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侯府认回的第一天。
亲娘把金钗插进假千金发髻,却丢给我一根木簪。
“你妹妹娇贵惯了,你多让着她点。”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
亲娘坐的太师椅突然断裂,摔了个四脚朝天。
假千金急忙去扶,却平地摔磕飞了两颗门牙。
我强忍着笑。
她们不知道,我是金秤砣转世。
谁敢在我面前偏心,谁就会原地倒大霉!
01
脚刚踏进侯府大门,我娘就哭了。
拉着我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哭得捶胸顿足,跟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一样。
"我苦命的儿啊,在外头受了十六年的苦,娘对不起你"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三秒,就见她一转头。
从妆匣里掏出一支金凤钗,颤着手插进旁边那个姑娘的发髻里。
那姑娘叫沈玉珠。
在我被抱走的十六年里,她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
住着我的院子,花着我的银子,叫着我的娘。
金凤钗上镶着红宝石,烛光一照,晃得人眼疼。
我娘把钗子插稳,又给沈玉珠理了理碎发。
这才转向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木头簪子。
"你妹妹娇贵惯了,你多让着她点。"
木簪上连个花纹都没刻。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一声。
行。
话音还在堂里转悠,"咔嚓"一声脆响。
我娘屁股底下那把太师椅,四条腿齐齐折断。
她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
发髻散了一半,嘴里"哎哟"还没喊完,旁边沈玉珠急忙跑过去搀扶。
跑了两步。
平地。
没坎没坑没门槛。
"啪"的一声,沈玉珠脸朝下拍在地上,下巴磕上青砖。
两颗门牙飞出去,带着血丝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满堂丫鬟婆子全愣住了。
我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两颗牙,又看了看捂着嘴满脸是血的沈玉珠,再看看四仰八叉躺在碎椅子里的我娘。
肚子里的笑差点兜不住。
我攥着那根木簪,把它往头发上一插,端端正正立在原地。
她们不知道。
我是金秤砣转世。
老天爷专门派下来的一杆公平秤。
谁在我跟前起了偏心,谁就得原地倒大霉。
偏多少,倒多少。
翻倍的那种。
我娘被两个婆子从地上架起来,后脑勺鼓了个包。
嘴里直抽气,还不忘先去看沈玉珠的嘴。
"珠儿!珠儿你的牙快,快请大夫!"
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掰着指头数。
一,二,三
"咚。"
我娘左脚绊上碎木头,膝盖跪在地上,裙摆撕了一道口子。
偏心一次,倒霉一次。
规矩就是这么简单。
我把木簪往上推了推,迈步往堂里走。
找了张没塌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娘,不着急,慢慢扶。我等着就行。"
02
沈玉珠被抬回了她住的院子。
听说叫"锦绣阁",三进的院落。
花木扶疏,光使唤丫鬟就有八个。
我呢?
管家领着我穿过两道回廊,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角落。
推开门。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条旧被,桌上连个茶壶都没有。
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响。
管家赔着笑脸。
"大小姐,夫人说了,您刚回来,府里一时腾不出好院子,先将就两天。"
没说完。
他脚底下的门槛"啪"地裂开,一条缝从中间劈到两头,木渣子崩了他一裤腿。
我在门槛后头站着,看他一脸惊恐地低头看脚底下的裂缝。
是我娘让他安排的吧?
