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文科女穿成皇宫丫鬟,只想去冷宫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2 15:28:45

我死过一次。剩下的,都算赚的。

现代文科女穿成皇宫丫鬟,我只想去冷宫,太平无事地活着。

他说,这冷宫里要是只准有一个人活着出去,我让你先走。

第一章 穿成皇宫丫鬟

我死的那天晚上,很平静。

出租屋十三平米,床头堆着七本书,最上面那本是《晋史》第三卷。

我熬到凌晨三点四十。看到“周氏入宫,晋室遂衰”这一句,眼皮一沉,就再没抬起来。

后来我复盘过那一晚。我发现问题不在熬夜。

我从记事起就没学会睡觉。

人一躺下去,脑子就开始转。转工作,转房租,转我妈那句“你表姐都二胎了”。

转到三点,天快亮了,才能迷糊一会儿。

所以那天晚上我不是在看书,我是在等。

等自己累到转不动。

等到了。

再睁眼,我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扫帚是木的,柄上包着布。我的手不是我的手——细,黑,指节有薄茧。

我低头看身上。粗布,灰色,袖口磨得发白,腰上系一根褪色的红旧布条。

我站在一条长巷里,两边是墙,墙头长着草。天刚蒙蒙亮,远处有宫门一开一合,像有人在很远处敲了两下木板。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

我想:哦,死了。

第二件事,是又睁开。

我读过穿越小说。按照规矩,女主角这时候应该尖叫一声,然后开始盘算怎么用现代知识走上人生巅峰。

我没叫。

我在心里想了想:我看来是死在出租屋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

这辈子死在宫里,宫里的死人是有规矩的——要登记,要报数,要抬出去。

想到这里,我居然有点满意。

我这辈子活得糊里糊涂,死倒是死得挺规范。

“新来的!”

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从我身后绕过来。

“叫你呢。”

“我?”

“这巷子里还有别人?”她拿手里的牌子在我肩上敲了一下,“永巷第三组,韦家的那个。韦氏,十四岁,内务府册子上记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册子上记着。

这说明我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顶了一个人的身份——有籍贯、有来处。我要是表现得不像,可能会牵连家人。

“是。”我赶紧低头,“奴婢韦氏。”

“跟着我扫。宫里的规矩第一条,眼珠子别乱转。”

我跟着她扫了一上午。

扫的时候我在数人。一上午从我面前过去十七个:内侍十二,宫女四,剩下一个穿靛蓝衣裳,看料子是女官。

十七个人里,九个低头走路,五个眼观六路。

还有三个抬着头走。那三个,腰上都挂着牌子。

我把这个记在心里。

中午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一顿。糙面馒头,一碗咸菜汤,汤上飘着一层油花。

我端着碗蹲在墙根,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些普普通通的泡面。

我不自觉地哭了。

不是感动,是馋了。

“你哭什么。”

蹲我旁边的姑娘比我大两岁,姓白,叫白芨。这草在《本草纲目》里有,止血用的。

“我想家了。”我说。

“可别想。”白芨把她碗里的咸菜夹了一筷子给我,“进宫的人不许想家。想家的人,一般活不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咸菜吃了,咸得要命。吃完擦擦嘴,问了个问题。

“白芨姐,宫里最冷清的地方在哪儿。”

她一愣。

“你要干什么。”

“我这个人笨,想去个冷清地方,省心。”

白芨看了我半晌,笑出了声。她这一笑,活像我亲姐。

“妹妹,这话别在外头说。”她压着嗓子,“宫里最冷清的地方是冷宫。

西北角那一片,废殿七八间,住的都是失了宠的宫妃,还有前朝留下的没名分的人。

进了那儿,就跟死了差不多。”

“哇,那挺好。”我一下又觉得人生有望了。

“好?”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进了那儿一辈子出不来,月例半年发一次,冬天炭火不够,冻死过人的。”

“冻死也比被人弄死强。”

白芨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天下午,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那天夜里我躺在通铺上。

通铺睡了六个人,翻身都要小心别碰到别人。我有些想念我出租屋的床了。

我睁着眼看房梁,怀念着生前的日子。

我想起来,我死那天晚上看的那本书。

《晋史》第三卷,第五十七页,上半部分,有一行字:

太子瑾,以疾薨于永和三年,年二十有六。

关于这个人,整部书就写了这一句。没有生年,没有事功,没有评价。像一个人被整个从纸上抠掉了,只留下一个洞。

我当时还感慨:写史的人真狠,青史留名太难了。堂堂太子,就只有这么几个个字。

我闭上眼睛。

那行字还在脑子里。

永和三年。我算了算——

如果这是永和二年。

那就是明年。

第二章 我往低处流

三天后,我拿着三块桂花糕,找到管调配的刘公公。

桂花糕是我用身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里衣换来的。

“刘公公。”我双手捧着油纸包,“奴婢想请调。”

刘公公在廊下剥橘子,眼皮没抬。

“调哪儿。”

“西北角。”

他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西北角废殿缺人手。”我把油纸包往前送了半寸,“奴婢手脚勤快,一个人顶三个。那边奴才少,我过去正好。”

刘公公终于抬起头。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怀疑,是好奇。

“别人削尖了脑袋往东边挤。”他说,“你往西北角钻。”

“奴婢人比较笨、嘴也笨,想去个人少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行。”他把橘子皮扔在地上,“明天去。”

我磕了个头,退出去三步才转身。

走到巷口,我听见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这丫头,人往高处走她向低处流。”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白芨回来了。

她站在我铺边,看了一会儿。

“你去刘公公那儿了?”

