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证件呢?”
林见把两个空口袋翻了出来。
她抬头,看见玻璃门上的自己。年轻男人,鼻梁挺,眼尾微微上挑。保安刚才从通道追出来时,门口两个等车的女生同时看了他一眼。
帅得有点不讲道理。
问题是,半小时前她还是女人。
“我问你证件。”保安把门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凌晨两点,你从我们货运通道出来,出入记录没有你。你找谁?”
林见回头望向那条通道。卷帘门、拖车、冷白灯。她醒来时就躺在最里面,膝盖蹭破了皮,头顶没有窗。她已经把每一扇门摸过一遍,没找到能把自己送回原来厨房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保安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空口袋:“手机也没有?”
“没有。”
“名字?”
“林见。双木林,看见的见。”
他拿对讲机核了两次。值班室没有访客登记,仓库没有新来的工人,今晚的车队也没有这个人。
林见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一副低沉的嗓子里出来,心里猛地一缩。她抬手捂嘴。玻璃里那个男人跟着做了同一个动作,漂亮得像在拍广告,手却在发抖。
一行淡蓝字浮在她视野边缘。
角色:未登记。可支配资源:零。身份记录:未检出。
她眨眼,字还在。保安却只盯着她,显然什么也看不见。
“你这个名字,”他放下对讲机,“有谁能替你证实?”
林见在心里叫了一遍父母的号码。号码记得清清楚楚,打出去会通向哪里,她不知道。身上没有电话,也没有人能替眼前这张脸作证。
“暂时没有。”
保安把她带出货运区,没有碰她,只站在门边看着她往外走。
“我不报你闯入,是看你没拿东西。天亮之后找你认识的人来。这里不能过夜。”
门在背后扣上。
林见站在空荡的街边,第一反应是回去找那道门。她转身推了一下,锁住了。玻璃映出一张陌生而好看的脸。她忽然明白,长成这样并不能替她买一瓶水。
当前判断:返回原处可能找到入口。证据:无。
“用不着你提醒。”她低声说。
面板没有再动。它不送证件,不送钱,也没有一条写着“回家”的任务线。
她沿仓库外墙走了一圈。货车留下的水印在灯下发亮,别的什么都没有。再抬头时,远处传来一阵卷门升起的响声。
有人开始做早市了。
她摸了摸空腹。回家的事和活过今天这件事,显然得一起办。
【二】 一百八十块钱
罗慧的早餐摊堵住了半条巷子。
不是摊太大,是前面有人排队,后面还有七箱热食等着往里送。她一边收钱一边喊:“要取单的往左!买新的别挤着骑手!”
没人听。
林见看了一分钟。每当骑手举手机问一遍号码,整队人就往前挪半步,又堵回来。
视野里浮出一行字。
重复问询:十七次。已观察的瓶颈:取单与购买共用窗口。未观察:备餐速度。
这是她自己刚数出来的。面板像把她脑子里的草稿整理了一遍。
她走过去:“罗老板,借你一支笔和一块硬纸板,二十分钟。我能让你少回答一半问题。”
罗慧头也没抬:“你先让开。”
“成功了给我一顿早饭,没成功我帮你搬箱子。”
她终于抬眼,目光先在林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他的空手上。
“哪家派来的?”
“没有哪家。”
“那你凭什么?”
林见指向队尾:“刚才那个穿蓝雨衣的骑手,三分钟进来两回。你每回都停下手里的活,问他一模一样的单号。箱子不是送不进去,是他不知道该站哪儿等。”
罗慧顺着看过去。蓝雨衣果然又来了。
她把笔一扔:“二十分钟。别动我的钱。”
“成交。”
林见在纸板上写了两行大字:取单靠墙,现买靠门。 她把待取单号抄在纸上,按最后两位分成三列。蓝雨衣再来,她指了一下右边的箱子。
“你三十六号,锅还没出。先送手里的,十分钟回来。”
骑手看她一眼:“你又是谁?”
“临时给罗姐挡问路的。”
他照做了。后面的骑手没有再挤进买早餐的人群。
但第二位顾客指着她的牌子说:“你这个门挡了收款二维码。”
林见立刻把纸板挪高:“这下呢?”
“行。”
二十分钟后,七箱热食进了摊,原先排队的人散去一半。罗慧把一只饼塞给她,又数出几张钞票。
“一百八。你没碰我钱,钱是我愿意给的。”
林见接过,手指顿了一下。钱薄薄两张,够她今天先别死在街上。
“我还想借一部能打电话的手机。”
“别得寸进尺。”
“我当着你面打。”
罗慧看了她几秒,把手机搁在台上:“一分钟。”
林见拨出背熟的号码。屏幕显示无法接通。
她换了另一个。还是无法接通。
没有忙音,没有人接。她把手机还回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家里闹矛盾?”罗慧问。
“比那个麻烦。”
旁边卖花的姑娘探头:“罗姐,这谁啊?我刚看三个女客人回头看他。”
“你先把花搬进去,小方。”
姑娘笑着看林见:“帅哥,加个微信?下次排队我好找你。”
林见举起那几张钞票:“我连手机都没有。”
“那你给我留名字。”
“林见。”
“方妍。”她报完名,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因为牌子好看才问的。”
林见还没来得及接,通道另一端走来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他卷着袖口,手里夹了一沓活动平面图,先把一辆挡消防门的小车推开,再问罗慧:“南门的取货队谁改的?”
“他。”罗慧一指。
男人转过来。
林见刚咬下的那口饼险些噎住。
这世界给她换了张男人的脸,至少没把她喜欢男人这件事一并换掉。
“陈准,场地负责人。”他说,“纸板是你写的?”
“嗯。”
“你是哪家的人?”
又是这个问题。林见看了眼手里的几张钞票:“暂时属于早餐摊。”
方妍在后面噗地笑出声。
陈准没笑。他把活动图摊到箱子上:“这里周末要做联展。原定的大品牌今早撤了,主中庭空着。罗慧想报备一个摊位,我来问她还能不能供上货。”
林见看见图上的三条入口、两条货运线和中间一大块被打了叉的空白。
那不是一个摊位。
她的指尖在图上停住。面板跟着亮了起来。
已观察:主中庭空置;人流入口三处。未观察:场地使用条件、备选商户、签约权限。
陈准把图抽回去:“有话?”
“有。”林见说,“你们缺的可能不是一个替补品牌。”
【三】 空出来的不是摊位
陈准的办公室有两张桌子。一张堆着活动道具,另一张上面放着一块写满时段的白板。门侧还挂着一组监控画面,其中一格拍着昨夜那条货运通道。
林见脚步一顿。她醒来时那里什么都没留下,可录像也许留下过。她想问,一抬眼却看见陈准正在处理七份撤场单,只得先把镜头编号记在纸角。
林见跟着罗慧进门时,先看见门禁贴着“工作人员”。她凌晨还被拦在货运区外,现在能站在白板前,只因为罗慧点头说了一句“他帮我把队理顺了”。
好看让人多看一眼。那句话让她进了门。
“你刚才说,不缺替补品牌。”陈准把图挂起来,“现在只说你看到的。”
林见指向主中庭:“原品牌占全天,八个小时。可你白板上真正需要演示和聚客的时间只有三段,中间两段被写了‘留空换场’。”
“那是换灯和清场。”
“要多久?”
“二十分钟。”
“每次留了五十分钟。”
陈准把笔放下。这是他排的表。他知道空档,只是一天之内找不到一家能扛起整块场地的商家。
罗慧先说:“我能去,但我没有八小时的货,也不想押那么多。”
“其他摊也一样。”林见说,“一家不行,四家按时段轮。你要的是不断场,不一定非得同一块招牌挂一整天。”
陈准看向她:“条件你看过?”
“还没有。”
“那先别说‘可以’。”
他把报名说明递来。主中庭允许分时演示,使用方必须有明确负责人,布置变化要经过场地方检查。她翻到落款,一行“单位及联系人”在纸上等着。
林见沉默了一秒。
罗慧看见她的手停在那儿:“你刚才说没手机,是不是真没地方住?”
“也没有能拿来填这里的身份。”
陈准眼神一变:“你到底怎么进场的?”
“醒来就在货运通道。那个门口的保安可以作证,我没拿东西。他也查不到我的进场记录。”
办公室安静下来。罗慧把手里的热水杯放在桌边,没替她圆。
陈准问:“证件丢了?”
“我希望只是丢了。”
她指了指门侧的屏:“那条货运通道,是不是一直在录?我想知道自己怎么到那里的。”
陈准看向屏,又看向她:“我不会把录像交给一个连来历都说不清的人。真有安全事件,我会按场地的事核。你若能想起具体时间和经过,再来找我。”
她当时连醒来的时刻都不知道,也不确定录像还在不在。林见把这句拒绝记下,没把它当成永远的拒绝。
她记得以前的姓名、生日和家里的号码,可这具身体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旧物。她不能把那段记忆说成眼前男人的合法记录。
陈准收回报名说明:“那你不能代表场地,也不能用我的工牌。你刚才观察得不错,这件事到这里。”
话落得干脆。
林见明白他的职责。她不喜欢,但没有拿一套面板词去压他。
“罗姐能报名?”
“她能。”
罗慧皱眉:“我说了,我扛不了全天。”
“所以我们找愿意来的人。”林见转向她,“先由你决定要不要试。表是你的,货是你的,谁赔钱也先写清楚。”
“你想让我给你垫身份?”
“我想把你原本拿不到的空档卖成四段。你可以不做。”
罗慧翻了翻白板,忽然说:“你给我二十分钟把早饭收完。二十分钟后,拿能供货的人回来。空口说没用。”
林见拿着白纸走出办公室。
她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张名片都没有。方妍却端着两盆花迎面过来,差点撞进她怀里。
“你怎么出来得这么快?被陈准赶了?”
“算是。”
“他赶人很有效率。”
方妍让出路,眼睛却还跟着她:“你刚才在里边看那张图,像要把它吃了。”
“图上有个能挣钱的空位。”
“那你找我啊。我卖花的,上午那场走秀本来要借我的花墙。品牌撤了,我花都订来了。”
林见停下脚步:“你能撑多久的场?”
“一个小时。再久花会蔫,我也守不住。”
“一个小时正好。”
方妍把花盆往地上一放,笑意收了些:“先说条件。花损了谁赔?我不陪人玩一场白热闹。”
林见握紧白纸。
她刚才在办公室里说得漂亮,真正的第一张合作单,得从一个肯问赔偿的人开始。
【四】 四个人,四种账
方妍先把话说死:“我最多承担两盆花的损耗。要是场地方临时叫停,剩下的花谁搬?”
“你的人负责撤,我负责找车。”林见说,“车费先记在公用成本里,没人同意就不办。”
“公用成本是谁的钱?”
“还在找。”
方妍瞪她一眼,把一张订花单拍到她手里:“先去找钱。长得帅也不能让我亏本。”
罗慧的小摊是第一站,花摊是第二站。第三站是热食摊,魏兰正在试炉子。她听完只问:“主中庭有没有排烟?”
