外面的投食口就会开大一点。
十
齿轮的牙,比程野半条腿还长。
以前他维修它时,拿着小螺丝刀转几下就行。现在站在里面,才知道机器每一次平常的动作,都可以轻易把自己绞进去。
他没有直接跳。
先用细线拴住固定架,把另一头扣到腰上,再观察齿轮转速。
灯带亮起三次,轮齿会停半拍。
那是控制器等待位置反馈的间隙。
程野等到第三次亮灯,跨上齿轮外侧的固定肋,伸手去抓控制楔。
差一寸。
齿轮重新动了,他立刻撤回。
第二次,他把刚取到的小弹簧改成钩,接在别针后端,延长半截。
钩住了。
但楔卡得太紧,一拉,腰上的安全绳反而绷住。
他意识到,这东西受着门机构的力,不能凭小小身体硬拔。
程野打开通讯,让沈翎观察门边动作。
“门向上预抬时,锁杆会松一下。台面有释放点,但裴峥守着。”
沈翎看向侧舱里的人。
阿团立刻举手:“我能让他转个头。”
他的办法很简单。
把裴峥最在意的东西,摆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几个人将第一枚信标连同假支架推到台座另一边,蓝光晃了一下。裴峥果然发现,立即让人去截。
阿团扛着空壳支架就跑,真正的信标早被沈翎收好。
追兵刚越过台座,沈翎从高处落下,踢开守在释放点旁的人,伸手按住微型维护踏板。
门响了一声,向上抬起极小的距离。
内部控制楔一松。
“现在!”
程野猛地拉线,将楔扯进自己怀里,顺着安全绳滑回固定架。
轮齿擦着鞋底转过去,带走了一小块鞋边。
但安全机构已经恢复。
系统检测到笼内不正常受力,门沿停住,随后进入维护回位。
裴峥从台边冲回来,拼命踩关闭点。
不响应。
他又抬弩射向沈翎,弩箭扎进她刚松开的绳结。沈翎已借备用绳向下一荡,落进侧舱后方。
程野从检修缝钻出来,看见猫鼻已经探到升起的门外。
他没有站在门口等猫来亲自己。
他吹哨,让米糕先往通畅的走廊退,所有人躲到固定墙脚,留出足够宽的路。
猫冲了出去。
笼门在它身后完全抬起,裴峥准备好的十几支弩对着空空的笼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追哪个方向。
米糕跑到走廊尽头,回头望了一眼,停住。
程野望着那一眼,喉咙忽然有点紧。
它可以自己走。
但它停下来了。
人类小队沿着之前架好的线撤出,完整侧舱逐个转移,重新挂回承载区。米糕耳朵还压着,身体紧绷,却没有在他们上来时挣脱。
程野检查它前腿,只找到一处撞栏造成的小擦痕,没有弩箭扎入。他用救助包里的清洁片按提示处理,没乱给它抹人类的药。
系统给出奖励。
共栖关系加深,主动救助贡献八百积分。
控制楔与一件轻型护具转为有效战利品。
阿团喘着气爬上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假支架能不能报销。
沈翎忍不住笑了。
程野伸手把他拉过最后一道边缘:“报。再加一份鱼味饼。”
猫背的小城重新出发。
笼子没有毁掉他们的城,也没让他们丢下自己的伙伴。
十一
裴峥当天晚上就发了一段新记录。
他说自己只是打算驱离危险动物,程野利用猫袭击玩家,破坏公共设施,抢走珍贵控制道具。
画面从程野取走控制楔开始,前面的悬赏与关门,被剪得干干净净。
阿团看完气得把粮袋拍得直响。
“他当大家都没眼睛?”
“有人没在现场。”沈翎说。
程野没有立刻录一大段回骂。
他把完整过程按时间放出来,尤其保留了悬赏、笼门下落、玩家脱舱与对方射击的几个节点。记录里也包括自己如何进入控制台,没有把危险动作伪装成别人凭空失败。
旁观者可以自己看。
很快,有玩家转发裴峥早先的悬赏截图,和他现在说的“驱离”摆在一起。
原本准备去投靠他的两支队伍停在半路。
这时,莫迟来了。
他没背弩,只带了一块存储片和一小袋被扣过的食物。
沈翎没有让他直接上猫背,让他站在几步之外把话说清楚。
“温室能进去。”莫迟说,“昨天下午就能。就是我们第一次抢到器材店之后。裴峥一直知道。”
程野抬头,示意他把原始记录打开。
他把记录打开,时间清清楚楚。
裴峥的猎手任务给过一条奖励路线,直达温室边缘。他已经取得那一枚信标,却没有组织大家寻找另外两枚,而是优先标记高价值猎物、扩大收费营地。
记录里,莫迟问过为什么不先联合别的玩家结束试炼。
裴峥回答得很直白。
“出去以后,谁还给你这么多分?七十二小时,得用满。”
他并没有误读恢复规则。
他只是认为别人多饿两顿、多冒一点险,都值得换自己的分。
阿团握紧拳头。
程野却先问莫迟:“你帮他收过多少粮?”
