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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取名招娣,弟弟来了但死了,便把我卖给他人做老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2 13:36:15

招娣这个名字,不是我父母给我取的。

一九七九年冬天,我出生那天,我爹把我裹在一块破棉絮里,要抱去后山扔了。

是路过的周德海说我是招儿子的面相。

于是我活了下来,我的名字也就成了招娣。

两岁那年真招来了一个儿子。

但第二年死了。

我爹强行把我卖给了周德海。

第一章 捡来的名字

我上头还有两个没活过一天的姐姐。我爹叫陈满仓,想要个儿子,想了六年。

接生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说:"是个闺女。"

我爹一句话没说,转身把门关上了。

我在屋里哭,他在屋外抽烟。

后山在村东头,坡底下埋过没养活的孩子,野狗都往那儿跑。

他抱着我走到院门口,周德海正从门前过。

他掀开棉絮,看见了我半张脸。

冻得发青,嘴唇一直在抖。

"满仓你疯了?这是条命!"

"闺女。"我爹说。

"闺女不是你婆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爹转过身,看着后山:"养不起。"

周德海抱着我,在雪地里站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都变了:

"满仓,你把这丫头给我吧。"

"你要她干啥?"

"你看她这耳垂。"他点了点我的耳朵,"厚不厚?你再看这眉眼,开得多早。这是招儿子的面相。"

我爹哼了一声:"你要真会看相,咋不先给自己看一个儿子出来?"

周德海的脸涨红了。他成亲七年,婆娘才怀上这一胎,比谁都怕生个闺女。

他梗着脖子,把话说死了:

"我婆娘也怀着呢!八个多月了!你要不信,就留着这丫头,咱俩看。我婆娘要是生了儿子,你就信我这一回。要不是,你回头再扔,我不拦你。"

我爹盯着他看了很久,又低头看我。

他心里在算账:这一个多月都不够断奶的,要真能招来个儿子...

他把棉絮接了过去。

"叫啥?"

"招娣。"周德海说,"招来一个弟弟,你这闺女就算没白养。"

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不是爹娘取的,不是族谱排的,是一个路过的男人随口编的一句瞎话。

一个月后,腊月,周德海家的婆娘生了。

果真是个儿子。

老公可能不知道,他的出生救了我的命。

接生婆从周家跑出来,一路喊到我家门口:"生了!带把儿的!"

我爹正在院里劈柴,举着斧头,半天没落下去。

后来我娘说,那天下午,我爹头一回把我抱起来,抱了很久,还蹭了蹭我的脸。

我就那么活下来了。靠一句瞎话。

那之后很多年,我都以为周德海真的会看相。

第二章 弟弟

我两岁那年,我娘生了个儿子。

那是我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我爹摆了三天席,杀了家里那头猪,村里人都来吃。

他喝多了,抱着弟弟在院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喊:"我陈满仓有儿子了!"

有人拍他肩膀:"满仓,你可得谢谢周德海。人家当年说招娣招儿子,这不就招来了?"

一院子人都笑。只有周德海没笑。他蹲在门槛上抽烟,摆摆手:"瞎说的。"

从那以后,村里人见了我都说:"这丫头还真招儿子。"

第二年开春,倒春寒。年前还暖和,开春反倒下了场大雪,村里不少人都病倒了。

我弟弟也病了。

先是不肯吃奶,后来发烧。赤脚医生说是肺炎,得送县里。

我爹问:"多少钱?"

医生说:"几十块。"

我爹没吭声。

弟弟烧了七天。

头三天,我娘还骂,骂天骂地,也骂我。第四天起,她整天抱着弟弟坐在门口,不说话了。

第六天夜里,烧退了。我娘高兴得直哭,抱着他在屋里转,一边念叨:"退了退了,好了好了。"

第七天早上,他没醒。

弟弟下葬那天,我娘才真正哭出来。

她一把把我拽过去,搂在怀里,搂得特别紧。

我被搂得喘不过气,心里却是高兴的,我娘好久没抱过我了。

她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

"是你……是你把他招来的……你把他招来,又把他克走了……"

她的声音很低,手搂得很紧。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我就是觉得爹娘黑黑的,让人害怕。

从那天起,我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半个月后,我听见他在堂屋里说:

"后山那边的老赵家,两口子没孩子,想抱一个。"

我娘没吭声。

"送过去,人家给两袋谷子。"

我娘还是没吭声。

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第二天一早,我娘去找了周德海。

周德海当晚就来了,提了半瓶酒,跟我爹抽了半宿的烟。

"满仓,你想想,这不是招来了弟弟吗?"

"前段时间那么冷,谁没病倒?后头那一排一下子没了仨,都是孩子。你要怪招娣,就不讲道理了。"

"没熬过来,怪不了她。"

"再说了,有她在,说不定下一个还是男孩呢。"

我爹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娘照常喊我起来烧火。

我知道,我不用走了。

我五岁那年冬天,我娘又怀上了。第二年,她生了个闺女。

我爹又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宿。

第三章 你想不想要婆娘

妹妹生下来第七天,我爹抱着她,堵在了周家门口。

周德海正在院子里劈柴。我爹把妹妹往他跟前一递:

"周德海,你看看。"

周德海愣住了:"看什么?"

"你说我闺女招儿子。"我爹说,"儿子呢?"

周德海的斧头停在半空。

"我招娣今年六岁了。"我爹的声音一点点高起来,"你说她是招儿子的面相,我信了你。两岁那年我是得了个儿子,没养活。这回又添了个丫头。周德海,你倒是说说,儿子在哪!"

周德海把斧头往地上一放。

"我说的是面相。"周德海说,"我一个大老粗,我又不是算命的。当年我要不那么说,这丫头现在还有命吗?"

"那你就是在骗我!"

"我救她一命,还成了我的错?"

两个大人就这么在院门口吵起来了。

村里人越围越多。有人劝,有人看热闹。

有人喊:"满仓,人家周德海当年确实是一片好意。"

我爹回头瞪了一眼:"好意?好意让我白养六年?"

吵到日头偏西,我爹把话挑明了。

"周德海,我养她六年了。六年,饭要吃,衣裳要穿。"

"你到底想说啥?"

"你领走。"

院子里一下静了。

周德海的脸涨红了:"我领她干啥?"

"你当年说她招儿子。"我爹说,"现在招不来了,你就得管。你领回去,抵我六年的饭。"

"我不领。"

"那我今天就不走了。"

我爹一屁股坐在周家门口的台阶上,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了火,一句话也不说了。

周德海的婆娘先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喊:"周德海,你进来。"

周德海没动。

她又喊:"你听见没有?"

周德海还是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去了。

我站在墙根底下。

我这两年,晴天在坡上割草,雨天在屋里搓麻绳。我爹一不高兴就抽我,抽完了骂一句:"赔钱货。"

天一点点黑了。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我身上穿着单衣,秋天的风冷飕飕的。

墙根底下有人小声说:"这不就是卖闺女嘛。"

我爹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就不说了。

我看着我爹的脸。他的脸背着光,黑得吓人。

我那时候不知道"领走"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我爹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这个时候周冬生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窝窝头,看见我后,他分了半个热乎乎的窝头给我。

他比我小一个月。因为是腊月生的,小名叫冬生。是我为数不多的玩伴。

我爹抽完两袋烟,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我和他嘴里的窝窝头。

我爹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烟袋往腰上一插,站起来,走过来,蹲到了周冬生和我跟前。

他脸上的凶气全没了。

"冬生。"

周冬生抬起头。

"你想不想要婆娘?"他牵起我俩的手放在一起。

"要的话,以后招娣就跟着你了"

周冬生嘴里含着窝头,愣在那儿。

他不知道"婆娘"是什么。但他知道,跟着他我就不用回那个家了。

不用再背着比我还高的柴垛,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不用穿着单鞋在雪地里站一天。

不用被我爹的皮带抽。

周冬生的嘴一瘪。

他哭了,直接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

"我要婆娘!我要婆娘!"

周德海的脸一下白了。他婆娘周桂芬也从屋里跑了出来。

院外的大人们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哎呦喂,乖宝,别躺地上着凉了,娘等你长大了就给你娶媳妇。"

"哇哇!我现在就要!我要招娣做我媳妇!"

院外的笑声更大了。

"嘿嘿,亲家,俺也不多要,只要八百八十八讨个彩头就行。"

这根独苗,周德海疼到了骨头里。冬生从小到大,要什么他给什么,从来没这么哭过。

他黑着脸站在院子当中,看看我爹,看看我,又看看蹲在地上哭的儿子。

最后他一跺脚,转身进屋翻柜子去了。

"拿着滚!什么亲家!以后招娣就是我家的人了!是死是活都和你没有半分关系!"