“嗯。”

“调哪儿?”

“西北角冷宫。”

她坐下来。

“韦璐。”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我说,“我就是怕人。”

她盯着我。

“你别犯傻。”她说,“进了那儿的人,我见过三个。”

“一个是被人牵连进去的,进去三个月,冬天没熬过去。一个是自己想不开,进去半年,人就不太对了。”

“还有一个,是我姑。”

我没说话。

“我姑进去的时候十八,出来的时候二十一。”白芨说,“出宫那天我娘去接的。我娘说,她看见我姑,根本没认出来,瘦的没个人样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告诉我,”她说,“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躺着,看房梁。

房梁上有七道刀痕,我看得很清楚。

“白芨姐。”我说,“我在外头待不住了。”

她愣了。

“什么叫待不住。”

我在外头那些日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听有没有人叫我。有人叫,我就得起来,就得应声,就得把脸摆成一朵花。

我摆了三个月,摆不动了。

这些我没跟她说。

我说:“我这个人,不会跟人相处。”

白芨看了我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能活着出来,”她说,“记着回来找我。”

我说:“好。”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了。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她翻身。

不止一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通铺上,没有睡。

我不是为了躲开谁,我只是想找一个安静地方。一个不用时刻担心人头不保的地方,一个没人在意的地方。

我没给原身带来任何好处,更不想牵连她的家人。

上辈子我熬了三年,编没考上,钱没攒下,身体熬空了。这辈子我打算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更省事的活法。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一床薄被,穿过三重宫门,往西北角走。

路过一道宫墙的时候,我听见墙里有人唱戏。

唱的是《长生殿》,唱到“天长地久有时尽”,声音就断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冷宫里的疯贵人。

她每天唱这一段,唱了四年。

只唱到“有时尽”,就不唱了。

第三章 冷宫的少年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我撞见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蹲在地里,半天动一下,好像在除草。

“那个,公公好,我是被刘公公派到这边干活的。”

我抱着被子站在门口。

他好像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一张很干净的脸。年纪看着比我小一点,眉眼生得好,就是太瘦,下巴尖得能割手。衣裳是旧的内侍服,袖子上沾着泥。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我脚边。

“你踩着我种的葱了。”

我挪了半步。

“什么葱?这一片全是草啊。”

“那不一样。”他蹲下去,两根手指从草里扒拉出一截细绿的芽,“这是葱。你踩的那棵,我昨天才培的土。”

我低头一看。还真有,稀稀拉拉三五根,细得像头发。

“草盛葱苗稀啊。”

他上下打量我。

“新来的?”

“嗯。我叫韦璐。”

“冷宫这地方报名字没用。”他说,“反正也没人叫。”

“那你叫什么。”

“杨瑾玉。”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嗯”了一声。

我心里在想别的事。

我在想,这个人活不长了。

不是因为他瘦,也不是因为他脸色。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种眼神我认得。我上辈子在镜子里见过——每天早上洗完脸,抬头看镜子,就是那种眼神。

不是绝望。绝望还是有情绪的。

那天下午,他把那三根葱旁边的一小块地指给我看,说那是他的园子。

园子里有葱,有韭菜,两棵蔫了的白菜,还有一小片他号称是“萝卜”的东西——我扒开土看了一眼,那是一颗蒜。

“你这也叫种地。”

“反正活不活的也无所谓,没用的。”他又忽然背过身去。

我拨拉着菜地笑得直不起腰:“公公厉害啊,简直神农再世,能种这么多菜呢。”

我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上辈子最后半年,我也没笑过。我以为人到了一定时候,笑这个功能就是会关掉的。

刚才它自己开了。

“你叫什么?”

“韦璐。”

“哪儿的人。”

“密州。”

“密州什么地方。”

“城外,一个叫韦家坳的村子。”我说得飞快,“我爹种地,我娘织布。家里五个孩子,我是老三,养不起,送进宫换个活路。”

这套词是我从花名册上偷看来的,这几天早背熟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没听过。”他说,“韦家坳。”

我心里发紧,怕他再多问。

“怎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去侍弄那几根葱,“你干活去。管这片的是孙嬷嬷,东厢那间,脾气不好,别跟她顶嘴。”

“知道了。”

我抱着被子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手指在土里拨拉。

秋风有点凉,他穿着一件旧袍子,布料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里衣。

第四章 他不吃饭

冷宫的饭,要自己去领。

第一天我去领饭,管厨房的是个胖太监。他看了我一眼,说:“新来的?”

我说:“嗯。”

他说:“领饭早点来,晚了就没了。”

我说:“好。”

他把一个食盒推给我,说:“两个人的。”

我说:“两个人?”

