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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2 12:17:28

一、别动

搬家那天,温软累得腰都快断了。

她在客厅地上蹲了半天,面前摊着三个大纸箱子,全是从顾衍书房里倒腾出来的东西。书、钢笔、旧笔记本,还有一堆不知道哪年攒下来的小票。她本想帮他归置归置,结果越翻越乱,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手一伸,从箱子底摸出个牛皮纸袋子。

袋子旧得掉渣,封口的胶条都黄了,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别动"。

温软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让她碰的东西,她越手痒。她朝书房喊了一声:"顾衍,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呀?"

里头传来男声,懒洋洋的:"自己看。"

温软撇撇嘴,手一用力,把袋口的胶条撕开了。

里面不是一本日记,是一摞。

全是很旧的本子,大小不一,有田字格、有横线本、有软皮抄,边角都磨得发白,纸页翘起来,一看就是翻了无数遍的。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奥特曼,第二本是机器猫,第三本变成纯蓝的软皮抄,再往后是硬壳的、带锁的、牛皮纸封面的……一本压着一本,排得整整齐齐。

温软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笔画还带着描红的痕迹。

"3月8日,晴。她又抢我的糖。我不给她,她就哭。算了,给她吧,看她哭,我难受。"

她接着往后翻。

"4月2日,阴。她的铅笔断了,哭。我把我的给她,她又笑了。真容易哄。"

"5月17日,晴。她发烧没来上课,我买了粥放她家门口,没敢敲门。怕她爸妈问我作业写没写。"

她翻到第二本、第三本,字迹一点点从歪扭变端正,内容也慢慢变成——

"初三模拟考,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我把考场注意事项抄在她草稿纸背面。她问我怎么知道,我说随便写的。"

"她高中想考一中,我本来想去二中,后来改了志愿。"

"她大学报了法语系。我怕她跑太远,也填了同一座城市的学校。爸妈问我为什么,我说那边专业好。其实不是,我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她翻到越来越靠近的日子。

"她今天跟我说,她想开个甜品店。我说好啊。她问我你会不会来吃,我说不会。她有点失望。其实我在心里说,你想开我就给你盘店面。但我说不出口,怕吓着她。"

"她答应跟我领证那天,我手抖了一整天,写了好几次自己名字都没写对。工作人员看我那眼神,像看个二傻子。"

"新房搬家,我把这箱子藏最底下。要是被她翻出来,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温软合上本子,坐在地板上,半天没动。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从小到大,顾衍对她好,她一直以为那是个当哥哥的本分——她妈常挂在嘴边,说"衍衍从小就让着你,你知足吧"。她也就真信了。可顾衍从来不是那个嘴乖的人。领证那天她问他紧不紧张,他说"还行",然后握着她的手不撒开,攥了一路。

"顾衍!"

"嗯?"

"你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顾衍穿着件白T恤,袖子挽到小臂,走过来低头看她:"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地板上凉?"

温软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扬:"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顾衍目光一落,顿了顿,然后极其自然地把那一摞本子都收进袋子,往身后一藏:"没什么,小时候乱写的。"

温软气笑了:"你那个'她答应跟我领证那天,我手抖了一整天',也是乱写的?"

顾衍沉默了一瞬,蹲下来,跟她平视:"那个是真的。"

温软张嘴想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没准就不让我靠近你了。"他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慢慢来挺好。你看,现在不是在这儿了吗。"

温软被这一下揉得眼眶发酸,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你傻不傻啊。"

"傻。"他应得干脆,"所以你现在反悔,我也没办法。"

"谁要反悔了!"

她抬起头瞪他,声音却软下来:"……我又没说不要你。"

顾衍站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本子一本一本码进袋子里,扎好袋口,递给她:"行了,收好。别弄丢就行。"

温软接过来,抱着袋子进了卧室,把枕头掀起来,袋子塞进去,又压了压。门口传来他的声音:"枕头底下藏东西,你晚上睡觉不硌得慌?"

"硌。"温软趴在床上,"但我乐意。"

"随你。"他转身去倒水,走两步又回头,"要是硌得睡不着,半夜自己搬到柜子里,别逞强。"

温软没应他。她趴在那儿,脸贴着枕头,觉得那袋日记压得枕头鼓鼓囊囊的。硌是有点硌,但她不想拿出来。

二、抢糖

婚后第一顿饭,顾衍做了一桌菜。

温软扒着饭,筷子不老实,总往他碗里伸。顾衍也不护食,还顺手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她碗里:"吃这个,这块瘦。"

温软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好吃。顾衍你上辈子是不是厨子?"

"不是。"顾衍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是怕你饿死的那种人。"

温软嚼着排骨,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顾衍,我看了你日记,有个事儿我不明白。"

"哪件?"

"你日记里写,我小时候抢你糖,你不给,我哭,然后你才给我的。可我明明记得,是你主动把糖递过来,说'给你给你,别看了',我才接的。"温软说着说着,自己也拿不准了,"……我记岔了?"

顾衍放下筷子,想了想:"那天你妈给你买了好多糖,你嘴馋,全塞嘴里嚼了,回家又饿,就跑我家来。我蹲在门口吃糖,你眼巴巴地看着我,也不说话,就看着。我被你看得没法子,就把手里那颗递过去了。"

"那你还写我抢?"温软不服气。

"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顾衍老实说,"你那眼神,比动手抢还让人没法拒绝。"

温软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所以是你那时候就觉得我在抢你?"

"对。"顾衍点头,"你从小到大,就是会抢我东西的那个。糖也是,巧克力也是,后来连我这个人,也被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低头扒饭。

"被你什么?"温软凑过去追问。

"……没什么。"他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温软看他那副样子,也不追着问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冒出一句:"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在抢你东西吗?"

顾衍没抬头:"不抢了。现在是我乐意的。"

吃完饭,温软抢着洗碗,顾衍就靠着门框看她。温软一边刷碗一边哼歌,顾衍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温软。"

"嗯?"

"你小时候抢糖那次,我回去写了整整一页。"他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写你眼睛亮晶晶的,写你笑起来好看。我那时候才七岁。"

温软刷碗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他,没回头,指尖在水里泡得有点发白。她低头冲水,声音闷闷的:"……你七岁就想这么多了?"

"对,"顾衍说,"从那时候起,就没停过。"

温软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看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可得把这习惯保持住,别哪天停了。"

"停不了。"顾衍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抹布,"你人在我这儿,我记你的东西就一直写。"

温软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低头装作擦灶台。

顾衍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被他捏了又捏,最后才闷出一句:"……你这媳妇,真会撩。"

他转身去拧水龙头,水开得太大,溅了一灶台。

温软假装没看见。

三、第一顿

顾衍做菜确实是真有两下子。

温软服气,不服不行。她从小就是吃他家的饭长大的——倒也不是她家没人做饭,主要是她妈的手艺实在一言难尽。温软小时候一度以为,世界上所有菜都该是那个味儿,直到六岁那年,顾衍端了一盘番茄炒蛋到他们家,她吃完差点抱着盘子哭。

从那以后,她就赖上顾家了。放学不回家,先往隔壁跑。顾衍她妈是个温柔性子,乐呵呵地说"多个人多双筷子",从此她就多了一个"干妈",也多了一个"哥"。

这个"哥",一叫就叫了快二十年,叫到今天,成了"老公"。

顾衍做饭有个习惯,刀工利落,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均匀,摆盘都比她认真。温软坐在沙发上,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忽然开口:"顾衍。"

"嗯?"

"你以前是不是老给我带好吃的?"

顾衍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微微一挑:"你现在才发现?"

"不是,我是说……"温软斟酌着措辞,"你小时候给我带糖、带零食、带早饭,一天不落。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

"就什么?"

"……就喜欢我啊?"

顾衍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切,语气平平常常:"你说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温软急了,"你好好说。"

顾衍把土豆丝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她,把刀搁下:"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天给你带一根棒棒糖,别人没有。你同桌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乐意。你记不记得你那时候怎么说的?"

温软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说:'顾衍你对我真好,我以后嫁给你吧。'"

温软:"……"

她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在里面:"我说过这话?"

"说过。"顾衍走回她身边坐下,"你说完第二天就忘了,照常叫我哥。我没提醒你,怕你觉得尴尬。"

温软从靠枕里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你就没打算说?"

"说什么?说'你小时候答应要嫁我'?"顾衍笑了一声,"你那时候才七岁,说了你也当玩笑。我就想着,等你长大了,真开窍了,要是还想嫁我,我再提。要是不想,我也不勉强。"

"那我现在说了。"温软说,"你是不是特高兴?"

"高兴得没边了。"

"那你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吧——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顾衍想了想,认真回答:"大概是你第一次在我家吃饭的时候。你吃完我妈做的红烧肉,眼睛亮晶晶的,说'阿姨你比我家做的好吃一百倍',然后转头又问我:'顾衍,我明天还能来吗?'"

"我在心里说,行,你来,天天来都行。嘴上说的却是:'看我心情。'"

温软气得拍他:"你小时候怎么这么欠啊!"

"没办法。"顾衍摊手,"你那时候太可爱了,我不好意思说实话。"

温软冷哼一声,转过去不理他。顾衍也不追问,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坐着别动,冰箱里有草莓,你自己去拿。"

温软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馋草莓了?"