“室内,不让明火。”
“那我不去。”
林见没有劝。魏兰的锅和厨师都为热食准备,换一个看起来人多的地方,不等于她能把东西卖出来。
面板亮起。
候选参与者:魏兰。匹配条件:缺少。
林见在白纸上划掉她的名字,留下“可做预订,场外取货”的问号。魏兰瞥见那一笔:“你别把我当备胎。真有人要我的吃的,你先来谈怎么交。”
“好。”
第四站,她找到贺露。
贺露做香氛和手作,正在用手机拍一段新货视频。镜头里的玻璃瓶排得整整齐齐,镜头外纸箱却高过她的腰。
“主中庭?我想去。”她扫一眼林见,“你来找我,是因为我商品合适,还是因为我镜头里缺个男模?”
“先看商品。”
“那你错了。”贺露把手机塞进她手里,“先看镜头。你拿着,我走过去。”
她走到空箱旁边,抬手一指。背景里是挂了半截的活动灯架,冷光落在香氛瓶上,像一条小小的河。
林见把画面拍完。贺露看了两眼,忽然把手机转向她:“你站那儿。”
“为什么?”
“让人看见东西是什么比例。”
镜头切换。林见在屏幕里一抬头,连自己都愣了一瞬。
贺露的眼神也变了:“你有没有账号?”
“没有。”
“经纪人?”
“更没有。”
“女朋友?”
“这个问题和货有什么关系?”
“想知道你会不会被人骂我蹭。”贺露收起手机,笑得很坦然,“我知道你在看陈准,刚才他从门口过,你脖子差点转过去。”
林见把那张白纸举到脸前:“我们能谈场地吗?”
贺露笑出声。
两个人约定,只谈一小时香氛体验。她需要能放试闻卡的桌面,不需要八小时大展位;卖出去的货自己结算,场地分摊要先看明细。她不肯把库存交到任何不认识的人手上。
林见把这些一条条写下。此前面板给她的只是“有人、有空档”;真正能写到纸上的,是每个人亲口说愿意承担的部分。
二十分钟到了。罗慧在办公室门口冲她招手。
“找了多少?”
“两个愿意谈,一个有条件,一个不去。”
“这么少?”
“二十分钟。”
罗慧接过纸,读到“花损”时停住:“你没替她答应?”
“她会骂我。”
“知道怕就有救。”
陈准从办公室里出来,把罗慧带来的四张纸摊到白板旁。
“周六上午十点开。现在周四,离设备入场还有一天半。你们要试,今天下午四点前拿一份能执行的名单。明天上午试场。”
“有竞争者?”林见问。
“有。顾聿的公司能独占整场。”
“那你为什么还看我们的纸?”
陈准看着她:“因为他们开价高,而且只给一个品牌露面。我负责把场地用起来,也负责别让它半途砸了。你们要便宜、灵活,拿结果来。”
他转向罗慧:“你是报名人。你决定。”
罗慧把纸折好:“下午四点。先把早餐摊收了。”
林见差点脱口而出“我来指挥”。话到嘴边,她改成:“我帮你们把需要的条件问齐。”
陈准听见了,没有表扬,只把中庭钥匙交给自己的助理:“先让她看一眼场地,不给她工牌。”
【五】 她没有名字的位置
主中庭比图上大三倍。
林见站在二楼栏杆边,向下看见三条走廊像河道汇进空场。上午的顾客零零散散;到了周六,灯架、花墙和人一起进去,地面就不再是纸上一块干净的白。
助理薛宁跟在旁边,用笔帽点了点栏杆:“这里不能挂广告布。下面那圈黄线是留给通行的。”
“顾聿想怎么摆?”
“整面屏加一个品牌的展示台。”
“那从东口来的人看不见后面两家。”
“因为根本没有后面两家。”
薛宁说完,才想起林见是那个还没报上名的新人:“我不是故意打击你。我们现在最怕没有明确负责人。做活动,场面乱一次,最后被叫来收拾的是我们。”
“你最怕什么乱?”
“送货。”她指向一扇窄门,“那条通道只有一辆车能进。顾聿的人有固定车队。你们四家要是各挑一个点送,我得在这里站一整天吵架。”
林见把这个记到纸上。
面板立刻把四家摊位排成一列,旁边各亮一个空白:装卸时段未确认。
她问:“能不能只给一个交货窗口,让所有货在外面先分箱?”
薛宁没有立刻答。她走到黄线边,蹲下看地上的电源口:“先看看这些线。货可以分箱,电不能乱走。你如果真能把人、货、线都排开,我愿意帮你去找陈准说话。”
手机镜头突然对准林见。她回头,贺露从扶梯上来,屏幕里的她和空中庭同框。
“你怎么还在?我以为陈准早把你赶走了。”
“我只拿到十分钟。”
“那你还剩七分钟。”贺露笑道,“别动,我拍个‘空场变满场’的前景。”
“先问我。”
贺露放下手机,愣了愣:“对不起。能拍吗?不发你的脸,等你看过再发。”
“可以拍场地。我本人先不发。”
薛宁在旁边听着,忽然看了林见一眼:“你真没账号?贺露这样拍,平时好多人抢着入镜。”
“我现在有更急的事。”
贺露收起手机:“我可以等。你要是改主意,找我。”
她不是因为一张脸就把自己的生意交出来。林见越来越喜欢这里的人会把喜欢和账分开。她以前见过太多恭维,一开口求实事就没人了。
十分钟到,薛宁带她出门。
“你叫什么?”薛宁问。
“林见。”
“哪个公司的林见?”
林见脚步一顿:“罗慧今天请来帮忙的林见。”
“你很会挑答案。”
“因为别的答案现在没有。”
薛宁把一张手写的装卸表递给她:“别让罗姐用她的摊位去替你担所有风险。我看她做生意好多年了。”
林见把纸接住:“我知道。”
她回到货运区时,陈准正和顾聿说话。
顾聿比照片里年轻,穿白衬衫,手里是印好的整场方案。他看见林见,先问陈准:“这位是你们新找的主持人?”
“不是。”陈准说。
“那可惜。”顾聿朝她一点头,“场地适合你这张脸。”
林见微笑:“场地也适合不止一家商户。”
顾聿把方案合上:“你想做分时?可以。前提是你能让每一家的货、人和钱都准时出现。一个空档难找,八个空档可不好填。”
他不是在吓她。他做过整场活动,知道看着漂亮的图到现场会变成多少张催款单。
陈准夹在两人中间,没有替谁说话。
林见看着他,差点忘了下一句。她不得不提醒自己:现在这张脸是男人的脸。对面这个男人若也看她,多半先看见一个竞争者。
她把装卸表举起来:“所以我先问怎么进货。下午四点我们交名单,你的方案也还在。”
顾聿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去会议室。
陈准的目光落在她纸上:“薛宁把表给你了?”
“她怕我把路堵死。”
“那她有先见之明。”
他说完走了。林见低头,把“只有一辆车能进”写得比其他字大一圈。
【六】 第一轮亮灯
下午三点五十二分,罗慧签下临时试场的报名单。
她签字前,把林见拉到一边:“你给我说清楚,你拿什么?”
“试场成功,我拿你们四家的协作费。正式做成,再谈后面的分成。”
“失败呢?”
“今早我挣的一百八先放你这儿,拿去补车费。”
罗慧看着那几张钱,没收:“你先吃饭。真赔,我不会替你擦掉账。现在把四家的数字说出来。”
林见摊开纸。罗慧能做一小时热食预订,方妍花墙一小时,贺露香氛体验一小时,另有一家卖旧书的店愿意用一小时做签名活动。魏兰不进主场,但答应按预约做小份热食,在场外取货。
“没有人要你给出八小时货。”林见说,“四个主题段,间隔留给灯、线和撤场。商户提前报上限,超了就停。你们不是轮流替我表演,是各卖自己的东西。”
罗慧问:“中间那四段空了呢?”
“休息、导流、清场。写进表里,让陈准看见,不假装满场。”
陈准最后只批了明早一小时试场。他在黄线外画了一条红线:“任何一家越线,试验立刻停。谁来收?”
“我。”罗慧说。
“她是报名人,我在现场拉线、核时段。”林见补上,“你让停,我们就停。”
陈准看向她:“说得好听。明早九点,我要看动作。”
周四夜里,罗慧让她在收摊后的棚边借一张折叠椅。林见裹着旧外套坐到天亮,听了一夜货车进出;那一百八十块钱攥在手里,没能买到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第二天八点五十六分,花墙还没立稳。
方妍蹲在地上拧最后一颗螺丝,林见想去帮,手刚碰到支架就被拍开。
“别乱抬,我知道这东西哪儿会断。你去看书店的人到了没。”
“到了。”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林见退开。过去半天,她被不少人因为这副身板叫去搬东西;只有方妍把她当成一个会把花墙抬坏的新手。
九点整,第一组顾客从东口进来。
贺露递试闻卡,旧书店老板把一张书签夹进买下的书里。方妍的花墙挡住了原本直通中心的视线,却让人愿意停下来拍照。
林见站在二楼,把每一次停留、转身、走开记在纸上。面板给出她已经看到的事实:东口的停留明显多于西口;带孩子的顾客会在十分钟后离开花墙,往书架走。
她跑下楼,找陈准:“能不能把旧书桌往黄线内侧转二十度?不动电。”
“为什么?”
她指给他看。陈准看了两轮,叫来薛宁:“量一下距离,合规就转。”
书桌转过去,原先绕开的顾客抬头看见了签名活动。旧书店老板第一时间不是夸她,而是把自己的收款牌挪到人能看见的位置。
一小时结束,四家都没越线。试卖账上每一家都有订单。
罗慧把临时协作费数给林见,一千二。林见没伸手,先问:“车费和花损都扣了吗?”
“扣了。”方妍从罗慧身后探头,“我那两盆花没坏。钱给他吧。”
贺露举着手机:“能发你这张脸了吗?视频你先看。评论区已经有人问你是谁。”
林见看见屏幕里,自己在一排灯和花之间拉开挡路的箱子,转头笑了一下。下面的试播评论飞快刷过:那个男生是谁?
她抬头,正好看见陈准在远处跟薛宁说话。他的袖口又卷到了手肘,正俯身检查红线。
贺露顺着她视线望去:“哦。我懂了。”
“你什么都没懂。”
“那我发不发?”
“发。但正文写活动,别写我。”
她其实想说,能不能把陈准那一秒也留在画面里。话没出口。谁让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一张会让别人误会的脸。
系统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试场反馈:已观察条件下有效。商户协作:四家。正式活动风险:未核实。
林见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还是没忍住笑。她心里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地球 Online。新手教程结束,地图刚刚打开。
陈准走过来,把一份正式排期放到她面前:“明天十点。顾聿也会在场。他的备用方案随时能接。”
“你给我们几小时?”
