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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2 15:01:23

第二十九章 出去

天亮了以后,走廊里的人多起来。

送药的推着车过去,轮子在瓷砖上响。

有人在接水,有人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去。

我记事的时候,二伯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一年来我们家一趟。

来的那天,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口袋里装着一小袋水果糖。

他不坐沙发,坐板凳。

问他话,他答一句,就一句。

"二伯,你打过仗?"

"打过。"

"打死过敌人吗?"

他就不说话了。

我妈在边上瞪我一眼。

二伯也不生气。

他剥一颗糖,塞到我嘴里。

"吃饭。"他说。

那时候我以为,二伯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老头。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父亲出来了。

他把门轻轻带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医生呢。"他问。

"来了。在里面。"

父亲点点头。

他往楼梯口走,坐下来。

他坐得很直。

可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一直在抖。

我从没见他的手那样抖过。

雁姐从里面出来。

她一夜没睡,眼白上全是红丝。

她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端着杯子去护士站接水。

杯子接满了,她没喝。

她就那么端着,站在走廊那头。

"砚莲,"父亲忽然说,"是你二伯的二妹。"

我没听懂。

"二妹?"

"妹妹。"

他停了一下。

"你二伯上头有一个哥,小时候没了。底下就是这个砚莲。再往下,是你爸。"

"我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这个名字。"我说。

父亲看着地。

"没人提。"

"为啥不提。"

"提了心里不好受。"

他抬起头看我。

"你奶奶生了四胎,站住三胎。你二伯行二,你爸最小。砚莲夹在当中。"

"一九四六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你爷爷刚走。"

"砚莲十三岁,送到邻县吴家,做了童养媳。"

我站着,没说话。

"送的那天,是你二伯背着她走的。十里山路。"

"她在他背上问,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父亲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

"你二伯说,等哥有本事了。"

走廊那头,电梯"叮"了一声。

有人推着车出来,又进去。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当兵去了。"父亲说,"再后来,他在朝鲜打了三年。"

"一九五六年,他才把她找着。"

我算了一下。

"那都十年了。"

"十年。"父亲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捏了捏,又放回去。

"医院里不让抽。"

过了一会儿,医生从病房里出来。

他把口罩拉下来,看了看父亲。

"老爷子这个情况,"他说,"你们家属心里要有数。"

"还能有多久。"父亲问。

医生想了一下。

"也许两天,也许一个礼拜。"他说。

"他这是在等。"

"等什么。"

医生没答。

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走了。

"她还在吗。"我问。

父亲摇头。

"一九九八年,她回过一趟陈家坳。"

"那是头一回,也是末一回。"

我张了张嘴。

"她……"

"那年开春,她没了。"父亲说。

父亲站起来。

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我也看过去。

二伯还睡着。胸口起伏很浅,一下,一下。

床头柜上,那三样东西摆着。

一片压干的银杏叶。

一截缰绳。

一个没贴邮票的信封。

父亲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他直起腰,忽然说:

"你二伯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

"一个是狗娃。"

他停住了。

我等着他说第二个。

他没说。

他推开门,进去了。

第三十章 下马

一九五四年,秋。

命令下来的时候,石牯正在马厩里刷马。

那年他二十四岁,已经是团里的人。

命令不长。

大意是:骑兵部队改编,战马移交农垦,人员另行分配。

石牯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把纸折起来,插进了上衣口袋。

马厩里没有人说话。

一个十七八岁的兵蹲在槽边,给一匹马刷毛。

刷着刷着,眼泪掉在马背上。

那马回过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石牯走过去。

"起来。"他说。

那兵起来了。

"把马牵出去。"石牯说,"刷干净。一根杂毛都别留。"

"牵到场上排队。"

那天下午,全团在场子上排队。

六百多匹马,站成一片。

马是不知道要分开的。

它们低头吃草,甩尾巴,互相蹭脖子。

有的马还去咬旁边马的耳朵,被咬的那匹就甩头。

有几个兵偷偷往马鬃里塞东西。

塞的是一根布条,或者一个铜钱。

石牯看见了。

他没说。

他走进行列。

他给它们理鬃毛,看牙齿,摸蹄子。

走到一匹枣红马跟前,他停下来。

那匹马的鼻梁上有一道白。

跟黑牯有些像。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

"走吧。"他说。

他把手里的缰绳,放进那个十七八岁的兵手里。

那兵站着没动。

"团长,"他说,"咱骑兵,就这么没了?"

石牯看着他。

"没了。"他说。

"那以后——"

"以后,"石牯说,"马没了,人还在。"

交接完,天就黑了。

场子上空了。

只剩几撮被踩乱的草,和满地马蹄印。

石牯站在场子中间,站了很久。

从那天起,他没有再养过马。

那年冬天,他回乡探亲。

离开陈家坳,是四年前的事。

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

树底下没有人。

秀兰在灶屋里。

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接着往灶膛里添柴。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灶膛里的火"呼"地蹿起来。

秀兰拿袖子按了一下眼睛,说:

"锅里有饭。"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很少。

秀兰一直低头。

石牯一直看着碗。

吃到一半,秀兰忽然问:

"外头冷不冷。"

"不冷。"石牯说,"发的冬衣厚。"

秀兰"嗯"了一声。

那年腊月,他们成了亲。

没有吹打,没有花轿。

队里给批了两斤糖,借了一张八仙桌,摆了三桌。

来的人不多。

老周来了。

李老栓也来了,拄着拐。

李老栓喝了两口酒,脸红。

"石牯,"他说,"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石牯端着酒碗,没说话。

"你让我背着枪走的,"李老栓说,"我这条腿,值。"

"你得替我们这些人,好好活。"

石牯把碗端起来。

那碗酒,他一口喝了。

夜里,屋外下小雪。

秀兰坐在灯下,把他那件旧军装的扣子一颗一颗拆下来。

铜扣,磨得发亮。

"拆它干啥。"石牯问。

"留着。"秀兰说。

"留着做啥。"

秀兰没答。

她抽出一根棉线,把那几颗铜扣穿起来,扎了个结。

她把它收进了箱底。

石牯坐在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雪。

雪落得很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从朝鲜寄回来的钢笔,是给砚田的。

那支笔,现在还在家里。

娘说,锁在琴盒里。

"秀兰。"他说。

"嗯。"

"我还没顾上管砚田。"

秀兰抬起头。

"你管你的。"她说。

"家里有我。"

第三十一章 邻县

一九五六年,夏。

石牯从部队请假回乡。

这一趟,他有一个地方要去。

他从陈家坳出发,往北走了三十里山路。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叫吴家坳。

村口有一口塘,塘边种着几棵柳树。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包里是两匹布,一方蓝,一方青。