八百八十八,是一年多的收入,要好几年才能攒下。

我爹把那八百八十八块钱揣进怀里,走了。一直到拐弯,他都没回头。

第四章 鸡棚

那天夜里,我留在了周家。

周桂芬端着油灯,把我领到西墙根底下。她把灯举高,照见一间矮棚子。

"你睡这儿。"

她说完了就走,灯也端走了。

那棚子里养着鸡。十来只,蹲在靠墙的木架子上。我推门的时候它们一齐扑棱起来,有一只从我脸边擦过去。

里头有股味,鸡粪和潮草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外顶。

那年的秋天,冷得比往年早。后半夜起了风,草顶簌簌地响。我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缩成一团,就那么在门槛上坐着,坐到天亮。

中间我想过一次,我爹会不会来。

后来又想,他不会。

第二天清早,我从鸡棚里出来。

周冬生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碗。他看见我,碗停在半空。

我头发和衣服上沾着草。

他把碗往门槛上一放,走过来,围着那间棚子看了半圈。

"你昨天晚上睡这儿?"

我点点头。

他又往棚子里看了一眼。地上是鸡粪,混着一层湿草。

"为啥睡这儿?"

我不敢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我以为他不管了。

没一会儿,堂屋里就吵起来了。

是他跟他娘吵。

"娘,她为啥睡鸡棚?"

"家里没地方。"

"我屋里有。"

"你屋里就一张床。"

"床大,睡得下!"

周桂芬停了一下。

"你一个男娃,屋里搁个丫头,像什么话。"

"她是我婆娘。"他说。

"你懂啥叫婆娘。"

"爸叫你婆娘,你们一起睡。她是我婆娘,我们也要一起睡!"

周桂芬笑骂了一句,然后板着脸:"她个赔钱货,还想睡屋里。"

"我不管。我要和婆娘一起睡!"

那天中午,周桂芬喊他吃饭。

他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也没动碗。

"你不吃?"

"你不让她进屋,我就不吃。"

周桂芬把碗往锅台上一磕。

"反了你了。"

这句话我在陈家听过。我爹生气的时候也这么说。

周冬生没躲。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眼睛看着他娘。

"我不吃。"他又说了一遍。

"你不吃。那赔钱货也别吃!"周桂芬恶狠狠地把我面前的碗端走。

他哭唧唧地把碗端了回去,一口饭一口鼻涕眼泪。

周桂芬在一旁骂他:"你个男娃子,为个丫头片子不吃饭,你也不嫌丢人。"

到了晚上,他陪我一起蹲在了鸡棚门口。

我问他:"你不回去睡觉吗?"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着圈没有说话。

"我不回去。"他说,"我陪你。"

"你娘会打你。"

"打就打。"他把树枝一扔"她又舍不得打死我"

看见他的样子,我不知怎么的居然轻轻笑了出来。

风从草顶的窟窿里灌下来。我们两个挤在门口,肩膀挨着肩膀。他打了个哆嗦,往我这边又靠了靠。

后半夜,堂屋的门嘎吱一声。

"冬生!冬生你死哪儿去了?"

他没应。

灯从堂屋里出来,一路晃到西墙根。

周桂芬举着灯,看见我们两个坐在鸡棚门口。

"你给我起来!"

他不动。

她上来拽他的胳膊。他一翻身,抱住了门框。

"我不走。我要和我婆娘一起睡"

"睡这儿不冻死你!"

"我不管,我婆娘睡哪儿我睡哪儿。"

堂屋的门又响了一声。周德海出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才慢慢走过来。

"闹啥。"他说,"大半夜的。"

"爸,我要和我婆娘一起睡。"

周德海皱着眉头。

"爸~你都可以和婆娘一起睡,我也要和我婆娘一起睡!"

周德海脸直接黑了,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他捂着脑门在地上打滚"哇哇~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周德海捏着眉心,转头对周桂芬说:"八百八十八块买回来的。钱还没赚回来,别给冻死了"

说完把门帘一掀,先进去了。

周桂芬在院子里站着,过了会儿,重重哼了一声"进屋。"

周冬生站起来,咯咯笑着,小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伸手来拉我,他的手凉凉的,湿湿的。

"谢谢"

那天夜里,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我怕一翻身,他就会醒,会嫌弃我是个外人。

后来我还是睡着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睡这么暖和的被窝。

第五章 鸡蛋

从那天起,我睡在他的屋里。

也是从那天起,我天不亮就起来烧火。

不用人喊。在陈家,起晚一次是要挨打的。

周家的灶我没见过。陈家的灶是土坯垒的,风门在左边;周家的是砖砌的,我摸了半天,没找着风门在哪。

我烧了一早上,烟从灶膛里倒着灌出来,一屋子都是。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烟里,等着那一顿打。

周桂芬掀帘子进来,骂骂咧咧的,一边数落我一边把火升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愣着干吗,你个赔钱货快干活!"

吃完饭就该喂猪了。猪食桶比我高,我得抱着走,走两步歇一步,猪在栏里拱门,拱得咣咣响。

家里的衣服也全部交给我洗。井台上的水,入冬以后扎手。

挑水最难。扁担压在肩上,我走不稳,一路洒过去,到灶房只剩半桶。

剁猪草这个我在陈家干惯了。那时候我背上的柴垛比我还高。

我的手背冬天裂了口子,裂到见血。晚上用热水烫一烫,第二天接着剁。

在陈家,我干完这些,还要挨打,吃不饱饭。

在周家,我干完这些,就可以睡了。

周桂芬挑不出我的错,她只嫌我慢,嘴里没停过,但也没有打过自己。

这一家子没人叫我的名字。周德海叫我"丫头"。周桂芬叫我"哎"。

在周家的饭比家里好,有窝窝头,咸菜,锅底的糊糊。

桌上有白面馒头,还有一只煮鸡蛋。

馒头是白面的,鸡蛋是周桂芬给周冬生的。

晚上我回屋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当我躺下时,他突然翻身,把一个暖暖的东西抵在我脸上。

是那只鸡蛋。

"吃吧,这个很好吃"他剥壳后把鸡蛋放在我嘴边。

"你吃,我不饿"我不敢吃,我怕周桂芬发现后把我卖掉。

"你吃嘛,真的很好吃"

黑漆漆的房间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似乎能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

"那..我们一人一半"

后来他每天都偷偷给我带吃的。

有时候是半个窝窝头,有时候是一块饼,有时候是一颗糖。

第六章 上学

我在周家干了一年活。

这一年,他给我的东西没断过。

我七岁那年秋天,周冬生该上学了。

学校在十里地外。

开学前一天,周桂芬从集上扯回一块蓝布,在灯底下给他缝了个书包。

他背上试了试,在堂屋里走了一圈,又摘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过了几天,我在院里剁猪草,菜刀磕在木墩上,一下,一下。

他背着书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桂芬在屋里喊:"还不走?去晚了老师要打手板!"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书包从外面跑了回来,周桂芬在后面追。

"哎呦,乖宝你忘东西了吗?"

"我要她去。"

周桂芬愣了一下:"要谁去?"

"招娣。让她跟我一起去学校。"

周桂芬一巴掌拍在门上:"她去了,猪谁喂?水谁挑?"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让她去学校照顾我。"

"嘿,你小子真把自己当少爷了?"周桂芬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他眼角挂着泪水,闷声闷气地说道"上学太累了,我不去!"

周桂芬气得去墙角拿起扫帚,对着他就打了下去,但重的几下都打在了地上。

周冬生一边跑一边哭。

周德海坐在门槛上抽烟,从头到尾没出声。

周桂芬跑累了,一把扔掉扫帚对着周德海大喊一声"看看你的好儿子!"

喊完后径直回到堂屋,周德海叹了口气也跟着进去了。

周德海进了堂屋后,屋里马上吵起来了。

周桂芬的声音高,一屋子都是。

我听得懂她在骂人,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后来声音小了。

再后来,就没人说话了。

那天他没去上学。

他蹲在院里,谁叫都不动。

我走到他跟前,叫了他一声。

他没抬头。

"为了个赔钱货,你连书都不念了?"周桂芬说。

"她不是赔钱货,是我婆娘"

周桂芬愣了一下。

她转身出来,一把夺了我手里的菜刀。

"都是你!"她说,"你个赔钱货!"

她指着我骂了半天,把刀往地上一扔,回屋了。

天黑了,他还蹲在那儿。

周德海从堂屋里出来,站在他跟前。

"你非要她跟着?"

"嗯。"

周德海蹲下来,点着一袋烟。

一袋烟抽完,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

周桂芬在屋里头喊:"说得轻巧,钱呢?"