“开场三小时。后面看结果。”
罗慧把那一千二塞进林见手里:“听见了?从一百八到一千二,你先别飘。明天退单谁扛,还没写完。”
林见握住钱,面板没有跳出奖励动画。她看着纸上的四个签名,知道真正的下一关不在屏幕里。
【七】 一个男人看另一个男人
周五晚上,罗慧在仓房后面支起一张折叠床。
林见此前拿着试场挣的一千二,去附近一家旅店问过。柜台的人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现金。
“没有能登记的身份材料,我不能给你房间。”
她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站在明亮的大厅里,像随时会被人请去拍广告;钱只能重新塞回口袋。
“这是我放货的地方。你今晚睡这儿,门我从外面锁不上。丢了东西算我倒霉,别让我倒霉。”
“谢谢。”
“别先谢。明天那三小时做不好,你后天去哪里,我管不了。”
林见看着那张窄床,忽然很想笑。她从一百八十块钱换来一千二,又从一千二换到一晚不被赶走的地方。升级路线比游戏里难看多了,却是真的。
方妍推门进来,抱着一卷装饰布:“我听说你住这儿,给你带点能遮窗的。”
“你不用……”
“我怕明天我花墙旁边站个黑眼圈男神。”她把布塞进林见手里,“还有,你昨天说没手机,是真的?要不要我借旧的?”
“罗姐答应借我一个工作用的。”
“哦。”方妍笑意轻了些,“罗姐动作倒快。”
贺露在门外敲了两下,没进来:“明天上镜的衣服我放架上。干净的,别把香水蹭上去。你穿不穿自己定。”
两个人走后,林见把衣服拎起来。白衬衫,尺寸居然刚好。
她以前以为“被人喜欢”总会有点软的、甜的部分。换了这副身体,喜欢有时候是两个人同时给她递东西,然后等她选一个。
她把衣服放回架上,明早先穿自己的。该划的黄线、该对的表,都跟这张脸无关。
门口又响了一下。
陈准拿着一卷地贴站在那里:“薛宁说你在。”
“你也来送东西?”
“我来拿走不该在货运区放的花架。”
林见侧身让他看。花架已经靠墙码好。
他扫一眼:“你倒是听得进话。”
“主要是我今晚住这儿,砸下来先砸我。”
陈准没接玩笑。他在门口停了片刻:“你那一千二收到了?”
“收到。不是场地方给的。”
“我知道。我只提醒你,明天一旦需要正式登记,罗慧要替你签所有现场责任。你可以帮她做事,不能让她替你消失。”
林见把折叠床往墙边挪:“我没想消失。”
“可你现在谁也查不到。”
这句比“证件呢”更重。林见把床脚摆正,才抬头。
“我也在找原因。”
陈准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一个刚认识的男人为什么会在货运通道醒来。他把地贴放在门边:“明天开场前,把名字写在罗慧那张工作表上。你至少要让我们知道到哪儿找你。”
“那你呢?”
“什么?”
“明天要是我找你,去哪儿?”
“中庭控制台。”
他走出去两步,回头:“陈准。名字我今天说过。”
“我记得。”
“你盯着我看,我还以为你没听。”
门没关。林见站在白衬衫旁边,耳朵热了。她想说“我听得可清楚了”,那句话在男声里滚一圈,又被她吞回去。
视野边缘跳出一句淡字。
当前关系:场地负责人/临时协作人员。对方意图:未观测。
“这个我知道。”她对面板说。
【八】 中庭归谁
周六九点四十,顾聿的大屏在仓里待命。
陈准在控制台按下通话键:“开场三小时。林见,红线最后查一遍。”
“查完。东口花墙、南口香氛、西口旧书。取货在场外,入口不混。”
“顾聿,你的人待命,不许提前进场。”
“我比你更不想出事故。”顾聿答。
九点五十五,贺露的视频发出去了。那段画面里,林见没有对镜头说一句话,只是把沉甸甸的箱子从红线内搬出去,回头替方妍扶正一枝被碰歪的花。
入口的电子牌却还挂着已撤场品牌的名字。第一拨顾客照着箭头往空位走,转过扶梯又折回来。林见跑到控制台,把牌子指给陈准看。
“现在改要多久?”
“后台的人在处理。最快十分钟。”
“能不能先用活动架遮住旧箭头?”
陈准看过通道宽度,叫薛宁把备用架推来。林见没有在牌子上写‘四家免费’,只写四个摊位各自的位置。
一个带孩子的父亲站在架前:“原来那家没了?我就是为它来的。”
“它撤了。现在这边有书、花和香氛,你可以先看看,没合适的就从西门出去。”
父亲领着孩子走向旧书桌。孩子翻到一本画海港的小书,当场坐在地上不肯放。旧书店老板蹲下去告诉他,书买不买都能先翻完这页。
林见在纸上记了一笔:不是所有走进来的人都得被她‘转化’。有人原本就是来找别的东西,给他看清出口,他才肯停一步。
十点十五,贺露发现试闻卡快没了。她要去仓里拿新卡,林见拦了一下:“桌上剩几张?”
“十二。”
“你能接几个人?”
“再接十五个差不多。”
“那先别补一整箱。卡用完,把演示牌翻成‘下一段见’。”
贺露挑眉:“你是在替我少卖?”
“我是在替你留到下一段还有人愿意来。”
贺露自己数了数桌前的人,点头。最后一张卡发完,她按自己定的上限停了手。两位没领到的人虽然失望,听见明确的下一段时间,还是把地点拍下来。
评论从问商品变成问人,又变成问中庭在哪儿。几位路过的女生看到她,真的往里走。
“就是他?”
“真人比视频还帅。”
林见听见了。她转过身,看见陈准从另一头过来,手里夹着对讲机,眉心微蹙。他在找西口那根没固定牢的导线。
她先一步把线贴牢。他走近时,她把剩下的胶带递给他。
“你盯着我,是因为这个?”陈准问。
“你希望是这个?”
陈准看了眼旁边等拍照的女生,没再接。他接过胶带,弯腰把最后一段线压平。
女生走上前:“可以合个影吗?”
林见本想说不行,贺露在后面比了个手势:愿不愿意随你,活动不用你卖脸。
“可以。但别拍到正在工作的员工。”林见说。
拍完后,对方认真问:“你是哪个品牌的?”
林见回头看向中庭。花、香、书、早饭,从不同方向把人引到同一块地面。
“今天我帮他们搭台。”
十点四十分,第一轮换场只用了十二分钟。方妍抱着最后一盆花退到黄线后,旧书店的人按表推车进来。顾聿的团队站在边上,看着一个本来会空置的时段重新亮灯。
罗慧把现场账单递给陈准:“刚才四十五分钟,四家的实际成交都在这儿。我们没有把路堵上。”
陈准没有立刻给下一段许可。他指向人群外侧:“那边的队不是你们安排的吧?”
贺露抬头。香氛体验台前排了一条新队,队尾刚好碰到旧书桌。
“有人发了一个合集。”她掏出手机,“写着‘到场就能领四家体验券’。”
“谁发的?”
“活动平台自动推的。我让他们把时间分开,没想到券页上没写时段。”
林见拿过手机。页面下方有一个小得要命的数字:已领取三百二十七。
面板把试场数据排在它旁边。
现有人流高于试场。待核实:券核销时段、每家承载上限。
林见后背一紧。昨天她看到发券入口时,只问了发多少,没有打开用户实际看见的那一页。
陈准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薛宁,先别放第二批体验券。把入口页面关掉。”
薛宁的声音带着电流:“已经关了。已领的怎么办?”
人群里,刚才和林见合影的那个女孩举起手机:“上面写今天都能用啊。”
罗慧看向林见。昨天每一张表都写了时段;公众拿到的那张,偏偏没有。
林见没有解释“系统没提醒”。她走向队尾:“先给我十分钟,把实际能用的数核出来。”
顾聿站在她路上,把自己的整场方案夹在腋下。
“十分钟,”他说,“我等你。”
【九】 面板答对了,她却输了
十分钟不够。
贺露香氛台最多能接四十人。方妍的花已经撤了一半,旧书店老板没有义务给不买书的人挤出拍照位。罗慧的锅能补一部分小食,却补不了体验券上许诺的四家联动。
林见站在红线旁,把每家的上限念给薛宁。薛宁一边改公告一边说:“券是活动平台那边发的,退券得他们后台操作。我现在联系。”
第一位顾客已经等烦了:“所以这券到底能不能用?”
“能用的人数有限。”林见说,“我们会按实际排号,排不到的可以退。”
“我开车来的,你现在才告诉我?”
她看着对方手机上的完整宣传页。页面写“今日可用”,没有任何小字能替她辩解。
“是我们漏了时段。我把退款办法和联系人写给你。”
顾客不想要一张纸。她拍下现场,发了出去。
三分钟后,另一个视频冲上屏幕:帅哥站在花墙前笑,旁边字幕是“卖完了才说限量”。笑是昨天试场的笑,字却像今天她在骗人。
“视频不是我发的。”贺露脸色发白,“我只发了活动介绍。有人把那段截了。”
林见没怪她。自己昨天同意露脸,今天所有人都只认得这张脸。名片没有、身份没有,出事时她倒突然成了最容易找的人。
方妍从花墙后钻出来:“我在这儿,我看过券页,也没发现。你要分担,算我一份。”
“你只负责花和时间。”林见说,“不是你发的券。”
“那也别一个人把脸送上去挨骂。”
陈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红线外的队已经挡了通道。活动暂停。”
他按下对讲机。灯还亮着,音乐却被切掉。人群安静了一秒,随后同时问发生了什么。
林见想解释,陈准抬手:“先撤人。你去帮薛宁核名单,别在这儿继续宣传。”
“我能处理。”
“你刚才说要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十七分钟。”
她看见他指间那张时间表,忽然不敢再拿“我能”三个字抵过去。
顾聿适时走来:“我的方案保留了两小时应急档。让我的团队接上,至少今天的客流不白来。”
“你要什么?”陈准问。
“正常的场地服务费和独家展示位。我们的人有名有姓,也有保险和签约单位。”
最后一句是说给谁听的,谁都知道。
罗慧走到林见身边:“先别争。平台退券,商家核损,我跟你一起算。陈准要保通道,他没错。”
林见把上午那一千二全部递给她:“先用这些处理花墙和车费。剩下亏多少,你给我写清楚。”
“你先收回去,账没出完。”
“就放你手上。”
她从红线里退出来。面板还在,照旧列得整齐。
试场成功:是。正式活动成功:否。遗漏输入:公开券页时段、超额领取后的退券路径。
它并没有说错。错的是她看着“试场成功”四个字,主动把“还有没看见的”那半句藏到脑后。
顾聿的屏在她背后升起来,正好挡住花墙。方妍抱着花盆往外走,没回头。罗慧在核损。陈准跟平台的人打电话。
林见第一次在这里认识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事要办。谁也不会停下来等她悟透一个道理。
【十】 被划掉的名字
当天下午,退款表出来。
未核销的券大部分由平台直接退回。真正需要现场补的,是六十多位已到场顾客的停车补偿、几家摊位额外用掉的人手,以及方妍因临时撤场压坏的一部分花。
数字没有恐怖到天塌,却足够让罗慧皱起眉。
“总共六千四。”她把账单压在桌上,“场地方承担平台页那部分,我和几家商户承担自己承诺的部分。分到你名下的是两千一。你先放在我这儿的一千二抵进去,还差九百。你有异议现在提。”
林见看完每一项:“没异议。剩下的九百,我晚场挣到就还。挣不到,账继续记我名下。”
“我知道。”
罗慧抽走了两张单据,留给她一张签过名的明细。没说“算了”,也没把债算到比实际更多。
薛宁敲门进来,手里夹着最新版工作表。上面的“现场协作:林见”被红笔划掉,换成顾聿公司的一名经理。
“不是我改的。”她先解释,“陈准要求所有现场负责人必须能登记。顾聿那边的资料齐了。”
林见看着那道红线。系统从她醒来就写“角色未登记”,现在她亲眼看见一个人如何在一张表上消失。
她最怕的不只是失掉场内的位置。那组货运通道的监控还在陈准办公室里。若现在离开,她又只剩下一个记不清时刻的夜晚,连回去这件事都无处下手。
“顾聿的方案签了?”
