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每天披头散发去找叶芝安。
侯府的小世子,我蹲在他床头喊:“起来,给我梳头。”
他也不恼,挽起袖子,今天双螺髻,明天单螺髻。
我摸着脑袋上的冲天炮,忍不住问:“就不能换一个?”
他说:“这个显高。”
他的侍卫天天喊我“辛老道”,我又无语又想不通。
直到那天我刚走到他的书房门口,听见侍卫劝他:“世子,她真不是下凡渡您的仙姑。”
叶芝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知道。”
01
我穿越后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棺材板踹开。
木板砸在地上,守灵的丫鬟两眼一翻,当场晕了。
门外传来尖叫。
“表姑娘诈尸了!”
我扶着棺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裙,又摸了摸乱成草窝的头发。
很好。
没死,问题不大。
半个时辰后,我弄清了自己的处境。
原主也叫辛夷,父母双亡,寄住永宁侯府。昨夜失足落水,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侯府怕晦气,准备今日收殓,送回乡下安葬。
我醒得还算及时。
再晚一刻,管事就该往棺材上钉钉子了。
老夫人听闻消息,只派嬷嬷来看了一眼。
嬷嬷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既然活了,便好生养着。过几日寻个道士来看看,别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侯府。”
我点头。
“劳烦再送碗饭。”
嬷嬷盯着我,脸色发白,转身就走。
饭没送来。
热水也没有。
我饿到天黑,只能翻窗出去找吃的。
侯府很大,我顺着灯光走,最后摸进一座安静的院子。廊下没人,屋门半开,桌上放着几盘点心。
我抓起一块桂花糕,刚塞进嘴里,屏风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谁?”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倦意。
我叼着糕点转过头。
少年靠坐在床上,披着一件黑色外袍。他面色苍白,手腕上缠着白布,血已经透了出来。
四目相对,他先看我的白衣,再看我披散的长发。
“你从哪里来的?”
“棺材。”
他沉默了。
我咽下糕点,指了指桌子。
“还能吃吗?”
少年看着我半晌,点头。
“吃吧。”
我坐下,把几盘点心扫了大半。他没有叫人,也没问我为什么半夜穿着寿衣乱跑,只安静地看着。
吃到最后一块时,我才想起礼数。
“你叫什么?”
“叶芝安。”
这名字我听过。
永宁侯府的小世子,自幼体弱,不受父亲喜爱。听说性子阴沉,院里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看了看他的脸。
不像阴沉,只像几天没睡好。
“你手怎么了?”
他把手藏进袖中。
“碎瓷划的。”
我没有追问。
谁家碎瓷能在手腕内侧划出整齐的一道口子?
我把最后半块桂花糕放回盘子,起身走到床边。
“手给我。”
叶芝安没动。
我直接抓住他的袖口,把手腕拖出来,用干净帕子重新裹紧。
“我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知道活着不容易。”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在劝我?”
“不是。”
我打了个哈欠。
“我是说,下次别挑这么疼的办法。真不想活了,可以先把饭给我。”
屋内静了片刻。
叶芝安忽然笑了一声。
这是我进门后,他脸上第一次有活人的表情。
门外却在这时响起脚步。
一个侍卫推门进来,看见床边的我,手中的刀瞬间出鞘。
“什么人!”
我顶着一头乱发举起双手。
叶芝安垂眼看着重新包好的手腕,淡声开口。
“周行,把刀收了。”
侍卫没动。
“世子,她穿的是寿衣。”
“我知道。”
叶芝安抬起头。
“她今晚留下。”
02
我在叶芝安的院子里睡了一夜。
准确地说,是霸占了他的软榻。
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经坐在窗边看书。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
我顶着乱发坐起来。
“有饭吗?”
叶芝安合上书。
“你只记得吃?”
“死过一次的人,更懂得珍惜粮食。”
周行端着早膳进来,听见这话,脚下一顿。
他昨晚拿刀指着我,今日看我的眼神仍像在看孤魂野鬼。
“表姑娘该回自己的院子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粥。
“我那边没饭。”
“可以找管事。”
“找了,不给。”
周行皱眉。
叶芝安却把自己面前的点心推给我。
“往后她的饭,从这里出。”
周行显然不赞成,可他没敢反驳,只低头应了一声。
吃完饭,我准备回去换衣服。
走到铜镜前,我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脸很小,五官清秀,就是头发乱得没法看。原主身边没有丫鬟,我又不会梳古代发髻,昨晚还能装女鬼,白天这样出门就不合适了。
我拿起梳子摆弄半天,头发越梳越乱。
周行抱着刀站在门口,一脸冷漠。
“表姑娘,您打算在这里住下?”
“别催,我在处理人生大事。”
我扯掉缠住手指的头发,疼得直吸气。
叶芝安放下书。
“过来。”
我回头。
“你会?”
他没回答,只伸出手。
我立刻搬了凳子,坐到他面前,把梳子递过去。
叶芝安拿起一缕头发,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他将长发理顺,挽起,又用桌上的发带固定。
一刻钟后,他放下梳子。
我对着铜镜看了半天。
头顶一左一右两个圆髻,整整齐齐,像两只刚出锅的馒头。
“这是什么?”