他说:“冷宫就两个人的份例,爱要不要。”

我端着食盒回去,把饭分成四碗。

一碗放我屋,两碗给孙嬷嬷和疯贵人,最后一碗端到隔壁门口。

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我说:“吃饭了。”

还是没声音。

我把碗放在门槛上,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碗还在门口,饭没动。

第二天中午,我把那碗饭热了热,又端过去。

还是没动。

第三天,我把碗端进屋。

他坐在炕上,靠着墙。看见我进来,他往下挪了挪,好像要站起来。

“你怎么不吃饭?”我说。

我把碗放在他手边。

他说:“你吃吧。”

我说:“分好了的,一人一份。”

他说:“我吃过。”

我说:“你什么时候吃的?”

他没答。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这两天注意着冷宫的灶。灶是冷的,锅盖上一层灰,灰上没有指印。

几天没生过火,他吃的是什么。

我把碗端起来,转身出去,又端了一碗进来,放在他面前。

我说:“你看着我吃。”

我坐下来,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糙米,硬,硌牙。我吃得很慢,吃完了,把空碗转过去给他看。

“我吃完了。”我说,“轮到你了。”

他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我读过很多史书。史书里写“人相食”,写“饿殍遍野”,写得很干。三五个字,一行押一行。

但史书从来不写一个人是怎么把饭推给另一个人的。

那种推法,不是客气。

那是他觉得,自己那份粮,不配吃。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他抬手,把碗往回推了一点。

他说:“我不占你的。”

我愣住。

他是在说:我这条命,不占你的饭,不占你的地方。

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塞得有点用力,饭撒出来一点。

我说:“你吃。不吃看我不打你。

要死你就滚出去死,别死在冷宫里,别让我看见。”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低头看我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我心里想:即使是这样的乱世,好死也不如赖活着啊。

第五章 两个人一起吃

那天晚上,我把饭端过去,他吃了。

吃得很快。快得像在完成一件事。

我坐在对面看他。

他吃完,把碗放下,说:“明天别给我了。”

“为什么?”

“冷宫的份例少,”他说,“我吃了,你就少吃。”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摊开纸,算了一笔账。

冷宫两个人的份例:一个月四斗米、一斤盐、半斤油,冬天一百斤炭。

四斗米,够四个人吃到什么地步。

我算出来的答案是:每个人吃到半饱,可以勉强活着。

第二天早上,我把他的口粮从我的那一份里分出来,装在一个布袋里,挂在他门口。

袋子上写了一行字:一半是你的。

中午我从外面回来,袋子挂回了我门口。

袋子上多了一行字:一半是你的。

我又挂过去:那多出来的半碗怎么办。

他挂回来:喂鸡。

我提笔写:冷宫没鸡。

门里传出声音:“那你养一只。”

从那天起,我给他定了个规矩:一天两顿,一起在灶房门口吃。

我们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他吃得快,吃完了就看着我吃。

我看回去,他就把眼睛挪开,去看菜地。

我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有没有虫。”

我说:“你要不够,我分给你点?”

他扭头就走了。

第二天还是看。

那天下午,我去厨房领饭。

胖太监多给了我半勺。

他说:“那小子,最近吃饭了?”

我说:“吃了。”

他说:“那就好。”

他低头盛饭,说了一句:“肯吃饭就好。”

第六章 聊天局

我在冷宫最常用的技能,是聊天。

这是我这个人唯一全须全尾带过来的长处。

一个文科女的全部存货: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韩愈柳宗元,上下五千年各种经典古诗文。

外加一百多部明清话本,四百多集电视剧解说。

冷宫的人需要说话,就是胡说八道也行,有点人气。

没事的时候,我就找人说话。慢慢的人越凑越多。

孙嬷嬷说了她七岁那年偷吃蜜饯被母亲打的事。

疯贵人说她老家的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是豆腐渣,塌过两回。

后来,杨瑾玉也凑了过来。

“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我先给他留了路。

他看着天:“你要听什么?”

“随便,闲聊嘛,你捡最想说的说。”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孩,自己养了一只橘猫。

猫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叫虎仔,因为它额头上的花纹像个“王”字。

“它后来跑了?”我问。

“没有。”他说,“它被人打死了。”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小。

“为什么。”

“因为我带它出去玩。走到后园,遇上几个大孩子。他们抢我的猫,我不给,他们就把猫按在水里。”

我没说话。

“我在旁边看着。”他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你几岁。”

“九岁。”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们打了。”他说,“一个一个打。打到最后一个人,我把他按在水里,按了好一会儿。”

“他死了吗。”

“没有。”他说,“有人在旁边喊我,我就松手了。”

灯芯爆了一下。

我说:“我也讲一个。”

“讲吧。”

“有一个人。”我说,“她二十来岁,住在城里一个很小的房子里。”

“她每天早上醒了,就去看招工的告示。”

“她看啊看,都不合适,但还是跑去东家那里,毛遂自荐,干个三五月的混口饭吃。”

“她也去考试。”

“三年里,她考了无数次,次次都落了榜。”

“那不算什么。”他说,“读书人考十年的都有。”

我说:“她习惯了落榜,还是去找其他活。”

“然后一边干活,一边学习,再考。”

“她娘跟他说,你表姐都生了二胎了,你也得成家。”

“她不知道能跟谁成家。”

他看着我。

“那后来呢。”

我说:“她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熬夜看书熬的。”

“几岁。”

“二十六。”

他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也小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二十六,还不算老,还可以慢慢来的。”

“对啊。”我说,“她死的时候,并不是心甘情愿的。有人能活百岁,凭什么她就这么短命,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起来了呢?”

