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我和齐循在咖啡馆相对而坐,我漫不经心地摇着汤匙。
齐循不说话,只冷脸看着我。
“好久不见,甩什么脸子?”
齐循还是不说话。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
随即起身拿起大衣,“我还要赶飞机,先走了。”
齐循却慌里慌张地挡在我面前。
他脸上冷漠不再,反而因气愤涨红了脸。
我困惑不已。
他咬牙切齿道:“有你这样追人的吗?你到底还要我等你多久?你这次又要离开多久?”
1.
期末成绩出来了,我即将按下查询按钮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室友胡蝴查完她的成绩后跳着跑过来,“快查快查!梦梦你成绩那么好,一定没问题的!”
我心一横,点击查询。
“你看!我就说吧,第一名耶,又有奖学金了,梦梦你怎么那么优秀啊,我都不敢跟我爸妈提起你,要不然他们得念叨死我,你就是典型的别人家小孩!”
我回头笑笑,和胡蝴击了个掌,然后把各科成绩仔细过了一遍,和预期的差不多。
这个学期结束了,又是一份满意的答卷。
“走吧,请你吃饭。”
胡蝴粘上来,抱着我的胳膊,“哎呀梦梦你最好了,我怎么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啊,又优秀又大方,我真是个幸运儿!”
我表面只说“好啦走吧”,心里却在感叹。
自己能遇到胡蝴这样一个随时肯定自己夸赞自己的朋友,又何尝不幸运。
吃饭地点选在了我和胡蝴都喜欢的中国城火锅店。
望着翻涌咕嘟的热水,闻着火锅的香气,我笑意盈盈地看着胡蝴。
她一直说个不停,话题围绕着她的爸爸妈妈,中心思想是夸我。
“梦梦,你的爸爸妈妈是不是走到哪里都昂着头,非常骄傲有你这样优秀的女儿?”
这话问倒了我,我仔细思考并严密推理后,摇了摇头,很肯定地回答道:“不会,更大的几率是他们已经忘记了还有我这个女儿。”
“怎么会!”胡蝴惊呼出声,随即又捂住嘴,涨红了脸,“梦梦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不知道你家的情况。”
我笑得温和,“没有,我很喜欢听你讲你的家人,感觉得到他们很爱你,你也很爱他们,很美好。”
胡蝴还是一副很抱歉的样子。
我笑出声,“没事啦,我家也没什么情况,就是他们分开又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心思当然不在我身上,这不是很常见吗?”
“梦梦你真强大,以后你一定会遇到很优秀很爱你的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幸福小家!”
我脑海中飞快闪过齐循的样子,有些犹豫地答道:“可能吧,不知道。”
2.
我是在大学认识齐循的,他比我高一届,是社团部长。
我加入围棋社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他。
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是校草的有力争夺者,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男神。
但很显然我的审美大众但在线,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
第二次去围棋社,我绕开人群,直接找到在和同学对弈的齐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齐循用好看的眼睛盯了我几秒钟。
我也回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点了点头,和对面的同学说声“稍等”。
然后同我一起走到不远不近的一旁。
他好像是个很安静的人,不说话,只等着我开口。
我看着他精致的五官,高高的鼻梁,额前干净的碎发。
不禁笑了起来,更确定了看上他这件事。
于是也不扭捏,“我挺喜欢你的,要不要和我相处看看?”
齐循眼睛一下子睁大,像是被惊到了。
“别一直看我,回答我。”
踌躇半晌,齐循才开口,声音温润,和我想象得差不多。
“我们都还不算认识,要我怎么回答你?”
大教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感觉到大家投来的视线和竖起的耳朵,我没耐心再和他耗着了。
“我是环科三班的陈梦屿,既然不同意,就之后再说吧。”
没等齐循应声,我就离开了。
因为要去图书馆借阅一本很重要的书。
3.