周德海站起来说道"学费不需要交,学杂费就不给她缴了"

"那家里的活呢?"周桂芬端着碗稀饭出来磕在周冬生面前。

"让她早些起晚些睡"周德海说。

第七章 打瞌睡

上学的头一个月,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鸡还没叫我就得起来烧火。

锅里的水开了,天还是黑的。

我得在一家人起来之前,把猪食煮上,把水挑满。

猪食桶比我高。我一趟一趟地拎。

挑了水回来,天刚亮。我又去院里剁猪草。

到了学校,他的座位在第三排,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墙角。

我本来没有书,但他有一天回家时把书包掉进泥坑,书坏了就给了我。

我晚上没睡够。

有一堂语文课,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的额头磕在桌面上。

同桌推了我一把,我醒了。

过了没一会儿,我又睡过去了。

老师叫我。他叫了两声。

我站起来。教室里静了一下。

他让我到后面去站着。

我靠着墙。

膝盖一软。

我又睡着了。

我梦见了灶房。梦里我还在烧火。

有人在笑。我醒过来。

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叫我。

下课以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后头,我站在桌子前头。

"你为什么上课睡觉?"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就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说了。

我说我每天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

我说到猪草,说到水,说到那十里地。

我说完了。

屋里很静。

他半天没出声。

他没再问,转过脸去看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几个孩子在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

书皮磨破了角,边上卷着。

里面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画着圈。

"这是我这些年的。"他说,"你拿着。"

我没敢接。

"拿着。"他又说了一声。

我伸出手,接了过来。

书有点沉。

走出办公室,发现周冬生靠着墙等自己。

"是我晚上睡觉吵醒你了吗?"他的心情不怎么好。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我起床很轻,他睡得很死,一直不知道我每天要干的活。

如果说了,他一定会和叔姨发生争吵,叔姨已经对我极好,我不想他们吵架。

我摇了摇头"昨天没睡好"

晚上,在他平日睡觉的时候,他拉着我一起睡。

我在做活他就在一旁守着,明明困极了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跟在一旁。

叔姨怕他迷迷瞪瞪中受伤,便让我一同去睡觉。

睡前他总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让自己无法离开。

一开始几天我还不习惯,睡不着。

第八章 奖状

书里有很多字我不认得。

我把不认得的字攒起来,攒够十个就去问老师。

书里有一页画着一艘很大的船。

我问老师,那是什么。

老师说,船。海上跑的。

我问,海有多大。

老师说,看不到边。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看不见边是什么样子。

我想不出来。

我见过最大的水面,是村口那口塘。

书里还写着火车。

老师说,火车一天能跑一千里。

我走十里地,天不亮走到日头出来。

老师还说,书念到高处,人能走得很远。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否如书中一样好,但我不想让周冬生的打和骂白挨。

期末考试,我考了第一名。

老师在班上念名次时,班里静了一下。

他给我一张奖状。

红纸黑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他又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

我把奖状卷起来,攥在手里。

回家的十里地,我一路跑。

那是我第一次被认可被表扬。

我第一次想让人看见。

回到家,我把奖状摊在桌上。

周桂芬正在收拾桌子。

她看了一眼撇撇嘴"女娃读书有什么用?"

我把奖状放在最上面。

那是我第一次往那张桌上放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烧火。

我在灶台边上找了一圈,没找着。

桌子腿底下压着一张红纸。

是那张奖状。

我把桌子挪开,把它抽出来。

周桂芬在屋里说:"干什么呢?桌子不稳,垫一下。"

我把它重新叠好,压回桌角。

那天夜里,我钻进被窝。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是我这辈子不知道第几次哭了。

他在旁边干着急,笨笨的,根本不会安慰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奖状放在我枕头边。

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有一道折痕,压不平。

但泥印子没了。

第九章 挖藕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周冬生病了。

当天夜里,他烧得说胡话。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一趟,摸了摸他的额头,说要打针。

周桂芬问,不打行不行。

医生说,不打,烧退不下去。先打一针欠着,后面每天都要打。

入秋那阵,周德海病了一场。

给他看病,家里的钱都花进去了。

他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下不了地。

他的药摆在窗台上,剩半罐。

周桂芬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她把钱数了两遍。

数完,她把那几张毛票摊在桌上,又收起来。

钱不够。

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更沉了。

没借着。

她坐在灶边,呜咽的揉眼睛。

周德海在炕上,撑着手想下床,但好几次都没成功。

我进屋看了一眼。

周冬生的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皮。

他说胡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村外的水塘结了冰。

起藕的时候,我听人说过,塘里挖藕,一天两块五。

塘边搭了个棚子,有人在那儿干活。我走过去,说我要干。

那人上下看了我一眼。

"你这点儿个子。"

我说,我干得动。

他让我下去试试。

水面上那层冰,我用石头砸开一个口子。

脚一进去,腿就不是我的了。

泥没到我的膝盖。藕陷在泥里,得用手一根一根地抠。

我抠了半天,一根也没抠出来。

后来摸着了门道:不能拽,得顺着泥往下摸,摸到藕节,再整个挑上来。

断了的藕,不算钱。

塘里还有几个人。他们看了我一眼,有人问我,你家大人呢。

我说,生病了。

他就没再问。

一天下来,我挖了小半筐。

他称了称,给我两块五。

我把钱塞进褂子里的口袋,按了按。

天黑到家。先烧火,再剁猪草。

灶上给我留了半碗凉的。

我手上没劲端不着碗,低着头吃完了。

周桂芬看见了,骂我现在还出去野。

我把钱放在桌子上,她愣了下,问我钱哪来的。

我给他说了挖藕的事情,她沉默了,没有说话,又给我端了半碗粥来。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床煮猪食。

周桂芬没有说话,帮我一起抬猪食桶。

吃早饭时给我的粥装了满满一碗。

吃完饭,周桂芬主动收拾了碗。

第三天,我的手背开了口子。

口子进了泥,肿起来。

晚上回来,我把手凑到灶火上烤。

烤热了,本想剁猪草,但发现今天的已经剁好。

今天的晚饭也是周桂芬做的。

第四天,在塘里不觉得疼。上来风一吹,才知道疼。

这几天,周桂芬一直守在屋里,也不骂我了。

第五天,我的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

我从塘里上来,坐在冰上,缓了半天。

第六天,天黑了,人都走光了,我才上来。

那人把钱数给我。

第七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周桂芬拉住我说,钱够了。

"嗯"我点了点头。

"手别沾水。"她说。

说完,她端着盆进屋去了。

周德海在炕上。

他一直看着我。

后来他把脸转开了。

里屋传来他的一声咳嗽。

我把手凑到火边。

口子遇了热,一道一道地疼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是姨找村里借了钱才够看病。

那是叔姨一家第一次找村里的人借钱。

第十章 暖

六天针打完,他的烧退了。

他瘦了一圈,脸还是白的。

第七天早上他能坐起来了。

那几天家里的活,姨都替我干了。

猪食是她煮的,猪草是她剁的。

我的手上结了痂。

痂横在手背上,一道一道的。

一沾水就发白。

夜里痒,我忍不住去抓。

他叫住我。

"你的手怎么开裂这么严重?"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挖藕。"

他拉过我的手,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不起..."

我另一只手擦掉他的眼泪,笑着摇了摇头。

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他了。

第二天,趁姨不在,他从灶台上挖了一坨猪油。

猪油是凝的,他先在手里捻开。

他拉过我的手,一点一点往口子上抹。

口子被他一碰,我抖了一下。

他停了停,又抹。

我说,那是吃的。

他没理我,接着抹。

晚上做饭的时候,姨看着猪油罐停了两秒,但什么也没说。

夜里睡觉,他把我的脚夹在他两条小腿中间,一动不动。

我问他干嘛。

他说你的脚很冷。

停了两秒后闷闷的声音再次从被窝传来。

娅婷说脚冷肚子会痛。

娅婷是我们班上的女生。

其实他的腿也是凉的。但我没有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他看着我,脸红了一下。

第十一章 招娣

我十三岁那年秋天,升了中学

中学在镇上,二十里地。

星期天下午去,第二周星期六中午回来。

叔不肯我去读书。

姨说,冬生得有人管。

叔就没再说话。

我的书包是他小学背过的那个。

磨破的那个角,姨用蓝布补了一块。

镇上比村里大。

街上有卖包子的,有修鞋的,有摆摊卖布的。

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自行车。

一个铃铛响,一路的铃铛都跟着响。

教室在二楼。

我头一回上二楼。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着绿漆。

宿舍是教室改的,一间住八个。

我的铺在最里头,挨着墙。

食堂只管蒸饭。

米自己带,菜自己带。

我带的是家里腌的萝卜。

回到家,桶还在门口。

我先挑水,再剁猪草。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

他念得很慢,念一个停一下。

念到我,停了两秒。

"陈招娣。"