“还没。陈准下午要见他,今晚给最后答复。”
“那他还有六个小时。”
薛宁把工作表往怀里收:“你最好别想钻进控制台。陈准刚才为停场跟老板吵了一架,他不是不想要你们的方案,他是不敢让活动再乱一次。”
“我不去控制台。”
“那你去哪儿?”
“找我们那六十多个已经来的客人,看看他们到底为什么来。”
薛宁叹气:“你有电话吗?”
“罗姐那边有订单联系方式,我只找同意回访的人。”
“这个倒还像话。”她把自己的笔递过来,“你那支昨天没水了。”
林见接过。薛宁没有像方妍那样逗她,也没有像贺露那样拿镜头追她。她现在站在门口,手还握着工作表,眼底却有点不舍。
“明天,”薛宁说,“要是你真离开这个场,能告诉我一声吗?”
“为什么?”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只想在出事后认得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林见握着一支笔,半天没有落字。
视野里浮出一行提示。
当前关系变化:未知。
“这次你倒诚实。”林见把笔插进衣袋。
【十一】 人为什么来
第一位同意回访的顾客是带孩子来的母亲。她没提林见的脸,只问:“我的券退了,孩子还想看那张会开花的墙。明天还有吗?”
“我们正在争取今晚重开。如果能按时间预约,你愿意来吗?”
“愿意。但别让我再带着孩子站着等半小时。”
第二位是看了贺露视频来的女生。
“我想看香味怎么做,不是领四家的东西。”她说,“那个男生在不在,我就顺便问问。”
林见握着罗慧借的电话:“在。但你预约的是香氛,先按香氛算。”
对方笑起来:“你就是他?”
“我是今天被骂的那个。”
她没再逗:“那你把新的时间发我。好好写清楚,别让我猜。”
第三位只想逛旧书,觉得礼包太复杂。第四位专门来吃魏兰的热食,却被平台领券页引进了中庭。第五位说她并不急着买,想在每家都玩五分钟。第六位问能不能带朋友一起,不想每人都抢一张券。
六通电话,六种来法。
面板把她听过的话分成几列,字越来越密。
人流来源:短视频、活动页、现场路过。实际需求:不同。统一券的承诺与商户能力不匹配。
“这次你没说答案。”林见说。
她自己写下答案:每家只卖自己能交付的体验;活动页只负责引路和预约;一个人可以逛四家,但没有哪张券保证四家同时给他东西。
罗慧在旁边对账,听见她写字的声音:“想到什么了?”
“想先把那张大券拆开。”
“你已经把它卖出去了,拆不开。”
“旧券退款照做。晚场重新开,新券写清楚是哪家、几点、多少份。”
罗慧没说行,先指着账单:“还差的九百你准备怎么还?”
“我今天赚了多少,你先扣。晚场如果由我继续协调,先从那笔费用里还。你不同意我还钱的方式,我就先找别的活。”
“你讲话像签合同。”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能签字的身份,只好先讲清楚。”
罗慧放下账本:“你欠我钱,我也不想看你逃。你要再争一次,先过魏兰那关。上次你给她留的是预订窗口,她到现在没收到一单。”
魏兰在仓外收锅,听完晚场安排,手里的抹布没有停。
“下午你们撤场,我那边有二十份盒饭已经备好。你说顾客会来取,最后取了六份。”
“十四份损失,算进账里了吗?”
“算了两百四。”
“我看见了。”
“那你现在来,是想让我再赌?”
“不是。”林见把六通电话的记录递给她,“有两个人专门问你的饭。今晚如果能重新开,你只接自己手机上直接确认的预订单,不挂四家通用券;我不替你把上限写高。”
魏兰把纸看完:“两个想吃,不等于二十个会买。”
“所以先做两个。你说停就停。”
她终于把抹布放下:“你要早上能这样说,我下午能少扔十四份。”
林见没有反驳。
魏兰抽了一张空单,写上自己的号码:“晚场我留一个小窗口。别拿它去给你填整场的数。”
“不会。”
走出仓门,林见听见有人喊“那个帅哥”。她回头,是一群从贺露的视频找来的女生,隔着栏杆朝她挥手。
方妍靠在花车旁:“你现在比花墙红。有人说只要你在,晚上还来。”
“你呢?”林见问。
“我来要我那两盆花的钱。”方妍伸手,表情却有点酸,“你跟每个人说话都那么认真吗?”
“欠钱的人不能不认真。”
她把账上该给方妍的那一项圈出来。方妍看着圈,忽然把手收了回去:“算清楚再给。我不想因为喜欢你,最后还得替你撑场子。”
这句话说得明白。林见把笔停住,也认真回她:“那我们先只谈花和钱。我没法回应你想要的那个意思。”
方妍笑了一声,眼睛却没笑:“我知道。你看陈准的眼神我见过。”
“你别把人说得像一眼就能看懂。”
“那你去跟他说。我这边能看懂的只有订单。”
她抱起花车往里推。林见没有追,也没让“我现在是男的”成为给方妍一个含糊希望的理由。
【十二】 顾聿买的东西
顾聿占着会议室的屏。
他的方案已经换过一版,原来独占整场的品牌被拆成主屏、快闪台、现场主持三块。他动作很快,和林见一样看见了分时的可能。
“你把主中庭留给我,”他对陈准说,“旁边给小商家做体验。我承担入口引导,人和设备我都带。今晚八点前能重开。”
陈准指着他的入口图:“小商家的导流费谁收?”
“我收。他们有客,我有成本。”
“退券这笔呢?”
“旧账你们自己处理。我只接新场。”
林见站在门边,把最后一句听得清楚。
顾聿转头见到她,没有假装意外:“我们正好说到你。你如果愿意出镜,我可以把主持费加到两倍。你不需要签现场负责人,站在我这儿就行。”
“站在你那儿讲什么?”
“讲你的故事。一个帅哥从早市一路把主中庭做活,听着就有看点。”
“那四家呢?”
“会感谢你的。我可以给他们保留展示位。”
“收费后?”
顾聿把笔扣上:“做生意。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像不收钱。你现在还欠罗慧一笔。”
陈准没打断。他需要听见林见怎么答,才能知道今晚把局面交给谁。
林见走到屏前,指着主屏旁那条窄走廊:“四家都放这儿,客流主要停在你屏前。体验位是你要给他们,还是他们得向你买?”
“他们可以选。”
“如果不选呢?”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们会想。”
顾聿靠在椅背上:“你不能代表任何公司,也不能签负责人。我现在给你一个位置,是在帮你。”
“谢谢。我不接主持。”
她的脸确实能把人拉过来。她也愿意在需要时用这张脸。但顾聿要买的不是一次出镜,是让她把四家刚刚交给她的信任一起带进他的屏里。
顾聿没有再劝。他转向陈准:“你决定之前,看看她能不能把剩下的九百还清。最好再看看她有没有一个真正能签字的搭档。”
林见拿起自己的记录纸:“这两个条件,我今天会给你看结果。”
出门时,陈准追上来。
“你刚才拒得很痛快。”
“你希望我接?”
“我希望今晚有一个能开的场。”
“你的工作。”
“也是你的。”陈准指了指她纸上那六个回访者的名字,“你没跑,我看见了。可你答应还钱和你有权做场地安排,是两件事。”
“我知道。我去把人找齐。”
他挡在门前半步:“林见,你连来历都说不清。顾聿的话难听,可他问的不是假的问题。”
“我知道。”
“你总说知道。”
“因为我醒来的第一秒就知道,我什么都拿不出来。”
这一次陈准没说她该怎么办。
林见本可以绕开他走,却忽然不想再让他只看见一个把路线画得很快的人。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为什么看你?”她问。
陈准愣了半拍:“现在?”
“现在也看。”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门口,确认走廊没人,又移回来。
“你知道我是男人。”
“我有眼睛。”
“你也是。”
林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修长的手指。她差点说出另一句更荒唐的话:你看见的是,我还没习惯。
她没用一个无法证明的秘密去替自己解释喜欢,只说:“所以呢?”
陈准没有后退。他把门拉开,让出路:“所以先把你的晚场做好。别让我在工作时间回答这件事。”
这句话里没有“滚远点”。林见走出会议室,胸口比刚才面对顾聿时跳得更快。
面板闪了一下。
对方意图:未观测。
她把它压下去:“留白。”
【十三】 少了她,事情还转吗
下午四点,罗慧的摊前坐了六个人。
罗慧、方妍、贺露、魏兰、旧书店老板,以及薛宁。薛宁代表场地只能说明规则,不能替陈准许诺。她把黄线图放在桌中央,手指一直压着货运口。
林见拿出一张新纸,最上面没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三句现场必须能看懂的话:谁卖什么;几点能取;超过多少就停。
“我不卖四家礼包。”她说,“每家卖自己的单。路过的客人可以自己决定要逛几家,场地只提供时段表和去向。所有页都先给顾客看,再开放领取。”
贺露问:“引流怎么算?我的视频带人来,别人也会成交。”
“你可以收一笔公开的拍摄服务费,或者选择自己拿到的人流。不能把别人不知情的订单算成你的。”
“我选前者。”贺露说,“但你得让我看到最后发出的页面。”
方妍接话:“我不收券。我只卖花,花墙拍照免费。谁碰坏花,谁赔。”
魏兰摇头:“谁碰坏不好查。你自己守着花。我那边只接预约名单。”
旧书店老板翻着表:“我可不接受‘十点到十二点都能来’。那书桌就是一张桌。”
“每半小时一个人数上限。”林见说,“写满就关。没写满才给现场客。”
罗慧看着每个人一条条写出自己的限制,忽然发现这张桌子已经不全等她说话。她往后靠了靠:“谁当报名人?”
“你愿意的话,还是你。”林见说,“但每家对自己的货负责,场地按自己的安全线停场。我拿协调费,把联系和时间表做好。错的是哪一项,就按实际责任分摊。”
“你欠我的钱呢?”
“协调费先冲剩下的九百。钱不够,写我欠你的。”
薛宁提笔:“我需要一个备用联系人。你要是又不在,我们找谁?”
林见看向众人:“每一段的商户自己报一个。页面更新由贺露看一次、薛宁看一次,罗姐最后放行。我离开五分钟,没人要等我。”
“我不替你改页面。”薛宁说,“我只能替场地方核时段和安全说明。”
“够了。商品承诺由商户自己核。”
魏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预约名单”旁边:“我只认我这里的单。”
旧书店老板也签了。方妍等了一秒,问林见:“你真不想把主中庭都写你名下?”