"你昨晚刷手机刷了半小时,全是草莓蛋糕。"顾衍头也不回,"我都看见了。"

她翻身下沙发,光着脚跑过去拉开冰箱,草莓洗好了放在保鲜盒里,旁边还搁了张纸巾。

她捏起一颗塞嘴里,甜得眯起眼。顾衍在厨房那边喊:"穿拖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手里的草莓,还是先把手里的塞进嘴里,才回去找拖鞋。

四、干妈

第二天一早,温软是被厨房里飘来的香味馋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身边已经空了,枕头还带着余温。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赖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顾衍的声音:"醒了就起来,妈他们快到了。"

温软一个激灵,爬起来一看手机,九点半了。她赶紧洗漱换衣服,冲到客厅,看见顾衍已经煮好了粥、煎好了蛋,还摆了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她一边吃一边念叨:"干妈几点来?"

"说十点。"顾衍看了一眼表,"还有二十分钟。"

温软几口把粥喝完,擦了擦嘴:"那我去准备排骨。"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看他,"你记着,这回我要是再放错盐,我就欠你一个要求。"

顾衍挑眉:"你还真打算做?"

"那当然!"温软信心满满,"我练过了!"

排骨下锅,温软这回学乖了,拿勺子尝了又尝,确认是甜的,才松了口气,把汁倒进锅里。顾衍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偶尔帮她递个盘子、拿个勺。

门铃响的时候,温软正把排骨盛出来。

门打开,顾衍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见温软系着围裙、端着盘子的样子,先是一愣,乐呵呵地说:"哎哟,儿媳妇,你下厨啦?"

温软有点不好意思:"做了个排骨,您尝尝。"

"好吃好吃,肯定好吃。"顾衍她妈把水果递给顾衍,换鞋进屋,嘴里不停,"衍衍从小就说你聪明,做什么像什么,我信。"

顾衍她妈落座,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睛一亮:"哟,还有酸辣土豆丝?衍衍做的吧?"

温软惊讶:"您怎么知道?"

"他从小就好这口。"她妈夹了一筷子,"他那手艺,是我喂出来的,我一尝就尝出来了。"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好半天没说话,然后竖起大拇指,"软软,这个真不错!衍衍以后有口福了。"

温软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衍,发现他正低头喝汤。

吃完饭,顾衍她妈拉着温软坐在沙发上聊天,从"我们家衍衍从小没朋友,就你一个"到"他现在话多了,都是你带的",最后拍着温软的手说:"软软,你要好好的,衍衍他啊,念叨你念叨了二十多年,可算念叨到手了。"

温软接过话头,学着顾衍的语气说:"念叨是念叨,可说出口的就一句'还行'。"

她妈拍腿笑:"就是!这孩子,嘴是笨!"

顾衍在厨房里洗碗,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妈,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她妈更大声,"你媳妇都嫌你嘴笨,你还不改改!"

厨房里没声了。过一会儿传出哗哗的水声,比刚才大了不少。

送走她妈,温软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顾衍从客厅里探出头来:"怎么样?过关没?"

温软心情大好,哼着歌走过去:"那当然!你妈可喜欢我了,还让我以后多管管你。"

"管我?"顾衍挑眉,"你打算怎么管?"

"比如——不允许你熬夜加班,不允许你把我的零食藏起来。"

"我什么时候藏你零食了?"

"上周那袋薯片。"

"那是你自己吃完赖我头上。"

"反正都是你不对。"

顾衍投降:"行行行,都是我不对,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温软"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对了,我那个排骨没放错盐,你没话说了吧?"

顾衍想了想,认真说:"没话说了。你赢了。"

"那你欠我一个要求这事儿,算我赚了?"

"算。你攒着,想好了跟我说。"

"那我想好了再管你要。"

"行。"顾衍走过去,弯腰把地上她踢歪的拖鞋摆正,"你慢慢想,不着急。"

五、楼下

楼下那个新邻居帮忙抬烤箱的那个下午,温软正蹲在楼道口发愁。

那天顾衍出差,她一个人去取快递,买的那台烤箱到了,箱子又大又沉,一个人搬不动,站在楼道口直喘气。一个高瘦的男生从楼上走下来,看了她一眼:"姐,你拿不动吧?我帮你抬。"

温软抬头看他,不认识,但看着面善。她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来。"

"你看你这箱子上三楼,一个人搬不动的。"男生说着就弯腰把箱子一端抬起来了,"来吧,我搭把手。"

温软拗不过,道了谢,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烤箱抬上三楼。放下箱子,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王宇,刚搬来住302。"

"我叫温软,住301。"温软喘着气,"真是谢谢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啥,邻里邻居的。"王宇摆摆手,"以后有事言语一声就行。"

温软回头把这事当闲话讲给顾衍听。顾衍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他帮的你?"

"人挺好的。"温软没多想,"不然那箱子我真扛不上去。"

顾衍那头安静了两秒:"那行,等我回去,请他吃个饭吧。人家帮了忙,咱们得有表示。"

温软觉得这主意不错:"行,那我做东,你买单。"

"成。"

等顾衍出差回来那天,温软正在家收拾菜,门铃响了。她开门,看见顾衍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劲儿。她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箱子,被他挡开了:"重,我自己来。"

她把门让开,顾衍弯腰换鞋,忽然问了句:"隔壁那个王宇,住302?"

"嗯?"温软愣了一下,"你问他干嘛?"

"我想着,人家帮了忙,这几天得正式请他吃顿饭。"顾衍把箱子放倒,声音平平的,"你约个时间,我做菜,就在家吃,显得有诚意。"

温软看着他弯腰放行李箱的背影,忽然咂摸出点味儿来。她绕到他对面,歪着头看他:"顾衍,你是不是……不太待见他?"

"没有。"顾衍直起身,"就是想着,他帮的是你的事,这人情我来还。"

温软憋着笑:"那你还挺大方。"

顾衍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然后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我就是想说,这种事,按理该我这个当老公的来干。"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顾衍走到书房门口,又退回来一步:"你笑什么?"

"笑你。"温软说,"你行李箱还没放好,就想着这个人情谁还了。"

顾衍没接这话,把行李箱拖进卧室。过一会儿,里面传来他翻箱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句闷闷的话:"……那箱子里给你带了桂花糕,软的,你放冰箱。"

温软"哎"了一声,跑过去。他蹲在箱子边,正把一盒压得有点扁的桂花糕拿出来,纸盒边角都皱了。

"你怎么买这个?"温软接过来,"城南那家,不是排老长的队?"

"出差前你说想吃。"顾衍把盒子递给她,又低头去翻箱子,"火车上顺路买的。"

温软抱着那盒压扁了的桂花糕,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顾衍翻出几件脏衣服,站起来往洗衣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愣着干嘛?拆开尝尝,凉了不好吃。"

温软"哦"了一声,拆开盒子,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酥的,还带着一点桂花香。

"好吃吗?"顾衍在洗衣房那边问。

"好吃。"温软含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回。

"那就行。"洗衣房传来水声,"别全吃了,留两块明早配粥。"

温软捏着第三块,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洗衣房的方向,到底只掰了半块塞嘴里,剩下的又放回盒子里,盖好。

六、计划书

顾衍这次出差,带回来一份正经的东西——一份甜品店的开店计划书。

温软被他拉到沙发上坐下,看着桌上那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文档,懵了:"这是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想开甜品店吗?"顾衍在旁边坐下,"我趁出差,把流程理了一遍,你看看。"

温软翻开那份计划书,瞪大眼睛。上面一条条写得很清楚:店面选址、租金预算、装修成本、设备采购、人员配置,甚至连办证流程都列了一个清单——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消防检查、卫生验收,一项一项,标着"需本人办理"或"可代办",旁边还附了办事地点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温软盯着那页清单看了很久,抬起头看他:"你……你什么时候弄的?"

"出差那几天,晚上没事,查了点资料。"顾衍说得轻描淡写,"你先看看对不对,有不对的地方我再改。"

温软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下面还写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你学法语,店面可以走法式风。招牌、菜单、甜品名都能带点法语元素,算个特色。"旁边画了个歪扭的小太阳。

她盯着那个小太阳,半天没开口。

"怎么了?"顾衍问,"写得不对?"

"没有。"温软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开口,"就是没想到,你会想到这个。我学法语那会儿,我妈都说我白学,找不到用武之地。"

"用不用武之地,不是别人说的。"顾衍把计划书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想开法式甜品店,你那几年法语,就是招牌。"

温软把那份计划书抱在怀里:"那好,我就按这个来。你当军师,我冲前面。"

顾衍被她"军师"俩字逗笑了:"行,我给你当军师,你冲锋陷阵,我给你看后方。"

温软低头又翻了翻,忽然冒出一句:"顾衍,我要是真把店开起来,你最想吃什么?"