我站起来,说了声到。

前头有人笑了一声。

我没看清是谁。

娅婷也在这个班。

她坐在我斜前头。

念我名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心里堵得慌。

我爹抽过我,我不堵。

姨骂过我,我也不堵。

今天没人骂我。

就笑了一声。

那以后,我的名字在班里变了调。

有人念的时候,把"娣"字拖长。

念完了看我一眼。

我一开始还应。

后来就不应了。

入冬以后,黑板上有字。

粉笔写的,招娣。

进教室的人都会笑一下。

我走过去擦。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

"谁他妈写的。"

没人出声。

我把黑板擦干净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我把书包捡起来,递给他。

考完试那天,放学。

校门口是个坡。

我往上走的时候,后面追上来三个。

"陈招娣。"

我没理,接着走。

他们跟上来。

"哎,招娣。"

"你弟弟呢。"

我站住了。

"你不是招弟弟的吗。"

"招了半天,弟弟呢。"

他从坡底下跑上来。

他冲上去。

他被人推倒在地上。

他爬起来又冲。

后来有人去叫了老师,才拉开。

他脸上挂了一道口子。

袖子撕开半只。

老师让他到走廊上站着。

我跟了出去。

走廊上就我们两个。

他的脸朝着墙。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

我看着他脸上的口子。

他忽然开口。

"你要不要换个名字?"

我没说话。

他把脸转开了。

那天晚上熄了灯。

宿舍里还有人说话。

她们说娘,说弟弟,说家里过年杀了猪。

我听着。

有人问我家里几口人。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我躺在被子里,睁着眼。

我想,要是我不叫招娣,我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第十二章 昭昭

放了寒假,我们坐拖拉机回村。

车斗里铺着干草。

风一直往脸上打。

快过年了。

姨在堂屋里剁饺子馅。

我在灶房烧火。

他把书包往墙根一扔,冲进了堂屋。

我把火拨了拨,站在门帘边上。

他冲着姨哭。

他从小就这样。

想要什么,就躺在地上哭。

六岁那年,他就是这么哭的。

他一哭,我就进了他家。

他一哭,我就有学上了。

"哭什么。"

他哭得脸都红了。

"我要给她改名!"

姨手里的刀停了。

"好端端的改什么名。"

"他们在学校里笑她。"

"笑什么。"

"笑她的名字。"

"招娣、招娣,招弟弟!"

"我不想要弟弟了!"

他喊一句,捶一下地。

姨又把刀拿起来。

"她招她的弟弟,又不是你弟弟"

"我不管!同学们都笑话我!"

"行啊,改名。那就叫旺...旺夫吧。"

"不行!"

他喊得嗓子都破了。

姨被吓了一跳。

"旺夫不好吗。"

"不好!"

他声音仿佛要把屋顶冲破。

叔坐在门槛上抽烟,揉了揉眉心

"改名字,花钱不。"

没人应他。因为没人知道。

一袋烟抽完,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叔看了我一眼。

他把烟袋别回腰上,进屋去了。

"那你到底要取什么名?"

姨啪的一下把菜刀插在案板上。

"让她自己取!"

他跑过来拉着我来到姨面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叫什么。"他问到。

我想了很久。

我想说不用了。

叫什么不是叫,日子还是那么过。

我没跟谁要过东西。

我爹喊我赔钱货。

姨喊我哎。

我的名字是招娣。

喊了十三年。

看着他还是红红的眼睛,我感觉心跳有些快,脱口而出

"昭昭"

姨问,那个招招。

我说,跟"招"一个音,日刀口。

我说,昭是明亮的意思。

书上是这么写的。

姨没再问,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回去接着剁馅。

刀磕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叔这个时候从屋里走出来"决定好了明天就和我去村长那,问问怎么改"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叔,谢谢姨"

还有冬生。

不知怎么的,对冬生的感谢竟有些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叫我。

"陈昭昭。"

我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答应这个名字。

他又叫了一遍。

"陈昭昭。"

我又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虽然黑漆漆啥也看不见,但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真好听"

说完他嘻嘻笑着,好像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被她笑得我有些羞了,伸手在他腰上拧了拧。

第二天,我在作业本上写名字。

我把三个字都划掉。

在旁边写上"陈昭昭"。

改名的流程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复杂。

头一趟去的是村长家。

村长把烟点上,听完说,这个他管不了。

他说,这丫头不在你家户口上。

叔没说话。

我的户口还在陈家。

要改,得户主点头。

村长说,那先去大队开证明。

回来姨把锅铲往锅边一磕。

"还得去求他。"

"不去。"她说。

第二天一早,叔还是出了门。

他一个人走的,拎着一个黑口袋。

回来的时候天黑了。

他没说成没成。

第三天一早,他又去了。

这回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按了个手印。

姨把锅铲放下了。

大队跑了三趟。

头一回,会计说少个章。

第二回,他说这名儿得先报到镇上去。

"太耽搁事了,算了吧。"姨说。

大家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叔一大早还是出了门。

这是第三回,会计把"昭"写成了"招"。

我在旁边说,日刀口那个昭。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纸团了,重写。

叔站在那张桌子跟前,陪着笑。

去镇上那天,天下着雪。

叔把我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三十里地,得走到日头出来。

出门前,姨给我和叔塞了两张饼。

"路上吃。"她说,没看我。

派出所的屋子比我们教室还小。

里头坐着个穿制服的。

他问我,多大了。

我说,十三。

他问我,改什么名。

我说,陈昭昭。

他问我,为啥改。

我说不出来。

叔在旁边开了口。

"女娃大了。"他说,"带出去不好听。"

那人看了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低下头写。

写完,让我按手印。

红的,按在一张纸上。

回到家,姨问,改成了没有。

叔嗯了一声。

"多少钱。"

"五块。"

她把碗往桌上一顿。

"够买二斤肉。"

"改都改了。"叔说。

姨哼唧着,但没有再说什么。

冬生在旁边昭昭个不停。

我不嫌烦,微微抿着嘴。

姨确是烦了"吃你的饭,哪来那么多话!"

开学前一天,我跟班主任说了。

我说,我叫陈昭昭。

他脸上露出笑容。

开学那天,他点名。

念到我,停了两秒。

"陈昭昭。"

我站起来,说了声到。

班上哄闹了一阵,但没有人笑了。

我坐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从那天起,我叫陈昭昭。

招娣是别人给的。

昭是我自己给的。

要我招弟弟的人很多。

让我旺夫的人也很多。

希望我自己喜欢的人,只有他一个。

昭昭明月,皎皎清辉。匪由外铄,自曜其辉。

昭昭我心,眷眷君意。维子之故,使我心夷。

第十三章 高中

十六岁那年夏天,天气又闷又热。

中考放榜。

榜贴在学校门口的墙上,围了一圈人。

我从后面往前找。

找完了,没有。

又从头看起。

第一栏第三个,陈昭昭。

我不敢信,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三个字。

他的名次在后面。我往下翻了大半页,才找着他。

回家的路上,他逢人就说昭昭考了第三名。

我有些不好意思,让他别说了。

他冲我做个鬼脸,跑到前头去了。

回到家,日头偏西了。

"妈!昭昭考了第三名!"

他这一嗓子,隔二里地都听得见。

姨在堂屋择韭菜,没抬头。

"有啥用。"

"你考了多少?"

“嘿嘿..”他傻笑不说话。

我放下书包,进灶房烧火。

我心不在焉,一根接一根往灶膛里添柴。

村里还没有女娃读过高中。读初中的都少。

"死丫头!锅底都要给你烧穿了!"姨在外面喊。

我一慌,把锅端起来。

她把韭菜搁在盆沿上,进屋去了。

叔天黑才回来,肩上搭着褂子,进门先灌了半瓢凉水。

"考得咋样。"

冬生抢答“昭昭考了第三名!”

“我这成绩只能上普通高中,上不了中专”

那个时候,中专远比普通高中吃香,能转户口包分配。

叔"哦"了一声,坐到门槛上抽烟。

一袋烟抽完,谁也没再提。

晚上吃饭的时候,姨先开的口。

“丫头,家里的钱,要先紧着冬生。”

“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也没用,最后都是在家带孩子”

"你看村里,你已经是学历最高的了。"

我低着头,嘴在碗边,低低嗯了一声。

“妈~”我的声音被冬生拖长的撒娇声盖过。

“昭昭可以上中专诶,出来就有工作!还能转到城市户口”

他声音激动“好多人求都求不来!”