莫迟沉默一会儿,把袋子推过来。
“这些我能还,别的在他库里。我愿意带你们去。”
“先记清楚。你来交记录,不等于以前的事没了。”
莫迟点头,脸色很难看,却没有争。
程野把记录转给几个正在自发组织路线的营地,附上完整规则与自己的第一枚信标状态。
归尺台需要三枚。
第二枚在中庭高位水塔。
第三枚在裴峥手里。
回家的路不神秘,也不需要拿任何人献祭。真正拦着路的,是有人要先把自己的口袋装满。
当晚,裴峥的公共招募栏下出现越来越多撤队留言。
他把留言关了。
关闭的一瞬间,又有几名队员摘下了他的队伍标记。
莫迟站在地面,看着那几个人朝另一处安全点走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野没有让他留在猫背上。
他给了他一卷绳,让他跟撤离的玩家一起建设地面通路。做多少事,拿多少应得的分,账上的亏欠继续还。
随后,他把猫背上的蓝牌扶正,转身看向高高的水塔。
“明天之前,把第二把钥匙拿下来。”
十二
水塔其实是一台巨型饮水景观。
中央商场原本用它展示循环净水,透明水柱从高台落下,在环形水槽里转动。试炼中的信标就在最高处的干燥检修平台上,离地足有两个人类成年人那么高。
对缩小的玩家,是一座悬着瀑布的山。
米糕能跳上旁边的服务台,却不可能带着一整座猫背城爬光滑玻璃。
程野没有让它试。
他在台面选好遮蔽处,留下阿团和伤员,自己与沈翎带两名会攀爬的玩家上去。
共栖承载板不能离开猫单独在空中飘,所以他们带的只是普通的轻型工具,没有把技能当万能飞行器。
沈翎先找到水塔外侧的标签边。
那是一条微微翘起的塑料条,粘在玻璃上,两侧有可供手脚借力的细隙。她试了拉力,再将主绳与备用绳分开固定,每爬一段便增加锚点。
程野跟在后面,背着控制楔与小弹簧。
爬到半途,水塔内部的循环泵启动。
玻璃开始发出细微震动。
下方的人紧张得不敢说话。陈橙在地面给他们标时间,每次循环开启多久,关闭多久,都已经从晨间观察里记了下来。
十六次心跳之后,泵停。
四个人趁间隙越过最湿滑的一段。
最后一个人脚底打滑,被备用绳稳稳兜住。沈翎没有骂,等他重新踩牢,才说:“这根绳就是干这个的。用上不丢人。”
程野听得心里一松。
到检修台边缘时,信标近在眼前,一枚橙色小球悬在排水盖中央。
领取条件也很明确:恢复水塔安全溢流,并保持出口畅通。
水槽的溢流口被装饰薄片挡了大半,泵一启动,水便可能越过边缘,淹掉下方玩家通道。
这不是让他们站着念口诀。
程野拿控制楔固定住可动盖板,与同伴一起把堵塞物推到干处,再用弹簧将闸片维持在合适开度。
他们等过一次完整循环。
水从正确的出口排走,下方原本不断积水的小路露了出来。
橙牌落进程野掌心。
第二枚信标,水路修复奖励四百积分。
但他们的主绳被那次滑坠磨毛了一段,原路下去风险太大。沈翎让其他人停在平台,不为了抢时间就踩着受损绳下滑。
程野联系阿团,准备换备用线。
话刚说到一半,平台侧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三花脑袋。
米糕不知什么时候绕到相邻服务台,沿一条更宽的阶梯上了高处。
它到不了信标处,却能到离平台不远的干台,正好提供另一个下撤方向。
猫没有因为什么命令才回来。
它只是醒来后发现人不在背上,沿着熟悉的气味和哨声找了过来。
程野抓着栏边,笑得鼻子发酸。
“你这趟,鱼干得按高空救援算。”
米糕低下头,隔着空隙嗅他。
温热的鼻息吹起他的头发。
沈翎把新线路接向干台,所有人逐个下降,踩回猫背。阿团把橙牌和蓝牌并排挂好,两点光在棚下轻轻晃。
这一回,下面仰头看他们的人,没有只喊羡慕。
有人大声问:“温室那条路,算我们一份行不行?”
十三
来找程野的,不止一支队伍。
三处地面营地,一百多人,拥在服务台下,有人拎着食物,有人抱着伤员,还有人把自己的积分余额展示出来,问能不能买一个上猫背的位置。
如果只挑最肯付钱的人,程野很快就能把营地装满。
但余下的人怎么办,谁都看得见。
他让阿团把现有三十六人的名单展开,又把承载规则投到所有人面前。
“现在没有多余位置。想全部挤上来,猫会受伤,人也会掉。”
人群里有人急了:“你不是能升级吗?”
“能。条件还差公共撤离路线,做完才有下一档。不是我说升就升。”
程野蹲在棚边,与下面的人尽量平视。
“先铺路,再接人。能走的走安全通路,伤员和体弱的上猫。搬材料、守路、找水,都算贡献。我负责把两枚信标送到温室,谁愿意一起,就把能做的事说清楚。”
一开始,没人立刻响应。
他们刚从一个收粮的组织出来,很难因为换了个人讲话,就放心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
程野没有催。
他把自己的储粮袋先卸下一袋,放到台面上,只供这次施工参与者按登记领取,不去碰别人的私人储备。
沈翎则带着两个愿意出力的人走到前方,现场架了第一段三人宽的纤维步道。扶手、备用挂点和下撤线都有,做完就让大家实际走一遍。
看过路,一个推着受伤同伴的人终于开口:“我以前搭舞台,会固定。”
另一个人举起半片金属片:“我能切材料。”
陈橙和父亲守在安全台,把各队报来的路线画在一起。哪里有水,哪里有虫,哪段地砖很滑,她用不同记号标出来。
信息不是由程野一个人凭空知道的。
等地图拼好,大家反而第一次看清,自己离温室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真正难的是两个断口:通往中庭的高差,以及最后一层湿滑的植物区。
阿团沿图看了一圈,指着原来的餐饮走廊。
“这里可以走。食物碎屑多,但也会有虫。我们把粮封好,别一路漏着香味给它们带路。”
他想起什么,又抬头问莫迟:“你们以前运糖,走哪边?”
