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明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疼。
不是心梗那种从内向外撕裂的绞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疼痛——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伴着脊背炸裂般的钝痛,一下,又一下。
"打!给我往死里打!"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像是用砂纸在耳膜上磨。
陈渊明的意识还是混沌的。他试图睁眼,刺目的阳光让他本能地眯缝起来。等视线聚焦,他看到的是一片黄土飞扬的空地——自己正被按伏在地,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手持水火棍,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往他背上和腿上夯。
每一棍下去,都带起一蓬黄土和钻心的疼。
"够了……"
他想喊,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个嘶哑的、完全陌生的声音——年轻,粗粝,带着血腥气。
不对。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书房,在电脑前,心梗——他应该死了。
"李自成!你欠艾举人的银子不还,还敢打艾家的下人,今日不打死你在这衙门口,艾举人哪里肯依!"
那尖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李自成。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渊明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挣了一下,两个衙役没防备,竟被他这股蛮力甩得一个趔趄。陈渊明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头,浑浊的水洼里映出一张脸——
年轻,黑瘦,颧骨高耸,眉骨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嘴角有血迹,左眼眶青肿得几乎眯成一条缝,但这张脸的轮廓是锐利的,分明的。
这不是他四十五岁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略有些发福的脸。
这是二十四岁的李自成。
陈渊明的大脑像是被灌进了过载的电流。无数史书片段、论文资料、考古报告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翻转,一页一页,快得像要烧起来——
崇祯三年。米脂县。驿卒李自成。
银川驿裁撤。
欠艾举人债。
殴打艾家仆人。
枷号示众于县衙门前。
——这是他自己的论文,第二十七页,第三章第二节。他甚至记得自己在那段文字旁边加的批注:"此处为李自成人生转折之关键节点,若无此事,或不出闯王。"
他研究了二十年的题目,此刻正活生生地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李自成"的身体本能地愤怒着,胸腔里翻涌着屈辱和恨意——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二十四岁陕北汉子原始的、滚烫的怒火。但"陈渊明"的意识却在这一刻冷得像冰。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历史上,李自成的朋友——李过、刘宗敏——会在今天傍晚来救他。他们会杀散衙役,救出李自成,然后一起逃出米脂,投奔王左挂的义军。
然后是十四年的血与火。
崇祯七年,车箱峡被困,诈降脱身。
崇祯九年,高迎祥被俘就义,李自成继任闯王。
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迎闯王不纳粮",从者如云。
崇祯十七年,攻入北京,崇祯帝煤山自缢。
然后——山海关。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一片石惨败。仓皇退出北京,一路南逃。
顺治二年,湖北通山九宫山。
程九伯一锄头砸在后脑上。
李自成死。
终年三十九岁。
然后是满清入关,剃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广州大屠杀。四川屠省。
二百六十七年。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那段历史——那些他无数次在论文里分析过的战役、在课堂上讲述的人物、在深夜灯下叹息过的悲剧——此刻全部变成了尚未发生的未来。
而他就站在这个未来的起点上。
棍子又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夯在肩胛骨上。陈渊明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不能按原来的路走。
绝不能。
他咬紧牙关,把"李自成"身体里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在论文里写过这句话,此刻要把它刻进骨头里。
先活下去。
"别打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我认罚!银子我认还!"
那尖利的声音冷笑:"认还?你一个穷驿卒,裁了差事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还?艾举人说了,今日打死你,权当抵债!"
陈渊明听明白了。这不是正常的官府执法,这是艾举人借县衙的棍子杀人。崇祯三年的陕西,灾荒遍地,官法形同虚设,乡绅豪强才是真正的土皇帝。
他心里飞速转着。按历史,李过和刘宗敏傍晚才会来救,他还要再扛几个时辰的打。但"李自成"这具身体已经被打得半死,再打下去,就算救出去也未必能活。
必须争取时间。
"艾举人放贷收息,三分利滚利,我原借他二两银子,半年滚到十二两!"陈渊明扯着嗓子喊,声音在衙门前的空地上炸开,"我李自成打死不认债,却认一个道理——米脂县的乡亲们,你们谁家没被艾举人的利滚利逼死过人?!"