还有一小袋糖。

他找到那户人家。

院门是开的。

院子里,一个女人蹲在井边,正在搓衣服。

她身后跟着三个孩子。

大的五六岁,蹲在地上玩泥巴。

小的还不会走,坐在门槛上啃手指头。

石牯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女人搓完一件,直起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她看见了门口的人。

她手里的衣服"啪"地掉进了盆里。

她站着,看着他。

看了很久。

"哥。"她说。

石牯"嗯"了一声。

屋里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不高,背有点驼,手大脚大,一看就是个种地的。

他看见石牯,愣了一下,搓着手。

"是……大哥吧。"他说。

"你坐。"

石牯没坐。

他把布包放在门槛上。

"给娃的。"他说。

那男人去看砚莲。

砚莲站着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石牯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钟头。

他看了一圈。

井是新的。

墙是土坯的,但是抹过一遍。

房顶上码着柴,垛得很齐。

猪圈里有猪。

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壮实。

小的那个,手里攥着半块红薯。

男人搬了个板凳出来,放在他脚边。

"大哥,坐。"

石牯坐下了。

砚莲端了一碗水出来。

碗是粗瓷的,边上有豁口。

她把水放在他手边,又回井边搓衣服去了。

搓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

石牯把那碗水喝了。

喝完,他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砚莲送他到村口。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到了村口那棵柳树底下,砚莲站住了。

"哥。"

"嗯。"

"你别惦记我。"

石牯看着她。

她的手上全是口子。

指头粗,指节大,跟她十三岁那年不一样了。

"我过得行。"砚莲说。

"孩子他爹,人老实。娃也好。"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把俺接回去,俺这三个娃咋办。"

石牯没说话。

"你回去吧。"砚莲说。

"替我谢谢嫂子。那年她送的两尺布,俺给大娃做了件褂子。"

"大娃穿到五岁,还合身。"

石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砚莲还站在柳树下,冲他摆手。

回陈家坳的路上,有一座石桥。

石牯在桥上坐下来了。

他坐了有一个钟头。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

他背着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走十里山路。

那丫头在他背上问: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说,等哥有本事了。

现在他有本事了。

他是团里的人了,有津贴,有配给,手里还管着几百号人。

可她不需要他接了。

天黑了。

石牯站起来,接着往回走。

回到陈家坳,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看他进门,先看他的脸。

"见着了?"她问。

"见着了。"石牯说。

"人好不好。"

"好。"

秀兰把碗摆上桌。

摆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你咋不接回来。"

石牯坐下去。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她有自己的家了。"他说。

秀兰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上端汤。

第二天一早,石牯去了乡里的邮局。

他头一回往邻县汇了一笔钱。

柜台后面的同志问他汇多少。

他说了个数。

同志提笔之前问他:"汇给谁。"

石牯说:

"我妹。"

第三十二章 年年

石牯这辈子记不住很多日子。

可他记得两个。

一个是每年秋后。

一个是每年开春。

秋后汇一次,是因为那年收成下来了,家里周转得开。

开春汇一次,是因为开春要买种子、买猪崽,那家人手头紧。

这两笔钱,他汇了四十二年。

刚开始是他自己跑邮局。

他在柜台前站定,把名字、地址一字一字念给柜台后面的人听。

他怕人家听岔。

念一遍,让柜台再念一遍。

"吴家坳。"

"老屋,后院那一户。"

"收件人姓陈,乡下人,不识字。"

柜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他一眼。

"同志,你自己写不就行了。"

石牯摇摇头。

"字不好看。"他说,"怕记错。"

后来他学会了填单子。

他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笔描。

字不好看,可每一格都填满,一个数都不落。

再后来,他忙了,就让家里代笔。

秀兰写。

秀兰的字比他好,是从她爹那儿学来的。

她坐在灯下,把收款人的名字、地址写得端端正正。

写完了,她抬头问他:

"今年汇多少。"

石牯说个数。

秀兰就写个数。

她从来不问别的。

只有一回,她写着写着,停下来了。

"石牯。"

"嗯。"

"你咋不去看看她。"

石牯坐在门槛上,抽烟。

"去看过了。"

"看过了咋不接回来。"

石牯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摁在鞋底上,碾灭。

"她有自己的家了。"他说。

秀兰低下头,接着写。

那天开的单子上,收款人那三个字,墨有点重。

布,是另一种寄法。

布不能汇,得包成包,走邮包。

每年冬前,秀兰扯两身布。

一身蓝,一身青。

叠得方方正正,用油纸包上,再拿针线缝住四边。

缝完了,她在包上写地址。

有一回,她往包里多塞了样东西。

是一双鞋垫。

那鞋垫,她做了两年,一直没做完。

她把它做完,包进去,寄走了。

过了大半年,邻县回了一封信。

信是吴家坳村里识字的先生代写的。

字很大。

上头说:收到了。

鞋垫给二娃垫了。

娃说,软。

就这么两句。

秀兰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她把信折好,压在床席底下。

到了一九六〇年前后,日子紧。

那两年,粮不够吃。

秀兰自己也饿,可她照样按时去邮局。

有一回,她汇完钱出来,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周骑车路过,看见她。

"秀兰,"他说,"你自己家里都紧,还汇?"

秀兰把钱袋子揣进兜里。

"紧是紧。"她说。

"紧的是我这边。她那边,更紧。"

老周叹了口气。

他骑上车走了。

秀兰站在邮局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个空钱袋。

然后她往家走。

回陈家坳,三十里路。

她走到家,天就黑了。

灶上冷着。

她点了火,先给婆婆熬了一碗姜汤。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在二伯的屋里,见过那一沓汇款单的存根。

用一根红线扎着。

厚厚一摞。

纸都黄了。

最早的几张,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上头的字,一开始是石牯的,一横一竖描得很用力。

后来是秀兰的,端端正正。

再后来,秀兰的字没有了,又变回了石牯的字。

那是秀兰走以后。

四十二年。

红线扎着,一摞。

一个数都没缺过。

第三十三章 琴盒

一九五九年,秋。

砚田十八岁。

那一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师范。

通知书是乡邮递员老周送来的。

老周骑车骑到陈家坳,一路按铃,按到院子门口才停。

"砚田!"他喊,"中了!"