莫迟报出一条更靠内的线路,脸色慢慢变了。
那条路线,恰好经过一处蚁穴入口。
他以前只以为裴峥是在找方便搬运的平路。
现在回头想,有几次糖根本没有搬到营地,只是被沿路撒了下去。
程野先把这条信息记下,没有立刻宣布自己知道了所有阴谋。
“去看。看清楚再决定。”
新队伍的第一项共同任务,不是向他宣誓。
是把脚下这一段路,真的铺到下一处干燥地面。
十四
他们花了六个小时铺路。
听起来很慢。
但对这些两厘米高的人来说,六个小时里,他们越过了相当于数十层楼的高差,搭起两条有备用绳的坡道,还在一处被水淹没的低洼边缘建起了临时避险点。
程野与沈翎没有一直骑在猫背上指挥。
难挂的锚,他们先上;需要判断猫能不能通行的路,程野再借米糕到高处观察。
米糕走累了会停。
停下时,大家就利用这段时间搬材料、补水、检查脚伤,没人围着猫喊它懒。
这反而给迁移队伍建立了节奏。
一次走到哪,一次休息多久,哪些人轮换上猫背,都可以提前安排。
下午,系统确认公共撤离路线达标。
新的承载区在米糕肩背两侧展开,顺着原本的透明板延伸出更宽的轻型基座,上限变为一百零八人。
程野没有立即把一百零八个位置全部卖出去。
他留出四分之一作为应急空位,给伤员、突发救援和工具转移使用,其余按事先公开的轮换方案安排。
猫背上的小城终于有了真正的街道。
低棚之间能容两个人错身走过,储水与厨房分开,尾端设垃圾封存仓,左右侧舱都能快速卸载。每一户住的地方不大,却有自己的系物点,不会一翻身就碰到别人的脸。
阿团用硬纸板给前街写了名字。
鱼干大街。
沈翎看完,问后面那条叫什么。
“等后面赚钱再起。”
米糕在这时打了个哈欠,露出尖牙。
整条鱼干大街顿时安静。
程野笑着在前街中央挂好两枚信标。蓝光与橙光照在低矮棚顶,像两轮微小的月亮。
公共路线建设结算下来,程野得了一千二百分,沈翎、阿团和其他出力者也都拿到各自奖励。
那名搭舞台的男人看着余额,突然把工具举过头顶,喊了一声自己妻子的名字。
他妻子就在下面,坐在伤员区,笑着抬手拍他的小腿。
大家都笑起来。
并不是谁把自己的所得上交给了主角,才叫团结。
每个人做成一件事,都能摸到属于自己的回报,队伍才真的愿意向前。
当天晚些时候,陈橙与父亲留在第二个安全点。
那里有干燥棚、水和两名能做基础照护的玩家,他们负责地图中转,不用跟着最前面的队伍不断攀爬。
临走前,陈橙把最后一张地图交给程野。
“绿色的线,我亲眼看过。黄色的是别人说的,还没确认。别弄混了。”
程野郑重接过。
“知道了,地图师。”
小姑娘抿了抿嘴,没忍住笑。
猫背城从她头顶经过时,她看见自己的父亲终于坐在干净的棚下喝水,不必再拖着伤手给别人搬货。
这比任何积分都让她踏实。
十五
第一只赤蚁出现在餐饮走廊的第三块地砖上。
它从裂缝里探出触角,绕着一颗糖粒转了两圈,随后转身回去。没过多久,第二只、第三只都来了。
程野站在高处,看见地面上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
不是天然撒落的食物残渣。
糖粒间距很匀,沿着原本没有食物的地方延伸,一直指向他们新搭好的地面步道。
莫迟看到后,嘴唇动了一下。
“是我们那种方糖。”
他没有只靠外形下结论,沿线退了几步,在转角找到一块带包装标记的碎片。标记来自裴峥的集中储物箱,与他留存的领用记录能对应上。
同一时刻,裴峥开始向周边营地出售驱虫粉。
他发出记录,提醒所有人远离“不专业的新路线”,说自己早有安全预案,按人头交费就能进入防护区。
阿团听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最清楚,一粒糖对现在的人类有多重,也知道一条糖线能把什么带来。
“他拿咱们当带路的粮了。”
沈翎立即停止后方队伍前进,让已经进入走廊的人退向干台。程野也没有让米糕一脚踩过去,猫可能不在乎几只蚂蚁,人却承受不了爬上毛发的虫群。
他们把猫背舱收拢,退到远离糖线的高架。
接着,程野带两个人从侧面去截断来路。
莫迟主动说自己去最前面,沈翎拦住他。
“知道错,不代表就该乱死。照方案走。”
他们用干净塑料片铲去中间一段糖粒,再用清洁水冲掉表面残留,把那一段变成没有明确气味指引的空区。
但虫群没有立刻全部退回。
已经进入通道的蚂蚁还在四处搜寻,新的触角不断试探两侧。
程野看懂了,切断入口只能减缓,不能把已经来的危险当没发生。
一只赤蚁翻上步道边缘,前足勾住绳。
沈翎挥杆把它挡回下层,杆身传来沉重震动。她手臂一麻,知道正面硬拼不是长久之计。
裴峥派来的售药队恰好赶到转角,远远举起一袋驱虫粉。
“买不买?晚了可来不及!”