“我写不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见拿着纸站起来,走到摊外。罗慧接手解释下一段,贺露拿手机核页面,魏兰已经在问旧书店老板什么时间最适合送餐。她不在桌边,那张纸还在往下写。
她回头:“这就是我的意思。”
方妍看着她,没再开玩笑。
林见把这一幕记住。系统给她的提示只是“协作关系建立”,像一枚干净的图标。真正让她觉得脚下有地的,是一群人已经开始不用等她发号施令。
【十四】 让他们自己选
许澜是场地方的运营总监。她进会议室时没带电脑,只拿着那张被林见修改过的活动页。
“我听陈准说,你们要继续做。”
罗慧站起来:“报名是我。我来答。”
许澜把页面放在桌上:“你们上午犯过错。现在每一家的领取入口分开了,退券说明也在第一屏。谁核的?”
“商户核商品,我核场地信息。”薛宁说。
“我最后确认发布。”罗慧说。
许澜看了林见一眼:“那他做什么?”
“让我们坐在一起。”贺露说,“还把我原来想多卖的名额砍了。”
“我也被砍了。”旧书店老板举手,“但我现在知道进来多少人。”
许澜笑了一下:“这可不像顾聿说的,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带四家商户赌一把。”
“他没说错前半句。”林见开口,“我确实拿不出能代表场地的身份。可下午这张纸不是我一个人的。要开,要停,各有能负责的人。”
顾聿坐在另一边,把自己的方案推过去:“我的人今晚就能进场。我也把小商家保留了。许总,最省心的选择在这儿。”
许澜看完两份,问了一个谁都没预料的问题:“如果只给你们四十分钟,哪一边敢开?”
顾聿说:“可以。我的屏十分钟搭好。”
罗慧没有立刻接,她先看薛宁:“平台后台改页面要多久?”
“已经改好了。我能再跟你们逐项复核。”
方妍:“花墙一刻钟。”
魏兰:“我在场外,先接五单。”
贺露:“我可以只发一条没有赠券承诺的通知。”
罗慧这才说:“我们也敢。四十分钟里,只开放三个小段。任何一段不行就停那一段,不拖全场。”
许澜抬眼:“陈准?”
“安全线按我画的走。”陈准说,“谁越线,我有权停。”
“好。”许澜把表一合,“晚上六点半,四十分钟。顾聿的团队继续待命。若人群或退款再失控,直接换他。”
顾聿没有争。他拿到的是公平的第二次机会,不是被人用情怀挤走。
会议一散,林见往外走,忽然发现自己没在任何一页的签名栏上。许澜叫住她。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帮他们找了一个原来不存在的位置。”
“位置还没站稳。”
“所以别急着把自己说成场地的主人。”许澜指向罗慧她们,“你真正的机会,是她们愿不愿意再让你组织下一次。”
林见没接这句。她记住的是许澜递回来的表:上面没有她的名字,却有六个人已经认下的责任。
走廊里,顾聿把她叫到一边:“你不觉得亏?想法是你的,签名是他们的,今晚赢了钱也未必轮得到你。”
“你今天想买的也是这个。”
“我至少给你现钱。”
“你给的是主持费。我想要这张表下次还能用。”
顾聿收起笑:“规则也是一种生意。别等人拿走了,才发现自己只剩一张脸。”
他走后,林见把他的这句话写到纸边。顾聿在帮自己争利,没有义务替她讲好听的话;他的警告也不是假的。
【十五】 她用什么签字
离试场还剩一小时,罗慧把林见叫到收银台后。
“这个你拿着。”
她递来两张一模一样的纸。上面写着晚场协调费:试场若通过,五家商户和场地方依约支付一笔总费用;先扣林见还欠的九百和当晚明确列出的损失,余款归她。后续每场重新商议,不把今天的付出当成免费义务。
“我先按这份给你留账。”罗慧说,“我们每家一份,许澜那里也放一份。”
“我没证件,签了能算数吗?”
“我不能替你讲法律。”罗慧把笔塞给她,“我能做的是当着人把账记清,拿了钱就按约给你。你不信我,也可以拒绝继续。”
林见看着纸上那句“余款归林见”,下边留着一个空格。她曾在很多表上签过自己的名字,从没觉得这是一件稀罕事。现在她握笔,连手指的长度都是别人的。
她写下“林见”。这两个字写得很慢。
“我信你做买卖算账。”
“那就好。”罗慧抽走一份,“你欠的钱我照扣。别觉得我对你特别好。”
方妍在旁边看热闹:“她对我也这样。上次多拿一束花,记了三天。”
“因为你三天没给钱。”
贺露倚着门框:“签好了?帅哥,今天肯不肯帮我再拍一条?”
“拍什么?”
“告诉观众,上午的券退了。晚场各家的名额和时间都写清楚。你可以出镜,也可以让我拍手。选你自己舒服的。”
林见想起上午那段被截走的笑,沉默片刻:“我出镜。但画面先给罗姐、薛宁和各商户看。错一句就重拍。”
“好。”
“还有,别写‘四家随便领’。”
“我现在看见‘随便’两个字会头疼。”贺露举起手机,“你准备好了?”
林见面向镜头。她没摆出懂一切的笑,也没让别人替她解释。她把旧券退款、新场预约和每家上限说完,指向身后正在布置的人。
“想来,看清你要找的是哪一家。”
视频发出去前,六个人围着一部手机逐句看。方妍改了花墙的开放时间,魏兰划掉一句“现做现拿”,薛宁把场地入口补全。
林见坐在边上看他们改,没催。
贺露最后点下发布:“这回大家都有名字。”
林见的名字仍不在活动签约页上,却在镜头里,清清楚楚说了哪些承诺由谁履行。她想起顾聿那句“只剩一张脸”,突然觉得这张脸能在自己同意的时候替她说话,也算一种资源。
只是资源要花出去,才知道能换回什么。
【十六】 四十分钟
晚上六点二十五分,顾聿的人站在屏幕后。
屏没亮。他们带着全套备用灯和主持词,只等陈准叫停另一边。
林见在中庭边拿到新版活动页。她把手机递给第一个排队的顾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六点半到七点,香氛。花墙旁边能拍照,但花不送。”
“如果香氛满了呢?”
“这里写了名额满就不接。退券点这个。”
林见松开手。她自己读懂不算数,顾客读懂才算。
陈准走到她身侧:“你用了多少人试?”
“六个。这个是第七个。”
“六个人都没问你是谁?”
“问了两个。一个想合照,一个想买我身上的衬衫。”
陈准低头看了看她穿的白衬衫。贺露昨晚送来的那件,肩线比旧外套利落。林见忽然有点后悔没穿自己的。
“这衣服不错。”他说。
“只夸衣服?”
“现在是工作时间。”
他走开前,用指节在她纸上敲了一下:“别一会儿又自己冲到最前面。你画的替补顺序我已经给薛宁了。”
六点半,音乐起。第一段只有三十个预约名额,满了以后,入口明明白白显示“已满”。
有人皱眉走开,也有人转去旧书或花墙。一个女孩举着手机问林见:“我没抢到香氛,能站这儿等你吗?”
林见看一眼黄线:“等我可以,别挡路。”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她眼睛一亮:“那我能约你吃饭吗?”
林见下意识看向控制台。陈准正低头和薛宁核人数,像没听见。
“谢谢你喜欢我。”林见说,“但我喜欢的是男生。”
女孩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原来如此。那这活动我还是要逛。”
“旧书在西边。”
她走过去,没觉得天塌。
林见却觉得肩膀松了一截。她终于用这副男声把一句从前很普通的话说出来,周围的灯没有灭,面板也没给她扣分。
第二段刚开始,薛宁从控制台跑下楼:“南口有一辆配送车提前到了。它一堵,下一车就进不来。”
“按表叫它去临停。”林见说。
“司机说它赶时间,不等。”
这不是券页上能改的数字。林见看向正在出餐的魏兰。她一手握夹子,一手按住热食箱盖,根本不可能替一辆车跑出去解释。
“我去。”林见说。
薛宁拦住她:“你去找陈准。他有权改车位。我带司机去临停。你出去说的话,他不一定听。”
林见停住。上午她会觉得自己冲过去最快;此刻薛宁已经在跑,她只要把人找对。
陈准听完,立刻在对讲机里安排空位。四分钟后,车倒进另一条路,主通道没有堵。
林见回到中庭时,第一段照常结束,罗慧在台前接替方妍收场。没有人等她回来宣布下一步。
系统亮出两条记录。
协调节点缺席:四分钟。活动仍运行。
当前风险:余下时段未检验。
她抬头。顾聿的屏还在黑暗里,陈准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别急着庆祝。
还有二十六分钟。
【十七】 别人会接住
剩下的二十六分钟,真正难的不是人多,是一个孩子把方妍的花架撞歪了。
方妍抬手扶住,孩子母亲连忙道歉。旁边几个人停下拍照,路口一下变窄。
林见刚要上前,方妍已经把花架向里挪半米:“没事,孩子没碰到花。姐,你先带他从这儿走。”
罗慧从另一侧拉开一条人能通过的缝。旧书店老板把临时牌翻过来,指向空出的绕行道。
三个动作,没等林见喊。
陈准看着这一幕,在对讲机里说:“红线没越,继续。”
四十分钟结束,没有新的退款。五家商户的成交账分别记着,平台页上每一个满额时段都按时关闭。中庭比顾聿的单屏方案吵一些,却有人愿意从一张桌走到另一张桌,再带着东西回来。
许澜在二楼看完,拿下耳机:“晚场后面两小时给他们。”
顾聿问:“我的备用位呢?”
“留到他们再出问题为止。你们花了人手待命,我按事先谈的费用付。今晚的主场,罗慧这边继续。”
顾聿点头。他没有笑,至少也没把这笔待命费说成羞辱。
林见走上二楼,心里想着的是还欠罗慧的九百。她离能把账还清,还差多少?
顾聿在楼梯口拦住她:“我输的是今天这场。你那套分段表,我们公司也会做。”
“你当然会。”
“那你凭什么觉得下次还是你的?”
林见看向楼下。贺露拍完视频正在帮魏兰搬箱,方妍在跟旧书店老板争下一段的门口位置,罗慧已经把明天的补货单分给每个人。没人因为她站在楼梯上就停手。
“他们可以找你,也可以找我。”她说,“你能开价。我也能。下次由他们决定。”
顾聿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片刻后把名片递来:“如果你找到能签字的办法,来谈合作。我买得到屏,不一定买得到他们刚才那种默契。”
“你也看出来了。”
“做这行的,没瞎。”
林见接过名片,没有答应也没有扔。竞争者能交易,恰好证明她手里有可交易的东西。她仍然没权替楼下每个人卖掉它。
下楼时,方妍跑过来,眼里又亮起来:“我听见你刚才跟那个女孩说了。你终于敢说了?”
“我一直敢。只是今天有点怕她伤心。”
“她比你想得坚强。”方妍把一支快蔫的花塞给她,“这个不卖,拿去。她要是约不到你,我也不跟你赌了。”
“我们还能一起做事?”
“可以啊。喜欢你又不是要把我生意停了。”
她说完就被客人叫走。林见拿着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当成一道必须解的题,实在有点自恋。
陈准从控制台下来,看见她手上的花:“谁给你的?”
“方妍。快蔫了,所以不收钱。”
“那你还拿着?”
“人家心意。”
“挺多人的心意。”
他说完从她身边走过,步子比平时快一点。林见跟上去:“你刚才不是说工作时间不回答?”
“现在还在工作时间。”
“那你吃什么醋?”