砚田在屋里。

他正在劈柴。

他听见了,斧头停在半空。

他把斧头放下,走出来。

老周把那张纸递给他。

纸不大,印着红字。

砚田拿着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十八岁了。

他是陈家坳第一个考上师范的娃。

那天晚上,母亲把灶上的铁锅掀开,添了两把米。

饭煮好了,她把碗摆上桌。

摆完,她转身进了里屋。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

匣子旧了,是二胡琴盒。

父亲的。

父亲拉二胡,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把琴盒放在桌上。

砚田看着那个琴盒。

他小时候,见过父亲坐在门槛上拉二胡。

拉的是花鼓调。

那时候家里还热闹。

母亲打开琴盒。

琴盒里没有二胡。

里头躺着一支钢笔。

笔杆是黑的,笔尖是黄的。

笔帽上有一道浅印,是当年别在口袋上,被衣襟磨出来的。

那支笔,在琴盒里躺了九年。

母亲把钢笔拿出来,放在砚田面前。

"你哥给你的。"她说。

砚田看着那支笔。

九年前,哥从朝鲜寄回来的。

寄给一个九岁的娃。

匣子锁着,钥匙在娘手里。

娘说,等你哥回来再给。

"哥回来了,也没给。"砚田说。

母亲没答。

她把笔往砚田那边推了推。

"收拾收拾。"她说,"过几天去报到。"

砚田把笔拿起来。

他拧开笔帽。

笔尖上还有一点干了的墨。

砚田是走着去学校的。

四十几里山路,他走了一整天。

他身上背着行李,怀里揣着那支笔。

一路走,他一路想。

他想起哥写信那年,他九岁。

哥在信上写的是"好好识字"。

那时候他不识字。

现在他识字了。

他考上的,是师范。

毕业出来,是要教书的。

到了学校,报完到,他进了宿舍。

宿舍里八个人,上下铺。

他把行李搁下,坐在床沿上。

同屋的一个人问他:

"你哪儿的。"

"云溪县,乡下。"

"家里干啥的。"

砚田想了想。

"种田的。"他说,"我哥当过兵。"

他没往下说。

同屋的人出去打水了。

砚田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他摸出那支笔。

笔杆被汗浸得温热。

他找出一张纸,拧开笔帽,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陈砚山。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没哭出声。

那天夜里,宿舍的灯熄了。

他躺在床上,把笔放在枕头底下。

同屋的人都睡了,有人打呼噜。

他睁着眼睛,睁了很久。

他想起九岁那年。

娘把那个琴盒锁上,说,等你哥回来再给。

他等了很多年。

哥回来了。

哥没提那支笔。

他也一直没问。

第三十四章 第一笔工资

一九五九年冬天,石牯转业了。

命令下来得急。

那时候地方上办工业,缺人。

部队里抽了一批干部去支援。

名单上有他。

走的前一夜,他把东西收了一遍。

行李不多。

一个铺盖卷,一只脸盆,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把贴身的那个口袋摸了摸。

里头有那个信封。

他把信封拿出来,看了看。

信封上是三个毛笔字:周秀兰。

右上角是空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重新塞回口袋,按了按。

新单位在城里。

是一家刚办的厂子,生产农具。

厂子刚起家。

院子是土的,车间是棚子搭的。

机器是别处调来的旧机器。

从干部到工人,拢共两百来人。

石牯报到那天,厂长握着他的手。

"老陈,"厂长说,"你是打过仗的,带过兵的。"

"这个厂,比一个连难带吧。"

石牯看了看那个院子。

满院子的铁疙瘩,堆得乱七八糟。

"不难。"他说。

他管生产。

头一个月,他没坐办公室。

他在车间里转,一圈一圈地转。

一个工序,他能站在旁边看半天。

他看工人怎么下料,怎么上机,怎么把半成品从这头搬到那头。

他不问,就看。

工人背后议论。

"这人怪。"

"听说打过仗。"

第三个月,他把厂子里的活,按班排了出来。

哪个车间几点开机。

哪个班组几点交接。

一天做多少件。

一件过几道手。

他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车间的墙上。

工人们围着看。

"这不是……打仗那一套吗。"

石牯从后头走过,听见了。

"打仗那一套,"他说,"就是不能乱。"

有个老工人问他:

"陈厂长,你那套,管用吗。"

石牯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车间门口。

他看着表。

到点,他吹了一声哨。

机器一台一台开了。

一个月以后,厂里出的农具,比过去多了一半。

厂长把石牯叫去。

"老陈,"厂长说,"你这套法子,能不能写下来。"

石牯说:"写下来没用。"

"为啥。"

"得盯着。"他说。

后来厂里办夜校。

让石牯去讲一课。

他去了。

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各就各位。

写完,他就下来了。

那四个字,在墙上贴了很多年。

那一年,他领到了第一笔工资。

钱不多。

他拿着钱,去了邮局。

他把钱分了两份。

一份,是往陈家坳寄的。

另一份,他数出来,往省城的一所学校汇。

收款人:陈砚田。

单子填完,他站起来要走。

柜台后面的同志喊他:

"同志,你备注栏没填。"

石牯回过头。

他想了想。

他拿起笔,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

学费。

砚田收到那笔钱,是十天以后。

他去邮局取钱,回来把汇款单摊在桌上。

他一格一格地看。

看到备注栏那两个字,他坐了一会儿。

那两个字,写得很大。

一横一竖,描得用力,把单子都戳出了印子。

砚田把那张单子收起来,夹进了书里。

很多年以后,我见过那张汇款单。

夹在一本旧书里,纸都黄了。

边角上有一个折痕。

那道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第三十五章 教书的

砚田师范毕业,是一九六二年。

他没有留在城里。

填志愿的时候,老师问他愿不愿意留校。

他想了想,摇头。

他自己写的第一志愿:回本乡。

乡里把他分到离陈家坳十里的一座小学。

学校原来是一座祠堂。

房梁是老的,上过黑漆,漆掉了一半。

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空响。

头一天上课,教室里坐了二十二个娃娃。

高的高,矮的矮。

有的穿着鞋,有的光着脚。

砚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砚田。

娃娃们念不出来。

砚田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教到"田",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是被抱在膝头上,看着父亲在田里干活,认下这个字的。

他在黑板左下角,又写了三个字。

陈砚山。

娃娃们不认识。

"老师,"前排一个娃问,"这是谁。"

砚田把粉笔放下。

"是个人。"他说。

那时候,村里很多娃没有笔。

砚田就想了个办法。

他在教室后墙上钉了一排钉子。

每个钉子上挂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小截笔。

用的是砍下来的废铅笔头,套个竹管。

谁写完了,就把笔挂回去。

第一排的娃先用。

用完了,传给后排。

那面墙上,挂着一排笔。

风从窗缝里进来,笔轻轻晃。

有个叫满崽的娃,个子最小,字写得最好。

放学了,别的娃都跑出去了。

他还坐在那儿,一笔一画地写。

砚田留他下来,多教半个钟头。

满崽问:"老师,你为啥对俺这么好。"

砚田想了想。

"我小时候,"他说,"有人对我好。"

满崽又问:"谁。"

砚田没答。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户外面是一片水田。

哥的那支笔,砚田平时舍不得用。

他把它放在抽屉里,用一块布包着。

只有批改作业的时候,或者在教案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才拿出来。

笔尖写过纸的声音,很轻。

有一回,他把笔借给满崽看。

满崽把笔捧在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老师,"他说,"这笔真好看。"

"好看你就多识字。"砚田说。

"识了字,以后就不一样了。"