这一嗓子是用尽全力的。
围观的人群里像是投进了一颗石子,嗡嗡的议论声骤然响起来。
崇祯三年的米脂县,家家户户都有人被高利贷逼得卖儿鬻女。艾举人是全县最大的放贷人,民愤早已到了沸点。只是没人敢出头,今日有人——哪怕是个被打得半死的驿卒——当众喊出来,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
衙役们手里的棍子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暴喝:"谁敢打我叔!"
陈渊明听出这声音——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从纸面上跳下来,变成了活生生的、带着血气的怒吼。
李过。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来,后面跟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赤着上身,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门栓。
刘宗敏。
陈渊明在论文里用过"骁勇善战"四个字形容刘宗敏。此刻他看到的不是四个字,而是一个膀大腰圆、浑身腱子肉、眼里冒着火的二十八岁铁匠,抡起门栓就把一个衙役扫飞了出去。
"走!"李过冲过来,一把架起陈渊明的胳膊。
陈渊明踉跄着站起来,腿上的伤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县衙的大门紧闭,那个尖利声音的主人——大概是县衙的典史——早已缩了进去。两个衙役一个被刘宗敏打飞,一个连滚带爬地跑了。围观的人群先是惊叫,然后有人开始叫好。
黄土漫天。烈日如火。
李过和刘宗敏架着他,在米脂县城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钻进了一间矮土屋。
门一关上,黑暗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自成?"
陈渊明循声看去。
昏暗的土屋里,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她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但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刀——不是用来切菜的握法,而是随时可以出手的握法。
高桂英。
他在论文里提过她,只有寥寥几笔:"李自成之妻高氏,后随军征战,大顺覆灭后仍坚持抗清。"
寥寥几笔。历史几乎没有给这个女人留下多少笔墨。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的年轻女人。她看到陈渊明满身是血的样子,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冲过来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
"怎么打成这样……"她的声音在抖,但手很稳,三两下就撕开了他背上的衣服,从灶台底下摸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
陈渊明趴在土炕上,背上火辣辣地疼。高桂英的手指沾了药膏按在伤口上,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伤了。
"宗敏,外面什么情况?"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
"衙门那边暂时不敢动,但艾举人不会善罢甘休。"刘宗敏的声音瓮瓮的,"这狗日的,放贷逼死了多少人,今日还敢在衙门口打死人。"
"那也得防着他报官。"高桂英说,"自成,你不能再留在米脂了。"
陈渊明趴在炕上,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却没有停。
他在做一个判断。
一个关乎此后十四年——不,关乎此后三百年历史走向的判断。
历史上,李自成逃出米脂后投奔了王左挂。王左挂是个有勇无谋的草莽头领,很快被明军招安杀害。李自成又投奔了高迎祥,在起义军的泥潭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逐渐崭露头角。
这条路太慢了。
太慢,也太被动。
他知道明朝什么时候会亡——崇祯十七年。他知道满清什么时候会入关——就在那之后。他知道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场决定性战役、每一个该用的人和该杀的人。
他不需要走李自成的老路。
他要走一条全新的路。
但——
"陈渊明"的理性提醒他:他现在只是一个被打得半死的驿卒,身无分文,手下只有三个半人——一个十九岁的侄子,一个铁匠,一个会使刀的妻子。
而他的对手,是统治着两亿人口的大明王朝,是虎视眈眈的满清铁骑,是即将席卷北方的大旱大蝗大瘟疫。
他的金手指不是系统,不是空间,不是过目不忘。
他的金手指是知识。
知道结局的知识。
这够不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什么都不做,历史会重演。山海关的惨败会重演,九宫山的锄头会重演,剃发易服会重演,扬州十日会重演。
这些,他绝不允许。
"桂英。"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但沉稳。
高桂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什么——这声音的语气不对。以前李自成说话又急又冲,像陕北的刀子,又快又烈。但这句"桂英",不急不冲,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丈夫身上听到过的……沉。
"你说的对,我不能留在米脂。"陈渊明慢慢撑起身子,忍着背上撕裂的疼,"但我也不能去投王左挂。"
高桂英愣了:"王左挂?你不是之前说……"
"我改主意了。"