我表白齐循的事不知道怎么被传开了,不过无所谓。
但有些同学的议论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说我虽然姿色平平但心比天高。
他们说我衣着寒酸看上了齐循的家世。
他们说我脸皮厚倒贴都不被接受。
很好,我又知道了齐循的一个优点,原来他家世很好,还是个公子哥。
自从那天之后,我有很多天没去围棋社,也没见过齐循。
再一次见到他是在图书馆。
他居然坐在我常坐位子隔了一张桌子的对侧。
正好那张桌子没被占用,我对齐循的美貌一览无余。
那天是我学习得最赏心悦目的一天,格外有动力。
中途我俩有过一次对视,我冲他笑笑。
没看清他有没有笑,好像扬了一下嘴角,也好像是我的错觉。
很快他移开了目光,我也将注意力放回到书上。
当我饥肠辘辘地合上书抬起头时,他已经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好友添加申请。
是围棋社副社长陈辉。
他把我拉进围棋社的群里,还把齐循的微信推给我,让我加他。
说社里有什么活动,齐循会通知我。
我申请添加齐循。
他的头像是纯黑色,看起来装装的。
等了一分钟,他没有通过,我便把手机放到一旁。
两小时后再次拿起,发现成功添加了好友,且在一小时前齐循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好。”
看着齐循发来的消息,我陷入短暂沉思。
这么客气吗这个男生?
意思是和我不熟?
好吧,也确实不熟。
“你好,我是陈梦屿,陈辉社长让我加你的。”
他回得很快:“我知道。”
我有些头大。
没喜欢过人也不擅长聊天的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想和他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遇到难办的事情应该怎么做?
我一直以来的答案都是做自己。
所以不知道发什么就不发了吧。
没想到,齐循又发来了消息。
我有些开心。
他问:“这几天都没来围棋社,活动也不参加,是那天的事影响到你了吗?”
影响我?
说实话,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没什么事能影响到我。
我回了个“?”。
然后说:“没有的事。”
想了想又补了句:“放心。”
“那就好。”
看着这三个字,想起齐循清秀的脸和温柔的声音。
我不禁脑补了他的语气,心里软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忙,最近哪天有活动,我看看有没有时间参加。”
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觉得我对齐循真的很好,会专门等他的消息,我之前可从没做过类似的事。
“最近没什么活动。”
……没活动还打字这么久,真磨叽。
我的“哦”还没发出去,他的消息又来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来,总会有同学在,可以一起下棋解棋。”
我在“哦”后面加了“好的”,点击发送。
4.
第二天下午,下了课我就绕道去了围棋社,人还不少。
可能是上次我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有些深刻。
有两个男同学指着里面对我说:“齐循在那边。”
我有些懵,”我不找他,只是过来下会儿棋。”
其中一个男生笑着对我说:“那你有搭子吗?要不要我和你下会儿?”
他的一口大白牙还挺喜庆。
我说:“行。”
几巡来回,我就发现他的水平太一般,没意思。
“你换个人跟你玩吧。”
他似是知道我怎么想的,脸有些红。
“学妹,你还挺厉害啊,要不然指导我一下?”
对弈,他水平不够,但既然虚心求教,那我还是很乐意指点一二的。
“从一开始你就选择了错误的路线,这边地方这么大,你应该从这边围堵,既是堵我也是给自己占地方。”
“来,你把现在的棋局记在脑子里,我们重新下一遍。”
“诶学妹!这我怎么能记住呢!”
“记不住就用手机拍下来。”
可能我语言中的嫌弃太过明显,一旁的几个同学都笑了起来。
对面的男生脾气倒还挺好。
“哦哦哦我怎么没想起来,哈哈哈学妹你真聪明。”
随着我的讲解,旁边围着的同学越来越多,人群中断断续续传来低呼和赞叹。
我嘴角一勾,说不受用是假的。
日落西山,最后一点余晖顺着窗户滑落。
有人打开了教室的灯。
我把用来示例的几颗棋子轻轻丢进棋盒里。
“就到这吧,我要回宿舍了。”
“学妹学妹,我是数院的,我叫刘奕涛,咱俩加个联系方式,你有空再指点指点我呗!”