顾衍想了想,认真答:"你做的,什么都行。"

"那我第一个做槐花慕斯——你小时候不是老爬槐花树给我摘花吗?"温软眼睛亮晶晶的,"我开店,第一个甜品就叫槐花慕斯。"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第一个来买。"

"第一个来买也没用。"温软翻开计划书,指着"成本核算"那页,"你得按定价付钱,不能吃白食。"

"那我付钱。"顾衍点头,"天天来,天天付。"

温软合上计划书,忽然觉得这买卖不亏。

七、看店

看店面那天,温软拉着顾衍跑了一整天。

从老城区看到江边,又从写字楼看到商场裙楼,看了七八个铺面,不是位置太偏,就是租金太贵,要么就是太小。下午四点,温软蹲在路边啃着顾衍买的烤肠,含含糊糊地说:"这也太难了……我还以为开店挺简单的。"

顾衍蹲在她旁边,把自己那根烤肠也递过去:"你那根不够吃,这个也给你。"

"你不吃啊?"

"我不饿。"顾衍看着她,"你先吃。"

温软啃完两根烤肠,擦了擦嘴,又支棱起来:"不行,不能放弃。走,再看两家。"

"今天不看了。"顾衍看了看天色,"明天再看。都跑一天了,腿不酸啊?"

"酸。"温软老实说,"但我怕错过好铺子。"

"好铺子明天还在。"顾衍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走,先回家。你要是累坏了,店还没开成,先把自己累趴了。"

温软被他牵着手往回走,边嘟囔:"你怎么老这么稳啊。"

"因为我是你军师。"顾衍头也不回,"你得听我的。"

"军师也不许这么稳!"温软不服气,"我急,你不许不急!"

顾衍被她这句"你不许不急"逗得笑了一下:"行,那我装着急点。"

"晚了。"温软说,"你现在装也晚了,我都看出来了。"

顾衍没接这话,牵着她拐过街角。傍晚的风吹过来,路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他停下来,买了一小袋,塞到她手里。

"干嘛?"

"你不是急吗?"顾衍往前走,"吃点甜的,缓一缓。"

温软捧着那袋栗子,走在后面,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的,甜的。

第二天,他们终于在江边一条不太热闹的巷子里看到一个合适的店面——不大,三十来平,朝南,采光好,后面还带个小院。房东是个退休老太太,看温软面善,租金给得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温软当场拍板:"就这儿了!"

顾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转头就把押金给付了。温软愣愣地看着他:"你……你这就付了?"

"你不是喜欢这儿吗?"顾衍收起钱包,"那就定下来呗。"

"我是喜欢,但你也不多考虑考虑,万一赔了……"

"赔了算我的。"顾衍语气平平,"你就放心开,亏了有我兜底。"

温软看着他,吸了吸鼻子,上前抱住他胳膊,闷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是把店开赔了,我怎么有脸见你。"

"见什么脸。"顾衍揉了揉她头发,"你就算把店开成花园,我也照样供着你。"

"那我要是开成花园呢?"

"那就花园。"顾衍说,"我去看花。"

温软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把眼泪蹭干,抬起头:"那说好了,我好好干,不让你兜底。"

"成。"顾衍松了胳膊,"回家吧,饿了。"

八、办证

装修那段日子,温软才知道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一共跑了三趟政务中心。

头一趟去办营业执照,材料递进去,窗口里头的人翻了一遍,说:"身份证复印件呢?"她低头一翻,真忘带了。人告诉她旁边拐角有复印店,她顶着太阳跑出去,复印完回来,窗口已经关了,说午休。

第二趟,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材料齐了,人家看了半天,指着一栏:"经营范围,你填'糕点',得写具体点。'糕点(含裱花蛋糕)',回去改。"她改完再递,人说盖章那一栏空着。她看了看自己那页,果然漏了章的角落,只好拿回去补。

第三趟,她想着这回总该行了吧,结果到了门口,卷帘门拉着半边,贴了张纸——"系统升级,周六暂停办理"。

温软站在政务中心门口,看着那半边卷帘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材料,深吸一口气,没哭,转身往回走。

她没跟顾衍说这些。可她晚上回家,顾衍看她眼睛有点发红,还是问了一句:"今天办证不顺?"

"还行。"温软打起精神,"就差一步了,下周再去一趟就行。"

顾衍没说话。饭后,他从书房拿了张纸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我打电话问了政务中心,下周一上午人少。你九点一刻到,先上二楼三号窗口取号,材料按这个顺序装订——申请表、身份证复印件、租房合同、房产证复印件、经营场所平面图。经营范围你直接抄这行字,别自己写。多带一份复印件备着。"

温软接过来一看,上面不光列了顺序,每条后面还标注了"装订时这张放最上面""这张要盖公章""这张背面别写字"之类的小字,连取证时要去几号窗口都写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顾衍问,"写得不对?"

"没有。"温软握紧那张纸,"就是……你怎么连这个都去问。"

"打电话又不难。"顾衍把纸放回她手里,"你按这个来,能少跑两趟。"

周一上午,温软按着那张纸,九点一刻到,二楼三号窗口,前面只排了一个人。材料按顺序递进去,窗口里的人翻了一遍,抬头问了句:"经营范围就这些?"

"就这些。"温软点头,心里有点打鼓。

那人又看了一遍,盖章,递出一张受理回执:"好了,三个工作日后取证。"

温软拿着那张回执,站在政务中心大厅里,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就办成了。

她摸出手机,给顾衍打了个电话:"办成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这么快?"

"按你那张纸来的,一次过。"温软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张回执,"顾衍,真的就一次过了。"

顾衍在那头"嗯"了一声:"你看,我说你行吧。"

温软把回执小心揣好:"好,我一步步来。"

挂断电话,她走出政务中心,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挺大,晒得她眼睛有点眯。她抬手遮了遮光,顺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政务中心的牌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揣好的回执,忽然想起顾衍那句话:"你按这个来,能少跑两趟。"

九、装修

办完营业执照,后面还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消防验收,一样一样排着队。

健康证好办,体检做了一遍,第二天就出了。食品经营许可证麻烦一点,卫生条件得达标——后厨地面要做防水,墙面贴瓷砖,防蝇防鼠设施一样不能少。温软找了装修师傅来报价,师傅张嘴就要两万八。

她蹲在店门口,看着那账单,第一次有点想打退堂鼓。

顾衍下班过来,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他没急着问,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好半天才开口:"装修师傅报了多少?"

"两万八。"温软把账单递给他,"我这还没开店呢,先把钱砸进去了。"

顾衍接过账单看了看,琢磨了一会儿:"防水和瓷砖你自己买料,只包工的话能省不少。回头我帮你问问建材行的价。"

"你自己买料?"温软看着他,"顾衍,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帮我跑这些,你不累啊?"

"累。"顾衍老实说,"但你这店,我想看着它开起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蹲在建材行里比了半天的价。顾衍一项一项地算,瓷砖多少钱一块、防水涂料多少一桶、防蝇网多少一卷,算得比谁都细。温软站在他旁边,看他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烟盒纸上写写画画,忽然说:"你上学那会儿,是不是就这么算题的?"

"对。"顾衍没抬头,"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就这么算。"

"那你算出来多少分?"

"满分。"

"……"

温软不说话了,低头看他烟盒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这脑子,开甜品店算成本,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顾衍手上没停:"屈不屈才,我自己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温软没再接话。她把那张烟盒纸看了又看,然后叠起来,揣进自己口袋里。

"你干嘛?"顾衍抬头。

"留着。"温软把纸角压平,"这上头有公式,我明天照这个去买料。"

"那纸你拿走了,我记哪儿?"

"你脑子好使。"温软转身往外走,"你记脑子里就行。满分的人,不用抄小抄。"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低头笑了一下,跟上去。

后厨改造完,轮到消防验收。

第一回,检查的人说消火栓位置不对,得挪。温软找师傅来改,花了三天。第二回,说应急灯不够亮,换。她刚换完,第三回,说紧急出口没指示牌,得装。温软一遍一遍跑,跑得腿都细了。她没跟顾衍抱怨,但晚上回家,累得坐在沙发上不想动。

顾衍给她倒了杯热水,在她旁边坐下:"消防那关还没过?"

"过了。"温软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今天终于过了。你说这人,怎么连个灯亮不亮都要查这么细啊?"

"那是为了安全。"顾衍语气认真,"你这店天天开火,消防过不了,我也不敢让你开。"

温软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安全最重要,该查得查。"

顾衍没接话,低头帮她把鞋带系好,才开口:"你明天早上去店里,我把后厨那张平面图给你。"

"什么平面图?"

"我画了一张,标了防水范围、瓷砖规格、消防通道。"顾衍说,"验收那边要是再问,你拿图给他们看,省得说不清。"

温软看着他,有点愣:"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顾衍站起来去倒水,"我闲着没事画的。"

温软没再问。第二天她把那张图带到店里,验收的人看了,多看了两眼,说了一句:"哟,这图纸挺正规。"

温软心里一动:"您看着还行?"

"行。"那人点了点头,"比好多大店画得都明白。"

温软把那张图宝贝似的收好,晚上回家,把它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底下。

她坐在床边,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张图,忽然想起"满分"那两个字。

她弯腰,把那张图抽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图角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跟计划书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图又压回玻璃板底下,摆正了。

十、试营业

"槐花"试营业那天,温软紧张得前一宿没睡好。

她天没亮就爬起来,一路小跑到店里,把货架擦得一尘不染,又把柜台的蛋糕一一摆好,深吸一口气,打开店门,挂上她亲手写的那块小黑板——"今日推荐:槐花慕斯"。

风卷着清晨的空气吹进来,店里暖黄的灯光亮着,空气中飘着蛋糕的甜香。温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面。

九点整,门被推开。

顾衍走进来,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份早餐。他扫了一眼店面,目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份早餐放到吧台上,自然而然地说:"老板,来一份槐花慕斯。"

温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这……第一天就来捧场啊?"