陈渊明坐起来,背上的伤让他龇了一下牙,但他的眼神很稳。昏暗的土屋里,灶火的微光映着他的脸,那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王左挂此人,有勇无谋,所部乌合之众,不出一年必被官军剿灭或招安。"他说,"投他,是死路。"
"那投谁?"刘宗敏瓮声问。
"不投任何人。"陈渊明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们自己干。"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就咱们几个?"李过瞪大了眼。
"先是几个,后是几十个,再后是几千几万个。"陈渊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土墙上,"崇祯三年的陕西,到处是活不下去的人。他们不需要一个投靠的对象,他们需要一个活路。"
"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跟你走。"
这话说完,屋里三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觉得不对劲。
"自成,"高桂英盯着他,眼神里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今天……不太一样。"
陈渊明对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不一样。他的灵魂换了。
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挨了一顿打,想明白了一些事。"他移开目光,看着灶火跳动的微光,"桂英,我不想再当驿卒了,也不想再被人按在地上打。这天底下,不该是人踩人的世道。"
这句话不像李自成说的。但高桂英听了,眼眶竟微微红了。
"你早该这么想了。"她低声说。
陈渊明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骗不了高桂英太久。这个女人的直觉太敏锐了。但现在不是说真话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活下来,然后,改变一切。
入夜。
米脂县城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闷热中。旱灾已经持续了三个月,庄稼枯死在田里,连井水都开始变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味道。
土屋里,一盏油灯如豆。
陈渊明趴在炕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用手指沾了水在炕沿上画地图。
陕西的轮廓,他画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此刻画的不是学术示意图——是战场。
"崇祯二年冬,后金破遵化,兵临北京城下。朝廷调四方兵马勤王,陕西精锐被抽调一空。"他一边画一边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陕西现在兵力空虚。延绥、固原、宁夏三镇,名义上有兵十几万,实际上能打仗的不足三万,而且欠饷已经半年以上。"
李过蹲在炕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叔,你啥时候知道这些的?"
"被打了一顿,躺在炕上想明白的。"陈渊明面不改色。
刘宗敏凑过来看那水画的地形,看不太懂,但听懂了一层意思:"你的意思是,官兵没多少能打的?"
"不是没多少。"陈渊明修正道,"是几乎没有。至少在崇祯四五年之内,陕西官军的主要精力会被牵制在两件事上——一是围剿王嘉胤、王二这帮大股义军,二是防备后金再次入塞。这给我们留出了一个窗口。"
"什么窗口?"
"发展的窗口。"陈渊明停下手,抬眼看他们三个,"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举旗。"
"不举旗?"刘宗敏皱眉,"不举旗怎么造反?"
"不是不造反,是不造反的'名'。"陈渊明说,"现在举旗的多了去了——王嘉胤、王左挂、张献忠、高迎祥——朝廷剿谁?剿那些举了旗、打了仗、占了城的。我们不举旗,不打仗,不占城,我们就只是几个活不下去的流民,朝廷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那我们干嘛?"
"活下来,攒人,攒粮,攒本事。"
陈渊明的第二根手指:"第二,不掠民。"
这四个字一出口,刘宗敏的脸色就变了。他是个直性子,有话就说:"不掠民,吃什么?我们手里的粮只够三天。"
"我知道。"陈渊明看着他,"所以我们不吃百姓的粮。我们去吃大户的。"
"大户"两个字一出,土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高桂英手里的刀微微一紧。李过下意识攥了攥拳头。刘宗敏的眼睛亮了。
"艾举人?"李过问。
"不止艾举人。米脂、绥德、清涧,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囤粮居奇的大户,都是我们的目标。"陈渊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这不是打劫。"
"不是打劫是什么?"刘宗敏问。
"是均贫富。"陈渊明说,"抢大户的粮,留三成自己吃,七成分给周围的百姓。告诉他们——这是闯字营干的。"
"闯字营?"高桂英挑了挑眉。
"我们没有旗号,但需要一个名字让百姓记住。"陈渊明说,"不叫义军,不叫流寇,叫闯字营。'闯'字好——闯出一条活路。"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闯'这个字,以后会值很多。"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历史上"闯王"这个名号是高迎祥传给李自成的,但"闯"字的号召力,可以提前经营。
高桂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记住了"闯字营"三个字。
"第三件事。"陈渊明竖起第三根手指,"找人。"
"找什么人?"