满崽把笔还给他。

"老师,"满崽说,"俺以后也要你这样的笔。"

砚田笑了一下。

那是他很多年里,第一次笑。

那几年,公社里缺老师。

县里想调砚田去中学。

中学条件好,工分高。

砚田没去。

校长问他为啥。

他说:"这儿的娃,谁教。"

那年冬天,他收到哥的一封信。

信封是营房里的信封,上头的字他认得。

信很短。

哥说:家里的事,你不用管。

你把娃娃教好。

信的最后一行,是另外一句:

把字教给他们,比给我留一支笔强。

砚田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起来,跟那支笔放在一起。

很多年以后,满崽考上了中专。

走的那天,他到学校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砚田的桌上。

是一支钢笔。

新的,笔杆是红的。

"老师,"满崽说,"俺给你买了一个。"

砚田看着那支笔。

他把抽屉打开,拿出自己那一支。

两支笔放在一起。

一支黑的,旧了。

一支红的,新的。

砚田把那支红的收起来,放在抽屉的里层。

他还是用那支黑的。

第三十六章 烧纸的人

李老栓是那年春天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左腿没了。

一条棉裤腿用别针别着,垂在担架边上。

风一吹,就动。

村里人去村口接他。

他看见这么多人来接,哭了。

"我还活着。"他说。

他娶不上媳妇。

那是明摆着的事。

邻村有个寡妇,托人说合过一次。

人家到屋里坐了坐,看见那条空裤腿,没吭声。

走的时候,把带来的两包点心拾走了。

从那以后,李老栓再没提过这件事。

他学会了编竹篮。

一根毛竹,剖成篾片,搁在膝头。

他一边拄着拐,一边编。

篾片在手里翻,一压一挑,一压一挑。

一天编三个。

赶集的时候拿去卖。

编得多了,他的手就跟着了。

赶集那天,他拄着拐走八里。

到了集上,找个背风的墙根坐下。

篮子摆在地上。

有人问价。

他说个数。

人家嫌贵,走了。

他也不喊。

卖得掉就卖。

卖不掉,就拎回去。

每年清明,他都要去一趟村后山。

陈家坳的村后山,有一片坡。

坡上埋着村里这些年出去没回来的后生。

狗娃不在这儿。

狗娃埋在朝鲜。

李老栓就在坡上找了一棵松树。

树底下堆了一小撮石头,垒成个坟的样子。

他管它叫望坟。

望着一千里外那座坟。

他拄着拐,走上坡去。

到了松树底下,他把拐靠在树上,慢慢蹲下去。

他点三张黄纸。

纸着了,火苗窜起来,被风一吹,打着旋往上飘。

"狗娃。"他说。

"今年村里都好。"

"你哥大柱,腿没了,可人还在。他生了个儿子。"

"那娃叫陈正。端正的正。"

纸烧完了,灰浮在半空。

"你嫂子把娃教得好。"他又说。

"你教过的字,俺也会写几个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烧过的铅笔头。

在泥地上,划了三个字。

陈德福。

划完,他用脚把字抹了。

有一年,下了雪。

他在坡上蹲了半宿,回来就发高烧,差点没起来。

村里人劝他:别去了。

他说:

"我不去,谁去。"

李老栓这一去,去了四十六年。

从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九七年。

最后一回,是他侄孙扶着他去的。

他那时候眼睛不好了,看东西都是一片。

他蹲在松树底下,摸到那撮石头。

"狗娃。"他说。

"俺来不了几回了。"

"往后,俺侄孙替俺来。"

那天风大。

他在坡上坐了很久,才让人扶下去。

那年冬天,李老栓走了。

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截篾片。

是他编了一半没编完的那只竹篮。

村里人把他埋在了村后山的那片坡上。

埋在松树底下,那撮石头的旁边。

族里人给他立的碑上,只刻了名字,没刻别的。

有人说,该刻"荣誉军人"。

他侄孙没应。

后来有一年,我去那一带采风,找到了那片坡。

碑还在。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碑前头,摆着一只竹篮。

新的。

篾片编得很齐整。

一看就是有人新编的。

篮子里,压着三张黄纸。

纸是新的。

压在最上头。

风从坡上过去,把一张的角掀起来,又落下。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按好。

我没有烧它。

我把它,连篮子,一起留在那儿了。

第三十七章 守

走廊里,父亲说完"一个是狗娃",就停住了。

我等着第二个。

他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开口了。

"你二嫂,"他说,"是能顶半边天的人。"

秀兰守着这个家,守了五十几年。

他回来那年,家里其实没什么人了。

你爷爷走得早。

你奶奶身上有老病,冬天咳得直不起腰。

底下还有一个砚田,还在长身子。

秀兰过门那天,身上一件红衣裳。

第二天一早,她把红衣裳脱了。

她下田。

那个年月,村里一个男人当兵在外,家里就是缺了顶梁柱。

挑水、犁田、劈柴、喂猪,秀兰都得会。

犁田她学得慢。

一开始犁出来的沟是歪的,一深一浅。

村里人笑她。

她不吭声。

第二年,她犁的沟就直了。

第三年,她犁得比很多男人还直。

你奶奶的病,是她熬了姜汤一碗一碗喂出来的。

你爷爷的坟,是她一年一年去理的。

坟头的草,她拔得干干净净。

清明前后,她还要在坟前栽两棵小松。

你二伯家里的弟妹,是她张罗着长大的。

砚田上师范,学费是你二伯出的。

可砚田穿的那双鞋,是秀兰纳的。

她纳鞋底,是晚上做的。

一盏油灯,一根针,麻绳穿过鞋底,拉得"哧啦"响。

纳一双,要十来天。

她写信,从来不写家里缺什么。

信上就那几句。

"见信如面。"

"家里都好,勿念。"

冬天的时候,她往信里夹一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片叶子。

有时候是一小截稻穗。

夹了东西的信,是封不严的。

她就多糊一道浆子。

有一年,你二伯在信上问她:要不要来接你到部队上住些日子。

秀兰回信说:

娘在,走不开。

后来你二伯转业进城,单位分了房。

他写过一回,说:你来吧,城里有电灯。

秀兰回信说:

你那边有你的忙。

我这边有我的田。

父亲说到这儿,停住了。

他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她一辈子没进过城。"他说。

"你二伯在城里三十年,她在陈家坳三十年。"

我问了一句:

"他们俩,就靠信?"

父亲点了点头。

"一年四封。"他说。

"后来二伯忙,有时候一年两封。"

"再后来,"父亲说,"你二嫂生了雁姐。"

"雁姐三岁那年,秀兰抱着她,进城去过一回。"

我愣了一下。

"去过?"