陈准猛地停下。前面正有两个商户推车经过,他等车走了,才回头低声说:“我在问你花谁给的。你自己往那儿想。”
“哦。”林见一点也不信,“那你为什么耳朵红?”
陈准把对讲机递给她:“帮我拿三秒。”
他低头重新卷袖口。林见看见他的耳尖,红得比方妍给她的花还明显。她差点笑出声,却先把对讲机拿稳了。
【十八】 那段被截走的笑
晚场继续不到半小时,贺露的视频下突然涌进一批评论。
有人把上午那段“卖完才说限量”重新顶了上来,配上一张夜场预约页,问是不是同一伙人换了个说法再卖一遍。
薛宁捧着手机跑到控制台:“许总要我们先关宣传。”
陈准接过看了眼:“先关投放。已经预约的照常接待。”
“有人说要来现场问。”
“让他们问。”
顾聿也看到视频。他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把自己备用团队里会剪视频的人叫来:“你们最好把上午和今晚的页面并排放。不然别人只看得到那张脸。”
贺露问:“你帮我们?”
“我不想守在同一个场里,跟着被说成骗子。”
他说的是实话。不是所有援手都得从好感里来。
许澜从楼上下来,脸色比早晨更冷:“今晚有人来拍。你们可以继续做,但要让每项承诺经得起人当面问。陈准,安全你盯着。罗慧,钱和退券你盯着。”
“我呢?”林见问。
许澜看了一眼那张广传的帅脸:“你最容易被认出来。你要不要出面,自己选。我不会拿你的脸当公关工具。”
林见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段笑本来发生在花墙扶正以后,贺露拍的是一场正常的试场。剪掉前后,它就像一个知道别人会吃亏仍笑得好看的人。
“我出面。”
罗慧摇头:“你别一冲动全揽了。上午的页不是你一个人核的。”
“我只讲我做过的那部分。退款页请你来讲。”
她拿过一张空卡片,写上三个问题:上午承诺了什么;谁已经退款;今晚到底能买什么。
不是辩论稿。每一个问题,都得有人能拿出手机或账本给客人看。
晚上七点四十分,那个上午拍视频的顾客真的来了。她带着朋友,手机仍举在手里。
“是你吧?上午叫我等十分钟,最后什么都没拿到。”
林见点头:“是我。十分钟以后我们还是停场了,我说错了。你的券退到了吗?”
“退了。停车费呢?”
罗慧把明细递过来:“按你上传的停车记录,这笔已经在下午转回原渠道。你可以现在查。”
女人低头核,朋友还在拍。
“那今晚为什么又开?”她问。
“因为上午的领券页没写时段,今晚每家只开放自己能接的预约。”林见没挡镜头,“你可以看屏,也可以问每家摊主。若你不想再参加,今天这儿不需要你替我们证明什么。”
她说完,往旁边退开一步。
一个想骂到底的人,忽然被留出自己决定的地方,反倒不知道下一句怎么接。她看了看方妍花墙,又看看魏兰正在装盒饭。
“那个吃的,”她说,“还能买吗?”
魏兰抬头:“现做五份,剩最后一份。你要就付钱,不用券。”
女人走过去。林见没有追着说“你看我们改好了”。她要是又把对方当成一次证明,故事立刻会回到上午。
评论区有人把完整对话发了出去。有人仍旧骂,有人说至少退了,也有人问今晚最后一份吃的谁抢到了。声音并没有一下子统一,现场却没有再被一张裁掉前因后果的图牵着跑。
贺露关掉补光灯:“我总算知道你什么时候该上镜。”
“什么时候?”
“你不装什么都懂的时候。”
林见笑了笑,抬头看控制台。陈准在那里,隔着一层玻璃向她举了举对讲机。她知道那是叫她看下一条消息。
【十九】 下一个场子
消息来自许澜。
她的公司还管着对岸两处商业空间。下个月,其中一处要做新店联展,另一处常年留着小品牌试卖档。原本两边各有一份独立排期,商户换一次场,就得重新填一堆表。
许澜把两份排期放到桌上:“如果今晚的办法真能跑完,不只今天的主中庭能用。你们可以给我报一份跨场试行方案。”
罗慧第一反应是摆手:“我只会卖早餐。两处别的地方,我不敢替人签。”
“我也没叫你今晚答应。”许澜说,“我问的是,这套排法是谁能继续维护?”
林见把两份表叠在一起,看见相同的三个空格:时段、负责人、实际承载数。不同的是,一个场子流量大但装卸慢,另一个场子人少,货进出很自由。
面板跟着显示两行。
观察:两个场地约束不同。可复用:预约与责任确认流程。收益预测:资料不足。
“人不能整批搬过去。”林见说,“表可以先用同一套,但每个场地要重新问商户承载和客人来法。我们今晚能交一份框架,不能替下个月的人提前保证销量。”
许澜听完,没立刻给她机会。
“那谁收钱?谁挨骂?”
“各场地有自己的负责人。商户只对自己的货负责。”林见看了一眼罗慧,“我可以负责把两边的空位和合作条件核出来,提交方案。具体谁来签,得有人愿意承担,不能我一句话替他们定。”
“你说话比上午慢多了。”许澜说。
“上午赔了钱。”
许澜笑了一声:“今晚跑完,再谈这份新委托。”
她把表留给林见,没有签任何承诺。这已经够让林见心跳加快。前一天,她连一张床都借不到;现在有人把两个新的场子摊在她面前,等她拿出办法。
顾聿在门外听见了最后几句。他敲门进来:“许总,如果下个月真做多场联动,我的设备和主持团队也能进。你不必在我们两边只选一方。”
林见先转向他:“你的屏能分时段放不同商户吗?收费标准公开?”
“能。价格我报给许总和报名人。”
“那到时让商户自己选。”
顾聿把名片又往她手里推了推:“你现在终于听见我在卖什么。”
罗慧看着两人:“她先把欠我的钱还了,你们再谈下一城。”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那笑不是让账消失,反而使林见更确定,她要拿到的不只是一个被人喜欢的临时位置。
【二十】 最后一班车
晚上八点,货运区最后一辆补货车被挡在门外。
不是司机早到,是场地清洁车按原来的整场方案来收屏。顾聿的人已让出主中庭,却忘了改后门那张旧排期。
车身卡在窄口,清洁车进不来,魏兰的补货也进不来。离她下一段预约只剩十二分钟。
顾聿第一时间拿对讲机:“我的人,我去处理。”
“后门车倒不出去,”薛宁说,“它的尾板已经落下,后面还有一辆出租货车。”
林见跑到现场。两辆车之间只有半个人宽。顾聿的组长正在跟清洁司机争谁先让,后面的人把手机举起来拍,像又有一场事故可以发。
面板闪出几个选项。
可行路径:未判定。已知限制:单车通道、尾板已落、后车无法倒出。
她没有等它给一条神奇路线。她先问魏兰:“现在非进来的那箱是什么?”
“热食料包。今天后半段用。没人能隔着两辆车把它送进去。”
“你最多能等多久?”
“九分钟。超过我就关预约。”
她再问清洁司机:“你车上的屏今晚一定要卸吗?”
“排期上写现在卸。改,我要有人跟我的主管说。”
顾聿立刻接话:“我来说。这是我的排期没改。”
他给主管打电话。林见没拦着,也没把别人的失误当成把他踩下去的机会。
薛宁跑去找陈准,让他协调临时通道。方妍把下一轮花墙体验改成只看外侧,腾出员工能推小车的路;罗慧找来一辆手推车,旧书店老板卸下书箱,清出车板。
“我这儿能推。”旧书店老板拍了拍车,“但要人跟我一起过黄线。”
陈准过来,确认场内空出一条员工道:“我带。客人先停五分钟。魏兰只拿必要的那一箱,其他货等车撤。”
五分钟里,林见没说一句“听我指挥”。她站在分叉口,把要经过的人让过去,把想凑热闹拍的客人引到不挡车的位置。一个女孩被她伸来的手吓得往后一缩。她立刻收手,退半步:“借过一下可以吗?车要从这儿走。”
女孩点头,自行让开。
这副身体让陌生人先给她空间,也让她一个未经允许的动作显得更逼近。她以前在另一副身体里抱怨过别人不听,现在终于看见“有人听”本身也带着责任。
手推车在第八分钟把料包送到魏兰门口。魏兰开箱、验货、把下一轮预约从“暂停”改回“开放”。顾聿那边拿到主管同意,清洁车随后退出。陈准确认红线和员工道恢复,才把音乐重新开起来。
整个中庭只停了五分钟。顾客确实等了,也确实看见了为何等;没有人被一个只会喊“马上好”的帅哥哄着站半小时。
顾聿走过来,第一句话是:“后门排期我漏改,损失算我的团队。”
“刚才那五分钟,你的人也帮着抬了。”林见说。
“是。”
两人握了一下手。顾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刚来的时候,我真以为陈准找了个男模。”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男模比我更会找人。”
他说完去补后门的表。林见看着他背影,面板上那句“资源:零”早已不见了;留下的是一串能联系上的人,却没有谁被锁死在她的列表里。
【二十一】 钱和位置
晚场结束,账本一直算到近午夜。
罗慧把数字分成三栏:商户各自销售、场地按约承担的服务费、林见的协调费。每一栏都有人当面核过。
“你这份共七千八。”罗慧用笔尖点着最后一栏,“扣掉还欠的九百,剩六千九。今晚先给你三千四;余下三千五,等场地结算到账再给。两笔都写在这里。”
“你自己点。”罗慧把第一笔钱推给她,“我说几次你也不信。”
林见数了两遍。她把其中一小部分放回桌上:“这是今晚我住仓房和借手机的费用。”
罗慧把钱推回来:“床是我借的,不是旅店。手机你明天还我。你欠的账我已经扣清了,别把别人的好意也当债。”
魏兰拿着收据走过来:“下午那十四份你负责的损失,在这里。清了。以后你要找我做活动,先来吃一份饭,别先给我画人流图。”
“好。”
方妍捏着一张预约单:“花墙要去对岸那个场,得加运输费。我先把这话说在前面,免得你又答应得好听。”
贺露把手机举起来:“我可以谈第二个场,但我的视频不能被顾聿买断。你们要用,逐次问。”
薛宁站在后面,等她们说完才递一份新的空白排期:“许总让明天午前给方案。不是直接给你们两个场地。今天的数据已经放上去,你们有资格竞争。”
林见接住纸,没有把“有资格竞争”听成“已经赢了”。但她昨天确实还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今天每个人都在用她能参与的语气谈下一次。
许澜从另一头过来:“我明天会叫两家别的团队也来。你们愿意就报方案。我有三处场地,不会因为今晚顺利,就把它们交给一个还没建完的团队。”
“我们报。”罗慧先说。
林见看她:“你早餐摊呢?”