他没再搭话,直接回到屋里,躺到炕上。

第七章 地瓜熟了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他种的地瓜竟然结了果。

那天早上我推开窗,就看见他蹲在园子里,捧着一根地瓜站在那儿。

那根地瓜长得不好看,弯弯的,头上有个疙瘩。

“最大的。”他很郑重地说。

“要给我?”

“对啊,谢谢你夸我神农再世。别人都说我无能,你却夸我种地种的好。我还就真种出了地瓜。”

我接过来,扔盆里洗干净了,掰成两半,一半给他。

“是吧?人总会成长的,慢慢来,别急着否定自己。”

他接了过去。

我们俩就蹲在菜地边上,一人一半,咔嚓咔嚓啃。

那是这个秋天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他把地瓜皮和蒂埋进土里,说这是肥。

我说:“明年这儿种什么。”

他说:“苋菜。”

“为什么是苋菜。”

“苋菜好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太阳不错。

我没接话。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种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扔了根就能活的。

他自己,是他园子里唯一一样不想活的东西。

那天下午,白芨托卓姑姑带来一个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宫里又出事了,以后尽量别往外跑。”

我去找杨瑾玉。

他正在修屋顶。

“外头出事了。”我说。

“果然。”

“你知道?”

“我每天要担水。”他说,“那个井台在后墙边上,后墙外头是御林军的营房。今天早上他们的鼓点比平时早敲了一刻。”

我在那儿站着。

“你听鼓点。”

“火器营的鼓点有两种,”他把手里的草绳系好,“一种三长两短,一种两长三短。”

“三长两短是换班,两长三短是集合。”

“今天早上打了两长三短。”

我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怕了?”

“不怕。”我说,“我早料到了。”

“那你乱跑什么。”

我瞪他一眼。

“我是关心你,怕你乱跑。”

他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冷宫里没事的,别怕。”

那天晚上,我又去找他。

“你害怕了?”他说,“你怕就直说。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吸了口气。

“我是怕。”我说,“我来冷宫就是因为不想死。我还想吃你种的菜。我还想活到出宫的年纪出去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我对面,蹲下,跟我平视。

“韦璐。”

“嗯。”

“你不用怕。”他说,“这座宫里,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我保证就是你。”

“你算老几?”我说,“我要走出去,我自己走。”

他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我们看看。”

第八章 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冷得离谱。

十一月中,井台上的水一夜结了厚冰。我去担水,桶往下一送,提上来一桶碎冰。

冷宫的炭烧到月中就没了。

我去要。内务府的管事说,西北角那一份,今年不发。

我问为什么。

他说上头有令,废殿用度暂停。

我问停了多久。

他说不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手里的空桶咣当咣当响。

杨瑾玉在灶房门口等着。

“没要到?”

“没要到。”

他往院里看了一圈。

七间废殿,都静着。疯了的贵人已经不唱了,这半个月她一声没出。

“我去。”他说,“劈旧家具。”

“劈什么旧家具。”

“前头那间废殿有两条破床架,还有半扇门。”

“那是皇家的东西。”

“皇家的 ,又有什么用?又有谁会管?”他说,“我早就劈过了,就剩这些了。”

我看着他。

“你早就在劈?”

“要不哪来的柴?”他说,“反正不能让你们饿死冻死。”

那天下午他开始劈。斧头是钝的,一下一下砍在床架上,声音很闷。

我搬了张板凳坐在旁边,把劈下来的木片按粗细分开。粗的留着烧,细的削成签子,签子能换东西。

劈到天黑,我们把劈好的柴分了。

四个屋里各送一份,剩下的留灶房。

送到疯贵人那儿,她手搭在门框上,摸到那一小捆柴,摸了很久。

“这柴是谁劈的?”

“杨瑾玉。”

她愣了愣。

“他还活着呢。”

我心里一动。

“娘娘认识他?”

老人家没答,把柴抱进屋里,关了门。

那天夜里特别冷。我把两床被子裹在身上,还是睡不着。

半宿,我听见有人敲门。

是他。

“冷吗。”

“冷。”

“我熬了姜汤。”他递进来一个粗碗,“喝完别出门。”

我端过来喝了。

姜汤很辣,辣得我眼睛都热了。

“杨瑾玉。”

“我在。”

“你自己呢?”

“我那边灶上还有火。”

“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那床被子抱过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韦璐。”

“嗯。”

“我要是抱过来了,”他说,“明天孙嬷嬷就得掀你的被窝查。”

我把碗握紧了。

“你就一直这么守规矩?”