对面男生掏出手机,满脸希冀地看着我。
“也指点指点我吧!”
“我也要我也要!”
“我也想我也想!”
“……”
我略一沉吟。
“你们这么多人,我一个一个指点不过来,而且我没那么多时间。”
“你们可以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我集中给你们讲一些思路和实例。”
“我也在群里,定好时间艾特我就行,先走了。”
我拿起东西就往外走。
一些“很酷”“好装”的窃窃私语传进耳中。
我想,我可能在这围棋社也算小有名气了。
有个人挡住了我的路,带着清新的皂香味。
我抬起头,正对上齐循黝黑的眼眸,亮晶晶的。
不过他嘴却抿着,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他是故意堵我还是恰巧路过。
他也不说话,我俩僵持了好大一会儿。
时间久到我的倔劲儿都上来了,一定要跟他决出个高下。
有本事就一直在这里站着,谁先让谁孙子!
可能是我的眼神逐渐凶狠,齐循的耳朵肉眼可见变红,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有了几分心虚的神色。
终于还是他输了。
他轻声说:“你讲得很好,我来组织大家听一下你的分享,然后跟你约时间,好吗?”
说完,他侧身让我通过。
我笑着挑眉点头,然后扬长而去。
真不错,我是奶奶他是孙子。
5.
之后的一个学期,我给围棋社做了三次分享课。
一次比一次规模大,甚至有些想去比赛和升段考试的同学花钱请我给他们集训。
逐渐,我在学校里的名气竟也能和齐循并驾齐驱。
只不过他的名声好。
而我的名声常和“狂妄”“比口袋还能装”“不合群”“奇怪”这些中性词挂钩。
我一直觉得无所谓。
直到一次事件我才知道,原来我是被很多人针对的。
那是放假前几天,我作为国家奖学金获得者上台发言。
一直安静的台下突然议论纷纷。
我发言完毕,掌声也是稀稀拉拉零零落落。
那一刻,属实有些尴尬。
上大学以来第一次伤心和无措也在那刻爆发。
我大概是红着脸走下台的,又心不在焉地听完之后的环节。
回到宿舍,心仍是坠坠的。
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仿佛回到小时候,爸爸妈妈都想把我推给对方。
我在他们中间,被两只大手推搡着,来来回回,漂泊不定。
也许倾诉一番会好受一点。
但我行我素已久,有了烦心的事竟不知道该和谁开口。
我又被打回没人要的原型。
没办法,我只好打开电脑,看起了实验和论文。
学习有点苦,但也能止痛。
至少对我来说,它是唯一能让我产生价值感的事,它不会抛下我。
“叮——”手机响了一声。
我把正在看的一篇论文看完,才摸起手机。
竟然是齐循的消息。
“恭喜你获得国奖,厉害!”
我不记得在台上时寥寥无几的掌声中有没有来自齐循的。
但他既然专门发消息来祝贺我,想必是真心的。
我的心情瞬间缓和不少,给他回复了“谢谢”。
他又发来消息,“要不要出来一起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我估摸着剩下的学习内容已经不多,今晚两小时就能搞定,便答应了齐循的邀约。
他说他在环科女生宿舍片区,但不知道我在几幢。
我说我马上下楼。
果然一下楼我就看到探头探脑的齐循,顿觉好笑。
这家伙身体站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就一颗头转来转去东张西望。
像极了小时候奶奶家养的大黄狗。
那条狗是我见过最乖的。
只可惜爸妈离婚后,奶奶也不让我再去她家了。
我再没见过大黄,这么多年过去,如果它还在也已经很老了。
我从背后拍了一下齐循。
齐循转身看到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斯斯文文的笑。
他把手里的粉色硬纸袋递给我,慢慢悠悠地对我说,“恭喜啦!”
“还有礼物?”我接过,“谢谢了,什么东西?”
“比较仓促,来不及挑选,买了个小乐高给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一挑眉,挺惊喜的,“凡是自己动手的东西我都很喜欢,谢谢!”