那这霉,先记她账上。
我点了点头,走进屋,把门关了。
当晚,隔壁锦绣阁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先是院子里的老槐树无端折了根粗枝。
"轰"一声砸穿了沈玉珠卧房的屋顶。
然后厨房给她送的燕窝粥洒了一地,换了三碗,碗碗碎。
再然后她院子里的井水变了味,又腥又苦。
丫鬟打上来闻了一口就吐了。
消息传到我这儿的时候,我正就着冷水啃一块硬饼子。
晚饭也没人送。
我啃着饼,听着隔壁的动静,在心里默默算账。
我住柴房,她住三进院这叫偏心。
给她送燕窝粥,给我一块干饼这也叫偏心。
我娘今晚大概觉都睡不好。
果然。
第二天一早,丫鬟来传话。
说夫人昨夜落枕,脖子歪了,扭不回来。
还说夫人请大小姐过去用早饭。
我到了正堂,我娘歪着脖子坐在换过的新椅子上,脸色铁青。
沈玉珠坐在她右手边,嘴巴肿得跟含了两个核桃,说话漏风。
桌上摆了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沈玉珠面前则是八碟八碗,鸡鸭鱼虾,还有一盅人参汤。
我娘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我,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碗人参汤往沈玉珠面前推了推:"珠儿牙疼,得补补。"
顿了一下,又加了句:"你,将就吃点粥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嚼了两下咽了。
数到三。
"哗啦"
那碗人参汤无缘无故从桌上滑下去,整个扣在沈玉珠裙子上。
沈玉珠尖叫了一声,烫得跳起来。
"咣当"
我娘面前的粥碗也炸了条缝,粥水顺着裂缝淌了她一袖子。
我低着头喝粥,一声不吭。
心里已经笑翻了。
03
上午。
沈玉珠换了裙子,堵到我屋门口。
两颗门牙没了,嘴巴肿着,说话跟漏气风箱一样,但气势倒是不小。
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排排站,像是来找茬的。
"姐姐。"
这声"姐姐"从漏风的牙缝里挤出来,听着像在吹口哨。
我倚着门框看她。
她眼眶红了一圈,下巴微微抖。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也不想占你的位置,是夫人把我养大的,我有什么办法"
话说到一半,声音一哽,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身后四个丫鬟立刻你一言我一语。
"就是,二小姐多可怜呐"
"大小姐刚回来就闹得府里鸡犬不宁"
"二小姐的牙都磕掉了,也没见谁来问一声"
我听着,一个字没接。
等她们全说完了,我才开口。
"妹妹,你哭的时候能不能把嘴闭上?我怕你口水滴我门槛上。"
沈玉珠的眼泪卡住了。
四个丫鬟也卡住了。
我把门框一推,站直身子。
"还有,你们说我闹得鸡犬不宁,我昨晚在屋里啃饼子,连门都没出,是哪只鸡不宁了?"
安静了两息。
沈玉珠咬了咬肿着的嘴唇,眼泪又涌出来,转身就跑。
"娘!"
她朝正院跑过去,一路哭一路喊。
我在后头数。
三步。
"噗通。"
脚底下绊到一块平地上突然翘起来的青砖。
整个人扑在路中间,膝盖磨破了两层皮。
丫鬟们赶紧去扶。
第一个丫鬟伸手,脚下一滑。
昨天井里打上来的水泼在路上没干,滑了个劈叉。
第二个丫鬟弯腰去拉沈玉珠,腰带突然断了。
裤子松了,她手忙脚乱地提裤子。
第三个丫鬟反应快,绕了两步过去。
路过一棵树,树上一只鸟,屎拉她头顶上了。
第四个丫鬟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看地面。
又看了看天,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后退三步。
我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金秤砣的规矩:替偏心的人张目,也算偏心。
四个丫鬟,替沈玉珠说了四句偏帮的话,一人一份霉,公平合理。
消息传到正院。
我娘气得拍桌子,说要把我叫去训话。
她拍的那张桌子,桌腿当场断了一根。
茶壶滑下去,砸她脚面上。
下午的训话取消了。
原因是我娘的脚肿了,走不了路。
我坐在破屋里,把那根木簪拿出来,颠了颠。
挺好。
这侯府上上下下,就没一个公平的人。
那这秤砣可有得忙了。
到了傍晚,一个老嬷嬷端了碗面来。
面上卧着个荷包蛋,还有两片肉。
"大小姐,这是厨房柳婶让我送来的。她说她说您刚回来,别委屈着。"
我接过碗。
面汤热乎乎的,蛋煎得两面金黄。
我问:"柳婶是谁?"