“双螺髻。”
“好看吗?”
叶芝安认真看了一眼。
“还行。”
周行扭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指着他。
“你笑了。”
“属下没有。”
“你就是笑了。”
叶芝安端起茶,挡住了唇角。
行。
主仆两个都笑我。
我站起来,拿走桌上的两块糕点。
“这是赔礼。”
此后几日,我每天早上都去找叶芝安。
第一天双螺髻,第二天单螺髻,第三天是一个高得离谱的发髻。
我摸着头顶,怀疑他在拿我练手。
“不能换个低些的吗?”
叶芝安打量片刻。
“这个显高。”
我忍了。
谁让整个侯府只有他愿意管我的饭,还肯替我梳头。
府里渐渐有了闲话。
有人说我落水后坏了脑子。
有人说我被水鬼附身,日日缠着小世子吸阳气。
老夫人终于坐不住,把我叫去了正堂。
我到时,叶芝安也在。
老夫人捻着佛珠,看我的目光满是厌恶。
“辛夷,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往男子院里跑,成何体统?”
我还没开口,叶芝安先放下茶杯。
“是我让她去的。”
老夫人脸色一沉。
“芝安,你知道外面怎么传吗?”
“知道。”
“那你还护着她?”
叶芝安没有看老夫人,只看着我头上那个高髻。
他的声音很平。
“祖母,她救过我的命。”
我愣住了。
那晚的事,明明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老夫人也变了脸色。
“什么命?”
叶芝安正要开口,周行忽然冲进正堂。
“世子,西院井里捞出了一样东西。”
他将湿透的布包放在地上。
布包散开,一双绣鞋滚了出来。
正是我落水那晚穿的鞋。
03
正堂里没人说话。
我的鞋昨夜明明还放在房中,如今却从西院井里捞了出来。
老夫人盯着那双鞋,佛珠停在指间。
“谁放进去的?”
周行低头。
“井边有泥,昨夜应当有人去过。”
老夫人转向我。
“你又闹什么?”
我没想到,她第一个怀疑的人会是我。
“我把鞋扔进井里,再让人捞出来?”
“你落水醒来后言行怪异,谁知道你想做什么。”
“祖母。”
叶芝安打断她。
他站起身,挡在我前面。
“她昨夜一直在我院中。”
老夫人的脸更难看。
“你还敢说!”
我从叶芝安身后探出头。
“昨夜下雨,鞋上若有新泥,查脚印便是。查不出来,再骂我也不迟。”
老夫人冷冷看我。
“牙尖嘴利。”
“总比有嘴没证据好。”
嬷嬷倒吸一口气。
周围的丫鬟全低下头,没人敢看老夫人的脸。
叶芝安偏过头看我。
他的眼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点没藏住的笑。
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
“把辛夷关回院子,没有我的话,不准出来!”
两名婆子上前。
叶芝安没有阻拦,只在我经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
“等我。”
我回到偏院,门外很快落了锁。
午饭仍旧没人送。
我在屋里翻了一圈,只找到半壶冷水。正准备砸门,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行跳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世子让送的。”
我打开食盒,里面有肉有汤,还有一盘桂花糕。
“他人呢?”
“查井边的脚印。”
周行盯着我的头发,神色复杂。
“辛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死而复生的人。”
“世子当了真。”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行没回答,只催我快吃。
天黑后,院门开了。
叶芝安提着灯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沾泥的银镯。
“认得吗?”
我接过来看。
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兰”字。
原主的记忆里,老夫人身边有个叫春兰的丫鬟。落水那晚,正是她把原主叫去了池边,说老夫人有话交代。
“春兰的。”
叶芝安点头。
“她已经认了。有人给她二十两银子,让她把你引到池边,再趁你不备推你下水。”
我放下筷子。
“谁给的钱?”
“她不肯说。”
“打死都不说?”
“她死了。”
窗外传来风声。
叶芝安把灯放到桌上,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说春兰被关进柴房不到一个时辰,便咬舌而亡。
我看着那只镯子,胃口全没了。
原主不是失足。
是有人要她死。
叶芝安坐在我对面。
“你怕吗?”
“怕。”
我如实点头。
“可怕也得吃饭。饿死比被人害死还冤。”
我重新端起碗。
叶芝安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将我鬓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明日别去我院里了。”
我抬眼看他。
“为什么?”
“侯府有人不想你活。离我越近,你越危险。”
“那我更得去。”
“辛夷。”
“你会给我饭,还会给我梳头。整个侯府只有你对我好,我不去找你,难道去找想杀我的人?”
叶芝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慢慢沉了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周行推门而入,脸色难看。
“世子,春兰临死前,在墙上留下了三个血字。”
叶芝安起身。
“写了什么?”
周行看向我。
“别信她。”
04
“别信她”三个字,歪歪斜斜,血已经干在墙上。
我跟着叶芝安到了柴房。春兰的尸身被白布盖住,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墙上的字写得很低,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老夫人也来了。
她看完血字,目光钉在我脸上。
“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蹲在墙边,没有答她,先看了看春兰的位置。
“她死时靠在哪里?”