齐循一笑,略带腼腆地说道:“我想也是。”
我被他白皙的皮肤、深邃的眼睛和嘴角勾起的弧度吸引得移不开眼,只直勾勾盯着他。
齐循被我盯得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
他从面向我转身面向路,“走吧,想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也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故作无事发生。
“这么好,给我带礼物还请我吃饭。”
齐循轻“嗯”一声,“既然是恭喜你,当然要有诚意了。”
我笑出了声,那大概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很奇妙的感觉。
那个瞬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只看得到他,也只听得到他。
在我还沉浸在甜蜜中时,齐循已经把晕晕乎乎的我带到了一家西餐店门口。
他的询问打破了我的陶醉,“吃这个行吗?”
我把目光艰难地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面前的巨大褐色花体招牌。
不是中文,也不像英文。
一看就很高档很昂贵。
我没有一秒犹豫就连连摇头。
“怎么啦,你不喜欢吃吗,他家做得还不错,是咱们学校附近最好吃的一家了。”
那一刻,我想我是窘迫的。
因为我没有吃过,不只是这家店,什么西餐我都没有吃过。
而且西餐用刀叉好像还有什么礼仪。
我不会。
不知道齐循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他只温和地说:“那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有什么想法吗?”
初恋的狂喜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原来他真的是个家境很好的公子哥。
我吸了吸鼻子,“学校后边的小吃街有一家麻辣烫也不错,去那边简单吃一口就行,我晚上还有事做。”
齐循笑着打趣我,“都出来吃饭了还想着学习呢,不愧是你能拿国家奖学金。”
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理会他的玩笑,只睁着大眼睛问他,“去吗?”
“走吧。”齐循跟着我走。
“只是第一次请你吃饭吃麻辣烫会不会太草率了,我记得那边也有烧烤,要不然吃点烧烤?”
我不讲话只闷头走。
直到齐循大步追上来,第一次听他笑得那么开朗。
“干嘛走那么快,像一头小牛犊一样。”
我承认我的自卑让我很没有礼貌。
这种感受我自己也很陌生,所以心烦意乱。
最后我们还是坐在了烧烤摊上。
桌子油油的,齐循却干净清爽,不搭的感觉就像我和他一样。
“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齐循盯着我,眼眸中只有关切,没有半点轻视。
也对,如果他让我觉得被轻视,我早就已经不和他坐在这里了。
我可以自卑,但没有人可以看不起我。
可能是我倔强的神情让他收敛了笑意。
他很严肃也很认真地又问了我一次有没有不开心。
我笑笑,拿起纸巾擦了擦桌子,我这边和他那边的。
“没有,很开心,你是第一个祝贺我的人,谢谢你。”
见我笑了,齐循也放轻松了,他也拿起纸巾擦桌子。
“那就好,还以为说错了什么话惹到你了。今天先吃烧烤,下次再请你吃麻辣烫吧。”
我动作一滞。
想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问出来。
这顿饭吃得还是很愉快的。
烧烤好吃,齐循好看。
我乱糟糟的心也随着肚子被填饱逐渐安定下来。
我们聊老师聊课业聊围棋。
聊到最后,我问他,“这下我们算是认识了吗?”
齐循愣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的,满脸通红。
他点点头。
“紧张什么,没有让你和我在一起。”
我觉得他蛮有趣的,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现在却像只鹌鹑,恨不得把头埋起来。
“我是想问,那我们算朋友吗?”
他明显还在愣怔中,盯了我一会儿才回应。
“当然。”
之后几天,我经常在校园中碰到齐循,也开始大方跟他打招呼。
在图书馆的时候,我们的座位也不再隔着桌子,而是直接面对面。
关于我俩的流言甚嚣尘上。
在一次他执意送我回宿舍的路上,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还补了一句,“会不会影响到你谈恋爱啊。”
话一出口我都觉得自己这话问得茶里茶气。
齐循倒是不以为意,“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即使什么也不做,流言也不会少。”
他也补了一句:“我倒是不怕,你呢,会影响你吗?”