老嬷嬷压低声音:"在厨房干了二十年了,是当年老夫人留下来的人。她说她记得您小时候的样子。"
我端着碗,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但只酸了一下。
我埋头吃面。
金秤砣不光罚偏心的人,对公道的人,运气也会跟着好。
第二天,柳婶买菜的时候,在菜筐底下捡了个银锞子。
04
三天后,我娘的脚消了肿,脖子也正过来了。
消停了没半天,她又开始折腾。
这回的名目是相看。
管家来传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用木簪拨弄蚂蚁玩。
"大小姐,夫人说了,您年纪也不小了,该议亲了。今儿下午有个媒人上门,您收拾收拾。"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人家?"
管家的眼神飘了一下:"城东王屠户家。"
我没吭声。
管家又补了一句。
"就是东街口杀猪的那个王屠户。死了两任媳妇,今年四十有七了,想续弦"
他没说完,大概是我的表情让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我娘给沈玉珠相看的是什么人家?"
管家不敢答。
旁边扫地的小丫鬟嘴快,接了一句。
"二小姐相看的是翰林院周家公子,十九岁,今年的探花郎"
不用再说了。
探花郎配假千金,杀猪佬配亲闺女。
我娘这碗水端的,不光歪,简直翻了。
我点了点头,回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
下午。
媒婆踩着门槛进来了。
一个圆滚滚的老太太,脸上的粉擦得跟刷墙似的,嘴皮子利索,进门就夸。
"哎呀呀,这就是侯府大小姐吧?好模样好模样"
她一边说一边往正堂走,脚底下"咔"地一声。
鞋跟断了。
媒婆踉跄了一下,扶住柱子站稳,低头一看,连鞋底都裂了条口子。
我坐在角落喝茶,眼皮都没抬。
我娘从里屋出来,招呼媒婆坐。
媒婆刚坐下,开口介绍王屠户家有几亩地、杀猪一年赚多少银子。
说到一半,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牙崩了。
茶碗里不知道从哪儿混进一颗小石子。
咬在她后槽牙上,"咯嘣"一声。
媒婆捂着腮帮子嗷嗷叫。
我娘脸色变了变,拍桌子喊丫鬟换茶。
"啪。"
桌上的茶壶盖蹦起来,热水溅了我娘一手背。
我娘倒抽一口凉气,缩回手甩了甩,起了一串水泡。
媒婆捂着嘴,眼泪汪汪地看这场面,屁股底下的凳子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凳面从中间裂开,她整个人卡进去,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几下。
丫鬟们七手八脚把媒婆拽出来的时候,她的裙子撕了,腿上磕了两道紫印子。
媒婆爬起来,哆哆嗦嗦看了看断掉的凳子。
又看了看炸裂的茶壶,又看了看自己崩掉的牙。
"不、不说了这门亲事我不保了!"
抱着脑袋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脚底下踩着自己断掉的鞋跟,又是一个趔趄,额头撞上门框。
"砰"一声闷响。
媒婆捂着脑门连滚带爬出了侯府大门。
我坐在角落,茶碗端得稳稳当当。
我娘呆坐在原地,手背上的水泡还在冒热气,半天没回过神。
我放下茶碗,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烫红的手背。
"娘,疼不疼?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我娘盯着我看了好几息。
我笑了笑,笑得温温顺顺。
她把手缩回去,别过脸。
"不用,你回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媒婆撞门框的地方,木头上磕出一个坑。
我在心里给我娘记了一笔。
杀猪佬。
四十七。
死了两任媳妇。
这笔账,今天只收了个利息。
05
媒婆的事在府里传开了。
下人们嘴上不敢说,但眼神藏不住。
看我的眼神从"乡下来的野丫头"慢慢变成了"不好惹的主儿"。
沈玉珠倒是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她出手了。
傍晚,管家急匆匆跑来找我,脸色铁青。
"大小姐,夫人叫您去正堂,说说您偷了二小姐的玉镯子。"
我手里正啃着柳婶送来的卤鸡腿。
"什么玉镯子?"