周行指向墙角。
“人倒在那边。”
墙角离血字足有六步。
我又掀开白布一角。春兰嘴边全是血,右手指尖也沾着血,唯独食指的指甲缝里很干净。
嬷嬷厉声道:“人都死了,你还要折辱尸身?”
“若真是她写的,手指不会只有指腹沾血。”
我站起来,指向墙上的字。
“还有,她既有力气走六步写字,为何不直接写凶手的名字?‘别信她’,这个她是谁?是我,是老夫人,还是在场任何一个女人?”
老夫人沉着脸。
“你倒会替自己开脱。”
“我只是不想替别人背锅。”
叶芝安走到墙前,用帕子轻轻擦了一下第三个字。帕子上除了暗红,还沾了一点黑灰。
周行低声道:“是炭灰。”
柴房中堆着木柴,地上有炭灰并不稀奇,可墙上的血字颜色太深,像是有人怕血不够显眼,特意混了东西。
叶芝安看向守门的婆子。
“春兰被关进来后,谁进去过?”
婆子跪下磕头。
“没人,奴婢一直守在外面。”
“送水送饭的人呢?”
“春兰犯了事,哪有饭吃。只有张嬷嬷进去骂过她几句。”
站在老夫人身后的张嬷嬷脸色一白。
“老奴只是奉命审问!”
叶芝安还未开口,外头又有人跑来,说在我院里的床下搜出了一包药粉。
药粉用黄纸包着,经府医辨认,是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迷药。
老夫人冷声道:“先是你的鞋,再是春兰的血字,如今连药都搜出来了。辛夷,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我接过纸包闻了闻,一股苦味直冲鼻子。
“这不是我的。”
“东西在你床下找到的。”
“我若真要藏,为何不烧掉,非得放在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老夫人不听,只叫人把我押去祠堂。
两名婆子刚走近,叶芝安便横在我身前。
他身形单薄,脸色也白,站在那里却没人敢再上前。
“祖母,她不能去祠堂。”
“你还要护她?”
“这药不是给她用的。”
叶芝安拿过纸包,展开内侧。黄纸角落印着半个青色药铺章记。
“这是济仁堂包药用的纸。三日前,府中只有一个人去过济仁堂。”
周行接过话。
“世子的药,正是在那里抓的。”
院中一静。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重重撞在一起。
叶芝安垂眸看着那包药,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有人想让所有人以为,辛夷要害我。”
05
我被带回叶芝安的院子。
名义上是看管,实际上是保护。周行守在门口,刀从不离手,连送来的饭菜都要先用银针试一遍。
我捧着碗,觉得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宫斗剧。
“银针验不出所有毒。”
周行的手顿住。
“辛姑娘懂毒?”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周行盯了我一会儿,往后退了两步。
自从我从棺材里爬出来,他看我的眼神便一天比一天古怪。今日大概终于忍不住了,他低声问:“你生前是不是修道的?”
我差点被粥呛住。
“什么叫我生前?”
“就是落水之前。”
“没有,我连早课都起不来。”
周行神色更复杂了。
叶芝安坐在窗边翻看府中账册,闻言抬眼。
“周行。”
“属下多嘴。”
他嘴上认错,等叶芝安低下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辛老道。”
我放下碗。
“我听见了。”
周行抱着刀就走。
我追到门口没追上,只能回来找叶芝安告状。叶芝安忍着笑,答应罚周行明日不许吃桂花糕。
“那糕给我。”
“好。”
说完,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凑过去才发现他手边放着梳子和发带。
这几日忙着查春兰的死,我的头发全靠一根木簪勉强固定,走几步便往下掉。叶芝安让我背对着他坐好,拆了木簪,耐心替我理顺长发。
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后颈,很凉。
“今日梳什么?”
“简单些。”
半刻钟后,我看着铜镜里直冲头顶的发髻,陷入沉默。
“这叫简单?”
“只用了一根发带。”
“就不能换一个?”
叶芝安打量了一会儿。
“这个显高。”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可他神情认真,叫人找不出证据。
周行从门外经过,看见我的发髻,脚下明显快了几分。
“你给我回来!”
他跑得更快了。
院里的气氛难得松快,可到了傍晚,府医送来消息,那包迷药与叶芝安每日服用的安神散药性相冲。两者混在一起,轻则昏迷,重则丧命。
而去济仁堂取药的人,是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
周行立刻带人去拿她,赶到时却扑了个空。张嬷嬷的房里衣物全在,银钱也没带走,只少了一双鞋。
鞋底沾着尚未干透的红泥。
侯府里铺的都是青砖,只有西院废弃的花圃中有红泥。周行带人在花圃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只上锁的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
最上面那封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留不得辛家后人。”
我盯着那个“辛”字,心口发闷。
叶芝安将信纸收起,不让我再看。
“辛家当年出了什么事?”
他沉默片刻。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门外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芝安,住口。”
她拄着拐杖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十几个护院。
“有些旧事,她不该知道。”
06
老夫人要烧掉那些信。
叶芝安不肯。
祖孙二人在廊下相对而立,谁也没有退让。老夫人的拐杖一下下敲着地面,声音闷得让人心烦。
“辛家的事与你无关。”
“如今有人在侯府接连杀人,怎么会与我无关?”