"两种人。第一种,能打的——像宗敏这样的,越多越好。第二种,能想的——读过书、有见识、但跟官府不对付的人。"
他想了想,加了一句:"尤其是延安府的生员、各地被裁撤的下层官吏、驿站废撤后没了着落的驿卒。这些人有本事,有怨气,是最好用的人。"
"尤其是延安府。"他又重复了一遍。
延安府。顾君恩在那里。
他不知道顾君恩此刻具体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历史上这个人的才华。一个有战略眼光的谋士,在起义初期比一万把刀更重要。
"叔,"李过忍不住了,"你今天真不一样。以前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陈渊明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眼里的光,一半是崇拜,一半是困惑。
"以前是我糊涂。"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温软,"挨了一顿打,把脑子打醒了。"
李过咧嘴笑了,信了。
高桂英没笑。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把剔骨刀,目光落在陈渊明身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自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背上的伤,要不要紧?"
"死不了。"
"那就好。"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灶台,"我去熬粥。锅里只有半把小米了,明天得想办法弄粮。"
她的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但陈渊明注意到——她转身的瞬间,手指在刀柄上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是一个女人在压抑某种情绪时的下意识动作。
她看出来了。她一定看出来了。
但她是高桂英——她不会现在追问。她会等。等到时机到了,她会一刀剖开真相。
陈渊明收回目光,心里给自己记了一条:对高桂英,不能只用"李自成"的身份。这个女人值得真诚——至少是最大限度的真诚。
粥端上来的时候,四个人围着炕桌,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陈渊明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愣住了。
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上一辈子,他喝的是南京的鸭血粉丝汤,吃的是食堂的红烧肉,写论文写到凌晨啃的是便利店的三明治。
此刻他手里端着半碗稀粥,背上是新伤,身边是一个看穿了他却没说破的妻子、一个忠心耿耿的侄子、一个随时可以为他拼命的铁匠兄弟。
三百九十六年前的崇祯三年。
他真的在这里了。
"喝粥。"高桂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
陈渊明低头喝了一口。稀得几乎没有味道,但热。
他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
"明天夜里,"他说,"我们去艾举人家。"
三日后。米脂城外四十里,黄土塬上。
陈渊明站在塬顶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下,俯瞰着脚下的山沟沟。日头毒辣辣地晒着,黄土被晒得发白,远处的山脊像是一条条干瘦的龙脊,趴在天地之间。
他的背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走能动了。"李自成"这具身体年轻,底子好,恢复得比他预期的快。
三天前的那一夜,他们夜袭了艾举人的宅院。
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艾举人家的院墙是土夯的,刘宗敏一个人就翻了进去。院里六个护院,被李过和刘宗敏三下五除二放倒了四个,剩下两个跪地求饶。艾举人本人躲在粮仓里抖成筛子,被李过拎出来的时候,裤裆都湿了。
陈渊明没有伤害艾举人。他只是让人打开了粮仓和库房——四百多石粮食,两千多两银子,还有几十匹布。
粮食留了一百石自用,三百石连夜分给了附近三个村子的百姓。银子取了一千两充当军资,剩下一千两连同布匹也分了出去。
艾举人被绑在自家院子里,陈渊明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这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吓得面无人色,连声求饶:"好汉饶命,银子都给你们了,都给了……"
陈渊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放贷这些年,逼死了多少人?"
艾举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逼死的那些人的命,我不找你算。"陈渊明的声音很平,"但你的粮和银子,是从他们身上刮下来的。今天我还给百姓,你不冤。"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刘宗敏问了句:"不杀他?"
"不杀。"陈渊明头也不回,"杀了他,朝廷会派人来查。不杀,他只敢报官说被土匪抢了——他放的高利贷见不得光,不敢把事情闹大。"
刘宗敏咧嘴笑了:"你这脑子,行。"
此刻站在塬顶上,陈渊明看到的,是三天前那场行动的结果。
山沟沟里,稀稀拉拉搭起了十几个草棚子。那是闻讯而来的流民——附近三个村子分了粮食的消息传开后,陆陆续续有活不下去的人找过来。三天,已经来了四十多人。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叔,又来了一拨。"李过从山坡下跑上来,"七个壮劳力,还有两个妇人、三个孩子。说是从绥德那边逃荒过来的,走了五天。"
陈渊明点头:"安排住的地方,先给口吃的。"
"粮还够吗?"李过问。
"够十天。"陈渊明说,"十天后,我们去下一家。"
"下一家是谁?"