门外静了静。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守的不是规矩。”他说,“我是在等。等一个不用守规矩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门口的雪地上有一个脚印。

他昨晚没走多远。

第九章 我也不是非得活着

那年冬天,我病了。

起因是件很小的事。井台边结了冰,我去担水,滑了一跤,人摔在井沿上,半桶水全泼在身上。

那天零下。

我湿着衣服走回去,进屋烧火,火没烧起来。

第二天我就起不来了。

风寒,加上心口疼,我烧得迷糊。

迷迷糊糊里,我听见很多声音。有人在唱戏,唱的还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有人在念经。

有人在我耳边说“你表姐都二胎了”。

我知道那是烧糊涂了。但那些声音很真。

第三天早上,我醒了一会儿。

我看见他坐在炕边。他眼睛底下青得厉害,应该两天没睡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说:“喝了。”

我说:“不喝。”

他说:“喝了就好了。”

我摇头。

我那时候烧得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活着。”

他愣住了。

我把眼睛闭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被拽起来了。

他把我从被子里拽起来,让我靠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扶着我,一只手拿着碗,一勺一勺把药往我嘴里送。

药很苦。我咽一半呛出来,他拿袖子擦。

我推开他。

我说:“你别管我。”

他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说:“我自己。”

他停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是非得活着。”

我睁开眼睛看他。

“你知道。”他说,“我也不是非得活着。”

“但是。”

他把那碗药重新端起来,递到我嘴边。

“但是你要是先走,我就真不想活了。”

“所以你先别走。”

我把那碗药喝了。

很难喝。我喝完了,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不是感动。我是觉得丢人。

上辈子我憋着一个人过了三年,谁都没说。到这儿,披着一张十四岁的皮,被一个十七岁的、瘦得像纸片的小太监,一句话给撬开了。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屋里点着灯。

他坐在灯下,在削一根签子。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说:“杨瑾玉。”

“嗯。”

“你想吃什么。”

他抬起头。

“什么?”

“你好了以后想吃什么。”我说,“我想吃面条。白面擀的,放一勺猪油,撒一把葱花。”

“你会擀面?”

“我不会。”我说,“都是我娘擀。”

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我会。”

“你会?”

“嗯。”他把签子放下,“我娘教过我。”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我娘”。

第十章 外面的世界很乱

第二天,宫里的鼓点乱了。

我扒着门缝向外看。

先是有两个内侍从冷宫后墙下跑过去,跑得太急,一个摔了,爬起来接着跑,连头都没回。

第三天夜里,后墙外头有喊声。不大,但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听见的只有风。

第四天,后墙根下抬过去好多人。

两个人抬一个,连担架都没有,身上盖着白布。

有个人布没盖严,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只玉扳指。

第七天,内膳房停了三天火。

第九天,我在菜地边上挖到了一个东西。

是在地瓜那垄旁边挖的,土是新的,一看就是最近才翻过。我扒开,看见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没锁。

我打开来,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一块刻着字的木牌,还有半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张宫里的地图。地图上有一处用炭条画了圈,那个圈在中间偏东的位置。

那个位置我认得。

那是东华门附近的一座偏殿。

我把木盒合上,原样埋了回去,土拍平了。

然后我蹲在旁边,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问他。

我这个人虽然平时嘴上没把门,但真正要命的事,我一个字都不问。

我只是在那天的粥里,多放了一把米。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院子里,腰板挺直。

他背对着我,看着墙外的方向。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没动。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口了。

他说:“韦璐。”

“嗯。”

“我以前……”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没催他。

院子里很冷,风从破窗纸里进来。

过了很久,他说完了。

他说:“我以前有个婶娘。”

“她做的枣糕,特别难吃。”

“枣是坏的,面是酸的。”

“我小时候,她一蒸枣糕,我就跑。”

他笑了一下。

“我最后一次吃,是我十三岁那年。她送到书房来,我正在写字。我说,放那儿吧。”

他说到这儿停了。

“我后来再没见过她。”

我没说话。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硬。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把我的手包住了。

我们就那么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屋去了。

我也站起来。

我腿麻了,站不住,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心里想了一件事。

他说的那些“枣糕”,是宫里的点心。他说的“书房”,不是太监去的地方。

我什么都没问。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太监。

我也早就知道,他不是一般的落难人。

他看人的眼神,他说话做事的分寸,我在电视里见过——

那是从小被人教着怎么坐、怎么说话、怎么听人回话的人。

我猜过他是什么人。

所以我明白:我们俩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第十一章 你想活吗

我把那两个数字,记下来了。

一个是宫外死的那些人。一个是宫外升的那些人。

我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在地上画了一张表。

我学中国古代史。

这个专业最大的本事,不是背年表,是看结构。

一个朝代怎么倒的。不是因为出了几个坏人。是因为有几条线同时绷紧了——钱不够、粮不够、兵不听调、人有怨气。

一个朝代要出事,都有前兆。粮少了,兵动了,人心就散了。这三样,我三夜全看见了。

我看见的是:这座宫里,快没有能坐得住的人了。

算完以后,我把那张表拿去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

看得比我想的久。他一路看,一路用手指点,点到某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不想死在这个院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要帮我一个忙。”

我说:“什么忙?”

他说:“我要给外面递一句话。”

“我这三年,没往外递过一个字。”

“现在我想递。”

我看着他。

我说:“你要往外递什么话?”