“春兰是畏罪自尽,张嬷嬷只是逃了。至于那包药,多半是辛夷自己放的。”
我从叶芝安身后站出来。
“您认定是我,又何必费力找证据?”
老夫人面色发青。
她命护院强抢木匣。周行拔刀拦在台阶前,其余侍卫也从院外赶来。双方僵持不下,叶芝安竟当着老夫人的面点燃一盏灯,把最上面的信送到火边。
“祖母再往前一步,我便烧了。”
老夫人愣住。
我也愣了。
她要毁信,他怎么还用烧信威胁?
下一刻,老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你母亲的字!”
叶芝安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灯火舔上纸角,他却在最后一刻移开。
原来老夫人要烧的是匣中其余书信,唯独想留下这一封。上面的字也并非命令,而是提醒。
留不得辛家后人。
不是不能留,是有人要辛家后人的命。
老夫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转身便要离开。叶芝安叫住她。
“我母亲认识辛家人?”
“她已经死了十年,你何必再翻旧账。”
“她到底怎么死的?”
老夫人背影僵了一瞬。
“病死的。”
这三个字落下,她再没回头。
护院随她离开,院门重新关上。叶芝安还站在原地,纸角被灯火燎黑了一小块。
我走过去,从他手中抽出信纸。
“别捏了,再捏就碎了。”
他慢慢松开手。
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平日的冷淡,也不是被我逗笑时的无奈,像是压了许多年的石头裂开一道缝,里面全是没有见过光的旧伤。
“你早就怀疑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死前一个月,一直说有人在窗外看她。”
“没人信?”
“父亲说她疯了。”
叶芝安低声说完,转身进屋。
晚饭摆上桌,他一口没动。夜深后,周行送来消息,张嬷嬷在城外被找到了。
人还活着,却被割了舌头。
她无法说话,只能在纸上写字。可她拿起笔后,写出的竟是与柴房墙上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别信她。
周行将纸递给我。
这次的字迹仍旧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我看了半晌,把纸倒转过来。
三个字换了方向,那道过长的血痕不再像笔画,倒像一支指向西边的箭。
“她不是让我们别信谁。”
我拿起灯,照向侯府舆图西侧。
那里除了废井和花圃,还有一座封了十年的小院。
周行脸色一变。
“那是先夫人生前住的地方。”
叶芝安起身,披上外袍。
我跟着他往外走,他却停下脚步。
“你留下。”
“不要。”
“那里可能有危险。”
“所以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看着我,眼底压着很深的情绪。
片刻后,他将斗篷披到我肩上,仔细系好带子。
“跟紧我。”
我们赶到西院时,封了十年的院门大开着。
屋里亮着灯。
一道女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慢慢梳头。
07
窗上的女人仍在梳头。
一下,又一下。
木梳划过长发的影子,缓慢得令人心里发紧。
周行按住刀柄,先一步踏上台阶。叶芝安把我拉到身后,抬手推门。
门没锁。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屋内的灯火晃了晃。屏风后,一名穿月白衣裙的女人背对着我们,长发垂至腰间。
“什么人?”周行喝问。
女人没有回应,手中的梳子仍在动。
周行拔刀绕过屏风,脚步忽然停住。
“世子。”
我探头看去。
椅子上根本没有人。
那只是一副套着衣裙的木架,头上铺了假发,右臂被细线吊着。线从房梁穿过墙洞,一直延伸到窗外。夜风拉动细线,木架便会抬手梳头。
周行冲出屋子,墙外只剩半截被割断的线。
叶芝安站在木架前,脸色白得厉害。
那件月白衣裙已经旧了,袖口绣着几株兰草。他伸出手,指尖尚未碰到衣料,衣柜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出去!”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将他推向门口。
下一刻,房梁上落下一只铜盆,盆里的炭灰混着刺鼻的烟雾四散开来。周行捂住口鼻冲回来,可房门已被人从外面用铁链缠住。
“窗户!”
窗扇同样钉死了。
烟越来越浓,我蹲下身,用斗篷捂住叶芝安的口鼻。他本就体弱,只吸了几口,呼吸便乱了。
周行拿刀劈门,木屑飞溅,铁链却纹丝不动。
“这里封了十年,既然有人能进来布置木架,就一定留了别的出口。”
我贴着地面摸索,在床下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三个人合力移开床榻,砖下果然藏着一道窄门。周行先跳下去,我扶着叶芝安紧随其后。
暗道低矮潮湿,只能弯腰前行。
叶芝安越走越慢,最后整个人倚在我肩上。他的手冷得吓人,呼吸却烫得灼人。
“再撑一会儿。”
他半闭着眼,声音很低。
“辛夷。”
“我在。”
“别松手。”
我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
“放心,你还欠我明早的饭和梳头,想赖账都不行。”
他像是笑了一下,却连回应的力气也没有。
暗道尽头通向西院废井。
周行推开盖板,我们终于回到地面。新鲜空气灌进来,叶芝安身子一晃,彻底昏了过去。
我抱住他,手掌却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的衣袖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银簪。
银簪样式古旧,簪尾刻着一朵辛夷花。花瓣下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字。
阿蘅。
周行看到那两个字,脸色骤变。
“这是先夫人的闺名。”
08
叶芝安昏睡了一整夜。
府医说他吸入的烟不算多,只是旧疾被引了出来,需要静养。
我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天快亮时,他终于醒了。
叶芝安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周行呢?”