“我做我能做的部分。”罗慧说,“你负责去找能做别的部分的人。别又替我回答。”
许澜点头:“这才是我想听的。”
顾聿站在一边,把自己后门漏改的补偿单递给陈准。他的业务还在;下次他们也许争,也许合作。林见第一次觉得,这样比谁突然被踢出局更有意思。
她把钱放进旧外套内袋,纸和顾聿的名片分开收好。新身体没有证件,这件事一个字也没被今天的胜利改掉。她能拿在手里的,是已经结清的债、一笔自己挣的现金、几个人同意继续讨论的规则,还有明天能去争的更大场地。
一个没有登记的角色,终于有了能被别人叫出来的工作。
【二十二】 工作时间结束了
陈准关掉控制台时,已过十二点。
林见在空中庭等他,手里还拿着那支快蔫的花。白天围着她问账号的人都散了,地上只剩一条条等明早揭掉的胶带。
“你怎么还在?”陈准问。
“等人回答问题。”
“什么问题?”
“工作时间结束了没有。”
他低头看表:“五分钟前结束。”
“那下午那个问题,现在能答了?”
陈准没有装听不懂。他把对讲机放进抽屉,走到她面前:“你喜欢男人,是因为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是一直这样?”
林见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她甚至有点感激。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短视频里的漂亮男人,直接从一句玩笑走到暧昧结局。
“一直。”她说。
陈准等着。她还想说:但我以前不是这副样子。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今天她靠别人的签名、别人的信任才站在这里;她不能把一件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事扔给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要求他立刻接住。
“我现在有很多事说不清。”她说,“包括我为什么没有身份。”
“我看出来了。”
“你还愿意在下班以后跟我说话?”
“我这不正说着。”
她笑了。陈准伸手,想替她拿那支快折断的花,又停住:“可以吗?”
“可以。”
他拿过来,掐掉一片压坏的叶子。男生的手,碰到另一个男生的手。林见心里闪过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自己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一幕会不会简单得多?
可她又想起今天的门、纸、钱和舞台。简单未必能让她得到同样的路。
“你是不是还有事找我?”陈准问。
“有。”
“我就知道。”
“不是借工牌。”
“我还没说你要借什么。”
林见看向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条货运通道。它在中庭外,隔了两扇门,灯已经关了一半。
“我醒来就在那里面。保安说,查不到我从哪儿进来的。我想看看那晚的监控。那里没有别的线索。”
陈准的神色慢慢认真起来:“哪天?”
“周四凌晨。两点前后,具体时间我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拨给值班室:“南侧货运通道周四凌晨的记录还在吗?……还在就先锁住,别按常规覆盖。我现在过去。”
挂断后,他说:“我能核跟场地安全有关的画面。你只能看你出现那几分钟,别拍到别的人。视频要留在场地方,能给你的相关静帧,我再看情况。”
“好。”
两人走向货运区。半路上陈准忽然问:“那天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我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你当时连我是不是能留在场里都没决定。”
“你可以再问。”
“我也在等一个让你肯认真核的理由。”
陈准没有责备她。他推开值班室的门:“现在有了。”
【二十三】 两点十三分十七秒
保安认出了林见:“就是他。那天我从里面赶出来的。”
陈准请他把当晚记录调出来。屏幕上一条时间轴往回滑:三点、两点半、两点十五。
林见站在他身后,指甲掐住掌心。
她没有得到任何系统提示。面板在这件事上始终只有一项:返回路径:无资料。
两点十二分,货运通道空着。塑料门帘被风吹动了一下,落回去。两点十三分,隔壁车道有辆车转弯,灯光从墙上扫过。
“停。”她说。
“那是车灯。”保安说。
“再往后。”
陈准把进度一点点拖过去。两点十三分十七秒,屏幕最右侧闪出两条浅色横纹。下一格,墙边多了一个人。
灰外套。长腿蜷在水泥地上。正是她醒来时那副模样。
林见握住椅背,没坐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别人眼里看见“出现”这件事,像一个可暂停、可倒回、可放大的动作。
陈准把画面倒回去。
空地。横纹。人。
他又看第三遍,切到通道另一头的镜头。那台镜头被高货架挡住了部分视野,能拍到的区域里没有人走入。外门的摄像头也没拍到她经过。
“会不会是掉帧?”保安问。
“可能。”陈准没有宣布奇迹,“但掉帧前后门帘的位置、车灯移动都对得上。要找设备的人核原文件。”
林见盯着那一格。屏幕上的男人脸侧向地面,她能看见自己的头发、衣领、肩膀,也看见那张脸刚出现时没有一点属于她旧生活的痕迹。
“你说你醒在那里。”陈准低声问。
“嗯。”
“之前呢?”
“之前我不在这个地方。”
陈准看着她,显然想追问“在哪儿”。林见却先问:“能把那两格留给我吗?”
他让保安锁定片段,核了一遍画面边缘有没有别人的脸。保安截下两张静帧,一张空地,一张出现后的人。
陈准让林见用罗慧借的旧手机拍下裁好的图。画面只留下她和货运通道;原文件仍在场地存档,设备核验还没做。
“这是证据,”他说,“但还不是解释。你别把它发到网上。”
“我不会。”
林见把时间写在纸背:周四,02:13:17。她又写下镜头编号和保安值班的名字。面板这时才慢慢亮起来。
已确认观察:两帧画面存在差异。进入方式:未判定。返回路径:无可验证资料。
连它也只能陪她把看见的东西记下。
保安去找原文件的设备记录。值班室里只剩陈准和她。
“林见。”他说,“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门口问过她一次。那时她连一顿饭都没有,只能说自己记得一个名字。现在她口袋里有钱,手机里有画面,外面还有人在等她写下一场方案。
“我是林见。”她说,“我知道你问的不止这个。等我把这三秒查明白,我会把能说的告诉你。”
陈准没有说“我相信你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她也没要求他这样说。
他把花还给她。压坏的叶子已经去掉,剩下的花仍歪着,却没有断。
“明天中午许澜要方案。”他说,“你还去吗?”
“去。查这个,不用我把其他事都停了。”
“那我明早来拿场地数据。”
“陈准。”
“嗯?”
“你刚才问的另一个问题——下班以后你为什么还跟我说话?”
他看着她:“你不是答应要给我一个更长的解释吗?我想听。”
林见没把那句话叫作表白。它比一句随口的“没关系”更难得:他愿意继续见她,也留下自己选择离开的权利。
【二十四】 她要走的路
她从值班室回到仓房,借着门缝透进的光,把两张静帧和时间再核了一遍,才合上眼。几个小时后,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罗慧坐在仓门口吃冷饼,见她回来,先把旧手机拿过去看电量:“我让你借一天,结果你拿去熬夜。”
“明天还你。”
“别明天了。先拿着。许澜的表还没做完。”
她把第二只饼递给林见,目光落在陈准手里的花上,没问。
方妍推着花车经过,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值班室出来,立刻挑眉。林见抢在她开口前说:“花车左边的轮子松了。”
“少转移话题。”方妍低头一看,轮子真松了,只得蹲下拧螺丝,“你这人,连躲我的话都要挑对事实。”
贺露在旁边剪昨晚的视频。她把镜头拉到最后,停在五家商户各自关灯的画面,没有再给林见那张脸一个满屏特写。
“今天这段,主角是谁?”林见问。
“五家。”贺露说,“你昨天已经够红了,留点给别人。”
“好。”
薛宁拿着两处新场地的空白表等在中庭门口。她对林见说:“昨天许总给你的第二个场,出入口和今天完全相反。你要去看,最好别只盯着人流图。”
“我先听你讲装卸口。”
“这次学得快。”
她们一起把表摊开。罗慧说自己只管能出货的部分;方妍要先去看花墙能否进门;贺露要求视频同意页单独写;魏兰说热食还是得有人确认送达时限。顾聿的信息也发到陈准手机上:下次需要屏和设备,可以按公开价谈。
每个人按自己的事说话。林见把建议记在纸上,没有一个名字是面板里自动发来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两张从监控里拍来的画面。空地与有人,只隔着几格。她还是不知道入口在哪儿,不知道这副身体从何而来,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回去。可她终于有了一处可反复核看的起点。
她在纸背写下两列:一列是新场地必须去看的人、门和货;另一列是监控设备、当晚车道记录、她原来记得的号码。两列都没完成,今天都能迈出一步。
陈准从值班室出来,把卷起的场地图递给她:“走吧。先去对岸。”
林见看着他:“你不先睡?”
“我去交接。你自己先去现场看,午前把你能确认的写出来。”
“哦。”
“你以为我要陪你?”
“我没说。”
“下午忙完,”陈准说,“可以一起吃饭。到时候我不用对讲机,你也别拿那张表挡脸。”
林见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那道男声一出来,远处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又回头;陈准也停了脚。
她把花夹进场地图,没再拿纸挡脸。
“陈准。”
他回头。
“下午见。”
她把花夹进场地图里,走向中庭另一侧的门。门上贴着临时活动的时段表,罗慧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是每个商户自己认下的时间。表下方空着一格,等下一处场地的负责人来填。
林见经过时,没有急着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她推门出去。对岸的路刚刚亮起来,而那两点十三分十七秒留下的几格画面,还在她口袋里等着一个解释。
【二十五】 对岸不卖同一张票
对岸的商场还没开门,玻璃门里已经亮着一排灯。林见隔着门看见三个人拖箱子,从正门进。保安把他们叫住,指向侧面的员工通道。
箱子又被拖了回去。
她翻开薛宁给的图。图上只有一个醒目的“主入口”,员工通道缩在最边上,像画图的人也觉得它不重要。
“你来得比我早。”薛宁从后面追上来,气还没喘匀,“刚刚那几个是临时来摆试卖台的。每周都有人走错。”
“他们从哪儿来的?”
“地铁口。跟顾客同一条路。”
林见看着那排箱子绕过半栋楼。她刚想在图上画一条直线,又把笔停住。
“你们没改过进货路?”
“改过。”薛宁说,“消防通道不能让货占,另一边的电梯早上要给超市。你别一来就说自己发现漏洞。”
“我还没说。”
“你的笔已经说了。”
她们进了场。地下一层的试卖区很窄,过道两侧是固定店铺。上午的客流从地铁口涌进来,中午却会被楼上的餐饮层吸走。这里没有中庭那块能把五家人摆成一圈的空地。
林见的面板跳出一行字。
人流预测:可复制昨日分段模型。
她盯着那行字,抬手把记录页翻过去。
“复制不了。”
“什么复制不了?”薛宁问。
“昨天让人绕一圈,是因为每一站都看得见下一站。这里转过第二个柱子,连第一站在哪儿都忘了。”
一位拿着试吃袋的顾客正好从她们面前走过,到了岔口,看了一眼两边,径直上了扶梯。
薛宁把这一笔记在自己的表上:“但那边的空位,许总已经租出去了。”
“那就不碰空位。”
林见让薛宁站在第一个柱子旁,自己走到扶梯口。她回头,只看得到薛宁半只鞋。
方妍拖着花架赶来,看她们在柱子两边招手,以为谁丢了东西。
“你那面花墙放这里。”林见指着图说。
方妍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喷淋:“不能放。我花架高一截,场地方不会批。就算批,过道窄,顾客停下来拍照,旁边店铺的门被堵住,谁挨骂?”
“那你想放哪儿?”
“我先看。”方妍扛着卷尺往另一端走,没给她一个现成答案。
林见追到餐饮层的扶梯下面,看见一块原本给活动指路的矮牌。牌背后是两扇关着的门,其中一扇贴了旧胶带,写着“设备间”。
“这牌是谁用的?”