"二小姐说,她娘就是夫人给她的那只羊脂白玉镯,今早还戴在手上,下午就不见了。她屋里的丫鬟说看见大小姐中午从锦绣阁那边经过。"
我把鸡骨头放下,擦了擦手。
到了正堂,阵仗摆得不小。
我娘坐在上首。
换了第三把椅子了,这把看着结实些。
沈玉珠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左手腕空空荡荡,手帕捏成一团,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我不是要冤枉你,可那镯子是娘给我的,我真的很在乎你要是捡到了,还给我就行,我不怪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说"你偷的",只说"你捡到了",还加一句"不怪你"。
漂亮。
我站在堂中间,扫了一圈。
我娘旁边站着府里的二管家、三个婆子,门外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丫鬟小厮。
"搜。"
我娘开口了。
"搜她的屋子。"
"她"指的是我。
两个婆子领命要走。
我没拦。
"去搜吧。"
两个婆子去了一刻钟,回来了。
手里果然捧着一只玉镯子。
"在大小姐枕头底下找到的。"
沈玉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嘴里喊着"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控诉。
我娘一拍扶手站起来。
新椅子发出一声不详的"吱呀"。
"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回来没几天就偷你妹妹的东西!跪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
"娘,这镯子我没拿。"
"证据确凿你还嘴硬"
"我中午确实从锦绣阁那边经过,但我没进院子。因为锦绣阁的门口有两个守门的婆子,她们可以作证。"
沈玉珠的眼泪顿了一下。
"而且这镯子是羊脂白玉,我在乡下长大,从小到大连块石头都没偷过,我认不认得羊脂白玉都另说但有一件事挺巧的。"
我看向沈玉珠。
"妹妹,你那只镯子,是左手戴的吧?"
沈玉珠点了点头。
"那你低头看看你右手的袖子。"
沈玉珠愣了一下,低头。
右手的袖口处,一小截白色的玉边正从袖子里露出来。
滑出来了。
鬼使神差地,那只"丢失"的玉镯,从她右手的袖管里滑出来。
"叮"的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全场死寂。
我弯腰把镯子捡起来,走到沈玉珠面前,递给她。
"妹妹,你的镯子。下次藏东西别藏袖子里,容易掉。"
沈玉珠的脸肿着嘴、缺着牙、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变成了猪肝色。
我娘站在那儿,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新椅子的扶手在她掌心底下,发出"咔嚓"一声细响。
裂了。
我退后一步。
"娘,那我枕头底下那只镯子,是谁放的您查不查?"
我娘没说话。
沈玉珠转身跑出了正堂。
这回没摔跤。
但她跑出去之后,正堂门口的石阶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块西瓜皮。
五月天,西瓜都没上市呢。
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滑出去三尺远,裙子飞起来,后脑勺着地。
一个丫鬟追出去扶她,脚底下也踩到那块西瓜皮。
两个人叠在一起,摞在台阶底下。
我站在堂里,把木簪扶正了。
"娘,我先回去了。鸡腿还没啃完。"
06
沈玉珠栽赃的事,在府里捂不住了。
不是我传的,是门口那两个守门的婆子传出去的。
她们亲口说大小姐那天中午根本没进过锦绣阁的门,连院墙都没挨着。
加上镯子从沈玉珠袖子里掉出来那一幕,十几个人亲眼看见。
下人们私底下开始嘀咕。
"大小姐刚回来,二小姐就栽赃陷害"
"夫人也是,搜都不搜二小姐,上来就搜大小姐的屋子"
"啧啧,要不是镯子自己掉出来,大小姐今天就被冤死了"
这些话传了两天,传到了一个人耳朵里。
我爹。
定远侯沈越山。
他常年驻守北境,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这次回来是述职,没想到一脚踏进家门,听到的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被叫到前厅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个爹。
四十出头,身板笔直,脸上有道旧刀疤,眉心紧锁,一看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他坐在主位上,左手边站着我娘,右手边站着沈玉珠。
我进门,行了个礼。
"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目光从我头顶的木簪扫到身上旧衣裳,嘴角抽了抽。
然后他转头看我娘。
"这就是你说的'好好安置'?"