“在外面查暗道。”
他点了点头,似乎放下心来,接着又要撑着床榻起身。我按住他的肩膀,把药碗端到他面前。
“先喝药。”
他看着黑漆漆的药汁,眉心轻轻动了动。
“苦。”
“良药苦口。”
“你昨日还说自己不懂医。”
“不懂医也知道药不能倒进花盆。”
叶芝安看了一眼窗下。
花盆里的泥还是湿的。
他沉默半晌,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我立刻塞给他一块桂花糕,算是奖励。
吃完糕,他的目光落在我头发上。
昨夜在暗道里钻了一遭,我的木簪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长发乱七八糟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沾着一点炭灰。
“梳子拿来。”他说。
“你都这样了,还想给我梳头?”
“坐下。”
我拗不过他,只能搬来凳子,背对着床边坐好。
他的手仍没什么力气,梳得很慢。偶尔扯疼了我,便停下来,把打结的发丝一点点解开。
“那件衣服,是你母亲的吗?”我问。
“是。”
叶芝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活着时,常穿月白色。袖口的兰草,也是她亲手绣的。”
“木架是谁做的?”
“不知道。”
他替我束好发带,许久没有再说话。
十年前,先夫人去世后,那座院子便被封了。可叶芝安幼时曾不止一次在夜里看见窗边有人梳头。
他告诉过父亲,也告诉过祖母。
没人信他。
侯爷说他梦魇缠身,老夫人则请来道士做法,将院门彻底封死。后来府中渐渐传出闲话,说小世子生来带煞,连亲生母亲死后都不得安宁。
“所以你一直以为,那是你看错了?”
“也许他们更希望我这样以为。”
我转过身。
“你没看错。”
叶芝安抬眸望着我。
“昨晚那副木架很旧,关节被磨得发亮,绝不是最近才放进去的。有人装神弄鬼装了很多年,只为了让你怀疑自己。”
他的手还停在我的发带上,听见这句话,指尖轻轻收拢。
门外传来脚步,周行带着那支银簪进来。
银簪内部是空的。
他请工匠拆开簪头,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纸上画着侯府舆图,西院、废井和祠堂之间,各有一道红线相连。
红线尽头,画着一口棺材。
我盯着那个图样。
“不会又要让我开一次棺吧?”
周行神情严肃。
“侯府祠堂里确实停着一口棺材。”
“谁的?”
“先夫人的。”
叶芝安刚有些血色的脸,顷刻间又白了。
先夫人当年虽已下葬,祠堂中却留着一口空棺,据说是老夫人请高人所设,用来替她镇魂。
我捏着那张薄纸,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那口棺材镇的也许不是魂。
而是一个被藏了十年的秘密。
09
祠堂守卫森严,白日很难进去。
入夜后,周行借口巡查后院,引开了守门的护院。我和叶芝安从暗道过去,推开了祠堂供桌下的石板。
石板后是一段向上的台阶。
走到尽头,正好停在那口棺材下面。
我用力顶开棺盖,先探出半个脑袋。四周烛火幽暗,牌位一排排立在香案上,没有人影。
“出来吧。”
我爬出棺材,再伸手拉叶芝安。
他站稳后,看着我熟练的动作,神色有些微妙。
“你倒是不怕。”
“都睡过一回了,有什么好怕的?”
周行最后出来,默默把棺盖推回原处。
空棺里没有尸骨,只铺着一层厚厚的香灰。按照银簪里的图,棺底应该另有夹层。
周行用刀柄敲了几下,果然听见一处声音不同。他撬开木板,从中取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放着一本名册、两封书信,还有一幅小像。
画上是两个年轻女子。
其中一人眉眼与叶芝安有几分相似,应当是先夫人辛蘅。另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腰间挂着辛家的玉牌。
叶芝安打开第一封信。
信是辛蘅写给我父亲的。
十年前,北地运往灾区的粮食被人暗中调换,霉米吃死了许多百姓。我父亲奉命核查,找到了一本记录往来账目的名册。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证据呈上去,便背上贪墨赈粮的罪名。
辛家败落后,父亲带着原主隐姓埋名。几年后,他所谓的“旧疾复发”,多半也另有缘故。
第二封信没有写完。
纸上的墨迹凌乱,只有短短几行。
“阿兄若见此信,带夷儿离京。那人已经知道名册在我手中。芝安年幼,我不能让他卷入此事。切记,顾氏不可……”
最后一个字被墨迹覆盖。
我正想细看,祠堂外忽然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
老夫人独自走进来,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我就知道,你们早晚会找到这里。”
周行挡到我们身前。
老夫人看着那幅小像,眼里浮出疲惫。
“辛蘅不是芝安母亲原本的名字。她嫁入侯府后随夫家避讳,才改作叶蘅。她与你父亲,自幼一同长大。”
我低头看着银簪。
难怪簪尾刻着辛夷花。
“原主……我是说,我为何会被送进侯府?”