"上班顺路。"顾衍语气平淡,"看一眼你开业第一天,有什么不行的。"

"你这会儿不应该是去上班吗?"

"我请了半天假。"顾衍拉过靠窗那把椅子坐下来,"顺便看看你店里缺不缺东西。"

温软转身从柜台里端出那块槐花慕斯,放到他面前:"家属,你的蛋糕来了。"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叉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很认真地嚼了嚼。温软紧张地看着他,半天,看见他把叉子放下,说:"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顾衍又舀了一口,"不骗你。你这慕斯,比我吃过的都好吃。"

温软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着窗边坐着吃蛋糕的顾衍,忽然觉得这家店,从今天起就有主心骨了。

那天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附近散步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妈妈,尝了尝,都说不错。温软忙前忙后,一直到傍晚才闲下来。她收拾完柜台,回头看见顾衍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电脑。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下班。"顾衍头也不抬,"第一天开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关店。"

"那要是天天都这样呢?"温软问,"你天天等我?"

"天天等。"顾衍把电脑合上,"反正我也不忙。"

温软看着他,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行。那说好了,明天还来。"

"来。"顾衍说,"明天带饭钱。"

"我给你留那块最大的。"

"不用最大。"顾衍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就你吃剩的那块就行。"

温软追上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谁会给你吃剩的!"

"那你明天多做一块。"顾衍头也不回,推开门,"我看你柜台里那块小的就不错。"

温软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回身把门锁了,又把灯检查了一遍。她站在门口,看着门上那块"槐花"的小招牌,夜色里看不太清字,但她认得出那几个字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十一、冷清

可开店的新鲜劲儿一过,生意就开始凉了。

头一周还有几个图新鲜的客人,第二周就开始零零散散。到了第三周,一整个下午,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温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块"今日推荐"的小黑板,风一吹,字都晒白了,她也没心思去擦。

那几天她没跟顾衍说,自己扛着。她想着,开业初期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可过了整整一个月,生意还是没起色。

有一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巷子。门被推开,她抬头,看见顾衍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袋子放在吧台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了。

"你坐下来干嘛?"温软声音闷闷的,"店里又没客人。"

"我来吃蛋糕。"顾衍说,"你老板在,客人就来了。"

温软只好转身从柜台里端出一块蛋糕,放在他面前。顾衍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吃着,也不说话。温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忽然开口:"顾衍。"

"嗯。"

"你说我是不是选错地儿了?"温软低着头,"这条巷子太偏了,根本没什么人流。我是不是该换个热闹点的铺面?"

顾衍放下叉子,认真看她:"你要听真话?"

"要。"

"你选址那天,咱们一起看的。这条巷子是偏,但租金低,你撑得起。"顾衍语气平实,"热闹的地段租金贵,你前三个月撑不住,店就真倒了。现在这地方,你能先活下来,慢慢攒口碑。"

温软听着,低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可我撑不住……这一天天没人,我怕自己做不好。"

"你做得挺好的。"顾衍说,"蛋糕好吃,环境干净,人也好。就是还没多少人知道。慢慢来,会好的。"

温软吸了吸鼻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顾衍想了想:"你在门口挂个牌子,写'新店开业,试吃有礼'。见人就送一块小的,让人尝。尝了觉得好,自然会再来。"

温软眼睛一亮:"你怎么想到的?"

"我大学学过一阵营销。"顾衍说得平淡。

第二天,温软蹲在后厨做了一整盒试吃装,抱着站到巷口,见人就递。开头几天被人摆手拒绝,她脸皮薄,被人拒绝一次就缩回去,蹲在店门口发呆。可她不放弃,第三天、第四天,终于有个带孩子的阿姨尝了一块,说"挺好吃的,再给我两块",还问了她店在哪儿。

那天晚上,温软回家跟顾衍说这事,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好吃!她说要带她孙女来!"

顾衍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看吧,我就说你会好的。"

温软扒着饭,忽然停下来:"顾衍。"

"嗯?"

"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温软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总觉得,开店是件大事,得你这样的人来干。可现在我发现,这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是不难。"顾衍夹了一筷子菜,"难的是你天天蹲巷口被人拒绝,还连着蹲了四天。"

温软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蹲了四天?"

"你袜子。"顾衍头也不抬,"你那双新买的浅色袜子,四天早上都一个样,晚上回来就脏了。我看见了。"

温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他,半天没说话。

她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去盛第二碗。

十二、回头客

从试营业到真正有回头客,温软整整扛了三个月。

头一个月赔钱,第二个月勉强持平,第三个月终于开始有人点名了。那个带孙女的阿姨成了常客,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点槐花慕斯。

后来有一天,店里忽然来了几张新面孔,说是"我朋友推荐的"。温软问了一嘴,才知道是楼下王宇在单位群里帮她宣传了。

她跑去楼下敲门,塞给他一盒蛋糕:"这是谢你的,你帮我拉了不少客。"

王宇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就是觉得你那蛋糕好吃,跟同事提了一嘴,哪想到真有人去。"

"那你更要收下。"温软把蛋糕往他手里一塞,"改天到家里吃饭,我让顾衍做几个菜,正式谢你。"

周末,温软提前跟顾衍打了招呼。她本想自己下厨,被顾衍拦了:"你那个手艺,请人家吃,是报恩还是报仇?"

"……你少瞧不起人!"温软气呼呼,"我进步了!"

"行,那你做一道凉拌黄瓜。"顾衍系上围裙,"其他的我来。"

那天王宇来,进门先道谢,又客客气气地叫了声"顾哥"。顾衍点点头,把人往餐桌边让。饭桌上,王宇倒是敞亮,一边吃一边夸:"顾哥手艺真好,我搬来这几个月,天天吃外卖,胃都吃伤了。"

温软顺着话头问:"你一个人住?不做饭?"

"想做饭啊,没时间。"王宇夹了一筷子菜,"我白天跑车,晚上还想琢磨点自己的事——我看街头小吃挺来钱,想搞个小吃车,摆夜市。可打听了一圈,摆摊也要证,卫生、食品、占道,一样都跑不掉,我又不懂,一直拖着。"

温软一听,放下筷子:"你这也想办证?你早说啊!我开店那阵,光办证就跑了小一个月,踩的坑全趟过了。"

她三言两语把办证那些弯路讲了讲。王宇听得一愣一愣,末了说:"姐,你这经验值钱。我回头照着办。"

顾衍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要是想摆夜市,摊位选址也得提前踩。夜市那边人流、租金、时段,都不一样,最好先去蹲几晚看看。"

王宇点了点头:"顾哥说得在理。我回头去那边蹲几晚。"

那顿饭吃得挺自在。王宇走的时候,还拎了温软塞给他的一袋试吃装,说"明天带给同事尝尝"。关上门,温软回头,看见顾衍正收拾碗筷。

她走过去,歪头看他:"怎么,不别扭了?"

"人家又不是坏人。"顾衍把碗摞起来,"就是想着,你这店开起来了,能帮人的时候帮一把,挺好。"

"那你上回在家,还非要请人家吃饭,说不用外人帮忙。"

"那不一样。"顾衍端着碗进厨房,"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哪不一样?"

"上回我还没见过他。"顾衍背对着她,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见过了,就知道是好人。好人该帮就帮。"

温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她忽然说:"顾衍。"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上回是不是吃醋了?"

顾衍没回头,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我就是觉得,你那个烤箱,本来就该我给你搬。"

"那你又不在家。"

"所以我不是请他吃饭赔罪了嘛。"

温软"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请人家吃饭,是赔罪啊?"

"不然呢?"顾衍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人家替我把事干了,我总得表示表示。"

温软走过去,从后面看了一眼他洗好的碗,又看了一眼他。他洗碗的动作很利索,碗沿冲得干干净净,一只一只码在沥水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你这碗洗得比蛋糕店都干净。"她说。

"那是。"顾衍把最后一只碗放上去,"你开业用的碗,我全洗过了。"

温软愣住:"你什么时候洗的?"

"试营业前一天。"顾衍擦了擦手,"你那天晚上回家说'碗还没洗明天要用',我半夜起来洗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着了。"顾衍把抹布挂好,转身往客厅走,"走吧,看电视。你那个综艺是不是今晚播?"

十三、小满

小满那天,顾衍早早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汤,灶台上摆着一篮子刚摘的菜。

温软揉着眼睛走出来:"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小满。"顾衍把汤端上桌,"我妈说小满要吃饺子,我包了点。"

温软凑过去一看,案板上果然摆着一排排捏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她咽了口口水:"你还会包饺子?"

"我妈教的。"顾衍把筷子递过去,"快吃。"

温软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顾衍你真是全能的。"

"会的不多,就伺候你这一项比较在行。"顾衍自己也夹了一个。

温软吃了半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好久没回妈那儿了。今天下午我店里不忙,要不回去看看?"