我不解,“影响什么?恋爱吗?”
“嗯。”
“谁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我说得坦荡,“才过了几个月你就忘记了吗?”
齐循一下子局促起来,“没有,没忘。”
我轻笑一声,“我到了,拜拜!”
说罢扬长而去,留下原地乖乖挥手的齐循。
这样的日子很好,甜像一株嫩芽在我心里慢慢成长。
我不知道齐循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
至少我目前是快乐的,很快乐。
6.
学习生活平静而充实,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我在学习上的建树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有些原本不认识的同学也会在相遇时同我打招呼。
我虽然仍是独来独往较多,但身边也并非再无一人。
有时齐循都排不上号。
但鉴于我与他惯识得早些,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和他一起自习。
一个冬天,又快到期末了,我正在写论文。
齐循突然打电话说让我下楼,他在宿舍楼下等我。
雨夹着雪,我皱皱眉,穿好羽绒服棉筒靴,围巾围了三四层,打着伞下了楼。
一见齐循,我的眉头蹙得更深,“你怎么不打伞,也不系扣子?”
他穿着深灰色长大衣,却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米白色高领毛衣。
在周围男同学还穿得像个小孩的时候,他已经穿得随时可以出演韩剧,怪不得那么多女生暗恋她。
他气喘吁吁的,鼻子耳朵脸颊通红,连眼睛都红。
“说话,这么冷的天找我干嘛,而且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把衣服穿好?”
他像是刚跑了一千米一样,先让自己平复下来。
才听话得系好扣子,向我又走近一步。
我俩虽然惯熟了许多,但很少这么近距离地说话。
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皂香的冷气。
近得我只能看到他的胸膛,抬头看他的脸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我后退了一步,“干嘛,伞……”
他接过我的伞,打在我的头顶,又向我走近一步。
这一步基本要把我撞到他的怀里。
虽然他是我喜欢的男生,虽然他的怀抱看起来很好依靠。
但我还是费劲地抬起头,绷着下巴,抬眼看他的眼睛。
“干什么?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使劲盯着我,像要看穿我一样。
“你要去出国交换?”
“对啊,你怎么知道?”
他一字一句地问:“去多久?”
“两年吧,回来答辩拿毕业证。”
“也就是说,从下学期开始一直到毕业,你都在国外?”
“是这样。”
齐循往后退了两小步,我也趁机活动了活动我酸痛的脖子。
见齐循面色不善,我笑着问他。
“怎么了,下雪天跑过来问我就是这个事?你在手机上问我不就行了,回头再感冒了。”
“这是很小的事吗?”齐循有些受伤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我小时候见过。
每次妈妈和爸爸吵完架,爸爸摔门而去,留下妈妈和我,妈妈在大哭一场之后就是这个眼神。
“如果我不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一时语塞,这个问题我倒是还真没想过。
“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你就打算悄悄走?”
我不理解,他的语气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我的声音也冷漠下来,“就算我不在学校,我的手机总还是要用的,你到时候问我,我肯定会告诉你。”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你真行。”
我也有点生气。
出国名额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我的成绩比要求的绩点高出一大截。
生活费和路费用的都是我的奖学金。
我当然真行。
他这么冷嘲热讽算什么朋友?
“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因为我没有告诉你?”
我一把夺回自己的伞。
“这是我的人生规划,是我自己要走的路,我不需要提前请示任何人。”
他气急反笑,“难道你连你爸妈都没告诉吗?”
“是的。”
他愣住,像是全然没想到。
我轻飘飘道:“我的人生向来是我自己做主,如果由别人做主,我现在早就在泥潭里,还是永世都爬不出来的那种泥潭。”
我知道他不懂,他也不会懂。
“没别的事我就上去了,我还有论文没写完。”
我看他的手动了一下,但终究是没有留我。
7.