“是阿蘅临终前求我的。”
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哑。
“她说只要辛家还有一个人活着,那本名册便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一直厌恶我?”
“因为我若待你好,你活不到今日。”
祠堂里静了下来。
老夫人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
“春兰和张嬷嬷背后的人,并不在侯府。她留下‘别信她’,也不是要指认你。”
“那是指谁?”
老夫人没有回答,只望向祠堂紧闭的大门。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
“母亲深夜召集小辈,怎么也不叫上儿媳?”
叶芝安的手骤然握紧。
离府礼佛半年的永宁侯夫人顾氏,提前回来了。
10
顾氏推门而入。
她披着一件深青斗篷,肩头沾着夜露,身后只跟了名提灯丫鬟。她的目光掠过空棺,落在叶芝安手中的书信上。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老夫人握紧拐杖。
“谁给你送的消息?”
“母亲把西院的人换了大半,我便知道府里出了事。”
顾氏解下斗篷,语气仍旧温和。
“您瞒了十年,还想继续瞒下去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周行立刻横刀拦住。
顾氏看向叶芝安。
“芝安,连你也疑我?”
叶芝安没有回答,只将我挡得更严实。
老夫人冷声道:“信中写得清楚,阿蘅临终前让人提防顾氏。”
“写清楚了吗?”
顾氏伸出手。
“那便让我看看。”
我把信往身后藏了藏。
“不给。”
她转头看我,竟笑了一下。
“你与辛伯父年轻时很像。”
“你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次。他不爱说话,你倒比他胆子大。”
她没有再抢,只从袖中取出一块残纸,放在棺盖上。
残纸边缘参差不齐,正好能与那封未写完的信接上。拼在一起后,被墨迹盖住的字终于显出原貌。
切记,顾氏不可伤。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我来回看了两遍。
“先夫人让人不要伤你?”
“这张残纸为何会在你手里?”叶芝安问。
“因为那封信,本就是我替她送出去的。”
顾氏望着小像中的女子。
十年前,辛蘅病重,将名册藏进祠堂,又托她将书信送去北地。可送信的人还没出京,便死在了城外。顾氏赶到时,只找回被撕下的一角。
“若不是我,那人不会知道阿蘅留下了证据。”
“那人是谁?”我问。
顾氏沉默片刻。
祠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几名护院提着灯,将门外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管事隔门行礼,说侯爷有令,祠堂失窃,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叶芝安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他低头翻开名册,里面记录着赈粮经过的各处关卡。最后一页却被撕了,最要紧的收粮人只剩下半枚印章。
顾氏盯着那半枚印章。
“你们若还想活着,就把名册给我。”
老夫人挡在香案前。
“你休想。”
“母亲,外面那些人不是来抓贼的。”
顾氏抬起眼,脸上再无笑意。
“他们是来取芝安的命。”
话音刚落,一支箭穿透窗纸,直奔叶芝安胸口。
我扑过去抱住他,两人一同滚进空棺。
箭钉在棺沿,尾羽还在轻颤。
棺盖上方传来管事冰冷的声音。
“侯爷有令,祠堂走水,一个不留。”
11
周行掀翻烛台,祠堂顿时暗了大半。
门外的人不敢放箭,他趁机劈开供桌下的石板。老夫人年迈,暗道又窄,只能由顾氏扶着先下去。
我刚要起身,叶芝安却按住我的后脑。
又一支箭擦过棺口,钉进后方牌位。
“低头。”他说。
“我已经够矮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你还按?”
他松了些力道,另一只手始终护在我颈后。等周行挡到棺前,我们才翻身出去,钻入供桌下方。
最后下来的是周行。
他合上石板,头顶很快响起砸门声。暗道里没有灯,众人只能扶着墙往前走。
行至岔路口,顾氏停下脚步。
“不能回西院,那里必定有人守着。”
“走废井。”老夫人道。
顾氏摇头。
“废井出口也不会安全。去芝安的书房。”
我愣了一下。
银簪里的舆图只画了三条暗道,从未提过书房。
顾氏摸到墙上一块凸起的石砖,用力按下。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老夫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你怎会知道这里?”
“因为这条路,是侯爷让人修的。”
顾氏走在最前面。
“当年他常从书房前往西院,阿蘅以为他是去看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想找那本名册。”
叶芝安脚步一顿。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冷得没有温度,却很快反握回来。
暗道尽头果然通往书房。周行推开书架,先探身查看,确认无人后才让我们出去。
桌上烛火未熄,一封刚写完的信摆在砚台旁。信上说小世子病势沉重,今夜不治而亡,连报丧的日期都已写好。
叶芝安站在桌边,久久没动。
我一把将信揉成团,扔进炭盆。
“晦气东西,留着做什么?”
火苗吞掉纸角,他垂眸看我。
“若今夜没找到暗道,这封信明日便会送出去。”
“可你找到了。”
“辛夷。”
“嗯?”
“若我真的死了呢?”
我没好气地瞪他。
“你想得倒美。欠我那么多顿饭,还没把我的头发梳明白,凭什么死?”