后方有人犹豫了。
程野没有骂那些害怕的人,他也怕。他看了看透明的接水管,又望向前方那条装饰排水沟,心里有了另一种路线。
“先把伤员送上高台。”他说,“我们给它们另找一条有吃的路。”
十六
阿团舍不得那袋糖。
他站在储粮舱里,盯着袋口足足看了两秒,随后抓起干净工具,把一小部分倒进预备的诱导盒。
不是把所有口粮扔出去豪赌。
他按现有人数算过,保留足够到明天的份额,只用能改变路径的那一小部分。
诱导盒被固定在一条远离人类路线的下沉槽末端,前面用零碎糖粒和气味片形成短路。那条槽两侧光滑,与他们要走的高架不相连。
程野和莫迟一起去布置。
莫迟背着盒,走到半路,前面忽然多出两只赤蚁。他下意识去摸早已交出的弩,摸了个空。
程野拉着他退到标好的侧缝,让虫先追上另一段晃动的诱导片。
他们没有一刀斩掉巨蚁的本事。
他们有的是提前留下的转身位置和能配合的人。
诱导盒落定后,最前方的蚂蚁率先改变方向。后面的虫沿着它们留下的新迹靠过去,通道上的密度逐渐降低。
仍有一小群留在地砖边,继续试探。
沈翎让人用水袋沿装饰沟缓慢放水,做出一条窄而连续的隔离带,再将步道末端抬高,避免虫沿旧接触点爬上来。
水不够淹没整个走廊。
也不需要。
他们只需守住正在撤离的这一个小口。
第一个伤员通过时,裴峥的售药队还举着价牌。等第四批人安全过去,他们的牌子已经垂到膝边。
有个原本掏了积分准备买药的人,把确认窗口关掉。
“这回用不上了。”
售药队想换个说法,问程野要不要批量采购。
阿团正在收拾诱导材料,听见后抬头,干脆利落地答:“不买这笔趁火打劫的。”
并不是所有驱虫材料都没有用。
他们把从公共展柜找到的普通防护片按说明用于营地外围,该做的防护照样做,只是没把唯一的活路交给卖恐惧的人。
迁移队伍完整通过。
莫迟回到高台,把自己在糖线旁拍到的记录交出,连同过去参与搬运的时间与地点,一项项写明白。他知道这些东西也会证明自己以前干过什么,仍然没有删。
程野看了他一眼,把水袋递过去。
没有说从此一笔勾销。
也没有拒绝承认这一次他确实帮了忙。
晚间,大家在临时高架上休息。程野核对剩余时间,距离试炼结束还有二十七小时。
水够,食物还能撑。
但等待对他们没有好处。裴峥既然敢把虫引向人群,就会继续想办法增加“不得不买”的东西。
第三枚信标必须拿到。
温室必须尽快去。
沈翎把弩手的位置、可用的侧道和最后一段高差画在图上,让所有愿意参与的人分别说自己会什么。
最后,他们选出一支精干的前行队。
其他人按已铺好的安全路线推进,不跟着去冲弩阵。
程野给米糕添了食物,看着它低头慢慢吃,伸手碰了碰承载板。
“再帮我们走一段。”
米糕没答应什么。
它吃完,洗脸,睡了一小觉,才站起来。
程野等到那时,才让队伍出发。
十七
去温室的这一程,比地图上长得多。前方发现一处台面松动,他们就停下来加固;伤员轮换要时间,米糕睡着后也不能为了赶路硬把它叫醒。程野把休息分给各组,自己也睡了两个短觉。每次醒来,沈翎都会重新核对后方人数。直到第二天午后,最后一段已确认通路才真正接到展区门前。此时三支营地的人已经沿线靠拢,没有哪一支被甩在不明路况里。
温室外面,是商场原来的爬行动物展区。
大多数玻璃缸已经空了,展区却仍保留着一段仿岩布景和自动补水设施。地面散着从缸里带出的沙粒,每一粒都能让玩家崴脚。
陈橙的图只画到入口。
更里面没有人确认过,全部是黄色。
程野没有把黄色当绿线走。他让猫背城停在宽阔干燥的服务台,带沈翎先沿墙侦察。
一条蜥蜴伏在仿岩下。
它对猫来说不算庞然大物,对程野却像一头披着硬鳞的山兽。它没有主动进攻,只盯着偶尔动起来的线尾,舌头在嘴边一闪。
米糕也看见了它。
猫的肩背慢慢压低,尾尖轻轻摆。
程野立刻收起城外所有晃动的绳,示意大家固定好,不要把自己变成两只动物之间晃来晃去的小玩具。
有人低声说猫肯定能赢。
沈翎瞥过去:“赢了,咬伤谁治?你去给它缝?”
那人闭了嘴。
程野取出响片,让米糕把注意力转回熟悉的声音,再在安全一侧放下食物,给它一个可以退出对视的位置。
猫迟疑了一会儿,向后迈了一步。
他们趁机从服务台背后绕行,将猫与蜥蜴的视线隔开。
问题是,前往温室的门就在蜥蜴附近。
门下的微型玩家通道被仿岩挡住一半,走地面会经过它的活动范围。直接让一百多人从眼前跑过去,等于一长串会动的食物。
程野研究了一会儿布景,认出顶部那片遮光板。
以前为了调整展缸采光,工人会拉侧面的绳,让黑板沿轨道落下。现在它仍能手动移动,只是操控绳对玩家太粗,拉不动。
控制楔派上用场。
程野带人钻进侧箱,把楔插入试炼保留的微型拨杆位置,先解开制动。沈翎用小组牵引线分散拉力,让遮光板只落一半,挡住动物视线,同时保留足够通风。
随后,另一组人沿干台搭出高位短桥,从门侧绕过仿岩。
整个过程,蜥蜴只是抬了几次头。
它追不到具体目标,便重新伏回较暖的石面。
猫背城缓慢通过。
米糕依然紧张,程野没让它停下来展示自己的胜利,一过门便撤到安静处,让它自己梳理毛发。
后方的玩家沿短桥一批批过来,谁也没受伤。
这场胜利没有兽尸,也没有稀有皮。
他们拿到的是一条可以反复通行的路,和一个仍然健康、愿意继续合作的伙伴。
沈翎收绳时,发现桥头多了一只小布袋。
是后方几家营地凑的维护费,里面有材料,也有每人愿意转让的少量积分。
程野将自己的部分记下,剩下按施工贡献分给大家。
温室门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响。
一支弩箭钉在门框上,离沈翎手边只差半臂。
这次拦路的,换成了人。
十八
裴峥把弩手布在两只吊篮之间。
吊篮原本种着垂叶植物,现在被玩家用小桥连起,形成俯瞰入口的高地。第三枚信标就在后方较大的篮里,白色光点隔着叶片若隐若现。
他没有再费劲说服程野加入。
“交出两枚信标和控制楔。”裴峥直接开口,“你们从下面走,我不拦。”
阿团仰头骂了一句,又被沈翎按到掩体后。
程野没有将猫推到弩箭前。
猫背城退到门外的厚墙后,玩家从快拆舱下地。他带前行队沿温室展示台移动,利用大型叶片与展板遮挡射线。
裴峥的弩可以伤人,但不能穿透整块厚塑料。
这个边界一旦看清,就有了路。
程野找到展板下的转轴。