"去过一回。"

"住多久。"

父亲看着地面。

"三天。"

"你二伯天天在厂里。她待不惯,自己坐车回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父亲忽然说:

"你二伯母这辈子,就说过一回硬话。"

我等着他往下说。

"是那年你二伯要接她妹砚莲回来。"

"你二伯母说,你别接。"

我问:"为啥。"

父亲想了想。

"她说,你接回来了,她那三个娃,就没了娘。"

"她说,咱欠她的是咱的事。"

"不能让她的娃,替咱还。"

父亲没往下说。

他站起来,推开门。

我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二伯还在睡着。

床头柜上,那片银杏叶压在最底下。

第三十八章 银杏

秀兰是二〇一一年冬天走的。

那天落雪。

她走得很安静。

头天晚上还自己下的楼,把院里那几盆菜收了收。

第二天早上,雁姐喊她吃饭,没喊应。

二伯那年八十岁。

他坐在堂屋里,没哭。

来帮忙的人进进出出。

他给每一个人让座、倒水。

他给人家说:慢慢弄,不着急。

有个后生手重,把碗碰翻了。

二伯弯下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人散了,天黑了。

二伯一个人去了祠堂门口。

祠堂门口那棵银杏,是那年秀兰栽下的。

栽的时候,只有手腕那么粗。

几十年过去,那树长得比祠堂的屋檐还高。

那一年到了秋天,叶子是金的。

二伯站在树底下。

他站了很久。

他伸手从树干上摸了一遍。

树皮粗,裂成一片一片。

那年栽树的姑娘,就是在这棵树下跟他说"你回来时应在"的。

那一年,她十七岁。

后来,他回了城。

回来的时候,铁皮盒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片银杏叶。

压干的,叶脉很好。

叶子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两个。

回来。

那两个字,是很早以前写的。

是秀兰那年夹在信里寄给他的那片叶子。

二伯一直留着。

秀兰走以后,二伯变了。

他不太下厂里去了。

他退休了。

他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那套房子里。

屋子不大。

一间卧室,一间小厅。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合影,是很多年前厂里拍的。

他在照片下头摆了一把椅子。

那是秀兰进城那三天坐过的那把。

椅子一直摆着。

谁也不许动。

后来雁姐想把它收起来。

被他拦住了。

"搁着。"他说。

他开始自己写汇款单了。

以前是秀兰写。

那一年起,单子上的字又变了。

一横一竖,描得很用力。

跟早年那些单子,像是一个人写的。

邮局的同志换了几茬。

都认得他。

有个新来的小姑娘问过他:

"爷爷,你寄的这个妹妹,怎么不回信。"

二伯把单子推过去。

"她不识字。"他说。

"她那边,有识字的人念给她听。"

小姑娘点点头,把单子收了。

二伯走出邮局,站在台阶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

信封上的三个字,笔画里的光早就没了。

他捏了捏,又塞了回去。

第二年清明,他回了一趟陈家坳。

他在秀兰的坟前站了一晌午。

坟前头,他摆了两样东西。

一截缰绳。

一片银杏叶。

走的时候,他又把这两样带走了。

他对雁姐说:

"这两样,我还有用。"

第三十九章 盒子

床头柜上那只盒子,是一只铁皮盒子。

旧的。

外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

形状像是装饼干的。

我问雁姐:"这是什么盒子。"

雁姐说:"他没说过。"

父亲却知道。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跟我说了这只盒子的来历。

"你二伯从朝鲜带回来的。"他说。

那是黄草岭打完仗以后。

阵地上清缴下来的东西里,有一只铁皮盒子。

美军的。

装饼干的。

饼干早没了。

盒子是翻过来的。

底朝天,盖子敞着,被炸塌的土埋了半截。

石牯是拿手刨出来的。

刨出来的时候,盒盖上还压着一只手套。

你二伯要了这只盒子。

别人不明白他要它干什么。

他说:装东西。

有人笑他。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只盒子,会跟着一个人走七十多年。

盒子上的漆,是一年一年磨掉的。

不是一次掉的。

从朝鲜,到鸭绿江,到湖南,到这座城。

这只盒子跟了他一辈子。

盒子里装过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后来装的这三样。

一片叶子。

一截绳子。

一封信。

父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你二伯有一年跟我说,"他说,"人到最后,手里能攥住的东西,不多。"

我问:"那时候您问他了吗,盒子最底下是什么。"

父亲摇摇头。

"没问。"他说。

"他要说,自己会说。"

我从走廊那头往回看。

病房的门是虚掩的。

隔着那条缝,我看见雁姐坐在床边。

她手里捏着那只盒子。

她想打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把盒子放回了床头柜上。

她回到床边,坐下。

她跟二伯说话。

"爸,"她说,"那个盒子,我不动。"

"你说了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可我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抖得很厉害。

那天下午,二伯的呼吸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有几秒钟。

监护仪拉出一声长音,又接上了。

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出去了。

雁姐站在床边,手攥着衣角。

她小声说了一句。

"爸,你再等等。"

那天夜里,我在走廊上坐着。

我想起小时候,二伯剥糖给我吃。

那颗糖很甜。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老头。

现在我知道,他不是不爱说。

是他要说的话太长。

长得一辈子都说不完。

第四十章 三个字

病房里,医生在看监护仪。

父亲站在床尾,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来,跟我说:

"你二伯那个信封,你知道是写给谁的吗。"

"周秀兰。"我说,"我看见了。"

父亲点点头。

"信封是写给她的。"他说。

"可信,不是写给她的。"

我没听懂。

父亲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信你二伯母一辈子没拆过。"他说。

"她那会儿,连里头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信是咋来的。"我问。

父亲在椅子上坐下来。

"狗娃没了以后,"他说,"你二伯要写一封信。"

狗娃是陈德福。

大柱的弟弟。

你二伯同祖父的堂弟。

他参军那年,虚报了两岁。

报到的时候,才十四,说自己十六。

"他为啥要虚报。"

父亲说:"他怕人家不要他。"

"他哥大柱先走的。他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狗娃到朝鲜的时候,是给你二伯当通信员。

接电线,传命令,跑腿。

"那年他多大。"我问。

"十五。"父亲说。

父亲停了一下。

"狗娃没了以后,你二伯要给他娘报个信。"

"他娘不认得字。"

"乡里念信的人多。可有些话,不能让别人念。"

"所以他写给你二伯母。"

"让你二伯母先去一趟大柱家,把话慢慢说给那老太太听。"

父亲说到这儿,抬起手,比了一下。

"他就写了三个字。"

我问:"哪三个字。"

父亲看着床头柜。

"狗娃他。"

病房里那台监护仪,响了一下。

"再往下,"父亲说,"他写不出来了。"

他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你二伯那双手,能抱着人从火里跑出来,"父亲说。

"可那三个字下面,他一个都添不上。"

我坐在旁边,说不出话。

过了会儿,我问: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父亲说。

"他把那三个字折起来,装进信封。"

"信封上,他写了你二伯母的名字。"

我问:"他不寄?"