"你确定?"顾衍看了她一眼,"你那店不是每天都得开到晚上?"

"今天特殊情况嘛。"温软放下筷子,"小满嘛,总得回家看看。我带上点店里的新糕,妈肯定高兴。"

下午,顾衍开着车到店门口,温软拎着一盒桂花糕、一盒槐花慕斯上了车。她妈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一看见温软就笑呵呵地迎上来:"哎哟,软软来了!快进屋,我炖了汤。"

进屋坐下,桌上摆着一大桌菜。她妈一边给温软夹菜一边念叨:"你俩结婚这么久了也不常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以后小满、端午、中秋都回来啊。"

温软连连点头:"成,妈,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回来。"

吃完饭,温软帮着收拾碗筷,她妈拉住她:"软软,你坐着,让衍衍洗。"温软拗不过,只好坐下。她抬眼看见顾衍挽着袖子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她妈在她旁边坐下,小声问她:"软软,衍衍对你好不好?"

"好。"温软答得毫不犹豫,"好得不得了。"

她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衍衍这孩子,从小心里就有你,我跟他爸都知道。你俩能在一块儿,我比谁都高兴。"

温软心里一动,小声问:"妈,您……您都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她妈笑了,"他那点心思,藏得住谁,藏不住我。小时候你一来他家,他眼睛就亮。后来你考大学填志愿,他整天抱着填报手册研究,我问他研究啥,他说'随便看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看哪所大学离你近。"

温软低下头,没说话。

"你俩好好的就行。"她妈拍了拍她肩膀,"他这人,嘴笨,不会说软话,做了什么也不爱说。你要是能多担待他点,那就更好了。"

回家路上,温软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顾衍开着车,余光扫了她一眼:"在妈那儿受气啦?"

"没有。"温软摇头,"她跟我说了些话。"

"什么话?"

"说你从小心里就有我,说你怕嘴笨招人烦,一直不敢说。"温软侧过头看他,"顾衍,你是不是后来也想说来着?"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才开口:"想说过。好几次都开个头了,又咽回去了。"

"为啥?"

"怕你不想听。"他声音很低,"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拿不准,就想着,先把人看住了,别跑,以后慢慢来。"

温软看着他侧脸,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中控台上。

"这是什么?"

"情书。"温软别过脸去,"你写了那么多本日记,一篇也没给我看过。今天我也写一封,给你。"

顾衍靠边停下车,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写的,笔画有点急,中间还涂改了两处:

"顾衍:我本来想写很多字,但写到一半发现我还是不太会写情书。我想说的话其实就一句——谢谢你从小对我好,谢谢你把我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楚。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后我加倍对你好,不信你等着看。温软,写于小满。"

顾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半夜。"温软小声说,"你睡着了我爬起来写的。写坏了三张纸。"

顾衍没说话,发动车子,开了一段,忽然又靠边停下。他解开安全带,从内袋里把那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放回去。

"走吧。"他说,"再不回去,你那店该关门了。"

"我店今天休半天。"温软说,"不急。"

"那也不耽误。"顾衍重新发动车子,"回去我给你做绿豆汤。小满喝这个,下火。"

"我又没上火。"

"我上火了。"顾衍说,"你又是情书又是写坏三张纸的,我这火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温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她伸手,把他内袋那儿按了按,把纸条压平:"那你多喝两碗。"

十四、坎儿

周越来店里的那天,是个下午。

他穿件白衬衫,戴副金丝眼镜,进门点了一杯拿铁,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靠窗的顾衍身上,然后笑了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顾大老板,你媳妇这店不错啊。"

温软端着拿铁过去,放到他面前,笑着问:"您是顾衍朋友?"

"老同学。"那人笑着跟温软握了握手,"我叫周越,跟顾衍大学同学。"

"您怎么知道这家店的?"温软顺口问了一句。

"我公司在对面写字楼。"周越朝窗外努了努嘴,"这店装修那阵我就看见了,招牌是法语的,我心想这老板娘挺讲究。后来有天中午下来买咖啡,看见老顾坐窗边,才知道是你俩开的。"

温软笑了笑:"那以后常来。"

"常来。"周越喝了一口拿铁,赞了一句,"不错,嫂子手艺好。"然后他话锋一转,冲顾衍挤挤眼,"我说老顾,你这下班就往这儿跑,公司那边真不忙?"

"忙。"顾衍头也不抬,"但这边也得顾着。"

"我看你不是来顾店的,是来坐班的。"周越笑了一声,"大学那会儿你这德行也没改——媳妇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顾衍没接话,低头看电脑。周越也不恼,喝了口咖啡,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上回那事儿,想明白没有?"

顾衍翻页的手顿了顿:"什么事?"

"你说呢。"周越放下杯子,看了温软一眼,"你当年改了志愿那件事。"

顾衍没说话。

周越又喝了口咖啡,像是自言自语:"大学入学那几天,你拿着自己的高考分数线,在宿舍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我路过问你怎么了,你说'我选了条让自己踏实的路'。我那时候没懂,后来琢磨明白了——你说的踏实,是怕自己忙起来顾不上她。"

温软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周越笑了笑:"嫂子,你别嫌我多嘴。我就是觉得,这人吧,犟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人跟他说句实在话。"他站起来,拍了拍顾衍的肩,"老顾,有些话,你藏着掖着,不如跟家里那位说清楚。她又不是外人。"

周越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温软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擦了擦杯子。顾衍也坐着没动。过了好一阵,温软放下杯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顾衍。"

"嗯。"

"你大学,本来想学土木?"

顾衍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对。第一志愿填的土木。开学前,我爸妈找我谈,说土木又累又不体面,金融稳定,将来好顾家。我没主意,就改了。"

"就听他们的?"温软问。

"不全是。"顾衍低头,"他们说金融稳定的时候,我想的其实是另一层——你那时候填了法语系,定了这座城市的学校。金融这个行当,稳定,不太忙,我想着,总得有个能腾出时间的人来管你。"

他顿了一下:"后来我才明白,这个理由,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

温软看着他。

"周越说的对。"顾衍说,"我这些年,学着自己没那么喜欢的东西,做着没那么往心里走的活儿。有时候想想,挺累的。可我又不敢停下来——我怕我一停下来,就得承认当初那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怨不着别人。"

温软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开口:"顾衍。"

"嗯?"

"你想不想把土木捡起来?"

顾衍愣了一下,苦笑:"捡起来?我都扔了这么多年了,从头学,哪来得及。"

"怎么来不及。"温软说,"我开店那会儿,办个证跑了三趟,蹲在政务中心门口想哭,当时也觉得自己完了。可现在你也看见了,店开起来了。"

她顿了顿:"你想试,就去试。别拿爸妈当借口,也别拿我当借口。你白天忙你的,我忙我的,晚上回来一起吃顿饭,我在就行。"

顾衍看着她,眼神动了动,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温软,你就不怕我折腾一圈,最后啥也没折腾出来?"

"怕什么。"温软说,"你折腾不出来,回来开甜品店。我教你做蛋糕,你学得快。"

"我学那玩意儿干嘛?"

"你学什么都快。"温软认真看他,"你连办证的窗口几点人少都查得出来,学做蛋糕还怕了?"

顾衍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愣,低头,肩膀抖了抖,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我试试。"

那天晚上,顾衍回家,从书架最顶上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是他当年土木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几本没舍得扔的专业书。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

温软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桌角。

"别看得太晚。"她说。

"好。"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温软回了卧室,躺下。她没睡着,听着隔壁书房翻书的声音,一页,两页,很慢,隔很久才翻一下。

她又爬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顾衍还坐在那儿,就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翻那本旧书。她看见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在页面上划了划,又翻过去。

她没出声,回屋躺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顾衍已经上班走了。书桌上那本旧书摊着,压着那把尺子,翻开的页上画着几道横线,是受力图。

温软站在书桌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那个旧纸箱里,又把纸箱放回书架顶上。

十五、周末

顾衍说要试试之后,那个周末,两个人什么事都没安排。

温软是被鸟叫吵醒的。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正打在顾衍脸上。他侧躺着,睡得很熟,一只胳膊还搭在她腰上。

她没动,躺在那儿,又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顾衍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几点了?"她声音哑哑的。

"快十点。"顾衍把手机放一边,"你今天醒得早。"

"鸟叫吵的。"温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楼下那棵树什么时候种了那么多鸟?"

"去年。"顾衍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我去煮面,你煎蛋。"

"凭什么我煎蛋?"温软闷在枕头里问。

"你煎的蛋比我煎的好吃。"

"……那倒是。"

温软磨蹭了半天才爬起来,进厨房的时候,水已经烧开了。她磕了三个鸡蛋进平底锅,顾衍在旁边下挂面,两个人挤在灶台前,谁也不让谁。

"你往那边点。"温软拿铲子扒拉蛋,"油溅我手上了。"

"你自己往锅边站。"顾衍把面捞出来,分进两个碗里,"怪不得你妈说你从小做饭手忙脚乱。"

"我妈那是说我做菜难吃!"温软把煎好的蛋铲起来,一个搁进他碗里,两个搁进自己碗里。

"你吃三个?"

"我饿。"

顾衍没说话,趁她低头倒醋的工夫,把自己碗里那个蛋又夹回她碗里。

"你干嘛?"