姨没好气地说到"读三年,哪来的钱?这屋里的活谁干?"

"中专不要学费。"

屋里静了一下。

姨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中专在省城。她一走,心就飞了,就野了。"

"到时候人家有出息了,看不上你,你媳妇直接没了。直接白养十几年"

“我不会的!”

那是我第一次说话那么大声,脸都憋红了。

被所有人盯着,后面的话我羞得说不出口。

见我不吱声,大家又埋头吃起饭来,只能听见外面知了的声音。

突然,他梗着脖子说。

"她要是只有初中学历,将来我娶她,我在外面没面子!"

叔今天第二次开口,一锤定音。

“屋里没钱”

他从桌子边站起来。

"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我考不上中专,昭昭考得上。"

"应该让她继续念书!"

叔把碗一顿,瞪着眼。

"你说啥。"

"我不念了。"他说,"让昭昭念中专。"

叔站起来了。

我第一次见叔这么生气。

"你再说一遍。"

"我要出去打工!"

叔一巴掌扇过去。

他站在原地。

“你再说一遍!”

“哎呦!”姨站起来一把抱住叔往后拉。

我也被吓到了,愣了一下后起身抱住冬生。

看着他脸上很快肿起一个巴掌印,我感觉心好疼。

"我要出去打工"他说。

“我看你是能耐了!”

叔甩掉姨,往前又要去打冬生。

“我不读了,我不读了”

我捂住冬生的嘴,眼泪哗哗往下掉。

“叔你不要打冬生,我不读了”

“冬生你不要这样,我不读了”

叔在后面呼呼喘着气,一脚踢翻长凳,然后摔门进了里屋。

哎呦你个倔驴。姨念叨了一句也跟着进屋。

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臭婆娘都是你惯的!之后渐渐没声了。

抹掉眼泪,我去拿了帕子沾着凉水敷在冬生脸上。

我把凳子扶起,把碗筷收拾好。

我拉着他进去,和他一起坐在床边。

“疼吗?”

我问他,他摇头。

我轻轻点了下他肿起的地方,他直咧嘴吸气。

“嘴硬!”我轻轻笑着。

他别过脸。

我捧着他脸转过来,让他看着我。

“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

我捏了捏他没有被打的另一半脸。

“走了一天的路,今天早点睡”

我去烧了热水,先给叔姨端去,然后再是我们。

和冬生一起洗脸洗脚,然后并排躺在床上。

我握着他的手,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手指,用这种方式安慰着他。

“能够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已经比我大了。

我撑起上半身,看着他。

他生闷气的样子,有些可爱。

“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在那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露出那种幸福的笑容。

见他还是不说话,我脑子一热,低下头咬了他一口。

他被吓住了,我也羞得躺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你说过,你想每天都能吃饱”

... ...

“你说过,你不想被当做货物”

... ...

“你说过,你想看看海的样子”

... ...

“你说过,你不想被叫赔钱货”

... ...

“你说过,你不想你的娃这样”

... ...

我张了张嘴,那些都是晚上被窝里的悄悄话,他竟然全都记得。

第二天,他跟着叔,啥都不说,就一直跟着。

干活跟着,旱厕跟着,做啥都跟着。

就这样过了两天,我在烧火做饭的时候,姨把锅铲一放。

"你也去读书吧。"

我一愣,抬起头望着姨。

"不是中专,是高中,去照顾冬生"

我完全没想过叔姨他们会让我继续读书。

村里说闲话的她不是听不见。

家里窘迫的情况她也清楚。

“丑丫头那你给我记住了!冬生的老婆本和我们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姨举着锅铲,恶狠狠地说着。

“你要是敢跑了,老子爬都要爬到你面前,把你剁碎了喂猪!”

姨的样子很凶,话也很吓人,但我一点都没有害怕。

我跪在地上,重重的给姨磕了几个头。

也第一次说出“我喜欢冬生”

第十四章我喜欢你

开学那天,天没亮我就起了。

姨烙了一摞饼,用布包上,塞进蛇皮袋。

叔扛起两床被子,一直送到村口。

他把一卷钱塞给冬生,没说话。

冬生数了数,抽出一半递回去。

叔不要,转身就往回走。

冬生跟了两步,被姨挡了回来。

县一中在城东。

我头一回见那么大的操场。

分班的榜贴在校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从后面往前找。

一班,第三个,陈昭昭。

他的在后面。五班。

我从人堆里挤出来。

"你在几班。"

"一班。"

"一班是啥。"

"快班。"

他"哦"了一声。

宿舍在操场后头,男女两边。

中午食堂打饭。

我打了一两饭,一些青菜。

冬生端着碗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看了一眼我的碗。

他把自己碗里唯一的荤菜拨了一半进来。

冬生的同桌,跟我们一个村。

同桌端着碗,坐到我们这边。

"哟,昭昭。"

我没应。

"不去读中专,来这里照顾你男人?"同桌拿筷子敲着碗边,"考再好又有什么用,最后还是伺候男..."

他的话还没说完,冬生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手上的餐盘直接飞了出去,饭菜撒了满天。

当天下午,两人的位置被调开了。

过了两天,班里就开始有人传:冬生爹花八百八十八把她买回来当童养媳。

冬生看不惯那些说闲话的人。

好几次都差点打起来,都被我拉住了。

这些闲话我早就不在意了,我本就是童养媳,我也很喜欢冬生。

时间就这样来到期中考试。

几天后,考试名次贴出来了。

一班贴左边,五班贴右边。

我在一班,第一。

他在五班,倒着数。

榜贴出来没两天,话就传开了。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

一个童养媳,读完还是得伺候男人,白占个名额。

陈昭昭根本看不上周冬生。

那天晚上陈昭昭跟她班的第二名那个谁一起。

再往后,还有更难听的。

那些人压着嗓子说的,说完就嘿嘿的笑。

一天下午,他们在走廊上说得正欢,没留意到路过的冬生。

室友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问竞赛题。

他们人很多,冬生被他们围着拳打脚踢。

我冲进去抱住冬生,也挨了两脚。

真的很痛。

跟在我身后的几个老师跑过来把人拉开。

我这才来得及细看冬生。

他的嘴角破了,渗着血,脸上也有着血痕,右眼被打肿了。

我好生气,好心疼。

老师问清楚事情经过后狠狠地批评了那几人。

我班主任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去办公室路上狠狠踢了那几人。

看着冬生身上的伤,我很生气。

我没有接受他们的口头道歉。

离开办公室,我带着冬生去了医务室。

“我没有看不上你”我说。

“我也没有和其他人走得近”我说。

他只是嗯,不说话。

我气的在他没受伤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事情最后以他们的父母来学习亲自道歉和赔偿。

他们在升旗仪式上进行了公开道歉和反省结束。

这之后,学校里关于我和冬生的谣言少了很多。

期末考试结束后,回家的路上。

天冷,路上没什么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是他从校门口揭下来的招工启事。

“我想去打工”他说。

我没有吭声,他也知道我不吭声的意思。

"你听我说。"他说,"我成绩不好。"

"等高中毕业,我就去打工。"

他说"一个月三百,也不知道够不够大学用"

我没说话。

“你成绩那么好,一定能考个好大学”

“到时候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

“到时候你就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走到岔路口,我把那张纸抢了过来。

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

"你干啥。"

"我要和你一起去打工"

他愣住了。

“不是,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要去打工?”他急了。

“我不管”

也许是第一次见我耍赖的样子,他一时间愣住了。

“你不讲道理,你不能这样”他急的抓耳挠腮。

“我不管,你去哪我就去哪”

“哎呀!你别这样”

"你自己选。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我说。

"我选不了。"他抓着头

真是个大笨蛋。

一路上他说个不停,就想我改变主意。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能听见他的叹息声。

我裹着被子,装作不知道,偷偷在被窝里笑他是个傻子。

上了高中后,我们就不再盖同一张被子了。

“不行,我还是觉得你得去上大学!”

他纠结半天就说了这,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疑惑地转头看向我。

“我笑你是傻瓜”我转身看着他笑着说到。

“诶?”

“我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一下子又急了。

在他开口前我说“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他挠头。

“所以说你是傻瓜啊”

“诶~”他不满的拉长了音。

“意思是...”