这块双面展示牌原本能翻转,另一面是温室导览。现在轴还在,止动销却被裴峥的人用绳绑死,让它成为固定射击掩体。
程野和两名队友绕到台下,先在转轴两侧布好拉线。
沈翎带人从侧面制造一阵移动声,引弩手把注意力转过去。
裴峥很谨慎,没有让全部人追。
他留住后排三人,专门盯台下的缝。
程野刚探头,一支箭便落在他前面,削飞一块塑料屑。
他缩回去,判断射角。
对方站得高,靠近展板根部便会形成一段视野盲区。但那段地面很滑,跑过去容易摔。
程野把背包里的备用软带铺到地上,用两个钩固定,做成可以贴地抓着前进的短轨。
莫迟从后方赶来,没有擅自冲出去证明自己。
他只站在安全位置,报出对方每次上弦的间隔。他熟悉那批弩,也知道哪些人紧张时会先看裴峥。
第三次齐射之后,程野沿短轨滑进盲区,剪断止动销外的绳。
展板没有立刻翻。
它被他的备用线稳稳牵着。
等沈翎的人退回标好的区域,程野才喊了一声。
两组拉线同时受力。
巨大的展示牌缓慢转过半圈,原本对着入口的射击孔转向墙壁。站在支架上的弩手失去视野,纷纷扶住栏边,位置一下乱了。
沈翎趁机从侧面攀上低层平台,用长杆拨开最近一人的弩,将他压倒在软土袋上。
其他队友沿同一条路上来,优先控制武器,不向投降的人补刀。
一分钟后,低层五把弩全部被卸下。
高处的裴峥还想组织射击,却发现原本的俯射位置被翻过来的厚板挡住,自己的优势成了一堵墙。
下方,先前被他收过粮的人亲眼看见他的队员举起空手。
一个女人慢慢把背上沉重的粮袋放到地上。
她不是要交出去。
她终于可以把东西放下,腾出手来爬回家的路。
裴峥脸色铁青,拽起白色信标,退向最里面的吊篮。
他没有失去最后一张牌。
但他站过的高台,已经挂上了新的安全绳。
十九
裴峥退到吊篮边,第一件事是打开自己的记录窗。
“他们抢公共信标,攻击负责秩序的队伍——”
话说到一半,另一段记录被附近玩家同步投了出来。
是他命令人沿迁移路线撒糖的过程。
莫迟没有出现在镜头里邀功,只在开头说明记录来源与自己此前参与的行为,随后把完整时间线交给系统的侵害申诉入口。
原始记录有连续时间,物资箱标记和路线也能交叉验证。
此前被强征物资的人纷纷提交自己的凭证。
玩家规则并非现实里的法庭,却在开局就明确过侵害结算机制:可核验的强征、故意引诱危险造成伤害等行为,会冻结对应收益并返还给受害者。
裴峥的积分窗口忽然灰了一部分。
不是全部归零,也不是谁骂他一句系统就站队。
被冻结的,是有记录对应的那部分强征与诱骗所得,等待核验结算。
但已经足够让他脸上的从容裂开。
他拼了命延迟结算,就是想把积分多攒一点。现在每多一份受害记录提交,他精心堆起来的数字就多一块不能动的灰。
“莫迟!”他吼道,“你也拿过!”
莫迟站在下面,抬头看他。
“我的也冻结了。”
他没有躲。
这句话让裴峥一时找不到新的威胁。
程野趁这段时间爬上吊篮外侧。沈翎在另一头布索,防止有人从篮边摔下去,莫迟负责把愿意退出的队员接到安全区。
裴峥看见程野,抬弩便射。
程野没有比箭跑得快。
他一直贴着厚叶柄后方移动,先让那支箭扎进叶鞘,再利用对方重新装填的间隙,扑向篮内一条窄窄的灌溉支管。
两人隔着支管相对。
裴峥的弩长,近处转不开,程野手里的别针却可以伸进弩架,卡住上弦片。
裴峥猛地一扯,别针弯了。
程野没有抓死不放,而是顺势侧身,让弩身撞上支管,再用短绳套住前端,整个人压向另一边。
沈翎的牵引线同时绷紧。
弩被拉离裴峥手里,落进预备的软袋。
裴峥改用拳,程野挨了一下肩,半边身体发麻。他退半步,没贪着回打,先把脚卡进篮底网格稳住,再抓住对方伸来的手腕,借他的冲势将人压向松软种植袋。
裴峥还想摸刀,刀已被沈翎从侧面踢开。
“停。”她说。
他终于不动了。
不是忽然认错,是所有能让别人不得不听话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程野拿起白色信标。
界面确认持有变更。三枚信标齐全,可前往归尺台启动。
下方响起一阵杂乱的欢呼。
有人喊回家,有人笑着哭,阿团举起水袋给被困的人一人分一口。那些从裴峥手里追回的材料先按凭证返还,无法确认的暂存,侵害奖励与战利品则按系统记录分给实际参与者。
程野获得两件防护装备、一把没有损坏的小弩,以及一千五百战斗与救援贡献分。
他没有拿着信标站在高处许诺很久。
他将三枚牌举给大家看一眼,便转身去找通往归尺台的路。
回家这件事,不该再多等一个人的表演。
二十
归尺台就在温室中央。
半透明的安全光圈围着一块圆形台座,旁边有三个信标插位。更上方,一块规则牌写着启动条件,字比玩家半个人还高。
信标齐全。
安全区无持续坠落、淹水与结构坍塌风险。
完成最后一次人工确认。
程野从水塔拿到第二枚信标时,就在系统说明里看过这些条件,没有把它当多余的小字略过去。
此刻再看,才知道它为什么一定得写。
温室的自动浇灌正在进入下一轮。
水管沿棚顶铺开,喷头已经发出间歇性的低响。对正常人,那不过是一阵细雾;对现在的人,是足以打断绳索、把人砸进积水的暴雨。
安全圈里有一半地面湿着。
其中一道排水口被倒下的花盆压住,水无法及时排走。归尺台不是坏了,只是在等待他们先把活人站的地方弄安全。
沈翎看了一眼倒计时。
六小时四十分。
他们前面的路耗掉了整整一天,休息与救援都不能跳过,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很紧。
但还够做正确的事。
程野先确认浇灌周期,让后方人员停在高处,不要因为看见终点就全挤进低洼区。
接着,他与维修过园艺设备的玩家一起看控制图。
控制箱在高架上,面板提供试炼微型触点,却需要有人攀到那里,解除自动轮灌并保持机械安全锁。锁住以后,另有人清理排水口,归尺台才能通过检测。
不能只踩一下就跑。
“我上。”沈翎说。
“我和你一起,猫走干路,接其他人到台边。”程野回答。
阿团刚想说什么,棚顶的第一滴水已经落下。
砸在透明盖板上,像一面巨鼓被重重敲响。
米糕耳朵立刻压低,往后退了一步。
通往高架的最短路线在一片浅水后面。猫看着水,尾巴猛甩,拒绝再往前走。
玩家里有人急得叫:“让它过去啊!再等就没时间了!”