这个学期结束后,我就去了澳洲。
那里空气很好,有大片的绿地和长长的海岸线,老师同学也都很友善。
我度过了愉快的两年。
再回到学校,已经是毕业季。
我的功课完成得很好,答辩也很顺利。
除了拍毕业照和参加毕业典礼,别无他事,也算是迎来难得清闲的时间。
我没有逼着自己再读书,反而是借着这个机会最后再享受一下不会回来的大学时光。
我花了两天时间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从食堂走到操场,从宿舍走到礼堂,几乎走遍了学校的每个角落。
除了走到围棋社教室心里有所触动之外,其他时间都很开心。
其实不是全然没想起过齐循,恰恰相反,我时常想起他。
他像是我黯淡青春里的一点光亮。
只是我的前途更亮,照不到他。
从他的朋友圈里我知道他去年已经毕业了,进了上海的一个互联网公司。
那个公司很有名,想来薪资待遇都很好,我打心底恭喜他。
我们从那个下雪的夜晚之后就再没有联系。
所以当在毕业典礼那天看到他时,我很意外。
他确实更成熟了一点。
头发比之前要长了些,原本额前的碎发全都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
但当他对我笑的时候,又完全和两年前的那个男生重合。
好像一点也没变,还是干净清爽俊俏。
我打趣道:“以为你会西装革履,怎么穿得这么休闲,大卫衣牛仔裤,还是像学生。”
他也笑笑,“平时都是白衬衫扎领带,西裤皮鞋,只是今天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特意穿得年轻了一些,要不太显眼了。”
“有你这张脸在,走到哪里都很显眼。刚才一路上很多女生看你,要不是我在旁边,估计你微信都被要烂了。”
“那多谢你了。”
齐循的声音太过温润,待在他身边就很有安全感,很舒适。
他摇了摇手里的相机,“走吧,给你拍照去。”
我们一路走一路拍,有时候他也和我合照。
我之前也很开心,但这个瞬间好像触到了幸福。
8.
我们走到礼堂,我找到班级的位置,齐循在后排一个角落里等我。
典礼结束后,我给他发消息:“班里安排了聚餐。”
“去吧。”
“那你呢?要不一起?”
“我正好也去见几个同学,你聚餐完毕之后给我发位置我去接你。”
“OK”
我和同学们相处得时间少,所以聚会上大多数时间都在听他们说说笑笑,。
但我却并未意兴阑珊。
因为很多人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
我含笑一一看着他们。
在集体举杯时,也喝得尽兴。
到最后,齐循来接我时,我都有些晕乎了。
齐循哭笑不得,“没想到你还喝酒来着。”
其他同学三三两两走在前面,我和齐循慢慢悠悠走在最后。
我悄悄对齐循说:“他们总有人偷偷回头看咱俩,他们肯定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齐循的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直到回了学校,在往宿舍走的路上,齐循才开口。
“那我是吗?”
我都已经忘记了之前的话题,于是偏头看他,眼神迷蒙。
“是什么?”
齐循一个跃步跨到我面前来,捧起我的脸,强制我看向他。
“你的男朋友,我是吗?”
我当时脑子里大概一片烟花炸过,喝的酒劲全都上头了。
我嘟囔着说:“你近点,再近点,再近一点。”
直到他的睫毛都快触到我的眼睛,我一踮脚,亲了上去。
天呐,我亲到了齐循。
齐循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就回吻了我。
那是我的初吻,深刻又美好,开心得忍不住笑。
笑意越来越明显,齐循终于停了下来,哑着嗓子问我在笑什么。
他还想亲我,我却躲开了。
这么好的事来一次就足够了,足够时不时回味。
次数多了就不这么珍贵了。
他拉住我的手,很紧张地问我喜不喜欢他。
我点头。
齐循笑了,是那种很幸福的笑。
“你喜欢我什么?”
我伸出手摸着他的眉毛眼睛脸颊嘴唇耳朵,“这些地方都喜欢。”
“长相吗?还有呢?”
我往下看了看,“身材也很好,又高又瘦。”
“还有吗?”
我愣住,怎么还有?
齐循充满希冀地看着我,又在看到我摇头的一瞬间目瞪口呆。
“你只喜欢我的外表吗?”