"我不爱吃蛋。"顾衍低头吃面。

"你上回还说你爱吃。"

"上回是上回。"顾衍吃面,"今天不爱吃。"

温软看着碗里那两个半蛋,没再说话,低头把面吃了。吃完了,她把碗摞起来要洗,顾衍接过去:"我来,你去换衣服。"

"换衣服干嘛?"

"买菜。"顾衍说,"冰箱空了,再不做饭,咱俩就得啃泡面了。"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太阳挺大,顾衍在门口翻了翻口袋,翻出一顶鸭舌帽,扣到她头上:"晒。"

"你不戴?"

"我不怕晒。"

"你不怕,我怕你看我晒得黑。"温软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走吧。"

超市里人不多。温软推着购物车,顾衍走在旁边,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一盒排骨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行吗?"她问。

顾衍凑过来看了一眼:"太肥了。换旁边那盒瘦的。"

"你怎么看出来肥的?"

"看油花。"顾衍从她手里接过那盒,放回去,拿起另一盒,"这个。这个花纹细。"

温软看了看他手里的,又看了看货架上的,也没看出什么区别,就"哦"了一声,把车推走。

走到调料区,温软停下来:"上周买的醋吃完了。"

"那再拿一瓶。"顾衍看了一眼货架,"拿那个镇江的。你上次说这个拌黄瓜好吃。"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顾衍把醋放进车里,"你上回就随口说了一句。"

又走了一段,温软在卖花的柜前停下来。几束洋桔梗插在塑料桶里,白瓣紫心,沾着水珠。她多看了两眼,没说话,推着车走了。

走到收银台,她回头找顾衍,发现他不在。过一会儿,他拎着一束洋桔梗过来,往购物车边上一放:"拿这个。"

"你不是不爱买花吗?"温软愣住。

"那是花店里的贵。"顾衍把花塞进她怀里,"这个十块钱一把,买回去插饮料瓶里也行。"

温软抱着那把花,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他把醋、排骨、洋桔梗一样一样往台上放。

结完账出来,温软抱着那束花走了一路。走到五金区那排货架前,顾衍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拿起货架上挂的一把卷尺,捏着尾端的挂钩,把卷尺拉出来,又让它弹回去,拉出来,弹回去。

"你看这个干嘛?"温软抱着花问。

"看看。"顾衍把卷尺挂回去,又拿起旁边那把,试了试弹簧,"顺手。"

"你要量什么?"

"没要量什么。"顾衍把卷尺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温软没多想,抱着花先走了。顾衍在原地站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卷尺,才跟上来。

走到楼下,温软忽然说:"那饮料瓶,家里有俩。上次喝汽水的,洗洗就能用。"

"我知道。"温软低头闻了闻花,"这个香味还挺好闻的。"

"便宜。"顾衍说。

温软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把袋子换了个手,腾出手来按电梯。他按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花。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温软抱着花靠着电梯壁,顾衍站在另一边拎着东西。

"明天吃什么?"她问。

"吃排骨。"顾衍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就你挑的那盒瘦的。"

"那是你挑的。"

"你问我的时候,我挑了。"顾衍说,"所以那算你选的。"

温软觉得这话绕,但也没再追问。

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

那把洋桔梗在饮料瓶里插了好些天。后来花蔫了,顾衍把花抽出来,把瓶子洗干净,重新放回窗台上。从那以后,那个空饮料瓶就一直摆在窗台上,他每天回来路过,都顺手把它转个方向,让瓶口朝着窗户。

瓶子里后来插过别的花,也空过一阵子,但那个瓶子一直没扔。

十六、工地

顾衍说要试试,就真的去报了名。

注册结构工程师的培训班,周末上课,晚上自习。温软没多问,只是每天他下课回来,给他留一口热饭,放在桌上,用盘子盖着。

顾衍头一回上课回来,一进门就说:"今天老师讲静力平衡,我记了半本笔记。"他把本子摊开给她看,温软凑过去,看见纸上画满了受力图,箭头横七竖八的。她一个也看不懂,但看得很认真,指着一个箭头问:"这个是啥?"

"这个是荷载。"顾衍讲了两句,讲着讲着,自己也停下来,"算了,说深了你也不懂。"

"你说呗。"温软扒拉着饭,"你说一遍,自己也能顺一遍。"

顾衍想了想,磕磕绊绊地开了个头:"你看,一根梁架在两面墙上,梁上面踩了人、放了东西,那些重量压下来,就是荷载……梁往两头传,传到墙,墙再把力传到地基……"

他说到最后,自己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是不是听困了?"

"没有。"温软摇头,认真说,"我听懂了。一根梁,上面压的东西,要顺着传下去,传不好,梁就断了。"

顾衍愣了愣,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低头吃了口饭,含糊说了句:"……你听得还挺明白。"

"那当然。"温软得意,"你讲得好。"

后来几周,温软就养成了个习惯:顾衍下了课回来,先扒饭,她在旁边问他"今天学了啥"。顾衍就着饭讲,有时候讲得磕巴,她就追问两句,讲顺了,他自己也像重新过了一遍。

真正到工地那次,是师傅带他们几个学员去一个在建的厂房项目上手练。

顾衍回来那天,进门连鞋都没脱,就靠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会儿。温软看他脸色不对,走过去:"怎么了?"

顾衍沉默了一下:"今天师傅让我们挨个试着量柱距。"

"量得怎么样?"

"别人都量对了。我量错了。"顾衍低下头,"我把卷尺搭在柱子上,没绷直,量出来比实际短了五公分。师傅没骂我,就看了一眼。"

温软没说话。她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拍了拍他裤腿上的灰:"五公分,不小。可今天量错了,明天再量一遍不就对了。"

"后来师傅又让我们弹线。"顾衍说,"就是按图纸把柱子的位置在地上放出来。我拿墨斗,头一回弹,手抖,弹歪了。师傅在旁边看着,让我重新弹。"

"第二回呢?"

"第二回我屏着气,一点一点拉直,弹出来,正了。"顾衍说,"师傅点点头,说'干这行,手要稳,心要细。卷尺绷不直,梁就架不正,楼就敢歪'。"

温软看着他:"你没白去。师傅这话,你不是记住了?"

顾衍"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台旧卷尺翻出来,摊开,量了量桌上的书,又量了量窗台,量了半天。温软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书房还亮着灯,走过去,看见顾衍趴在那本专业书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卷尺。

她站了一会儿,没叫醒他,轻轻把台灯调暗了一点,又把自己那件外套叠了叠,披在他肩上。

第二天早上,顾衍醒来,发现肩上披着件外套,尺子还攥在手里。他坐在那儿,愣了会儿神,把外套叠好放回沙发上,出门上班去了。

温软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吃早饭吗?小米粥。"

"吃。"顾衍在玄关换鞋,又停了一下,"……昨天的事,谢了。"

"什么事?"温软盛粥的手没停。

"卷尺的事。"顾衍说,"你没笑话我。"

"我笑话你干嘛?"温软把粥碗端上桌,"你连柱距都量出来了,就是短了五公分。五公分,多量几次不就准了。"

顾衍没接这话,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他忽然说:"那五公分,我今天去工地,量了三遍。"

"结果呢?"

"对了。"顾衍说,"三遍都是七米五。"

温软"嗯"了一声,也坐下喝粥。两个人面对面,喝着粥,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十七、生日

顾衍生日那天,温软提前瞒着他练了好几天的裱花。

头一回裱出来歪歪扭扭,她自己看着都叹气。第二回好一点,第三回总算像样了。生日当天,她早早关了店门,把顾衍摁在客厅沙发上:"你别进厨房,今天有惊喜。"

顾衍看了她一眼,没动。

温软钻进厨房,端出她烤了一下午的蛋糕——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抹了层奶油,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顾衍,生日快乐",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顾衍盯着那个蛋糕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温软有点紧张:"你别嫌弃,我练了好几天,还是画不好。要不……要不我明天重新给你烤一个?"

"不用。"顾衍拿起刀,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很认真地点头,"好吃。你这个太阳画得也挺好。"

"真的假的?"温软半信半疑,"你不会哄我吧?"

"真的。"顾衍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你尝尝。"

温软接过咬了一口,又皱起眉:"奶油的糖放多了。"

"放多了也好吃。"顾衍面不改色。

温软低头把蛋糕吃了。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叉子:"对了,明天你有安排吗?"

"嗯?"

"我明天想带你去个地方。"温软说。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温软一早拉着顾衍出了门,七拐八拐,进了城南一条老街,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顾衍愣了一下:"这不是……"

"是。"温软点头,"你小时候住过的那栋楼,后头那棵槐树。你妈说,树虽然砍了,地基还在。"

两个人绕到楼后,果然看见一块空地,水泥地面裂了缝,边角还倔强地冒出一丛草。顾衍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温软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你小时候爬这树给我摘槐花,刮破过裤子,回家被你妈骂了一顿,我记得可清楚了。"

顾衍没说话。

"我开店那天,第一个甜品定的槐花慕斯。"温软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没白爬那棵树。树没了,也没白爬。"

顾衍站在那片空地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谢了。"

"谢啥。"温软说,"你生日,我总得送你点什么。思来想去,就这个吧——既不用花钱,你又肯定记得。"

顾衍"嗯"了一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裂了缝的水泥地。

温软没有催他,站在他旁边等着。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意。她把自己外套拉链拉上。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站起来,说:"走吧,回去。再不回去,你那蛋糕该化了。"

温软"哎"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顾衍在身后说了一句:"温软。"

"嗯?"