他眼中的阴影淡去一点。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
众人立刻噤声,周行拔刀贴到门侧。房门被推开,一名小厮端着托盘进来,盘中放着药碗与一根白绫。
他见书房有人,吓得转身便跑。
周行将人按倒,从他怀里搜出一封密令。
密令末尾盖着永宁侯的私印,只有短短一句话。
子时之前,送世子上路。
我抬头看向漏刻。
距离子时,只剩半个时辰。
12
小厮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周行问了三遍,他才说自己只是奉管事之命送东西,并不知道侯爷身在何处。
“侯爷不是还在北地吗?”我问。
顾氏看着那封密令。
“他的确没有回京,可府中有人能用他的私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顾氏神色不变。
“私印一直由我保管。半年前离府时,我将它锁在正院密室。如今能取出印的人,除了我,只有侯爷身边的管事。”
外院忽然传来铜锣声。
有人高喊世子院走水,紧接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叶芝安快步走到窗前。
那座院子里有母亲留下的旧物,也有他住了十几年的书房。可真正让他变了脸色的,是东厢房。
“里面还有人。”
今夜周行调走了侍卫,院中仍有几名不知内情的仆役。
他转身便要出去,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外面等的就是你。”
“他们会被烧死。”
“我去救人。”周行提刀道。
“你一个人不够。”
叶芝安抽回衣袖,脸上是少见的强硬。
我知道拦不住他,只能抄起桌边的铜盆。
“那就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我怀里的盆。
“你拿这个做什么?”
“有人靠近,我就敲他。”
顾氏让丫鬟护着老夫人藏进暗道,自己则带我们从书房后窗出去。院墙外已有护院把守,顾氏摘下发间金簪,抵住管事的喉咙。
“让开。”
管事盯着她,竟没有半分惧意。
“夫人,侯爷吩咐过,世子今夜必须死。”
“他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是不是侯爷的意思,夫人心里清楚。”
管事抬手,四周弓箭同时对准我们。
火势越来越大,东厢房里传来拍门声。门窗被人从外面钉死,几个仆役困在其中,哭喊着求救。
叶芝安望着火光,呼吸越来越急。
我把铜盆塞给他。
“拿着。”
“什么?”
“手抖就敲,别憋着。”
他怔怔抱住铜盆。
我转头看向管事,提高声音:“你说奉侯爷之命,可侯爷的密令为何用错了印?”
管事眼神微变。
我在书房时便觉得那印章有些眼熟。名册最后一页虽被撕掉,却留下半枚旧印。密令上的私印与它纹路相接,正好能拼成完整图案。
那根本不是永宁侯的私印。
而是当年接收赈粮之人的官印。
顾氏也明白过来,脸色顷刻发白。
“你是顾家的人。”
管事忽然笑了。
他扯下腰间一只铜哨,用力吹响。箭还未离弦,远处便传来马蹄声,紧闭的侯府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队兵马冲入府中。
为首的男子身披风尘,翻身下马,手中长剑直指管事。
叶芝安看清那张脸,身体僵在原地。
离京数月的永宁侯回来了。
侯爷越过火光看向自己的儿子,第一句话却是:
“名册在谁手里?”
13
火还在烧。
管事脸上的笑却僵住了。
永宁侯带回来的亲卫迅速散开,将院中护卫围住。两边刀剑相向,谁都不敢先动。
“我再问一遍。”
永宁侯站在火光里,衣袍沾满尘土。
“名册在谁手里?”
叶芝安抱着铜盆,指节泛白。
父子数月未见,没有问候,没有解释。永宁侯进门后,眼中只有那本名册。
顾氏从袖中取出账册。
“在我这里。”
永宁侯大步上前。
周行横刀拦住他。
“侯爷留步。”
“你要拦我?”
“属下奉世子之命。”
永宁侯终于看向叶芝安,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又落在那只铜盆上。
“胡闹。”
叶芝安没有退让。
“父亲先说清楚,为何府中有人拿着旧印,借您的名义要我的命。”
管事忽然撞开身旁护卫,转身冲向院墙。
周行的刀比他更快。
刀鞘重重击在膝后,管事跪倒在地,袖中却滚出一颗黑色药丸。他张口便要吞,我抄起铜盆扣在他脸上。
“当”的一声,药丸掉进草丛。
院中安静了一瞬。
叶芝安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又看向我。
“不是让你拿着吗?”
“救人要紧。”
我按住铜盆,管事在下面挣扎,撞得盆壁嗡嗡作响。
永宁侯身后的亲卫神色各异,大概头一次见有人用铜盆拿人。
顾氏先回过神,命人撬开东厢房。
门板倒下,浓烟涌出。几个仆役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周行带人提水灭火,院子里很快乱成一团。
永宁侯走到草丛边,捡起药丸闻了闻。
“顾家养的死士,落入敌手前都会服下此物。”
顾氏脸色惨白。
“他是我父亲送进侯府的人。”
“所以这些年,你从未疑过他。”
永宁侯捏碎药丸,语气听不出喜怒。
管事被人从铜盆下拖出来,脸上印着一道圆圆的红痕。他死死盯着顾氏。
“大小姐,老爷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调换赈粮,也是为了顾家?”