……这样说虽然很肤浅,但我确实是被齐循的外表所吸引。
至于其他的我都没有认真了解过。
我说:“我真挺喜欢你的,我们要不要交往?”
齐循往后退了两步,脸冷得像冰。
要不是他脸上还有没完全褪去的红晕,我都要以为刚才的亲吻是幻觉了。
直到把我送回去他都没再说一句话。
甚至面对我的“拜拜”都毫无表示,扭头就走。
男人心真是难以琢磨。
又一次表白失败。
9.
再收到他的消息,我已经回到澳洲读研了。
甚至半学期都过去了。
当他得知我人在澳洲,暂无回国打算,又是熟悉的三个字。
“你真行。”
拒绝我的表白还像个被丢下的怨夫一样,我真搞不懂他。
我不再在失败的事情上纠结,虽然偶尔会回味那个吻。
但更多精力还是放在了愈加沉重的课业上。
更值得一提的喜事是,这个学期我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密友。
她叫胡蝴,一个像公主般美好的女孩子,总是崇拜我夸赞我,对我善意满满。
我起初笨拙地接受着她的好意和友情。
在她的引导下,我逐渐也会释放出想和她待在一起的讯号。
在南半球的澳洲大陆,我和胡蝴互相陪伴一起学习,时间过得轻快许多。
三年研究生,我没有回国过一次。
胡蝴倒是每年回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
胡蝴是朵活泼开朗又心思细腻的解语花。
她的朋友们遇到什么问题,她都会耐心帮忙分析。
有时候她也会跟我聊这些事,表达她的观点。
我一开始很难理解,逐渐在她的洗脑式灌输下,我有点一知半解了。
胡蝴很高兴地夸赞我“通人性了”。
各种事听多了,回到自己身上,我才后知后觉齐循当初的一些行为。
我曾经试着咨询过胡蝴。
胡蝴非常热心地侧耳倾听。
可我话到嘴边又实在说不出个什么名堂。
给胡蝴急个够呛,我自己反而释然得多。
过去的事不必太纠结,能不能再见还两说呢。
读研期间我就开始实习,待遇很好,每个月挣得比我原生家庭一年挣得都多。
我算不算靠自己完成了重生?
我不知道,但至少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
毕业后,我留在了澳洲一家跨国大公司工作,薪资又再次翻倍。
一切都好,只是出差有些频繁。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苦,更像是四处游玩一般。
只是没想到这次去上海出差,遇到了齐循。
10.
我们在咖啡馆叙旧。
也许也不算是叙旧,因为他冷着脸一言不发。
直到我赶飞机要走,他才拦住我,质问我。
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有你这样追人的吗?你到底还要我等你多久?你这次又要离开多久?”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在等我?”
“不然呢?”他气呼呼的。
“没见过你这种人,是不是我不联系你,你就永远不会联系我?”
“你也没联系我啊。”我看看表,“回头再说吧,我真的要赶飞机。”
他冷漠地看着我,顿了顿说:“知道,走吧。”
见他一直跟着我,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似是很不情愿地开口解释:“我跟你一趟航班。”
“什么?”
他不太想搭理我的样子,不说话,也不看我,就那么站着。
我觉得他不再像奶奶家的大黄狗了。
因为大黄不会像他这样满脸不服气。
出人意料的是,他一路跟着我,从上海飞巴黎,从巴黎飞米兰,从米兰飞回墨尔本。
更意外的是,他到我们公司报到了!
他冷冰冰地跟我说:“跳槽,待遇好,不行吗?”
11.
我们不咸不淡地做了一段时间同事。
在我都已经习惯得快要忽略掉他的时候,胡蝴神秘兮兮地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个新来的帅哥喜欢你,我敢打包票的!”
我耸耸肩,“你不看他一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这才叫特殊啊!差别对待懂吗,你有没有发现他对所有人都客气又疏远,只有对你没有边界感,恨不得离你近近的。”
“……是吗,没发现。”
“那说明你对他也没有安全距离呀!”