他说:“你先别问。你就说,你敢不敢。”

我想了一会儿。

我说:“我不敢。”

他笑了。

“那你为什么把这张表拿给我看。”

我说:“因为我想活。”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表拿回来,坐在灯下看。

我上辈子背了四年历史,背到能默写每一个年号。

那时候我以为,这些东西除了考试没别的用处。

现在我知道它们能干什么了。

它们能让我看懂这个院子外面的事。看懂以后,我就能给自己找一条路。

我把灯吹了。

黑暗里,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是脚步声。

他也没睡。

第十二章 我帮你守着

那以后,他做了第一件事。

他去跟孙嬷嬷说了一句话。

孙嬷嬷是管着冷宫的人。她很少说话。

我头一回来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那个小太监,话少。你别去招他。”

我当时没听。

他跟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三天以后,我多了一个差事:每天下午去东边的小库房,帮着抄一份单子。

这个差事,能出冷宫的门。

我回来问他:“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说:“我跟她说,你肠胃不好,冷宫的饭你吃不了,得去大厨房那边领。”

“就这个?”

“就这个。”

“她信了?”

“不信。”他说,“但她收了东西。”

“你给她什么了。”

“我娘留给我的一支簪子。”

我说不出话。

他说:“你别多想。那支簪子我留了三年,自己不能戴,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你留了三年,干嘛给了她?。”

他答:“我换了更重要的东西。”

“换了什么?”

“换了你出门的路。”

那以后,我开始往外递话。

我那个小库房的差事,能出冷宫的门。我抄单子的时候,顺手把能看见的都记下来。

今天米价多少,明天盐价多少。

哪个衙门进了一批新桌子,哪个衙门的人换了个生面孔。

库房管账的老吏跟我熟了,有时候会跟我闲聊两句。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我不挑话,什么话都记。

记了两个月,那本册子写了小半本。

那些数字看着乱七八糟,其实是一条线。谁的粮从哪儿来,谁的钱往哪儿去。

第一次,我拿着那把铜钥匙,去了东华门附近的那座偏殿。

偏殿没人。我把钥匙插进一个锁孔,转了一下,里面是间空屋子。我照着纸上说的,把一块砖抠出来,砖后面有个洞。

我把一封信塞进去。

第二次去,洞里的信不见了。

第三次去,洞里有了回信。

我把信带回来给他。

他看完,烧了。

我不看那封信。我一个字都不看。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也有个分寸。

我学历史的。我知道宫里最忌什么。

宫里最忌的,是懂政事的人。

一个宫女懂政事,就是死罪。这样的话,我连在心里念都不敢念出声。

所以那本册子,我记的都是价钱。米、盐、炭。这些最不要紧。

要紧的东西,我不写,只放在脑子里。

那段时间,我看着他变。

他不是一下子变亮的。是一点点,像屋里的灯芯,拨一下,亮一点。

他开始在院子里走路,不再只是蹲着。

他开始吃得多了。有天晚上,他吃了两碗。

他开始问我问题。问外头的事,问现在谁在当值,问今年的粮价。

问到最后,他问我:“你上辈子,是做什么的。”

我说:“读书。”

“读什么书。”

“读史书。”

“史书里写什么。”

“写这位皇帝干什么,那个大臣干什么,一个朝代怎么立起来、怎么灭了。”

他看着我。

“那你看过我们这一朝吗。”

我愣了一下。

我说:“没有,还没写呢。”

那段时间,他变了。

以前他吃完饭就回屋。现在他吃完了,会坐在门槛上看天。

有一天他问我:“你讲的那个人,她后来好起来了吗。”

我说:“没有。她死了。”

他“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这不是活着呢。”

他说:“对,活着就好,都还有机会。”

那天夜里,他问我一句话。

他说:“韦璐,你想活吗。”

我说:“想。”

我说完就反问他。

“你呢。”

他很久没答。

我看着他。

我说:“你现在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他说:

“想,我想咱俩都活着。”

他说完那个字,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站起来,去灶房把火拨旺了些。

那晚的火烧得很好。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说:“杨瑾玉。”

我说:“咱俩一起活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好,谁都不能食言。”

第十三章 冷宫来人了

那件事发生在上元节后第三天。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早上杨瑾玉难得煮了一锅干饭。不是粥,是干饭。他一边舀一边说,昨晚灶上的火好,米涨得开。

我说是不是你偷米了。

他说不是,不知谁放门口的。

我们俩蹲在灶房门口吃饭。太阳很好,照在菜地那垄地瓜地上,地瓜秧子都被烧干净了。

吃到一半,外头有动静。

先是“咚”的一声,很沉。然后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我抬头。

“什么声音。”

杨瑾玉没动。他把碗放下,慢慢站起来。

“杨瑾玉。”

“你先回屋。”

“我不回。”

“韦璐。”他看着我,“回屋。”

他很少连名带姓喊我,我觉察到一丝危险。

我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灶房门框里,没进屋。

第二声闷响,冷宫那扇已经锈死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门板断了一边,砸在墙上,弹了一下。

进来的人很多。乌泱泱一片,把院门口那片荒草直接踩平了。

领头的那个老头,穿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上挂玉带。

我在这宫里待了小半年,见过最多的官是内务府的管事。第一次见到身着紫袍的大臣。

我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那群人往前走,走到我们面前,齐齐站住。

然后领头的那个,跪下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响。身后那一片人跟着跪,跪得整整齐齐,像被一根线牵着。

“臣等参见殿下!”