我娘的笑僵在脸上。
"老爷,她刚回来,一时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回来半个月了。住在柴房边上的偏屋,穿着丫鬟都不要的旧衣裳,头上插根木头棍子。你管这叫来不及?"
我娘脸上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也是想着让珠儿"
"你先别提珠儿。"我爹抬手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你,给她说亲说的是东街杀猪的王屠户,这事有没有?"
我娘不说话了。
"四十七岁,死了两个媳妇。你把侯府嫡女说给一个杀猪的?"
"你是嫌侯府的脸不够丢?"
我站在中间,头微微低着,用余光打量两边。
我娘的脸已经从白转青了。
沈玉珠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爹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伸手把我头上的木簪拔下来,翻过来看了看。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我娘一眼。
那一眼很重。
"把锦绣阁腾出来,给她住。"
"老爷!"我娘急了。
"三天之内搬。"
我爹把木簪丢在桌上。
"从今天起,她的吃穿用度和珠儿一样。做不到,你这个当家主母的位子,换人坐。"
这话一出,正厅里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沈玉珠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爹走到门口,顿了顿脚步,没回头。
"还有那个王屠户的亲事,退了。谁再敢给我女儿乱说亲,军法处置。"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门口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木簪吹得滚了两圈。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爹,虽然常年不在家,但这碗水端得正。
金秤砣没响。
因为不需要响。
公平的人面前,秤砣是安静的。
我弯腰把木簪捡起来,插回头上。
锦绣阁是沈玉珠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我不稀罕。
但我爹的态度比那个院子重要一百倍。
当天下午,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摔了三套茶具。
每摔一套,都有一只碎片弹回来划她的手。
我在偏屋里听着动静,默默啃完了柳婶送来的第二只卤鸡腿。
07
搬家这事,沈玉珠没闹。
但我娘闹了。
表面上没闹。
当着我爹的面乖乖吩咐下人腾院子,转头就在背后做手脚。
锦绣阁是腾出来了,但腾得很彻底。
我搬进去的时候,三进的院子空得跟被抄过家一样。
家具全搬走了,帘子全扯了,连窗户上的纱都给拆了。
地上留了一层土,角落里堆着几根扫帚,活像个废弃的仓库。
唯一剩下的东西是一张拔了腿又重新塞回去的桌子。
四条腿长短不一,放上茶碗能转圈。
管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大小姐,夫人说原来的家具都旧了,新的还在采买,您先"
没说完。
他身后的院门突然掉下来一块门匾。
"锦绣阁"三个字的木牌子从门头上脱落,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擦着他裤腿飞过去。
管家吓得蹦了起来。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匾。
字刻得挺好,就是挂匾的钉子全锈断了。
这钉子锈得也真是时候。
我把匾捡起来,靠在墙根底下。
"不急。先把地扫了吧。"
当天晚上,我就带着柳婶借我的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住进了这个空荡荡的锦绣阁。
而沈玉珠被安排到了东边一个小跨院。
也不算差,两间正房一间厢房,比我之前那个柴房边上的偏屋强了十倍。
但跟锦绣阁比,那就是草棚跟宫殿的差距。
沈玉珠没说什么。
她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可怕。
第二天一早,府里出事了。
厨房走水了。
火不大,烧了半间灶房,没伤着人。
但灶台毁了一半,当天全府上下只能吃冷饭。
管家查了半天,说是灶膛里的火星子夜里没灭透,引着了旁边堆的柴火。
巧的是,柳婶就在那间灶房干活。
火一烧,灶台一毁,柳婶的活儿就干不了了。
更巧的是,沈玉珠身边的大丫鬟翠屏,昨天傍晚被人看见在厨房后门晃了一圈。
我蹲在被烧黑的灶台前,闻了闻。
柴火味里掺着一股桐油味。
灶膛里没灭透的火星子能烧成这样?
除非柴火上提前淋了桐油。
我没声张。
站起来拍了拍手,去找柳婶。
柳婶坐在厨房外的台阶上,一脸灰,眉毛都燎了半边。
看到我过来,眼圈红了。
"大小姐,灶毁了,今天的饭怕是做不成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婶子,你昨天走之前,灶膛里的火灭了没有?"