"绥德城外的赵家。"陈渊明说,"赵家的家主是绥德的庠生,但家里放贷囤粮,比艾举人还狠。他名下逼死的人命,至少有七八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次不只是抢粮。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延安府的一个读书人。"陈渊明的目光越过黄土塬,望向南方,"此人姓顾,名君恩。是个生员,有本事,但考不上举人,在乡下教书。"
李过挠了挠头:"一个教书的有啥用?"
陈渊明笑了一下。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觉得,打下天下靠什么?"他问。
"刀呗。"李过不假思索。
"刀能打天下,但治不了天下。"陈渊明收回目光,看着侄子,"我们手里有刀,但缺一个能告诉我们刀该往哪儿砍的人。顾君恩就是这个人。"
他没说的是——他知道顾君恩历史上给李自成提过的那个建议:先取关中为根基,经营陕甘,再图东进。这个战略在原时空被采纳得太晚,执行得太差。这一次,他要从一开始就拿到这张牌。
李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渊明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过。"
"在。"
"从今天起,凡加入我们的人,都要记住三条规矩。"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杀百姓。第二,不淫妇女。第三,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犯了任何一条,军法处置。"
"这不是当官军的规矩吗?"李过有些诧异。
"官军的规矩是挂在嘴上的。"陈渊明说,"我们的规矩,是刻在骨头上的。记住——我们跟那些烧杀抢掠的流寇不一样。我们不是来祸害百姓的,我们是来给百姓一条活路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李自成"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像血脉里流淌的黄土高原的尘土,像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本能。
陈渊明分不清这是李自成的情感还是他自己的。也许都有。
也许,到了这一刻,"陈渊明"和"李自成"已经开始融合了。
一个学者的头脑,一个战士的身体,一个共同的信念——
绝不重蹈覆辙。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高桂英迎面走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递给他:"你的背伤换药。"
陈渊明接过来,道了声谢。
高桂英没走。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脸被晒得微微泛红,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三天前翻艾家院墙时被树枝刮的。
"自成。"她说。
"嗯。"
"我有话问你。"
陈渊明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说。"
高桂英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你变了。"她说,"不是挨了一顿打就能变的那种。你是整个人都换了。"
山风吹过黄土塬,扬起一片尘沙。
陈渊明沉默了三秒。
"你觉得我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他没否认,反问道。
高桂英的眉头微微一挑。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变好了。"她说,"以前你是个闷葫芦,有气往肚子里咽,做事横冲直撞。现在你……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都有章法,像是把天下事都装在心里掂量过。"
"但你还是不对劲。"她加了一句,"你看我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看我,是看婆娘。现在你看我,像是在看……一个你需要好好对待的人。"
陈渊明愣住了。
他没想到高桂英的感知会细致到这个程度。她在说的不是性格变了、说话方式变了——她在说的是"眼神变了"。一个丈夫看妻子的眼神变了,妻子怎么会察觉不到?
他沉默了片刻,做了一个决定。
"桂英。"他说,"我确实变了。怎么变的,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但我跟你保证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管我怎么变,你是我婆娘,这辈子都是。我不骗你,不瞒你该知道的事。等将来有一天,能说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高桂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是那种明知道没得到全部答案、但选择暂时相信的笑。
"行。"她说,"那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走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步伐干脆利落,像她手里的刀。
陈渊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沟沟的草棚子之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没说实话,但他给了真心的承诺。对一个研究了一辈子历史的人来说,真心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
他转身继续下山。
黄土塬上,日头正烈。远处连绵的山脊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一条条等待腾飞的龙。
四十多个流民在山沟里搭棚子、生火、打水。刘宗敏在教一群青壮用削尖的木棍练突刺。李过在清点从艾家带出来的兵器——十几把生锈的腰刀,三张弓,一杆长枪。
乱,但活。
这就是"闯字营"的第一天。
四个人,四十多条枪,一千两银子,一百石粮。
和一个来自三百九十六年后的灵魂。
陈渊明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长。他要用十四年时间,完成一件历史上从未有人做到的事——推翻旧世界,抵御新蛮族,然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种下现代的种子。
他有知识。
他有时间。
他还有——他摸了摸胸口——一颗不甘的心。
黄土塬上的风忽然大了。
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三百九十六年后的翻书声。
陈渊明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崇祯三年。
"走。"他说。
向延安府的方向,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