“殿下千岁!”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我还要命,我要赶紧离开。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门板。

我退回到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只碗。碗里剩了小半碗饭。

那些人的眼睛全看着他。

他站在院子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内侍服,袖子上还沾着我刚刚蹭上的米粒。

他没动。

“殿下。”跪着的老头声音发抖,“臣等来迟了。”

杨瑾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起来吧。”

“殿下——”

“我说,起来。”他说,“院子里冷。你们这么大岁数,跪在这地上,回头腿疼。”

那几个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一个一个撑着地站起来。

领头的那个抹了抹眼睛。

“殿下这三年受苦了。”

杨瑾玉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隔了大概十步远。

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

最后他说的是:

“韦璐,别怕。”

我低头一看。

我手抖得厉害,碗里的饭在晃。

那些人围着他,往院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说。

他被人群裹着,走出去了。

门开着,风进来,把那半扇断门吹得吱呀响。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见手里的碗。

饭洒了一地。

第十四章 他坐了大殿

后来的事,是一点点补上来的。

他坐上了大殿。头一天上殿,他没换衣裳,就是那身旧内侍服。

满朝的人抬着头看他,没人敢说话。

他把手里那本折子翻开,说了第一件事:杨氏族人,还有几人活着?

他问:“还有吗?”

殿上没人应。

他把折子放下,说:“再找找吧,或许还有呢。”

当天晚上,有人来冷宫。

来的是个内侍,捧着一堆东西。衣裳、被褥、炭,还有食盒。

他说:“殿下让送来的。”

我说:“我不要。”

内侍愣住了。

他说:“姑娘,这是册子上的。殿下说了,您原来是几等,以后还是几等,只是东西按人头的份例给。”

我看了他一会儿,收下了。

我把那些东西收进柜子。

衣裳我没穿。炭我用了。食盒里的菜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了一半给疯贵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饭。

灶房门口就我一个人。

我吃完了,习惯性地把碗分成两份,端了一碗到隔壁门口。

放下去才想起来,他不在了。

我把那碗端回来,自己吃了。

第五天,他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菜地边上,正蹲着看地里的荠菜。

我听见有人进了院子。

我抬头。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皇子常服,头发束得很整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站在门外,没进来。

他跟我隔着半个院子。

我们俩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殿下。”说着,我要跪下。

他一把拉住了我:“不许跪,我还是杨瑾玉”。

说完,他赶紧笑了一下。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烤红薯。

还热着。

他说:“我刚刚在灶上烧的。”

我说:“你有空烧灶?”

“有宫人帮忙看着。”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

一半给他。

这次他接了。

我们俩蹲在菜地边上啃红薯。

他吃了一会儿,说:“韦璐。”

“嗯。”

“来我这边吧。”

我没抬头。

我说:“什么身份?”

他说:“只要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说:“什么都行,才是什么都不行。”

他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吃了,把皮埋进土里。

我说:“我想好了再答你。”

第十五章 他想让我当皇后

他想让我当皇后这件事,是在一个特别不合适的时候说的。

那天他过来,脸色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御史当殿撞柱,没死成,抬下去的时候还在骂他。

“骂你什么。”

“骂我不肯延续龙脉,说我不敬祖宗。”他把袖子上的血擦了擦,“他说得对,我不想跟别人生孩子。”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碗水。

他喝了半碗,忽然说:

“韦璐,我要立你为后。”

我把水壶放在案上。

“你说什么?”

“立你为后。”他说,“我要下诏。跟我一起的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合适。”

他把碗放下了。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

“为什么。”

我想了想。

“我给你说三条。”我伸出手指开编,“第一,我是宫女出身。你封我为后,满朝文武能参你一年。”

“我不怕——”

“还有呢。”我说,“第二,我做了皇后,就得住在中宫,就得管六局二十四司。还得天天见各家的夫人老太太,就得跟她们周旋。”

“可那些事我干得还没有女官好。我占着位子,是双向浪费。”

“第三。”

“第三条是给我自己的问题。”我说,“我做官做不了,做妃子做不像,做皇后我应付不来。

我这个人就是爱说话爱自由,过个衣食无忧的小日子就行了。

你一顶凤冠给我扣上,我就被捆住了。”

他看着案上那碗水,没说话。

我看着他。

“你要的是皇后,还是要我?”

他抬起头。

“要你。”

“那就别给我皇后的名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想要什么。”

“立我为后,后宫就只能由我一人,不设其他妃嫔。”我说。

“这一条,我本来就想写在诏书上。”“那就加一条。”我说,“半年宫里,半年宫外,我得歇歇。”

他看着我。

“当然可以。”

我愣了一下。

“你想过?”

“我想过。”他说,“从我坐上那把椅子那天起,我就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怕你只想出宫。”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廊下。

他忽然说:“韦璐,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

“我那时候,其实不想活了。”

他侧过头看我。

“后来我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都在,你让我觉得,即使只是个小小的宫人,活着也挺有意思。”

第十六章 立后不设妃嫔

第二天,他下了立后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帝王立国,必建元妃,以奠家邦。朕观密州韦璐,蕙质兰心,雅有良行,识见明达,品性纯良,足以配朕,主持中闱。 特册立韦璐为皇后,入主坤宁,母仪四海。朕此生,不复选纳嫔妃,六宫无副,独皇后一人相伴,白首不相离。 朝野百官,一体知照。”。

起草的是礼部的一个老学士。

写时,他不肯落笔,笔尖悬在纸上。

“陛下,历代皆有妃嫔。这一条写下去,日后再有万一——”