柳婶急了:"灭了灭了!我干了二十年灶上的活,哪次走之前不拿水浇透了?大小姐你信我"
"我信。"
我把声音压低。
"那灶台旁边的柴火垛上,是不是有桐油的味道?"
柳婶愣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
"别声张。"
我按住她的胳膊。
"婶子,你这两天先歇着,别去厨房。灶台的事,我来处理。"
柳婶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东跨院的时候,正好看到沈玉珠坐在院子里绣花。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新镶了两颗假牙,嘴巴消了肿,远看倒是恢复了几分姿色。
看到我经过,她抬起头,笑了笑。
"姐姐,厨房的事我听说了,真吓人。你住的锦绣阁离厨房近,没被烟熏着吧?"
笑得温温柔柔。
我也笑了笑。
"没有,就是闻到一股桐油味,挺好闻的。妹妹闻到没有?"
沈玉珠绣花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声音没变。
"桐油味?我在东院这边,离得远,没闻到呢。"
我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去三步,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嘶"。
绣花针扎手了。
08
厨房的事我没往上捅。
我有更好的法子。
我跟柳婶商量了一下,在锦绣阁的院子里垒了个临时灶台。
几块砖头,一口铁锅,柳婶每天过来给我做饭。
菜钱从我爹留给我的月例银子里出。
日子倒也过得去。
但我知道,沈玉珠不会消停。
她试过了装可怜,试过了栽赃,试过了放火,全没得手。
一个正常人到这份上应该收手了。
沈玉珠不是正常人。
第五天。
翠屏来了。
她站在锦绣阁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笑容满面。
"大小姐,二小姐说了,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她心里过不去,特意让厨房炖了一碗莲子羹给您赔罪。"
碗里的莲子羹白白嫩嫩,冒着热气。
我接过碗,看了看,闻了闻。
莲子羹的香味底下,掺着不该有的苦味。
巴豆。
磨成粉掺进去的,量不大,喝了不会出大事。
但能让人拉到腿软,躺三天起不来。
我笑了笑:"替我谢谢妹妹。"
翠屏走了。
我端着碗进了屋,把莲子羹倒进院子里的花盆。
但巴豆的事我没追究。
因为金秤砣已经替我追究了。
当天夜里,沈玉珠吃了晚饭之后开始肚子疼。
疼得在床上打滚,连跑了十七趟茅房。
十七趟。
她身边的丫鬟全程陪跑,翠屏跑到第十趟的时候脚软了,蹲在茅房门口起不来。
大夫半夜被叫来,把了半天脉,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开了副止泻药。
沈玉珠灌了药,又跑了三趟,天亮才消停。
第二天,她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色蜡黄,眼窝凹了一圈,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提着一篮子鸡蛋去东跨院探望。
鸡蛋是柳婶从集市上买的,新鲜的。
"妹妹,听说你昨晚不舒服?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带了点鸡蛋来。煮着吃蒸着吃都行。"
沈玉珠躺在床上,看着我手里的鸡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想笑,笑不出来。
想哭,没力气哭。
想发火,当着丫鬟的面不敢发。
最后挤出一句:"谢谢姐姐。"
牙齿咬得咯吱响。
新镶的假牙差点又崩掉。
我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了个头。
"对了妹妹,你那碗莲子羹我喝了,挺甜的。就是喝完有点口渴你下次让厨房少放点糖。"
沈玉珠的脸从蜡黄变成铁青。
她在巴豆里栽的跟头,比她想让我栽的大了三倍。
这就是金秤砣的规矩。
你往别人碗里下多少料,自己得吃回去三倍。
从这天起,沈玉珠老实了一阵子。
不是真老实,是真的起不来床。
拉了一宿的人,得养个把礼拜。
我趁着这个空档,做了一件事。
我找到了我爹留在府里的亲信,一个姓赵的老兵,早年跟我爹在北境扛过刀的。
他在府里挂了个护院的名头,平时不管事,但我爹信他。
我把厨房走水的事跟他说了。
桐油的事,翠屏出没的时间,灶台烧毁的方式。
一条一条捋清楚。
赵叔听完,脸沉下来了。
"大小姐,这事我记下了。侯爷下个月回来述职,我会禀报。"