程野看向米糕。
系统没有弹出什么隐藏选项,让他在危急关头终于控制宿主。
共栖还是共栖。
它怕水,仍然怕水。
程野将催促的人往安全处带了两步,然后转身,把猫背两侧的保命扣全部拉开。
“拆城。”
阿团愣住。
程野指向那片浅水。
“房子能再搭。先拿它们铺路。”
二十一
拆下来的侧舱,被一只只放到干台上。
没有人拿斧头砸,也没有人把已经挣来的东西扔进水里壮胆。沈翎按原来的编号拆卸,阿团把粮袋和工具集中,程野则让人把每只舱底的防水折边展开。
最初做快拆舱,是为了猫翻身或受惊时,人能带着整间小屋撤走。
现在,它们正好也是一只只轻舟。
单只侧舱在浅水里会打转。
程野将它们两两连接,横向加上纤维杆,再用两道独立绳拴向岸边稳定的支点。轻舟不自由漂走,而是沿绳形成一条可控制摆幅的浮桥。
沈翎先把一袋工具放上去试。
浮桥沉下去一些,底部没有漏水。
又加一袋,再加一袋。
达到预留负荷后,她才允许第一个人上桥,并规定每段之间保留距离,不许因为急就一窝蜂往上挤。
米糕在干台上看着他们忙。
它不理解人类为何忽然把背上的房子搬下来,只觉得肩头轻快了,趴下舔了舔前腿。那处笼门留下的小擦痕已经结住,没有新的伤。
程野摸了摸承载板边缘,给它留下一块食物,把响片交给阿团。
“沿右边干台走到那头。它要停就停,不用追我们。”
阿团点头。
这一次,程野没有把自己最熟悉的伙伴牢牢抓在手里才放心。他把猫交给同样学会照顾它的人,自己踏上浮桥。
水面在桥边鼓起一颗圆亮的水珠。
落到眼前时像一面慢慢升高的透明墙。
程野伏低身体,抓紧绳,让侧舱先顺水波摆一下,再等它回稳。以前在猫背上研究过的软连接,此刻仍在起作用,没有让所有舱硬碰硬地撞成一团。
对岸,沈翎已经爬到第一根高架支柱。
她没有选择最直的线,而是贴着有横向卡槽的一边走,逐段挂好保护。
后面几名会固定结构的玩家跟着前进,把主绳沿支柱拉起。
每多一个可靠锚点,下一批人的危险就少一点。
一名年轻人爬到半途,忽然停住。
他往下看见水,腿开始抖,怎么也抬不起来。后面的人没有推他,前面的沈翎也没有喊“勇敢点”就算帮忙。
她退回一段,把备用绳扣到他身上,指着脚边的横槽。
“看这儿。左脚放进去,站稳了再动右手。只做这一步。”
年轻人照做。
一口气慢慢缓过来。
程野等他恢复,才带着控制楔继续向上。
他们必须在下一轮喷水前到达中间平台。
时间在界面里一点点减少,但具体落脚的地方始终在那里。比起盯着倒计时恐慌,程野更愿意盯着下一格能抓住的槽。
到平台时,后方传来一声欢呼。
米糕找到更宽的干燥路线,正从高架另一侧绕过去。它并不是完全不能到达终点,只是不愿意走人类最初替它选的那一条。
阿团坐在剩下的中央承载板上,举着响片,远远冲他们挥手。
猫背城市暂时分成了桥和陆上营地。
没有哪一部分被丢掉。
程野看着两条不同的路线逐渐朝同一个方向靠近,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他转身,与沈翎一起继续攀向控制箱。
二十二
第二轮浇灌,比预计早了半分钟。
不是谁偷偷改了时间,而是温室湿度传感器重新启动后,设备进入了补偿周期。维修玩家在地面发现变化,立刻把消息传上来。
“别按旧节拍等,准备挡水!”