"那个太阳,画得挺好的。"他说。

"画得歪。"温软说。

"歪的也好。"顾衍说,"你不是那种能画圆的人,但你知道自己画的是太阳。"

温软站在原地,没转身,过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嘴上说着"走了走了",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一点。

顾衍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走到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又支起来了。顾衍停下来,买了一小袋,塞到她手里。

"又买?"温软接过来,"你上回买,我还没吃完。"

"上回是上回。"顾衍往前走,"这回是过生日,算我请我自己。"

温软剥了一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请你自己,就请我吃栗子?"

"那你想吃啥?"

"想吃蛋糕。"温软说,"你昨天那个,还剩两块。"

"那就回家吃。"顾衍说,"走着。"

十八、没过

入了冬,顾衍的培训班考第一门试。

考完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温软把饭热了两遍,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迎到门口,看他进门,脸色不大对,鞋也没换,站在玄关那儿。

温软问也没问,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挂好,蹲下去把他鞋带解开:"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没过。"顾衍说。声音很平,"差的不多,但没过。"

温软伸手去端碗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她没接话,先去把饭盛了,端上桌,"先吃饭。"

顾衍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他坐了一会儿,开口:"那个老师,今天讲卷面,说答题卡姓名栏要写两遍。"

"写两遍干嘛?"

"怕机器扫不出来。"顾衍说,"他说以前有个考生,名字没写清楚,机器不认,成绩作废,第二年重考。"

温软"哦"了一声。

"我写了两遍。"顾衍又说,"名字,写了两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里,声音平平的。

"那你考号呢?"她问。

"也写了两遍。"

"那就行。"温软说,"机器扫得出来就行。"

顾衍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照常下班,但话少了。温软说话,他"嗯"一声,或者半天没反应,等他回过神来,才问"你说什么"。温软也没催他。她把饭做好端上桌,他吃了几口就放下,说不饿。晚上他在书房待到很晚,温软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专业书,但没在看,盯着窗外。

"早点睡。"她说。

"好。"他应了一声,没动。

第三天,温软在店里忙到天黑,回家的时候,顾衍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炒菜。她换鞋进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两个菜,一个汤,都是她爱吃的。

"回来啦。"顾衍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温软去洗了手,在桌边坐下。顾衍端菜上桌,也坐下来。

两个人吃饭,谁也没先开口。吃了几口,温软放下筷子:"顾衍。"

"嗯?"

"你那个证,今年考不过,明年再考。"

顾衍筷子顿了一下:"我没说考不过。"

"那你连着两天不说话。"温软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不高兴,顶多闷半天。"

顾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不高兴。我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什么?"

"我怕我折腾这一趟,到头来还是不成。"顾衍握着筷子,没夹菜,"你开店,看得到东西——店面开起来,客人慢慢来。我这个证,考出来是张纸,考不出来,还是张纸。我连自己能不能考出来,都不知道。"

温软听完,没说话。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那你明天,还去不去工地?"

"去。"顾衍说,"师傅说有个项目,让我跟去看着学。"

"那你就去。"温软说,"在工地上,你至少能干点什么。不像我,在家里干着急。"

顾衍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搁在碗沿上,声音很低:"……温软,我这三天,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句话,又怕你嫌我烦。"

"你说。"

"我在工地上,把柱子量了三遍,量对了。"顾衍说,"那天下午,我从工地出来,给师傅递了根烟,他没接,说'老顾,你手稳了'。"

他顿了顿:"我走出二里地,才想起他说的是'稳了'。我长这么大,就他夸过我手稳。"

温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明天去工地,把手再练稳一点。练稳了,你回来告诉我。"

"告诉你多少遍?"

"一遍就行。"温软说,"你说一遍,我记着。"

十九、撑不住

入冬以后,店里的生意又淡了。

淡就淡吧,温软想,这行就这样,冬天本来就比夏天淡。可连着三个周末,一天到晚就两三桌客人,她翻着账本,上个月刚回本一点,这个月又贴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店里算账。算到第二遍,还是那个数,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把账本"啪"地合上,扔在柜台上。

她没哭。她坐在那儿,盯着门口那块小黑板,"今日推荐"四个字被风刮得有点卷边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块黑板摘下来,拿到后厨,扔进垃圾桶里。

第二天一早,她又从垃圾桶里把黑板捡出来,擦干净,重新挂上去。

第三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客人,点了一杯美式,坐下来看书。温软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擦完了,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发呆。那只猫又蹲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

傍晚,客人走了。她收拾完桌子,又把地拖了。拖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地上有一片干了的落叶,踩扁了,嵌在砖缝里。她蹲下去,把落叶抠出来,捏在手心里,站起来。

她没把落叶扔掉,攥着它,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砖缝里。

那天回到家,顾衍正在厨房做饭。她换鞋进屋,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

"回来了?"顾衍头也没回,"今天豆腐汤,你不是说想喝?"

温软站在那儿,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拖鞋上的水渍。

"顾衍。"她开口。

"嗯?"

"我不想干了。"

顾衍拿勺子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不想干了?"

"店。"温软说,"我不想干了。"

她说完这句,眼眶就红了。她没哭出声,但眼泪砸下来了。

"这个月又亏了。"她低着头,声音抖,"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试过了,试吃也送了,牌子也挂了,回头客也有了。可它就是亏。我撑不住。"

顾衍把手里的勺子放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没有抱她,也没有说什么"别怕"之类的话。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开口:"先吃饭。"

"我不饿。"

"那就先喝口汤。"顾衍转身,把灶上的火关了,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汤凉了不好喝。你先喝,喝完再说。"

温软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喝。眼泪掉进汤里,溅起一点油花。

顾衍也没催她。他去洗了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又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碗汤,坐着。谁也没说话。厨房里飘着豆腐汤的热气,锅盖还掀着,水汽在天花板下散了。

过了很久,温软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烫的,咸的,还有一点泪水的涩味。

她喝完,把碗放下,说:"那你明天陪我去趟店里。"

"去干嘛?"

"把冰箱里的料清一清。"温软说,"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做了分给隔壁。我把店门关上,歇几天再说。"

"行。"顾衍点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温软和顾衍一起到了店里。她把冰箱里的奶油、黄油、水果一样一样清出来,能用的做成蛋糕,送给了附近的几家邻居。蛋糕送完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后厨里,看着那个擦得锃亮的操作台,站了好一会儿。

顾衍在门口等她。他靠在门框上,也没催她。

温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操作台。那是她当初跑建材行、比价、蹲在店里一晚上画图纸,才安好的操作台。

她伸手,摸了一下台面。凉凉的,光光的。

"顾衍。"她喊了一声。

"嗯?"

"我不关门了。"她说。

顾衍站在门口,没接话。

"我就是……"温软转过身,看他,"我就是饿急了,喊一嗓子。我没事了。"

"那就好。"顾衍说,"门还开着,冰箱空了,我陪你去进货。"

"进什么货?"

"你上次说想做的那个栗子蛋糕。"顾衍说,"栗子不是季节吗?"他顿了顿,"我昨天路过粮油店,看见栗子到了,想着你那个方子,可以做一炉试试。"

温软站在操作台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说:"那走吧,去粮油店。"

"走吧。"顾衍转身,"这回想买多少斤?"

"三斤。"温软跟上去,"先试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温软回头把店门锁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小黑板。

"今日推荐"四个字还卷着边,但字还在。

她没去管它,锁好门,追着顾衍走了。

那天晚上,温软洗完澡出来,看见顾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今天没把拖鞋摆正。"她说。

"什么?"

"你昨天,把我踢歪的拖鞋摆正了。"温软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水,"我刚才洗澡前看了一眼,又歪了。"

顾衍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我明天再摆。"

"你天天摆?"

"天天摆。"顾衍说,"反正顺手。"

温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的事,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

"我今天哭得挺难看的。"

"我没看见。"顾衍说,"你哭的时候,我背对着你在盛汤。"

温软愣住,然后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二十、本子

那大半个月里,温软的店照常开着,客流没多也没少。顾衍每天下班回来做饭,两个人吃饭、看电视、睡觉,谁也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只是顾衍每天晚上回来,餐桌上都有一碗热汤;温软的拖鞋,也再没歪过——他每天出门前都看一眼,顺手摆正。

入冬以后,温软渐渐闲下来,也攒出个新习惯——她开始记账,不是店里的流水账,是过日子那种账。

起因是那天她翻抽屉,翻出一个本子。封皮干干净净,里头一个字也没有。她拿起来看,顾衍在客厅那边说:"那是给你买的。"

"给我买的?"温软举着本子,"买本子干嘛?"