我点了点头。
不急。
账一笔一笔记着,秋后一块算。
09
沈玉珠养了十天。
这十天里,府里出奇地安静。
我娘也消停了。
我爹走之前撂了狠话,她不敢太明目张胆。
但小动作没断过,月例银子晚发了五天。
换季的衣裳只给沈玉珠做了没给我做,请的针线师傅量完沈玉珠的尺寸就"病了"。
每一笔偏心,金秤砣都照单全收。
月例银子晚发的那天,我娘后院的金鱼缸无端裂了条缝。
一缸名贵锦鲤全蹦到了地上。
给沈玉珠做衣裳的料子,送到东跨院的路上被一阵邪风卷进了泥坑。
绸缎上全是泥点子,洗都洗不掉。
针线师傅倒是真病了。
给沈玉珠量完尺寸回家的路上崴了脚,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零零碎碎,不大不小。
我娘大概也隐约觉出不对劲了。
每次对我有一点不公平,身边就会出点莫名其妙的状况。
但她想不通原因,只当是最近时运不济。
请了个道士来看宅子风水。
道士在府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锦绣阁门口,对着我看了半天。
老头眯着眼睛,捻着胡子,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他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身上有金气。"
我看着他:"什么金气?"
道士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转头回了正堂,跟我娘讲了一通五行八卦、风水流转的话。
最后的结论是:"府上无碍,只是近日有人心术不正,冲撞了宅运。行得正坐得端,自然平安无事。"
我娘听完,脸色变了好几遍。
沈玉珠坐在旁边,手指绞着帕子,一言不发。
道士走后没多久,沈玉珠来找我了。
这回她没带丫鬟,一个人站在锦绣阁门口。
养了十天,气色恢复了不少。
新镶的假牙也换了一副,笑起来看不太出缺损。
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装的柔弱。
现在是真的忌惮。
"姐姐。"
"妹妹来了,进来坐。"
她走进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我给她倒了杯茶。
这回她没喝,就端在手里。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姐姐,我想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在这个家待了十六年,从小到大,夫人把我当亲女儿养。突然有一天告诉我,我不是亲生的,真正的女儿要回来了我害怕。"
她看着手里的茶碗,声音很轻。
"我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院子、衣裳、首饰、身份这些东西我从生下来就有,我不知道没了它们我该怎么活。"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所以我做了很多错事。栽赃你、烧厨房、在莲子羹里下巴豆都是我干的。我不狡辩。"
这话说出来,我还真愣了一下。
坦白得太干脆了。
我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来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让夫人别把我赶出去,我把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分你一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放下茶碗。
"你攒了多少?"
"三千两。"
十六年攒了三千两,不少了。
但跟她从侯府拿走的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妹妹,你说得很诚恳。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你做的那些错事栽赃、放火、下毒不是你跟我之间的事。是你跟律法之间的事。"
"我不会赶你走。但你做过的事,我也不会替你瞒着。下个月我爹回来,该知道的他都会知道。"
沈玉珠站起来,茶碗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门槛上绊了一下,但没摔。
大概是这回没人偏心,秤砣就没发力。
我坐在院子里,把茶喝完了。
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可惜心术不正。
三千两就想买断平安?