“这周空着。”薛宁说,“下周有个品牌订了。你要问,最多借上午两小时。”
方妍量完两段过道,回来把卷尺拍在林见手里:“花墙别想了。我能做三束小花,放在三家自己的台上。客人拿着走,不堵门。运输钱照算。”
“行。你报价,不替我垫。”
“这句像人话。”
魏兰打来视频,镜头里是她还没收的锅:“那边没有热食位。我能卖预约券,到点让人去我自己的店取。别在商场里写现做。”
贺露的消息紧跟着来:视频可以教人从地铁口找到试卖区,但每家店出镜要单独点头,她不免费给场地做永久导览。
罗慧最后回了一段语音:“我不去守另一家店。我能把装盒和退券流程教给那边愿意接的人,得算一天工钱。还有,先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学。”
林见把四个人的话逐条写下。她抬头时,面板的预测还亮着,像等她照抄昨日的答案。
她关掉它,在纸上写:不复刻五家联展。先做两小时导览和预约试行;店铺自己决定参加。
“又不看人流了?”薛宁问。
“看。先看谁会为那条线付钱,谁会被它挡住。”
薛宁看了她一眼,把场地方原本给大型屏幕预留的电源位置划掉:“那块也别报。你们用不上。”
“省多少钱?”
“省得许总怀疑你只会花钱。”
林见笑了,把删改后的图拍给陈准。她没有发监控照片,只问:这栋楼设备间的摄像头,是否也归他们的维护组。
陈准回得很快:是。但你先把方案交上去。设备的事我核完再说。
林见把手机收起来。她可以借这一趟工作靠近设备,却不能拿别人的营业场所当自己找门的实验室。
【二十六】 签不到名字的人
中午,许澜的会议室里坐了三组人。顾聿也在,屏幕里轮播一套漂亮的跨场联动页面。
许澜让每组只讲五分钟。前两组都承诺可以把两处场地连起来,一组要独占入口广告,另一组要求场地方保证进场商户的最低销售额。
林见听见“保证”两个字,低头把自己纸上的预测数字圈掉。
轮到她们时,罗慧把表推到许澜面前:“签字的是我,但这份钱不是都进我口袋。谁做哪一步、拿多少钱,后面一页写着。今天先请您看能不能试,别让我们先赔一天。”
许澜翻到后一页,抬头看林见:“你昨日赚了协调费,今天让罗慧替你来签?”
“我没证件,签不了场地合同。”林见说,“她也不替我担所有风险。我们只报她愿意承接的那一天。试行不成,后面没有默认续约。”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没证件是没带,还是没有?”许澜问。
“目前没有能用来签约的身份文件。我不会让她替我填一个假的。”
罗慧的手指按在表角,没替她圆场。
许澜往后翻:“你们还要求我们付准备费。”
“要。”罗慧说,“对岸要实地看两遍,花要送,视频要做,魏兰的券要接到她自己的店。您不要,我们就不做。我们昨天挣的钱,不够再免费试一个月。”
顾聿合上笔帽。他本来准备的竞争话术里,大概没有这句直白的“不要就不做”。
许澜点点第一页:“你们只要两小时,而且不做统一售券。我为什么把这个位子给你们?”
林见站起来,走到屏边,放上早晨拍的两段视频。
第一段里,顾客从地铁口下去,第二个柱子后看不见试卖区,直接上楼。第二段里,三个人拖着箱子从正门被劝回去,差点撞上往外走的人。
“这儿的问题不是热度不够。”她停住视频,“顾客找不到店,商户也找不到能进货的门。您给大屏,照样要有人走错;您保证销售,最后只能让商户和您吵。我们先试两小时,只有三个参加点,路线错了当天能改。”
许澜问:“如果三家店都说你标的路挡生意?”
“那就不贴。先征得他们同意,把人领到店里,不站在别人的门口。没有同意的点不算进试行成果。”
“谁来核?”
“薛宁核安全和场地方的时间;店主核自己的承诺;罗慧管账;我负责让改动在各张表里一致。贺露的导览只用这次,不写永久授权。”
许澜看向薛宁。薛宁说:“早晨他们走过一遍。林见原先要借的位置,我没批。她删了。”
许澜又问:“你们每个人都能退出。中途退出怎么办?”
罗慧把第二张表翻出来:“这儿写了。试行开始前退出,只结实际准备工时;开始后退出,由那家自己履行已接的订单或原路退钱。不是林见一句话替我们兜底。”
方妍从后排补了一句:“我的三束花不能当入口免费送。我已经在表上写了单价。”
魏兰没来,视频接通后只说:“我的店在街对面。谁敢写商场现做,我就不参加。”
许澜听完,没立刻宣布结果。她让三组人在外面等。
顾聿和林见并肩走到饮水机前。他先接了一杯水,递给她。
“你说‘没证件’时,我以为许总会把表退给你。”
“我也是。”
“可她没退。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罗姐没替我说谎。”
顾聿笑了一下:“还有,她能找你追账。你昨天还了钱,这比你在台上讲十句‘我负责’有用。”
林见接过水:“你那张屏做得挺好。”
“我知道。你别安慰我。”
“我是想问,导览片若要在扶梯口播,你们设备怎么收费?”
“按时段,按实际播放。你要是把我的名字写进费用栏,我就正式报。”
“行。”
两人碰了下纸杯,谁也没替谁承诺下一场。
会议室门开时,许澜手里拿着三份表。她给前两组留了下周的单独演示,转向罗慧:“你们的两小时试行,我批周六上午。只批地下一层三个自愿参加点,不批整栋楼联展。”
罗慧立刻问:“准备费呢?”
“按你们报的核实工时,上限写在这里。场地方先付一半,试行当天核完付另一半。参加商户的商品款各自结。没有保底销售,也没有第二场自动续。”
她把一页条件清单交给薛宁:“安全线、告示和退券路径,明晚前签完。到时有一家不愿意,少一家,不许拿他们的名字撑场面。”
方妍先看自己的运输项。贺露确认视频授权没有被改成永久。罗慧从上到下核钱,最后才在“试行承接方”那栏签名。
林见的位置在另一页的“现场协调联系人”,旁边写着她可领取的那部分费用和具体工作。没有假号码,没有替她凭空造出来的身份。
她看着那一行,心里并没有马上踏实。周六能做的活是真的,今晚要过的文件核查也是真的。她眼前这副身体仍查不到来处;她只能先把自己说过的话做到。
许澜收回笔:“明天我会问参加的三家店,今天这些话是不是都有人跟他们说清楚了。”
“您问。”林见说。
她们出来时,罗慧把签完的副本折好,塞进林见手里:“你留一份。以后谁说你白拿钱,你让他看你这一页要干多少活。”
林见打开副本,看见罗慧先前用圆珠笔补的一句:协调人可以因个人事务请假,须在试行前交接;不因请假扣已完成工时。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昨晚去查监控的时候。”罗慧说,“总不能你一找自己的事,我们这群人又全站住。”
林见没说谢谢。她把那张纸折进内袋,和已经结清的欠账分开放好。
【二十七】 另一段空白
傍晚,商场换上夜场音乐。林见按约到了楼下的小餐馆。陈准已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没有对讲机,只有两杯水。
“你真来了。”他说。
“你不是说要吃饭?”
“我还以为你拿到试行,就会先去做十张表。”
“做了八张。”
“有进步。”
他把菜单推给她。林见从前面翻到后面,发现每一道都附了一张摆得很好看的照片。服务员走过来时,她还没选好,便把菜单立起来挡了半张脸。
隔壁桌两个女生认出她是昨天视频里的人。其中一个冲她笑:“你本人比镜头里还帅。”
林见从菜单后面露出眼睛:“谢谢。昨天那五家店也比镜头里好看,有空去逛。”
女生笑着坐回去。
陈准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接这种话?”
“再有人夸我,我就收导览费。”
“那你刚才是免费给她们带客?”
“试营业。”
她把菜单放下。陈准还在笑。林见本想问他是不是对每个合作方都这样,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这张脸被女生喜欢是一件事;她在这副身体里看着对面的男人,想和他继续坐下去,是另一件事。眼下两件事都没办法替她回答他会怎么看。
“你要跟我说的事,”陈准先开口,“可以慢慢说。今天我没打算审你。”
“我也没打算拿三秒监控换一顿饭。”
他点点头,真的开始点菜。
菜上来后,陈准的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把屏幕转给她。
“设备组回我了。你要现在听,还是吃完?”
林见放下筷子:“现在。你要是不能给我看,我听你说的。”
“原视频他们还没判定。”陈准说,“昨晚那个镜头记录了一次传输异常,几帧画面需要核本机存档,不能凭截图判断人是怎么出现的。”
林见点头,等他往下说。
“他们查异常日志时,看见同一时刻还有一条。周四两点十三分十七秒,对岸场地一台摄像头也报了短暂中断。”
“对岸哪个场地?”
陈准说出名字。正是她们周六要试行的那栋楼。
她手心一紧:“哪个位置?”
“地下员工通道附近。但两台设备走同一套维护系统,同一时间报错,有可能是时钟校准或者网络问题。设备组要分开核原文件,不能说两边都有同样的画面。”
“有原文件吗?”
“说有本机存档。我让他们先保留,明天约设备组当面核。你只能看与你出现有关的部分;对岸那台拍到别人怎么办,得按场地方的规矩处理。”
“你愿意带我去?”
“我负责场地设备,我会去核。”陈准看着她,“你要去,是为了什么?”
林见想说为了回家。但一想到他还不知道那两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先把话说到能负责的地方。
“为了弄清那三秒。若那边只有一次普通掉线,我就划掉这条线索。若不是,我再往下查。”
陈准没有保证会有什么。他拿出一张便签,写下设备组约的时间和地点,推到她面前。
“明天九点,我先到。你不用为了赶我,夜里一个人去翻门。”
林见低头看便签:“你怎么知道我会想?”
“因为你今天早上问过设备间。”
“我问的是摄像头归谁管。”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
她抬头,撞上他的目光。服务员端着热汤从两人中间经过,她往后让,陈准伸手护住桌边那张便签,免得汤洒上去。
“我会等到九点。”她说。
“好。先把饭吃完。”
晚饭后,林见沿着两座商场之间的天桥往回走。周六的试行表在内袋,已经到账的钱在另一侧,设备组的便签夹在手机壳里。她摸得到每一样东西,也摸得到它们各自的边界。
她打开面板。它照旧给出反馈:
已验证:两处设备在同一时刻有异常记录。原因:未判定。返回路径:无可验证资料。
下面又浮出一行建议:优先复制已成功的五店模型。
林见看了一眼,关掉了它。
对岸场地里,三家店还没答应参加;那条通道里的影像,也没人看过。她不能靠一个句子替店主做决定,更不能靠一条报错把回家的门画出来。
天桥尽头的玻璃门向两边打开。她走进去,先给罗慧发消息:明早九点我去核设备,十点前回试行表。有急事按交接页找薛宁。
罗慧很快回了一个“知道”,又补一句:记得吃早餐。
林见把手机放回口袋。明天她要看另一段画面。周六,她要让对岸那三家店自己决定,要不要和她们走同一条路。
这一回,她有钱买车票,有人等她交表,也有一个可以查错的时间。她仍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没有回头去找那条货运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