第一串水滴落到高架边缘。
程野头顶的叶面剧烈一抖,水沿叶尖汇聚,朝攀爬线路砸来。
他和沈翎同时缩进支柱侧面的凹槽。
带来的低棚膜展开,被三根纤维杆撑成斜面,水撞在上面,沿两侧流下,没有直接打到人身上。
那就是猫背城经历第一场雨时用过的结构。
当时他们多花半小时改过排水方向,现在这半小时替他们留下了一段能喘气的时间。
但下方有一段绳被水淋湿,开始慢慢贴向金属边。
金属边缘粗糙,会磨伤绳。
沈翎看见后立即让下面的人停止上升。她自己沿备用线降下,用一块软垫将绳从边缘隔开,再检查磨损。
程野在上方接住她的工具袋,没让她一边悬着一边还要找东西。
动作做到一半,侧面的固定片被水冲偏。
沈翎身体一歪,主绳瞬间绷紧。
她没有坠向下面的浅水,早挂好的备用线将她兜住,停在不到半人远的位置。
程野伸出长杆,让她先稳住脚,再借支柱上的槽回到原位。
落脚以后,沈翎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拉我胳膊,会脱力。刚才这样就好。”
她还有心思讲方法,程野笑了一下,喉咙里那口气才松开。
雨棚撑过了最密集的一阵。
两人终于抵达控制箱的微型入口,后面的工程小组也陆续跟上。
箱内有三个操作点。
停止自动补水,解除轮灌,保持安全锁。
前两个可以固定,最后一个是防误操作踏板,必须在排水系统完成确认前持续保持有效压力。试炼提示并不要求某个人用血或生命来换,只要求足够的人在这里协作。
一个人压不住。
四个人可以。
他们提前选择的工程组正好有六人,还能轮换。
程野取下控制楔,将第一道机械锁稳住;沈翎带另外三人站上踏板,按照标记分散重量。剩下的人负责接收下方反馈,随时检查有没有滑脚。
棚顶的喷头逐个停下。
仍有残水从叶面滴落,但已经不再持续形成暴雨。
下方,阿团带着猫绕到干台终点,开始安排人员转移到归尺台外围。猫背剩余的位置只接最需要帮助的人,能自己走的仍沿浮桥前进。
莫迟和搭舞台的男人去清理排水口。
那只压着出口的花盆太重,他们推不动,也没假装人多就能随便推开正常尺寸的大花盆。他们只需要把卡在盆底与排水口之间的塑料垫片抽出,让水能从下面的间隙流走。
两边的人同时拉绳,垫片一点点移开。
水面开始下降。
陈橙的父亲从后方传来最后一批撤离人数,报到女儿的名字时,声音终于不再紧得发哑。
没人被遗忘在旧营地。
伤员、退出裴峥队伍的人、先前没有买得起任何“保护”的人,都在往同一个终点靠近。
程野低头看三枚信标。
他原本想亲手把它们都带到台上,此刻却不打算为了这个画面,让已经站稳的控制组重新换位。
他将信标包在防水袋里,沿运输索交给阿团。
“你送过去。别少一个。”
阿团把袋子抱紧,难得没讲笑话。
“一个不少。”
几分钟后,归尺台中央亮起第一道蓝光。
接着,是橙色。
最后,白色。
安全检测开始了。
二十三
检测没有一瞬间全绿。
归尺台先标出三处风险:一处还在滴水的叶尖,一条有人遗落的悬空绳,以及围在光圈外、尚未完成登记的七名玩家。
程野看见这些,反而松了一口气。
系统没有逼所有人闭着眼赌一次。
它把需要处理的事情清清楚楚摆出来。
阿团让人把悬空绳收回,莫迟与另一名玩家调整叶片下的接水膜,将残水引离安全区。七名未登记玩家里有两人害怕交出名字会失去积分,一直躲在台座后。
沈翎从上方听见,直接让阿团把完整说明给他们看。
登记只确认生存状态与安全位置,不接管个人积分。
他们看完,终于站出来。
其中一个人还抱着自己辛苦藏下的米粒,手指攥得发白。阿团没有笑他,把装粮的小袋递过去,让他好好装着再进圈。
“你的东西,带着。”
最后一项风险消失。
温室地面响起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安全锁进入保持状态,人工踏板可解除,控制组请沿已确认路线撤回。
沈翎试着抬起一只脚,踏板状态没有变化。工程组又核对两遍,才全部离开。
他们沿原绳下行,比上来时快,却没有省掉保护。程野走在最后,把控制楔和工具收回,顺便拆走那张一直替他们挡水的棚膜。
他答应过大家,城只是拆开用,不是毁掉。
能带回来的,一件也不随便扔。
到地面时,米糕已经趴在光圈外的干台上。
猫不属于玩家,不参与恢复尺寸。规则要求玩家与原尺寸动物、固定物体保持安全间隔,系统还会在启动时做最后一次位置调整,避免恢复后互相挤压。
程野没有让所有人继续坐在猫背上等待变大。
他将剩余玩家全部接到光圈里,最后自己返回承载板,把两个空舱收好,再检查米糕有没有被绳缠住。
猫看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
程野伸出手,在它碰得到但不会踩到的位置停住。
“我们等会儿可能会变得特别大。别吓着。”
米糕当然听不懂这一长句。
但它认得声音,也认得这个总先伸手、不会忽然抓住它的人。
它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程野的指尖。
程野笑了,沿临时锚点下去,走回归尺台。
所有猫背建筑已经收在安全区的物品栏位,系统提示共栖城完成保存条件,可按结算结果保留微型模型。米糕身上的承载板会自然解除,不会留下勒着它的带子。
人群另一边,裴峥被几名玩家看着,站在指定位置。
他的装备已经卸下,积分中被确认的违规部分按受害记录划转,剩余合法所得仍保留。他也可以恢复,没有人将基本生存资格当报复工具。
但他看着不断跳出的赔付记录,脸色比被夺弩时更难看。
以往一枚粮粒都要别人低头求他,如今每一笔返还,都明明白白写着原因。
他想关掉窗口,结算记录仍在。
那些被强征的人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东西与积分到账,不需要再争取他的同意。
程野走到最终确认点。