"不寄。"父亲说。

"为啥。"

父亲看了我一眼。

"寄了,"他说,"那话就得你二伯母去说。"

"他说不出口,让别人替他说。可他连让别人替他说的这句话,都写不下去。"

"从朝鲜,到湖南。"

"他八十岁的时候,那信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我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的边角磨得圆了。

父亲顺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

"你想拆。"他说。

我没说话。

"你没见过他攥着那封信的样子。"父亲说。

"他睡觉的时候,那信在枕头底下。"

"醒了,就揣进怀里。"

"有一回,他病了一场,发烧。"

"烧得说胡话。"

"我守在旁边。"

"他忽然伸手,往怀里摸。"

"摸着了,才又睡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第四十一章 不拆

父亲走到床边。

他把被角理了理。

"这个盒子,"他说,"我是头一回见。"

"啥意思。"

"你二伯病倒以前,我没见过。"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就把这盒子放在枕头底下。"父亲说。

"谁也没让碰过。"

"那里面那封信,"我说,"就这么放着?"

父亲没有看我。

"放着。"他说。

"可他都这样了。"我说,"那信要是有什么——"

"有什么。"父亲说。

我张了张嘴。

父亲看着我。

"你想知道狗娃是咋没的。"他说。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对不起狗娃。"

我点了点头。

父亲把话说得很慢。

"你二伯这个人,"他说,"他一辈子不爱说软话。"

"他在朝鲜,有人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

"再多一句,也没有。"

"那些事,"父亲说,"他都搁在心里。"

"他搁了一辈子。"

"我小时候,"父亲说,"也问过他。"

"我问他,你在朝鲜打过仗,咋从来不跟人说。"

"他说,说了也没用。"

"我说,说了我们才知道你厉害啊。"

"他看了我半天。"

"说了一句。"

"他说,厉害的人都躺下了。"

"他搁了一辈子。"

"你二伯母活着的时候,有一回问过他。"

"问她,这信封上写的是谁,里头是啥。"

"你二伯怎么说。"

父亲摇了一下头。

"他说,'等我死了,你再看。'"

我愣住了。

"那二伯母看了吗。"

"没看。"父亲说。

"她走以前,把盒子放回你二伯枕头底下。"

"她说,'那我就不看了,你自己收着。'"

父亲把话停了停。

"所以现在,这盒子该谁拆,也不该咱们说了算。"

"那该谁。"

父亲站起来。

"该他自己。"他说。

他伸出手,把二伯搁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轻轻往被子里按了按。

"他要是醒过来,自己拆,那是他的事。"

"他要是醒不过来——"

父亲没把话说完。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雁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父亲。

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她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那天的日头,从窗外照进来。

照在床头柜上。

照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的右上角,白白的一块。

一年一年过去,那个角越来越白。

那天下午,我趁父亲下楼买东西,走到了床边。

我把手伸到床头柜上。

我的手指刚碰到那个信封。

二伯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缩回手。

我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

信封贴着他的手背。

他没睁眼。

可他的手,慢慢翻过来,把那个信封盖住了。

第四十二章 大柱

大柱是一九五一年冬天回国的。

回来的时候,一条腿没了。

火车到县里,乡里派了两个人,用板车把他拉回陈家坳。

一路上他躺在板车上,看着天。

到了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他让人停车。

他说:"歇一歇。"

他在老樟树底下躺了小半个钟头。

有人问他:大柱,咋了。

他说:"我到过这儿。"

大柱在家躺了一冬天。

开春的时候,他拄着拐出来了。

他学会了一条腿站。

他把一条腿的劲,全用到另一条腿上,再加上一根拐。

干活的时候,他把拐靠在一边,一条腿支着,一双手腾出来。

他劈柴。

他把柴架好,一只手扶拐,一只手抡斧子。

第一斧劈歪了,砸在脚边上。

他没喊。

他把斧子捡起来,接着劈。

第二斧,劈开了。

村里人都说:大柱变了一个人。

以前村里杀年猪,大柱见血就坐地上。

现在他不怕了。

他家的猪,是他自己杀的。

杀的时候,他一手扶着猪,一手拿刀。

手很稳。

他娶了个婆娘。

从山那边来的,家里穷。

第二年,生了个儿子。

他给儿子取名的时候,去问过你二伯。

你二伯说:"叫陈正。"

正,端正的正。

狗娃的娘,是大柱养的。

老太太身子不好。

她总坐在门口,朝村口那条路看。

有人从那条路上过来,她就问:

"是狗娃不。"

大柱说:"不是。娘,回屋吧。"

她活到一九七八年。

走的时候,她攥着大柱的手,问:

"狗娃啥时候回来。"

大柱说:"快了。"

老太太走了以后,大柱把狗娃的东西收了起来。

就一个名字。

他拿块木牌,写上"陈德福",供在堂屋的条几上。

逢年过节,他给那块木牌上香。

有一回,他儿子问他:

"爹,陈德福是谁。"

大柱说:"是你叔。"

"你叔在哪。"

大柱没答。

他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

"在北边。"他说。

大柱是一九八九年冬天走的。

那天也是下雪。

他走得也不闹。

早上下地,晚上没起来。

你二伯接到信,赶了回去。

大柱躺在堂屋里。

他儿子守在旁边。

你二伯进去的时候,大柱眼睛还睁着。

他看见你二伯,笑了一下。

"石牯。"

"嗯。"

"我打了。"他说。

你二伯蹲下去。

"你打了。"他说。

大柱的手抬起来,抓了一下你二伯的袖子。

"土豆。"他说。

"啥。"

"那年冬天,"大柱说,"你把冻土豆分给我。"

"我一半,你一半。"

你二伯没说话。

"我那时候,"大柱说,"没敢跟你说。"

"我舍不得吃。我揣在怀里,揣了三天。"

"后来化了。"他说。

"化成水了。"

你二伯蹲在那儿,没动。

"你咋不早说。"他说。

大柱看着他。

"那时候,"他说,"土豆比话金贵。"

你二伯伸手,把他的手握住。

"下回我给你带一袋子。"他说。

大柱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

那手,慢慢松了。

你二伯在他旁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给大柱理了理衣服。

他把大柱那条剩下来的腿,摆正了。

然后他退后两步,站直,抬起了右手。

村里的娃娃们趴在门缝上看。

他们不明白。

那是你二伯在朝鲜的时候,每回送走一个人,都要做的一个动作。

第四十三章 老韩

老韩一九五五年授的衔。

那天他穿着一身新军装,肩上挂了两颗星。

他站在队列前头。

从头到尾,他没笑。

后来他调走了。

调到别的部队。

再后来,转到了地方。

他跟你二伯,通了一辈子信。

信都很短。

老韩写信,从来是一张纸,几行字。

开头永远是"石牯"。

结尾永远是"老韩"。

中间就几句。

"听说你提了。"