"你不是说要给我写信吗?"顾衍头也不抬,"写完的,你总得有个地方攒着。"他又补了一句,"不然写一张丢一张,我上哪儿收去。"

温软"哦"了一声,把那本子拿回卧室,当晚就趴在被窝里写了一页。

后来她发现,这个本子越写越多。

起头是记账式的流水:"11月20,顾衍下班回来,衣服上全是灰,我把阳台擦了,让他进门之前先拍拍。"

到后来就变了味儿:"12月3,下雨,店关门早。回来在楼下看见顾衍蹲在花坛边,拿根树枝在湿地上画什么。我凑过去看,他画的是一根柱子,旁边写了个'8500'。我说你回家画,地上画了明天下雨就没了。他说没事,记脑子里了。"

"1月8,他重考过了。那天晚上他做饭,没提成绩单,就说'今天晚上我做饭'。我去店里理货,回来他已经在厨房系着围裙了。"

写完这页,温软自己读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本子合上,随手扔进抽屉里。

好几天没再动。

再翻它的时候,已经是开春。她那天找针线盒,拉开抽屉,看见那本子躺在一堆杂物底下。她抽出来,随手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她写的最后一句话底下,多了一行字,笔迹方方正正,是顾衍的:

"12月3那页,你写我在楼下画柱子。那天其实画的是给你看的——你开店那阵,怕自己撑不住,我心想,一根柱子要立得直,底下得有稳的地基。你是那地基。"

温软握着本子,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她提起笔,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那我这根基,可得打牢点。你往上盖楼的时候,别怕。"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过了两天,她再翻,发现底下又多了他的一行字:

"那说好了。盖到顶,我带你上去看景。"

温软把本子贴在心口,觉得那页纸烫烫的。

又过了一段日子,她翻到新的一页,底下多了他的一行字:"最后一门考完了。我去接个活,干成了,带你去工地看。"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去年他说的"那我试试"。

试了一年,还真让他试出点名堂来了。

二十一、过了

重考那天是个周六,温软一早把他送出门,没多说什么,只递给他一个保温杯:"路上喝。"

顾衍接过来,"嗯"了一声,走了。

那是温软崩溃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的事。中间的日子,她该开店开店,他该上课上课,谁也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只是顾衍每天早上出门,都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温软晚上回来,冰箱里总有洗好的菜。

那天下午,温软在店里坐立不安。她一会儿擦柜台,一会儿整理蛋糕盒,一会儿又看一眼手机。到了晚饭的点,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顾衍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晚上我做饭。"

温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转身继续擦柜台,擦了两下,又拿起来,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她回了一个字:"行。"

她又补了一句:"那我早点下班。"

晚上顾衍回来,正在厨房系围裙。温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排骨焯水、切姜片、下锅,动作不紧不慢。

"成绩单呢?"她问。

"搁包里了。"顾衍头也不回,"你想看自己拿。"

"嗯。"温软应了一声,没去拿。

两个人吃饭,谁也没提"过了"这两个字。吃到一半,顾衍忽然说:"今天考完,我去了趟工地。"

"去干嘛?"

"量柱距。"顾衍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那根柱子,七米五,一遍过。"

温软"哦"了一声,扒了口饭。

"师傅不在。"顾衍又说,"就我一个人量的。量完,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站那儿干嘛?"

"没干嘛。"顾衍低头吃饭,"就是站了一会儿。"

温软没再问。

那天晚上临睡前,温软看见顾衍坐在床沿,从包里把那张成绩单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包里。她躺在被窝里,假装闭着眼睛。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温软。"

"嗯。"

"那成绩单,我放床头柜了。你想看,明早自己看。"

"我不看。"温软说,"你搁包里就行。"

"那你记着了?"

"记着了。"温软说,"一遍过,七米五。"

黑暗里,顾衍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明天给你做栗子蛋糕。"

"方子你还没学呢。"

"学。"顾衍说,"明天跟你学。你教,我学。"

温软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没让他看见。

二十二、处暑

第二年的处暑,下了一场雨。

温软店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原来的木牌子换成了白底的,上头是"槐花"两个字,下面一排小字,"Pâtisserie"——她琢磨了很久,找人刻的。门口那块小黑板也换了内容,中法对照,一边写"今日推荐:桂花栗子挞",一边写"Tarte aux marrons"。

客人走过,有人念"啪提斯瑞",念不对,她就笑着教。教多了,巷口卖菜的大妈都会说"帕蒂斯瑞"了,虽然还是不对,但温软听着觉得挺热闹。

店里请了个半天班的帮手,是个住巷尾的姑娘,下午来,帮着洗模具、收桌子。门口贴了张告示,"营业时间:10:00-18:00",比原来短了两个钟头。熟客问起,她就说"下午有人搭手了,早点收摊"。

那天她在店里打烊,正望着外面的雨发呆,门被推开,顾衍撑着伞进来,裤脚湿了一片。他看她一眼:"走吧,回家。"

"你没开车?"温软一边锁门一边问。

"车停巷口了,伞就一把。"顾衍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走呗。"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回走。雨点打在人行道上,噼里啪啦的。温软挽着他的胳膊,半边肩膀还是淋了雨,她也不躲,问他:"你今天去工地了?"

"嗯,下午去看的。"顾衍说,"那个改造项目定了。小活,不大,够练手。"

温软脚步顿了一下:"定了?"

"定了。"顾衍说,"明天带你去看看,工地在北门那边,离你店不远。"

温软"哦"了一声,把他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到家,顾衍把淋湿的外套挂起来,从书房拿了一卷图纸出来,摊在餐桌上。他指给她看:"这一块是厂房,改造完做仓库用。柱子要加固,地面重做,墙皮铲了重新粉。我先摸摸门路。"

温软蹲在桌边,看着那卷图纸,看了半天,指着一处问:"这个是啥?"

"这是加固的钢柱。"顾衍说,"原来那根柱子老化了,得补强。"

"补强了就不会塌?"

"不会。"顾衍说,"补强补好了,比原装还结实。"

温软"嗯"了一声,又看了几眼,说:"那你明天带我去。"

"你去看工地,穿双平底鞋。"

"知道。"温软说,"上回送饭,在门口就被拦下了,说没戴安全帽不让进。"

"那明天给你找顶帽子。"顾衍说着,又低头看图纸。

第二天一早,顾衍从公司借了顶安全帽回来,白底蓝条,崭新。他站在玄关,举着那顶帽子,跟温软说:"戴上试试。"

温软接过来,试了试,大了点,帽檐压下来,快盖住眉毛。顾衍伸手给她调了调后面的旋钮,又压了压帽檐:"行了,这么戴不掉。"

温软仰着头让他调,忽然说:"你这帽子,借的?"

"嗯,跟同事借的。"顾衍说。

工地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温软一路挽着顾衍的胳膊,叽叽喳喳问他项目是怎么回事。顾衍讲得磕巴,一会儿说"这块地原来是个轮胎仓库",一会儿说"柱子腐蚀了得补强",讲着讲着自己也乱,最后索性说:"到了你看就知道了。"

到了工地门口,顾衍在门卫那儿签了字,领了安全帽,又回头确认了一遍温软那顶戴好了,才领着她进去。

厂房不大,空荡荡的,墙皮斑驳,顶上漏着光。温软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根根立着的旧柱子。顾衍走到其中一根跟前,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柱脚:"你看,这底下锈了。整个厂子,就数这几根最该补。"

温软蹲下来,凑过去看。锈迹在灯光底下黑黑黄黄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问:"这个,你能修?"

"能。"顾衍站起来,"师傅带我看过怎么弄。包钢加固,先把锈清了,再包一圈钢板,灌浆。弄完,比原来结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卷尺,蹲下去量柱距。温软站在旁边,看着他量。卷尺绷得直直的,他读数的时候,把卷尺又拉紧了一点,再读一遍。

"七米五。"他说,"对了。"

温软"嗯"了一声。

回程路上,雨停了。温软胳膊上挂着那顶安全帽,另一只手挽着他。走到巷口,她忽然说:"顾衍。"

"嗯?"

"你那个证,考下来了吧?"

"嗯,上年出的成绩。"

"那你以后,就干这个了?"

顾衍想了想:"先干着。干好了,再说以后。"

温软"嗯"了一声。她停了一下,又说:"那你以后去工地,天天跟我报平安。一天一条消息就行。"

"行。"顾衍点头,"一天一条。"

那天晚上,温软从店里带回来一块新做的栗子挞,放在窗台上晾着。她进卧室翻本子去了。

顾衍路过窗台,看了一眼那块栗子挞,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温软起来,发现窗台上那块栗子挞不见了,盘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方方正正:

"好吃。下次多做一块,我带去工地分师傅。"

温软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

她转身,看见窗台上那个饮料瓶——洋桔梗早就蔫了,后来插过桂花,桂花开败了,瓶子就一直空着。她打开冰箱,看见顾衍昨天买的栗子还在,三斤,用保鲜袋扎着口,袋子上贴着张便签:"晚上做栗子挞,记得买淡奶油。"

她看了那张便签好一会儿,把冰箱门关上。

楼下,王宇的小吃车正打着铃,从巷口经过。他白天跑车,晚上摆夜市,上个月真把证办下来了,第一个摊位就支在巷口,卖烤冷面和铁板豆腐。温软开业那天他送来一盒,说"姐,你那个办证攻略真管用"。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把车停下、支起招牌,才转身去洗漱。

锅碗在厨房里响着,桂花香飘进来,秋天到了。

她今天出门前,也把拖鞋摆正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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