我故意停顿,然后用被子蒙住脑袋。

“我喜欢你”

这种话当面说,未免太羞人了些。

第二天开始,他拉着我要补习。

晚上睡觉前,他嘴里都不停,背着知识点。

让他睡觉,他说不想拖我后腿。

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

他就起来了。

堂屋的灯不敢开大,他凑在窗户底下背书。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人。

他把初中的课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往回补。

他底子薄。

初中那几年贪玩,欠下的东西多。

高中的课一下摞上来,前头全是窟窿。

我给他排了张表,先补哪儿,后补哪儿。

他把那张表贴在床头。

我讲一遍他不明白,讲两遍还不明白。

第三遍,他忽然拍了下桌子,说原来是这样。

那天晚上,他自己又找了一道题做。

但他也有烦的时候。

有一天早上,他把笔一摔。

"学这个有啥用。"

我没抬头。

"没用,没用你还让我学。"

他愣了一会儿,把笔捡起来了。

开学的时候,他的本子写满了好几个。

期末,他的名次贴在五班门口。

第十二名。

回家路上他很兴奋。

"下学期,我想进前五。"

我点点头,笑着看他。

他挠挠头,把卷子掏出来,指着他做错的题。

“这里怎么错了?我不明白”

一路走走停停,很晚才到家。

第十五章 学费

那两年,他没歇过。

我给他排的那张表,一直贴在床头。

高三上学期末,他已经能考进了年级前三。

但他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拼命了。

每天除了睡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学习。

因为他分数还是比我低了近五十分。

那一年还有一个天大的消息,中专不包分配了。

听见这个消息,我不免有些庆幸。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们高考。

考场在县中,离家三十里。

这一次叔和姨一起送我们到了县里。

考完最后一场,他在校门口等我。

回家路上,他问我考得咋样。

我说和平时一样。

他说比平时发挥好,这一次不会拖我的后退。

我笑笑,伸出手。

这两年他每天学习都废寝忘食。

有时候我都会恍惚我那天晚上是不是在做梦。

但看着他努力的样子,我又哪里升得起埋怨的心思。

回家等分数那半个月,我照常下地,照常烧火。

他坐不住,天天往学校跑。

分数下来那天,班主任骑着自行车,直接骑到我家门口。

他在院里喊我和冬生的名字。

我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班主任把两张单子递过来。

冬生六百三十七。

我六百五十九。

叔从屋里出来,问了一句。

"冬生多少。"

班主任说:"六百三十七。"

叔的嘴咧开了。

班主任又说:"昭昭还高些,六百五十九,北边那几所都够了!"

叔没接这句。

他转身就往村口跑。

跑出去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声。

"冬生考了六百三十七!"

那天下午,叔挨家挨户地说,冬生考了六百三十七。

有人跟他说,老周家这回出了两个大学生。

他说,是啊,冬生考了六百三十七。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两挂鞭炮。

第三天,家里摆了三桌。

连着请了两天客。

有亲戚拍着叔的肩膀,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叔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灶房里烧火,一锅一锅地炒菜。

我端着菜进进出出。

没人让我上桌。

有人问我考了多少。

姨在旁边接了一句:"女娃,考再高有啥用。"

那人就没再问了。

客请完了,礼也收了。

叔蹲在门槛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

他一边划一边念叨。

"两个人都上,一年光学费得八九千。"

划了半天,他抬起头。

他说:"供一个都够呛。"

说完,谁也没接话。

那几天,冬生没怎么笑。

客人来了,他就往外躲。

那天晚上,我起夜,听见姨在里屋说话。

她说冬生得上。

叔说知道。

她问,那丫头呢。

屋里没了声。

第二天吃晚饭,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我不读了。"

姨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我说:"我去打工,让冬生去上大学。"

冬生把碗一顿。

他说:"你六百五十九,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你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

叔和姨没说话,看着我俩争吵。

“冬生,我知道你为我好”

我拉住他的手,让他冷静一些。

“但家里真的负担不了两个大学生”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放弃前程”

他强硬说到“不准放弃!钱的事情我想办法”

“这件事你听我的好吗?”我以为他还是没有放弃辍学打工的想法,哀求到。

“这件事不行!得听我的!”他毫不退让。

眼泪顺着我脸颊滴落在他手背“你想让我以后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吗?”

他沉默了。

晚饭草草结束,没有人说话。

今天碗筷厨房是姨收拾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装作轻松的同他搭话,但他不理我。

他背对着我,还生着闷气。

我从后面抱住他,额头抵着他的后背

“还在生气?”

他不说话。

“理理我吗~”我蹭了蹭,撒娇到。

他对我的撒娇完全没有抵抗力。

“热,松开”他声音还是硬硬的,但完全没有挣脱我的意思。

“不生气了好不好嘛~”

我楼得更紧了些。

“不好”

“为什么呀?”

“你明明说过我去哪你就去哪,骗子,说话不算话”

“我,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喉头堵堵的。

第二天早上,他吃了早饭就出门了。

我问他去哪。

他说学累了,出去放松一下心情。

天黑了他才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这样。

姨问过一回。

他说出去转转,散散心。

姨就没再问。

家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中午他不回来吃饭。

晚上回来,话也不多。

家里再没为读书的事吵过。

叔开始盘算钱。

他上大学的学费,要凑。

之前供两个人读书本就花光了积蓄,现在得找人借钱。

还好叔在村子人缘不错,加上冬生成绩好,大家都愿意借钱。

我进城打工的事,姨也提了两回。

说南边厂里招女工,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说谁家的闺女去年就去了,年前寄回来一千多。

话说到这儿,冬生和叔都不往下接话。

只有我认真地和姨讨论外出打工的事情。

又过了两天,姨开始催我早些出去打工。

被冬生用家里忙的理由挡了回去。

一天,他中午就回来了,说他被录取了。

是我们之前想一起去的学校。

听见他被录取,我心里很高兴,但又有些空落落的。

就这样时间来到晚上。

床上,他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的。

这段时间天天大太阳往外跑,他的脸变黑了一些,也显得成熟了一些。

“你也被录取了”他小声地在我耳边说。

“什...”我被他捂住了嘴。

“嘘~小声点!”

志愿表我一直放在衣柜里没有填。

“可是钱不够”我拿开他的手小声说到。

“钱不用担心,你当我这几天真在外面玩啊?”他小声说着,语气中透露出一股得意。

我说:"你去做工了?"

他说:"嗯。"

他翻身从床边的衣服口袋里摸出几十块钱,又从里衣的口袋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我。

信封厚厚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张百元大钞。

我惊讶地抬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我压低了声音,心里没有高兴,只有忐忑和害怕。

“这个是老师他们给的”他小声地说着“有些是找老师借的,有些是老师资助我们的。”

他不愿意详说。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知道钱并不是那么好借的,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学生。

他一个男生,在最好面子的时候,一个人挨家挨户去求人借钱。

我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滴下来。

他一下子慌了,连忙用手给我擦去眼泪。

他慌张地问我为什么哭。

我瘪着嘴,话都说不清。

“你对我太好了”

“呜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听着我口齿不清的话,他咧着嘴捏了捏我的脸颊。

一直到后来我去感谢那些老师的时候我才知道具体情况。

他拿着我和他的成绩单,一家一家拜访。

暑假老师不在学校,他还得打听老师的住址。

教过我们的老师,他几乎都找遍了。

有的老师不仅把钱借了,还把学校发下来的奖金包成红包塞给他,让他安心念书,说有难处再来。

等我不哭了,他才继续将他这几天打听到的事情。

他说,大学里有勤工俭学。

图书馆理书,食堂打饭,扫教室,一个月能挣几十块。

他说,成绩好了有奖学金。

我高中一直是第一名,他相信我大学一定能拿到奖学金。

头等的一年好几千,能顶一年学费。

他说,我们还能去做家教。

城里人舍得给孩子花钱,一个晚上两个钟头,能挣十来块。

我们成绩好,一定有人愿意我们去教。

说到最后,他笑嘻嘻地说“我就说我会有办法的对吧!”

我没说话,趴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

夜里的知了,吵得厉害。

天早黑透了,屋里没点灯,蚊帐里闷着。

他今天高兴。

我也睡不着。

我心里想着接下来我想做的事情,又羞又忐忑,也睡不着。

我轻声说:"咱们什么时候去领结婚证。"

他愣了下,说:"得等我二十二岁才行。"

我说:"还要等好久。"

他抓住我乱动的手,咽了口唾沫说:"是啊。"

屋里静了一阵。

窗外还是知了。

我半边身子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十九了,成年了。"

他不应声。

我俯身,脸颊上是他变得沉闷炽热的呼吸。

我捂着嘴,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

夏天的晚上很闷热,他的身体也很滚烫。

只是一会儿功夫我们就浑身沾满了对方的汗水。

身下的凉席也被水渍打透。

外头的知了叫得更厉害了。

到了后半夜,知了没了声,蚊帐内也没了声。

窗纸上的月亮,一点一点被云遮住。

屋里黑透了。

从高中开始的两床被子再次变回了一床。

第十六章 进城

那天吃晚饭,他把碗放下。

他说:"我走的时候,昭昭和我一起。"

叔抬起头。

叔说:"她去做啥。"

他说:"反正她要出去打工,在哪打不是打,和我一起还能顺带照顾我。"

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姨说:"你真当自己是少爷了,读书还要人照顾。"

他说:"反正之前一直都是她在学校照顾我,没她不习惯"

他继续说“这样也方便,不用打钱麻烦,直接给我就行。”

“你个小兔崽子说的什么话!”姨瞪着冬生。

“什么叫钱直接给你,别人姑娘家的不用花钱是吧?”