侯府嫡女的位子、十六年的荣华、我被抱走之后她享的每一天福。
这些账,不是银子能平的。
10
我爹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府门口的石狮子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我娘换了身新衣裳,带着沈玉珠站在二门迎接。
我站在最后面,穿着柳婶帮我改的一件旧袄,头上还是那根木簪。
我爹翻身下马,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
目光从我娘脸上掠过,从沈玉珠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眉头皱了一下。
进了正堂,茶还没喝上,赵叔就把一份手札递了上去。
我娘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我爹翻开手札,一页一页看。
厨房走水的经过,翠屏当晚出没厨房后门的证人证词,灶台残余桐油痕迹的记录。
玉镯栽赃的始末,守门婆子的口供,镯子从沈玉珠袖中滑落的目击者名单。
莲子羹的事,倒掉的花盆里残留的巴豆粉末,大夫那晚给沈玉珠开的止泻药方。
一桩一桩,白纸黑字,十几个人的画押。
赵叔办事利索。我只提了个头,他把所有证据链都串好了。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凉下去的声音。
我爹合上手札,没抬头。
"沈玉珠。"
"过来。"
她挪了两步,站到堂中间,腿在抖。
"栽赃、纵火、投毒。这三件事,哪件是你干的?"
沈玉珠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蹦不出来。
我娘从旁边冲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老爷!珠儿年纪小不懂事,她不是故意"
"我问她。"
我爹的声音不大,但我娘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沈玉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这回的眼泪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工具,说来就来说停就停。
这回是真的慌了。
"侯爷我、我知道错了"
"错了。"
我爹把手札合上,"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知道纵火和投毒在律法里是什么罪名?"
沈玉珠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娘也跪着,膝行到我爹脚边,拽住他的衣摆。
"老爷,珠儿在咱们家养了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
"苦劳?"
我爹低头看着她。
"她占着我亲生女儿的位子享了十六年的福,回头纵火投毒陷害我的亲骨肉,你跟我说苦劳?"
我娘的嘴张了又合。
我爹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玉珠,念在养育之恩,我不送你去官府。但从今天起,你搬出侯府。我会在城外置一处庄子,给你五十亩田、一个管事婆子、两个丫鬟。以后你的吃穿嚼用从田租里出,侯府的门,你再不用进了。"
沈玉珠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五十亩田。
听着不少,但跟侯府嫡女的身份比起来,从云端掉进了泥里。
她抬起头,带着哭腔看向我娘。
我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想求情。
"咔。"
她膝盖底下的地砖裂了一条缝,碎渣子硌进她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金秤砣最后的提醒。
我娘愣了一下,忽然不说话了。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不知道是心疼沈玉珠,还是终于怕了。
我爹转过身,看向我。
沉默了几息。
"委屈你了。"
嗓子有点哑。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根木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乡下的十六年,我不是没有想过亲生爹娘。
想过他们长什么样,想过他们是不是在找我,想过回到他们身边会是什么光景。
没想过是这个光景。
但至少这个爹,是个明白人。
我把木簪从头上拔下来,放在桌上。
"爹,这根簪子是娘给我的。我戴了半个月,够了。"
我爹看了看那根木簪,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金步摇。
凤头衔珠,流苏坠着红玛瑙,做工精细得像是工匠花了整整一个月。
"这是你周岁那年我给你打的。一直带在身上,十六年了。"
他把金步摇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凤头的时候,掌心忽然发烫。
金秤砣在我体内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
是共鸣。
金对金,公道对公道。
我把步摇插进发髻。
堂里的烛光映在金凤的翅膀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落了我满身。
沈玉珠被带走的那天,我站在侯府门口看着。
马车很普通,不是侯府的规制。
车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赶车的婆子抽了一鞭,马车吱呀吱呀驶出了巷子。
转弯的时候,车轮轧过一颗石子,颠了一下。
帘子晃了晃,我隐约看见沈玉珠的脸。
没有眼泪了。
只是空的。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进了锦绣阁这回是真正属于我的院子了。
柳婶在灶上炖了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院。
赵叔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擦刀。
新拨来的四个丫鬟在打扫厢房。
我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伸了个懒腰。
头顶上金步摇的流苏晃了晃,红玛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摸了摸那根被我放进袖子里的木簪。
没扔。
留着。
提醒自己,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是什么滋味。
日子还长,这座侯府里的人心还没全正过来。
我娘跪在正堂的时候没有求情,但不代表她心里不恨。
不过没关系。
金秤砣在这儿。
谁的心歪了,秤杆子一抬,砣子就落下去。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公道自在人间,天理昭昭不爽。
我端起柳婶盛的排骨汤,喝了一口。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