胡蝴笑得很八卦,“你俩是不是有情况,快告诉我!”
我犹豫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说了一半的那个男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那个,就是他,齐循。”
胡蝴拍了一下手,“我就知道,那没跑了!”
之后的日子,我和齐循突然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独处时间,尤其是下班路上。
不用说,肯定是胡蝴的杰作。
一个傍晚,我俩在夕阳中散着步。
眼前是广阔的草坪,整齐的房屋,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通过。
很是心旷神怡。
我想了想,对齐循说:“如果胡蝴和你说了什么,你别当真。”
齐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胡蝴和我说了很多,我也和她说了很多,我们聊了很多很多,全都关于你。”
“你俩聊我?那不成了我的粉丝见面会吗,你俩应该聊得很投缘吧?”
齐循笑着点头。
这次他笑得像大学的时候,像我毕业的时候。
然后,齐循开始了他的发言。
这是我听过他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字字珠玑,真情实意。
12.
“陈梦屿,你知道吗,在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就被你吸引了。
你是那么与众不同的女孩子,坦荡大方毫不扭捏。
之后每一次遇到你,你都意气风发冲劲满满,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去学习的路上。
我从没想到过会有人这么热爱学习,后来才意识到,你也许并不是热爱学习,而是热爱生活,珍爱自己。
而且你好聪明,学习好,围棋也下得好,有你在,我这社长当得都汗颜。
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但是拿国奖那次,面对稀稀拉拉的掌声,我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了你的脆弱。
所以我跑去买了礼物,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也幸好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不开心。
后来,我们熟悉了一些,我越接近你就越喜欢你,不知不觉中,早就喜欢的不得了了。
所以你要一声不吭出国去,我才那么难过生气。
其实也没关系,我等你回来就好。
我早就买好相机等着你的毕业典礼。
那天好幸福,那是我的初吻,和我最喜欢的人。
只是我当时太一根筋了,我不希望你只是喜欢我的外表。
这样太脆弱了,总会有人比我更好看……
其实隔了几天我就又去学校打听你的消息。
才知道你又出国了,我又被丢下了。
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间。
痛苦到我一度很怨恨你,但我又没有办法不爱你。
在这种矛盾情感的拉扯下,一晃就过去了好多年。
我终于还是决定向你再走出一步。
于是我联系了你的公司,其实之前也有过合作,他们也很欢迎我的加入。
现在我终于重新走到你的面前来了。
我们错过太多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能在一起吗?
陈梦屿,我真的爱你。”
13.
在我震惊的眼神中,齐循单膝下跪,拿出一枚巨大的钻石戒指。
“我不想和你谈恋爱,我想和你结婚,陈梦屿,你愿意嫁给我吗?”
面前的齐循,白皙清秀,还是我喜欢的模样。
原来他也喜欢了我这么多年。
甚至他比我想得更多,付出的感情更多。
只是中间空白的时间太多,我对他的感情也不复当初在围棋社表白时那样热烈。
我说:“你先起来,太突然了。”
齐循还是很听话,收起戒指,站起身来,深情地注视着我。
“你现在不担心我只是喜欢你的外表了吗?”
齐循轻轻一笑,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温温柔柔。
“当时是我太犟了,好看的男生那么多,这些年,除了我,你身边再无另一个男人,本身就说明了对我性格和人品的认可,对吗?”
我倒是从未想过这层,但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背过身去不看他,调侃道。
“那我这次拒绝你,你的玻璃心是不是又要碎了?”
齐循把我的身体转过来,抿嘴思考了会儿。
“你拒绝了我也是好事,正好给了我个机会,让我教教你怎么才是追人?”
“什么意思,嫌我追得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太慢了点,换我来吧,让我来追你。”
“那你要怎么追?”
齐循把额头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
“首先,我就要搬去你家对面住着,让你不能再悄悄跑掉。”
不管他在讲什么,这么近的距离,我只想亲他。
我想念上次的吻了。
这张我喜欢的脸,即使过了好多年,也还是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