阿团让开位置,他却招手让沈翎、阿团以及各营地推选的代表一起过来。
不是为了摆好看的场面。
每个人都得确认自己带来的队伍已经清点完毕。
一处接一处回答,最后一个“齐了”从后方传来。
程野按下确认。
三枚信标在台上同时亮起,光沿安全圈铺开,托住每一个人的脚底。
他感觉身体像从极深的水里浮上来。
棚架、叶片、巨大的花盆迅速缩小,地砖重新变回脚下熟悉的尺寸。刚才高得让人腿软的台座,转眼只到膝边。
程野踉跄半步,肩膀被沈翎扶住。
阿团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突然笑得停不下来。
有人跪下亲吻地面,有人抱住家人,有人忙着在周围寻找认识的人。
陈橙扑进父亲怀里,这次不需要任何绳梯。
干台上的米糕被突然出现的人群惊得站起,退到花架下。
程野没有追。
他蹲下来,保持距离,吹出那三声短哨。
猫耳朵转了转。
它从花架后探出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慢慢走出来。
左耳缺角,鼻尖粉红。
它抬起头,叫了一声。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雷。
只是普通的一声喵。
二十四
试炼在最后三小时结束。
本区域所有存活玩家恢复原尺寸,伤害与资源按照已经公开的规则结算。城市里的道路、店铺与水电逐步恢复,商场广播第一次播出的内容,是请大家不要拥挤,有需要的人前往临时服务点。
熟悉得让人想哭。
程野的结算窗口停在七千八百六十分。
其中包括信标、共栖、建设、救援、战斗以及队伍协作的个人部分。属于其他人的贡献,没有被系统全记成城主的功劳;从裴峥处追回的共有材料,也已经按记录处理。
兑换后,七十八万六千元进入结算账户。
程野盯着到账通知,先查了一遍,再查一遍。
这笔钱足以让他还清房租,替换修了又修的旧工具,租一间有窗、能晒到下午阳光的工作室。
他没急着发一条夸张的炫耀消息。
他给房东转了欠款,附上两个字:补齐。
然后给一直借工具给他的老师傅打电话,问那张想买很久的工作台还在不在。
老师傅听见他的声音,骂了句怎么这几天都联系不上,骂到一半又哽住,说在,给他留着。
程野握着手机,站在重新有信号的街口笑了很久。
沈翎恢复后先陪着受伤玩家去检查。她的手臂有轻度拉伤,处理后能正常活动,不需要用失去攀岩能力来证明那场救援有多惊险。
她拿到自己的结算金,修整攀岩馆,增加了面向普通人的绳索安全课。
阿团则真租下了一间小店。
开业当天,他把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瓶盖装进玻璃盒,摆在收银台边。顾客问是什么,他很认真地说,是自己以前管过的一座水库。
多数人以为他讲笑话。
参加过试炼的人,会在那只小瓶盖前站得久一点。
莫迟退了裴峥的团队,把冻结结算中的赔付款补完,又主动向受害者交代原来未记清的物资。他没有因为后来做对几件事,就突然得到所有人的拥抱。
有人接受道歉,有人不愿再见他。
他都认了。
他去阿团店里帮过几天忙,按正常工钱做事,没再端着一把弩要求别人相信自己。
裴峥失去了那支靠强征维系的队伍。
他的完整记录随着玩家复原一同保存,蓄意招虫、围猎营地与侵占资源的经过被提交给恢复运作的相关部门调查。试炼内能完成的赔付已经执行,现实中需要核查的责任继续处理。
他曾经最在乎自己的公众形象,回来后第一件事仍是试图解释。
但这次,有太多人保留着未经他剪辑的版本。
他的合作方陆续终止合作,原团队成员拿回自己的账号与器材。昔日站在水杯上训话的那个人,再也不能靠提高音量把所有证据盖过去。
一个月后,程野的工作室开门。
门脸不大,一侧修模型,一侧给附近救助人提供简单的猫爬架、笼门与康复辅助结构维修。他不冒充兽医,动物生病就送正规诊所,自己只做真正会做的活。
米糕并没有因为被他救过,就必须永远住进他的屋子。
最初几天,它仍在后巷巡逻,饭点过来,吃完就走。有时在门口看一会儿,像在挑剔这间新店的摆设。
程野给它准备了水、食物和一处能躲人的角落,没有把门锁上逼它留下。
到第七天,猫自己跳上窗边的软垫。
它踩了几下,转了一圈,趴下睡了。
阿团站在门外看得直乐,说城主终于通过了房东审核。
程野朝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怕把猫吵醒。
工作室最里面的柜子上,摆着试炼结算保留的微型共栖城。
它不再具备载人、缩小或控制现实的功能,却保留了完整建筑和可点亮的小灯。鱼干大街、猫背水库、两侧快拆舱,每一处都有曾经修补过的痕迹。
程野没有把这些痕迹磨掉。
这是他们真的住过、真的走过的地方。
陈橙带着父亲来时,送了一张新地图,把那几天所有已确认的路线重新画清。绿色一直延伸到温室,地图角落留了一只缺耳的三花猫。
程野将图装框,挂在小城旁边。
沈翎来得最晚,手里抱着一块结实的软垫。
“给米糕的。上次那张太小,它睡着尾巴都在外面。”
程野接过垫子,给她倒了水。
她站在柜边,看着模型城亮起的一排灯,忽然问:“当时你真不怕它不回来?”
程野想了想。
“怕。”
“那还放它自己走?”
“它肯回来,才叫回来。”
沈翎看了他一眼,笑了。
窗边,米糕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爪子松松搭在垫边。
程野没有急着伸手摸。
他把旧响片收进工具盒,打开工作灯,继续修那座断了栏杆的小模型。
屋里有朋友说话,有刚出炉的点心香,有一只自己选择留下的猫。
那座曾在猫背上奔过雨水与高墙的小城,也在柜里安安稳稳地亮着。
他们回家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