"好好干。"

"我这边都好。"

有一回,老韩在信里问他:

"马还在吗。"

你二伯回信说:

"没了。"

老韩下一封信来,只有五个字。

"哦。那就算了。"

你二伯把那封信夹在名册里,夹了很多年。

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一九七九年。

老韩出差,路过你二伯那个城。

他在你二伯家里住了三天。

两个人晚上喝了一点酒。

老韩脸黑,个子还是不高,两条腿还是往外撇。

他把酒喝了,说:

"石牯,你带的那个厂,我看了。"

"咋样。"

老韩想了想。

"像你带的兵。"他说。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你二伯给他添了酒。

老韩说: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你二伯说:"记得。"

"哪句。"

"当排长靠不怕死,"你二伯说,"当连长靠不怕想。"

老韩笑了一下。

"还有一句。"他说。

"后头还有一句。"

老韩端起碗,把那口酒喝了。

"当连长靠不怕想,"他说,"当团长,靠不怕丢。"

你二伯没说话。

老韩又说:

"还有一样。"

"啥。"

"往后不打仗了。"老韩说。

"就得学着,跟着日子走。"

"你那把马刀,"老韩问,"还在吗。"

"在。"你二伯说。

"包着。"

老韩点点头。

"包着好。"他说。

"别磨了。"

第四天早上,老韩要走了。

你二伯送他到车站。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

老韩忽然说:"石牯,你脸上那道疤,还在。"

"嗯。"

"那年堵缺口留的。"老韩说。

"我记着。"

车来了。

老韩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开了。

他冲窗外摆了一下手。

你二伯站在站台上,也摆了一下。

这一摆,是最后一次。

老韩走了以后,又来过两封信。

再往后,就没有信了。

一九九四年冬天,你二伯收到一封电报。

电报是从老韩那个地方拍来的。

上头四个字。

"老韩病故。"

你二伯拿着那张电报纸,站了很久。

他没哭。

他把那张电报纸折起来,跟那封"哦,那就算了"放在一起。

他给老韩在那个城市的孩子,汇了一笔钱。

汇款单的备注栏里,他写了两个字。

老韩。

第四十四章 回来

一九九八年,秋天。

砚莲回了一趟陈家坳。

她六十五岁。

是她儿子送她来的。

她儿子在县城开拖拉机,把她送到村口,就回去了。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

她站了很久。

那棵树还在。

树比她记忆里粗了不止一圈。

你二伯在树底下等她。

他七十岁了。

砚莲看见他。

她走过来。

她走到跟前,站住了。

她张了张嘴。

"哥。"

你二伯"嗯"了一声。

兄妹两个,从村口走到村里。

走得很慢。

一路上的房子,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土墙变成了砖墙,茅草顶变成了瓦。

她一间一间地看。

走到一个地方,她停住了。

"这儿,"她说,"原来是俺们家。"

那地方现在是一片菜地。

菜地里种着萝卜,叶子绿油油的。

你二伯点了点头。

他们又走。

走到祠堂门口。

祠堂门口那棵银杏,长得老高了。

叶子刚好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落。

砚莲站在树底下。

她仰起头看。

"这树,"她说,"俺没见过。"

"你走的那年,"你二伯说,"还没栽。"

砚莲点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

那一年,你二伯母秀兰还在。

秀兰在灶屋里,煮了一锅饭,蒸了一碗蛋。

砚莲一听是"嫂子",愣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那年她十八岁,抱着孩子,接过这个嫂子送的两尺蓝布。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谁也没提那两尺布。

第二天,砚莲要去后山。

你二伯陪她去的。

山上有一座坟。

是你奶奶的。

坟头不高。

砚莲走到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跪下了。

她磕了三个头。

磕完,她没起来。

她跪在那儿,对着坟头说了一句话。

"娘,"她说。

"哥来接我了。"

她这句话,说得不大。

风一吹,就散了。

你二伯站在她后头。

他没动。

砚莲在陈家坳住了三天。

第三天,她要走了。

她跟秀兰道别。

两个人站在灶屋门口。

砚莲忽然说:

"嫂子,那两尺布,俺留着没舍得全用完。"

秀兰"嗯"了一声。

"剩下半尺,"砚莲说,"俺给俺闺女留着。"

秀兰笑了一下。

走的时候,还是村口那棵老樟树。

你二伯送她到树底下。

砚莲说:

"哥,你回去罢。"

你二伯没走。

砚莲上了车。

车开了。

她坐在车上回头。

老樟树底下,那个老头儿还站着。

他举起手,冲她摆了一下。

手停在那儿,没放下来。

开了一段,砚莲忽然对儿子说了一句。

"停一下。"

车停了。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走吧。"她说。

"娘,"她儿子说,"你还来不。"

砚莲没有答。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前头。

车又开了。

开出去很远,她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娘的眼睛,是湿的。

车拐过山嘴,就看不见了。

第二年开春,邻县来了信。

信上四个字。

陈氏病故。

第四十五章 名册

你二伯有一本名册。

那本名册,跟了他一辈子。

是用桐油纸包着的,外头再裹一层布。

纸已经硬了。

汗浸过,干过,再浸过。

一页一页,翻起来"咔"地响。

名册上一共一百一十三个名字。

一笔一划,都是他自己写的。

有的名字,字写得大。

有的写得小。

因为纸不够,越到后头,名字挤得越密。

每一个名字后头,他都画道。

没回来的,画一道。

一百一十三个名字。

他画了八十四道。

剩下二十九个,没画。

那二十九个,是他数了三遍的。

后来,你二伯把名册上没画道的那二十九个,一个一个找着了。

那是很多年的事。

他攒了几年的假,一年走一两个地方。

山东,四川,河南。

有的还在种地。

有的进了厂。

有的当了干部,见了面不认得他了。

有一回,他去找一个人。

那人在四川的一个山沟里。

你二伯坐了三天车,又走了几十里路。

到了,人家告诉他:人前年没了。

你二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问:"他埋在哪。"

人家指了个方向。

他就往那个方向走。

走到一座坟前,他站住了。

坟头上有一捧新土。

他蹲下去。

他把名册掏出来,找到那个名字。

他用手,在那个名字后头,画了一道。

画完,他把名册收起来。

他对着那座坟,抬起了右手。

还有几个人,他找了很多年,也没找着。

那些名字,一直空着。

后来,县里来了两个人。

他们是来征集文物的。

听说你二伯有一本朝鲜的时候留下的名册,想收走。

你二伯想了想。

他把名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两个人翻了翻,眼睛都亮了。

"老同志,"他们说,"这个很珍贵。"

"放我们那儿,能让更多人看见。"

你二伯没说话。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那一行小字,他自己写的。

他把本子合上。

"给你们。"他说。

那两个人拿起本子要走。

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回过头。

"老同志,"他说,"这上面的人,你都认得?"