“没有万一。”

老学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一笔一笔把那立后诏写完了。

写完他搁下笔,退了一步,行了个礼。

诏书抄了一份,送到我手里。

我拿着那卷明黄色的锦缎,看了很久。

我不是在看字。

我在想一件事:我这辈子没跟人要求过什么。

我头一回跟人要东西,要来这么一张纸。

这张纸上写的明明白白:从今往后,我尊贵无比。

那道诏书发下去那天,满朝没一个人说话。

当天下午,有三个老臣求见。他一个都没见。

第二天,礼部上了一道折子,说“妃嫔之制,关乎宗庙,非一时可废”,措辞很客气,意思是请他再想想。

他把折子退回去,批了六个字:不必议,照诏行。

第三天,京里的官眷里传开一句话:新皇后是个宫女出身,容不下旁人。

这话传到奉天殿。

我听见他在殿上说了一句。

他说:“朕的皇后容不容得下旁人,跟这事没关系。是朕容不下。”

散朝以后,有个内侍来跟我说:陛下在殿上多坐了一刻。

他没批折子。就坐着。

我听完,去奉天殿找他。

殿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在看那道单子。

我说:“你坐着干什么?”

他没抬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要是当年,我父皇如果这么写过,就不会有周氏之乱。”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陪我做孤家寡人,好吗?”

“我陪着你,不是孤家寡人。”我说。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们还会有孩子,会有一个幸福的家。”

第十七章 国本有了

那年秋天,折子堆了一人高。

不是边关的,也不是水患的。全是担忧国本请求立妃的。

我数过,一共三十四本。

他一本都没批。

他收到相关的折子就让人从奉天殿,送到我的桌上。

我说:“你送我这儿干什么?”

他说:“朕让你看看,这些人的嘴脸。”

“往后宫塞人,这是世家的惯常套路。”

“我就是不要。”他说,“朕有皇后,有皇后就足够了的。”

那天我头一次戴凤冠上殿。

凤冠很重,压得我脖子疼。

我站在殿上,把那一摞折子扔到地上。

我说:“诸位的折子,我看完了。”

“国本我给。”

“给我三年。”

我站在殿上,看着底下那些人。

我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一件我很久以前就想明白的事。

他们不是要一个孩子。他们是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能拿在手里的人。

有了孩子,就有太后、有国舅、有将来的党。他们等的是那个。

一个孩子对他们来说,不只是皇子,还是一张张长期饭票。

殿上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个老臣站起来,说:“娘娘,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若是没有,”我说,“我亲自为皇上选秀。”

诸位老臣方才脸色好转。

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老大生在第二年秋天。

老二隔了一年半。

老三又隔了一年多。

老四来得最迟,那年我已经三十出头。

有官员把女儿送进宫门,说“来给皇后侍疾”。

我让人备了嫁妆,把人嫁出了京城。

那天晚上他批折子,我在旁边看书。

他忽然说:“韦璐。”

“嗯。”

“今天还有人在殿上说,朕的后宫太空了。”

我没抬头。

“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把笔搁下来。

他说:“嘁,朕的后宫,有你一个就够。”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批折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我“哦”了一声,继续算我的话本。

第十八章 半闲

那年春天,老大二十岁。

他把那把椅子让了出去。

满朝不让,说他年纪还轻。

他说:“朕二十岁的时候,在冷宫里,蹲了三年。”

“朕的儿子,用不着蹲。”

交完玺那天,他从殿上下来找我。

他说:“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密州。”

我在密州的铺子里。

铺子是我之前开的。名字叫“半闲”。

为什么叫半闲。

因为它是我一年里住半年的偷闲地方。剩下半年,我在宫里。

铺子卖粮食,也卖一点杂货。

前头掌柜的是一个姓张的老商人。他六十多岁,做生意一分不让,跟我讨价还价的时候,能站着说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管我叫“东家”。

铺子不光是卖粮。

我一年在宫外半年,走的都是小地方。哪个县的粮价高,哪个州的税重,哪个官在收底下人的孝敬,我都记着。

算好了,就往公里寄折子,我有专线。

我写的折子不用韵,不引经据典,就是一条一条的账。

他看过以后,有的批,有的不批。

不批的,他会告诉我为什么。他说:“这一条现在动,动不了,你先记着。”

那些人我一个个都记着。

前后参倒了十几个。不多。

有一年冬天,我参倒了一个知州。抄家的时候,东西装了六车。

我把这个数字写进折子里。

他看完,把折子放下,说了一句:“六车。”

“嗯。”

“我父皇在的时候,有个知州,抄出来十九车。”

我没说话。

他说:“慢一点,没关系。”

我坐在铺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我死在一间十三平米的出租屋里。

那时候我看的那本书,写的就是这个朝代。

书上写:太子瑾,以疾薨于永和三年,年十九。

那年冬天,他确实病了一场。

烧了五天。

我没请太医。我守着他,熬药,擦身,跟他说我上辈子的事,说不下去就骂他。

第六天早上,他退了烧。

太阳出来,照在窗纸上。他睁开眼,看着我。

他说:“你没睡。”

我说:“我守着你。”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后人修史,修到这一年,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写。

我这一辈子,死过一次。

剩下的,都算赚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