也许是年龄大了,心变软了,姨对我竟有了愧疚。

“姨,没事,我花不了什么钱。”

我开口打圆场“而且我照顾冬生也习惯了”

“就让丫头一起去吧,惯着点也好,免得在外面学坏了。”

叔最后拍板把事情定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冬生继续说:"那边刚去花销大,多给我一千块吧"

姨眼睛一瞪“要那么多钱干吗!”

他说要买被褥,买床单,买脸盆,买热水壶...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叔和姨都被他说啥了眼。

他继续说,宿舍里八个人,头一个月不得请人吃两顿饭,不然怎么处好关系。

他指着衣服上的补丁继续说,读大学又没有校服,我不得买衣服?总不能穿着补丁衣服吧,这样谁瞧得起我。

其实他身上的衣服是他专门挑的一件有补丁的衣服。

叔用筷尾杵了杵桌子说“这样看,一千块是不多”

第二天,叔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钱。

他把钱递给他,说:"省着点。"

那天晚上,他把那沓钱给我,让我保管好。

他笑着说“你看,学费齐了!”

“嗯”我点点头,温柔地摸着他的脸。

买车票那一天,姨说她和叔送我们去。

他说不用,路费贵,能省就省点。

姨还想说,叔把她拦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姨悄悄把我拉到她屋里。

她给了我一盒东西,拉着我的手。

“你在外面又要打工又要照顾冬生,如果有了孩子你会忙不过来。”

我脸颊红透了,心里忐忑,不知道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一定要注意安全,冬生毕业找到工作前千万不要有孩子。”

姨仿佛看不见我的脸红,继续语重心长地说着。

“害羞什么,姨也是德海家的童养媳,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脸更红了,诺诺说不出话。

“他们男人惯是只顾自己爽的,你要晓得保护自己身子。”

我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冬生晚上的样子,还是很温柔的,和姨说到不一样。

但这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丫头知道这个怎么用吗?”姨指着盒子。

我脸颊绯红地点点头。

后面姨拉着我说了很多贴心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走的那天,姨和叔给我们送到了车站。

在那里我看见了我父亲和母亲。

他们牵着小我六岁的妹妹和只有七岁的弟弟。

我妹妹的名字叫陈盼娣,我弟弟名字叫陈光宗。

我没跟我爹说过我今天走。

爹娘亲热的围上来,开口喊我闺女。

我没有应。

冬生拉住我手把我护在身后“别乱喊,她不是你家闺女”

姨也把他们往后赶“干什么,干什么,别在这儿碍事儿!”

我爹娘讪笑着,把两小孩推出来,让他们喊姐姐。

妹妹怯怯地看着我,一副害怕的样子。

爹上去就是一脚“你个死丫头,让你喊个姐姐和要你命一样!”

我忍住上前的冲动,回过头不看他们。

我知道如果我表现出哪怕一丝对妹妹的在意,爹娘就一定会拿妹妹做文章来找自己。

那样害的就不止妹妹一人,还有冬生一家人。

等到汽车进站,我和叔姨道别后跟着冬生上了车。

先坐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倒火车。

火车上人挤人。

我们买了一张硬座一张站票。

硬座本来是买给他的。

他让我坐,自己站在过道里。

我不同意,要和他轮换着坐。

他拗不过我,只能同意。

第十七章 大学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

到站的时候是早上。

学校门口挂着红布,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

人很多,都是拎着大包来的。

他背着两个包,让我空着手。

我和他两栋宿舍楼当中隔着一个操场。

大学的食堂比一中的大。

菜也比一中的多。

我俩点了一个最便宜的一荤一素套餐,两元钱。

他把碗里那点荤都拨给我。

我夹起来放在他嘴边。

路过的学生看过来,他受不住只能张嘴吃下。

从六岁那年开始,他就总是把自己的吃食分给我。

也是这样,我比同村的女孩看起来要高一点,有肉一点。

开学几天熟悉了一下校园环境后,我和他就马不停蹄的去找辅导员问勤工俭学的事情。

辅导员说有名额,得申请。

我们当天晚上就把申请写了。

交上去,等着。

他隔几天去问一趟。

问排上没排上。

问了一个多月,才排上一份。

一个月八十。

管一顿饭。

这期间我们也没闲着。

他说我学习好,让我好好学,去拿奖学金。

他就跑校外找有没有要家教的。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们吃了一顿好的,然后给对方买了礼物。

剩下的钱我们没有乱花,都给我攒着。

头两个月下来,我们两个人都瘦了。

虽然每天都很忙很累,但好在我们能存下钱缴我的学费。

过年回村,村里和我相熟的几个姑娘都来找我聊天,问我大学的事情。

村里的姑娘大多初中就回家下地,十七八岁有些都抱着娃了。

脸是黄的,手是粗的,背早早地弯了。

每次见着我,都能看到她们眼中的羡慕。

她们都说我命好,她们就是劳碌命。

到了大二,我拿到了奖学金,家教的工资随着我的口碑和成绩也涨了不少。

他参加学长的项目也拿了一笔奖金。

我们的生活变得宽裕了些,不再需要家里每月打来生活费。

饭也不用再两人分着吃,但我还是喜欢喂他。

临近暑假,班里一个男生来找我,先是借笔记,再是问问题。

后来他问我暑假有没有空,一起出去玩。

我说没空,要去干活。

他说他等我下班的时候。

我说你别等,我下班要陪男朋友。

他就没再来过。

他那边也一样。

有回我去找他,一个女生笑盈盈地跟他说着什么。

看见我,她就不说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那是谁。"

他说:"项目的一个学妹。"

到了暑假,我提议在校外租房。

他说费钱。

我说,我们忙起来一个月都只有吃饭的时候能见面。

“我怕时间久了感情会变淡。”

我抱着他,抵着他胸口。

“我不想这样”

我声音低低的,心里从未有过的害怕。

“好”

他紧紧回抱住我,只说了一个字。

这天我们没有回宿舍。

也久违的熬了个夜,睡了个懒觉,第二天中午才退房。

花了几天时间,我们在外租了个房子。

租房后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变多了。

我们也变得更黏对方了。

工作也不再排满,一周总会留出一天。

也不出去约为,就两人待在家里,腻在一起。

感情变得更好了,但他也变得消瘦了一些。

这可能就是同居的代价吧。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大三过年时回家,我们发现叔的腰不行了,不能再干重活。

我们让他好好休息,去把现在的活辞了。

他拒绝,说家里还牵着钱,得尽快还,哪能休息。

返校后,晚上卧室。

他和我商量,能不能每个月往家里寄些钱,不用多,七八十就行。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凑个整,给咱爸妈每个月寄一百吧。”

他一愣,接着是用力抱着我,亲了我一脸口水。

还完全忘了节制,第二天开学我俩都差点迟到。

从往家里寄钱之后,家里的信都是夸我俩有出息,孝顺的。

虽然看着有些肉麻不好意思,但我也是开心的。

看着信我都能想到叔姨在村子里炫耀的样子。

也是这个时候,我们才敢给家里坦白,我没有去打工,而是和他一起上了大学。

大四最后一个月,学校里开始有人哭。

宿舍里天天有人收拾东西。

有人把课本论斤卖了。

有人把被子抱下楼送了人。

毕业那天下雨。

操场上支了几张大桌子。

看着手里的毕业证书我一时有些恍惚。

寝室的散伙饭是在学校外头吃的。

那一天我推掉了所有工作,就静静坐在出租屋等他。

晚上他回来,一身酒气。

平时他是不喝酒的。

今天散伙饭,还有项目的庆功宴,他不得不喝。

一看就他,我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直到抱住他,我才感觉从空中落了地,有了真实的感觉。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穿着衣服趴在床边。