你二伯坐在那儿。

"认得。"他说。

"一百一十三个。"

那两个人走的时候,千恩万谢。

你二伯送到门口。

回来以后,他坐在桌边,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去买了本新的簿子。

他把名册上的一百一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重新抄了一遍。

抄得很慢。

一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抄完一个,他念一遍。

念到最后一个,他把笔放下。

新本子的最后一页,他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

"把这本子,交给能记住的人。"

第四十六章 雪

二伯这一觉,睡了三天。

第几天,我记不清了。

窗外头,雪下下停停。

白天落一阵,停一阵。

夜里又落一阵。

父亲回了一趟家。

他去的时候没说干什么。

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布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本桐油纸包着的名册。

一沓用红线扎着的汇款单存根。

一张发黄的电报纸。

东西摆在床头柜上。

跟那片银杏叶、那截缰绳、那个信封,摆在一处。

父亲说:

"他要是回光返照,得让他看看这些。"

那几天,父亲给我说了很多。

说的都是你二伯。

他说你二伯转业那年,厂里开大会。

人家让他上台讲话。

他上台,站了半天。

底下几百号人等着。

他就说了一句:

"我有个兄弟,没回来。"

"我替他把这个厂办好。"

说完就下台了。

父亲说,你二伯退休以后,天天去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

坐一个钟头。

不寄信。

人家问他:老陈,你等谁。

他说:不等。

我问父亲:

"他真不等?"

父亲摇摇头。

"他把单子填完了,还得站那儿看人家把单子收进去。"

"有一回我陪他去。"父亲说。

"他把单子递进去。人家盖了戳,退给他一张收据。"

"他捏着那张收据,看了半天。"

我问他:"看啥。"

"看那个地名。"他说。

"吴家坳。"

那几天,雁姐把二伯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沓信。

信都很短。

有一封,是秀兰写的。

信纸是薄的。

上头写着:

"见信如面。"

"家里都好,勿念。"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树还和从前一样。"

"你回来时应在。"

父亲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这是你二嫂写的最后一封。"他说。

我问:"为啥是最后一封。"

"那年以后,你二伯转业进城了。"父亲说。

"信就近了。不用等了。"

"可你二嫂还是写。"

"写完,她收着。"

"等你二伯回来,亲手给他。"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窗外头,雪又落了。

第三天夜里,二伯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圈。

他的眼睛,落在床头柜上。

落在那本名册上。

他动了动嘴。

父亲俯下身去。

我们谁都没听清。

外面的雪,停了。

天边那一线灰,慢慢地亮起来。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第四十七章 走了

二伯是那天早上走的。

那一夜,父亲一直守在床边。

他没坐。

他站着。

后半夜,二伯的手动了两回。

都是往怀里摸。

父亲把他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五点多的时候,值班护士进来过一次。

她拿手电照了照二伯的脸,退了出去。

在门口,她小声说了一句。

"差不多了。"

天刚亮。

窗外头,雪停了。

天边那一线灰,变成了白。

病房里很静。

电视还开着。

那个纪录片又播到了后半段。

画面是黑白的。

一队骑兵,从雪地里出来。

马在跑。

人伏在马背上。

马刀在手里。

没有声音。

是那种老片子,胶片上都是雪花点。

二伯的眼睛,睁着。

他看的是天花板。

可我总觉得,他看的是别的地方。

他的手,从被子里出来了。

那只手,慢慢地抬起来。

抬到半空。

手指张着。

像握着什么。

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几秒钟。

像在等一个什么人。

来牵。

父亲的眼睛红了。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把那截缰绳拿起来。

他把缰绳放在二伯手心里。

二伯的手指,合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一条直线。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雁姐站在床这边。

父亲站在床那边。

我站在窗边。

过了很久,雁姐说了一句。

"给他穿哪件衣裳。"

父亲想了一下。

"那件旧的。"他说。

"洗得发白的那件中山装。"

父亲俯下身去。

他贴着二伯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

雁姐掩着脸,出去了。

父亲直起腰。

他从口袋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

信封是贴身的。

上头的三个字,早就没了光。

父亲把信封,塞进了二伯手里。

他把那只手,轻轻合上。

电视里,那队骑兵还在跑。

雪很大。

我站在窗边。

窗外,天亮了。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

"你二伯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

一个是狗娃。

第二个,他到最后也没说。

我知道是谁。

是砚莲。

第四十八章 名字

二伯的骨灰,是那年冬天送回陈家坳的。

那天没下雪。

天很冷,出着太阳。

车到村口,停在那棵老樟树底下。

村里人来了不少。

老人们站在路两边。

有的拄着拐。

棺木抬过村口的时候,路边有个人喊了一声。

"石牯回来了。"

没人应。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队伍往后山走。

走到半坡,人群里有个汉子,把身边的孩子往前推了推。

那孩子走到棺前,学着大人的样子,站直了。

有人小声说:这是大柱家的。

后山那片坡,添了一座新坟。

坟朝着北。

跟他埋狗娃的时候,一个方向。

下葬的东西,是雁姐定的。

她从那三个东西里,挑了两样。

一片银杏叶。

一截缰绳。

放进了棺里。

那个信封,也放了进去。

没拆。

棺盖合上的时候,父亲站在边上。

他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我问他。

"爸,那封信,真的一辈子没拆?"

"没拆。"

"里头到底写着啥。"

父亲看着前头的路。

"三个字。"

"哪三个。"

"狗娃他。"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往下说。

"就三个字?"我问。

"就三个字。"父亲说。

我想了想。

"那他写了七十二年。"

父亲点了点头。

"写了七十二年。"

那天夜里,我们住在老家。

父亲把二伯那本名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桐油纸已经脆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那行小字,在灯底下现出来。

"把这本子,交给能记住的人。"

父亲把名册,推到我这边。

"你记。"他说。

我把名册接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

一百一十三个名字。

我从头看。

看到第八十四个名字后头,是一道道的横线。

再往后,是二十九个没有画道的名字。

我一个一个念。

念到最后一个,我停住了。

最后那一个名字,写在整页的最底下。

跟上面的名字,空开了一行。

陈德福。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也看着我。

"按着写下来的顺序,"我说,"他不是最后一个。"

"不是。"父亲说。

"那为啥写在最底下。"

父亲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二伯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一百一十三个,他都能忘。"

"就这一个,他不敢忘。"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祠堂门口。

那棵银杏还在。

叶子落光了。

树上只剩下干枝。

我站在树底下。

风一吹,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落在脚边。

我把它捡起来。

叶脉很清楚。

我把叶子夹进了名册里。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

那片叶子,跟二伯铁皮盒里那片,是同一棵树上的。

祠堂门口那棵。

一九四八年,秀兰栽下的那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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