昨天我发烧了,他照顾了我一宿。

我身子还有些无力,撑起身拿出薄毯给他盖住。

第十八章 妹妹

毕业那年,我们都没回村。

他跟着的那个学长开了一家公司,他以核心技术骨干和创始人的身份加入了。

而我和大学老师一起开了个培训机构。

他那个公司刚开,头一年没什么进项。

我的收入比他高不少。

他嘴上不说,拿个本子把家里的账一笔笔记着。

说以后加倍还我。

我笑着说,那你记着。

我们从学校边上搬出来,在城里租了间两居室。

有厨房,有阳台。

阳台上我摆了两盆花。

他浇花比我上心。

他总说,再攒两年就买房。

我说,不急。

过年回家,我和他把户口迁了出来,然后和他拿着户口本领了证。

没有办席,没有通知其他人。

第二年夏天的一个晚上,电话响了。

他去接的。

那边先问是不是周冬生。

又问招娣在不在他这儿。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走过去听见声音,是陈满仓。

他上一次跟我说话,还是去大学报名的那年,在车站。

那天他喊我闺女,我没应。

"盼娣高中毕业了。"

他问"考上了没。"

"考上了。家里供不起,想给她说个人家。"

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兜里。

"我给你算笔账。"

那边顿住了。

"你现在把盼娣嫁出去,能收多少。"

"也就几千块。"

"几千。"

"要是再让她念四年呢。"

那边没声音了。

"念完出来一个月挣多少,你去打听打听。"

"到那时候,彩礼能翻几番。"

“还能给你养老”

"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那头半天没动静。

"可是我实在是供不起。"

"那是你的事。"

他把电话挂了。

他放下话筒,回头看我。

我说“他们的电话直接挂了就是,不用接”

他挠了挠头说“就是看你妹妹可怜,就几句话的事”

我轻锤了他一下“就你心善,小心以后他们赖上你!”

我知道他这是怕我难做,怕别人骂我不孝。

过了两天,电话又来了。

说要来找我们当面聊。

我抢过电话"请你以后不要打电话来骚扰我老公"

那边把嗓子拔高了。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

黑暗里,他说,你要是想管,就管。

我摇了摇头。

和他不一样,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心软善良的人。

过年,我们回了村。

初四晌午,院门外有人喊。

我去开的门。

是陈满仓和王秀莲。

王秀莲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陈满仓手里提着一兜鸡蛋。

王秀莲看见我,张嘴就喊招娣。

我没应。

陈满仓在后头说,“以前的事,是家里对不住你。”

王秀莲也说“当年家里实在是没钱,我们也后悔啊”

陈满仓跟着说“你到底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王秀莲往院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新刷的白灰,看见堂屋里的电视机。

"你们过得挺好。"

"盼娣也想跟着来,我们没让。"

我问"为什么不让她来。"

王秀莲皱着眉说"她要是看见你这样,心就野了。"

陈满仓说“盼娣现在一年学费要五千多。”

“家里还有个光宗要念书。”

"你是她姐姐。多少帮一点吧"

我冷着脸“帮?我六岁那年不是已经帮过你了?”

“八百八十八把我卖了,你也是真敢开口要”

陈满仓的脸僵住了,全村都知道这回事,每次和村里人说话都会拿来噎他。

特别是招娣越来越出息,周家越过越好的时候。

王秀莲在旁说"招娣,你妹妹才十八。"

"你不帮她,她这辈子就毁了。"

这个时候冬生出来了,说到"她不会毁。"

陈满仓和王秀莲眼睛都亮了,搓着手开口“贤婿啊,就知道你不会不管老丈人一家的”

我脸沉了下去,挡在冬生面前“什么贤婿,别乱攀关系。”

陈满仓和王秀莲脸直接黑了。

"现在有政策,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毕业几年内都没有利息"

冬生说到“你们去办吧”

他们脸更黑了。

"没什么事就回吧。"

我来到门边,等他们走后把门关上。

屋里静了一阵。

姨从屋里出来,仿佛不知道刚刚的事一样,笑着招呼。

“荷包蛋煮好了,快来吃早饭”

中午出门的时候,遇见了队长。

打了招呼后,他说“怎么回事?你爹娘在路上遇见人都说你不孝。”

我冷笑一声,没有感到意外。

冬生就不一样了,脸都涨红了。

解释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后,冬生就要去陈家理论。

我和队长拉住了他。

队长说“别管他,咱们队里都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

“没人会说你俩闲话,都只会笑话他们。”

闲逛到村头,在那里看见了我妹妹盼娣。

她一个人撑着脸坐在田坎上。

我和冬生走过去打招呼。

“怎么了?在这儿等人吗?”

她看见我,眼前一亮,又怯怯地低下头去。

“没,没有”

冬生蹲下坐在了旁边“那咋一个人跑这么远”

她犹豫了下,小声说到“爹娘在家里一直骂姐姐,我受不了就跑了出来”

我一点也不想提他们,没有接话,挨着冬生坐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开口“姐姐,谢谢你”

“哦?为什么谢我?”

我和冬生都好奇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脸红,低着头小声说出了原因。

她能念到高中,是因为我。

陈满仓他们以为我高中后就出去打工了。

见我高中毕业打工就能赚下供人读大学的钱,还能给家里打钱,于是他们就动了心思。

再加上村里人说闲话,说他自家闺女还没别人养得好。

他遭不住,就同意了盼娣去念高中。

说完原因,她偷偷地看我。

“姐姐,你好漂亮”

我笑着点了下头“谢谢”

“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会的”

离开时,冬生给她塞了几百块钱,我没看清。

我也没有阻止,只是郑重提醒她,“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特别是你爹娘和弟弟。”

“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不会承认是我们给的”

第十九章 昭明

那年冬天,我们买了房。

在城东,六楼,有电梯。

首付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他那个公司那两年做起来了。

我们那个培训机构,也从一间教室开到了三间。

交钥匙那天,他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路。

进了门,他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

我说,屋里空的,有什么好看。

他说,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阳台没封,风大。

转年开春,叔病了。

是姨打的电话。

她说,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和冬生当天就回了村。

医院是提前问好的。

挂号、拍片、住院,一天办完。

钱是我去交的。

交完钱回来,叔在病床上看着我。

"这得花多少钱。"

"你别担心,不多。"

他眼角挂着泪"你,你,丫头,是叔对不起你"

姨也在旁抹眼泪。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俩的手。

“爸,妈,你们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爸妈刚出口,他们眼泪就哗哗流了下来。

“你们供我吃,供我住,还供我读书,供我上大学”

“以后就我和冬生一起好好孝顺你们吧”

在病房外头站了半天的冬生这个时候也走了进来。

“是啊,爸妈,有我和昭昭在,以后就好好享福吧”

爸在城里住了两个月。

出院的时候,半边身子能动了。

我说,跟我们回家住。

爸不肯,说在农村住惯了,城里都没有老伙计聊天。

妈也说不打扰我们两口子。

送爸妈回去后,我和冬生商量了一晚上。

第二年开春,我们回了村。

老屋推了。

在原地盖了个两层的楼。

姨说,盖这么大做什么。

我说,住得开。

楼盖好那天,村里人来看了好几趟。

我爸逢人就说是自己闺女盖的,自家闺女能干,孝顺,有出息

姨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冬生毕业找到工作之前,千万不要有孩子。

现在他毕业了,公司稳了,房子有了,存款不少。

房子盖好后的第二年冬月,我生了个女儿。

他和爸妈都守在外头。

孩子抱出来,他伸手去接。

他的手抖得厉害。

妈笑他,说没见过这么紧张的。

他也笑了一声,然后小心地把孩子递给妈。

他走到我床头,给我擦掉额头的喊声,心疼地说“辛苦了,还疼不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笑着看他。

我想起了这些年很多事情。

取名那天,他说,你文化水平高,你来取。

他的小心思我哪里不明白,点了点他鼻子。

最后我给她取名为周明昭。

他愣了一下,开口“小名昭昭?”

我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他一下。

盼娣那年大学毕业。

她分回了县里,教初中。

她来家里坐了坐。

她给明明买了很多玩具。

我问"教书累不累。"

她答"不累。"

"你们班多少人。"

"三十七个。十九个女生。"

说到女生,她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

时代不一样了。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

明明满周岁那年,我和冬生在陈家坳办了一笔助学金。

只给女孩。

名字是我起的,叫昭明助学金。

昭昭此志,皎皎其心。竹生石罅,节节凌云。

钱我每年出,名册挂在乡中学。

头一年发钱,我回了一趟。

离我们村隔着两道梁。

我在村口下的车。

那地方我没住过几天。

后山离得很近。

天黑了就是一片黑。

我没上去。

发钱那天在中学的办公室里。

头一个来领的,是个刚上初一的女孩。

她把那张表攥在手里,站在我跟前。

"姐姐,我以后也能考上大学吗。"

我蹲下来。

我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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