“若没有那些银子,顾家早已败了!”
顾氏闭了闭眼。
名册上的半枚旧印属于她的父亲,前任户部侍郎顾明山。十年前,他借赈灾之机调换粮食,又将罪名推到辛家头上。
辛蘅找到了账目,被困在侯府多年。
我父亲带着原主逃离京城,仍没能逃过追杀。
“那叶芝安呢?”
我盯着管事。
“他当年只是个孩子,你们为何连他也不放过?”
管事咧开嘴。
“因为辛蘅临死前,把最后一页名册藏在了他身上。”
所有人同时看向叶芝安。
他垂下眼。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管事笑得更加古怪。
“那东西,就藏在你每日喝的药里。”
14
院里的火被扑灭时,天边已经泛白。
府医被人从睡梦中拖来,跪在满地狼藉中查验药渣。
叶芝安服用了十年的药方,纸张发黄,几味药材旁边还有永宁侯亲笔写下的批注。府医看了许久,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回侯爷,方子本身并无大碍,只是其中有一味紫河车,需用特制木匣存放。”
“木匣在哪里?”周行问。
小药房的管事很快送来一只紫檀匣。
匣底很厚。
周行用短刀沿缝隙划开,里面藏着一张折叠数次的薄纸。纸边已经发脆,展开后,正好补上名册缺失的最后一页。
上面清楚记着收粮数目、经手官员和银两去向。
最下方盖着顾明山的全印。
顾氏扶住桌沿,许久没有说话。
管事却忽然大笑。
“找到了又如何?顾老太爷门生遍布朝堂,只要今日消息传出去,侯府上下谁也活不了!”
永宁侯抬手,亲卫立刻堵住他的嘴,将人押进地牢。
院中只剩药炉发出的细响。
叶芝安看着那只木匣。
“母亲为何把名册藏在这里?”
府医低着头,不敢回答。
永宁侯背对众人,半晌才道:“这方子,是她留给你的。”
辛蘅病重时,知道有人在寻找名册。她将最后一页封进木匣,又亲自写下药方,让侯府每月按时取药。
只要叶芝安还在服药,木匣就不会被丢弃。
“她不是要拿我藏东西。”
叶芝安声音很轻。
“她是想让我活着。”
永宁侯的背影微微一僵。
顾氏将那页纸收好。
“证据齐了,天亮后便送去大理寺。”
“来不及了。”永宁侯道,“我在北地收到密报,顾明山三日前已秘密回京。他既敢让人放火,就不会只留这一条后路。”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
亲卫送进一封刚截下的信。信中只有一句:辛氏余孽藏身永宁侯府,意图谋反。
这是要先下手为强。
只要京中禁军奉命围府,名册是真是假,就再没有人能开口分辨。
永宁侯当即命亲卫备马。
顾氏却拦住他。
“你不能去。”
“为何?”
“顾明山最想杀的是辛夷和芝安。你一走,侯府无人坐镇。”
永宁侯看了叶芝安一眼。
“他跟我走。”
叶芝安抬起头。
“父亲终于愿意带上我了?”
这句话平平淡淡,比怨恨更让人难受。
永宁侯没有回答。
我往叶芝安身边站近一步。
“他昨夜吸了烟,又折腾了一整晚,不能骑马。”
“那便留在府中。”
“我不留。”
叶芝安握住我的手腕。
“名册因我母亲留下,此事也该由我了结。”
永宁侯皱眉。
“你去了只会添乱。”
“那侯爷便多备一匹马。”
我从桌上抓了两块桂花糕,一块塞给叶芝安,一块自己咬住。
“我们一起添。”
15
永宁侯最终没能甩下我们。
天刚亮,三匹快马便从侯府后门驶出。永宁侯与亲卫在前,我和叶芝安共乘一骑,周行跟在旁边。
不是我不会骑马。
是这副身子刚从水里捞回来没多久,实在经不起颠。
叶芝安坐在我身后,一只手握缰,一只手揽着我的腰。晨风把头发吹到他脸上,他忍了半路,终于开口。
“回去以后,我替你重新梳。”
“你先顾好自己。”
“我很好。”
他说完便咳了两声。
我回头瞪他。
“再逞强,今天不许碰梳子。”
叶芝安立刻不说话了。
周行骑马跟在旁边,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当梳头是什么仙家法术。”
“辛老道”三个字都快写在他脸上了。
我正准备教训他,前方忽然传来羽箭破空声。
最前面的亲卫应声落马。
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人,拦住了去路。永宁侯拔剑迎敌,周行护着我们退到路边。
“他们来得太快。”周行道。
“府里还有顾明山的人。”叶芝安说。
一支箭直奔马颈。
叶芝安猛地勒紧缰绳,马受惊扬蹄。我身子一歪,被他牢牢护在怀中。下一刻,箭擦过他的肩头,划开外袍。
“你受伤了!”
“只是破了衣裳。”
他嘴上说着,脸色却比方才更白。
周行一刀劈开扑来的黑衣人,朝林外望了一眼。
“大理寺走正门来不及,东侧有条山路,可以通往城外巡防营。”
永宁侯斩断一人手中长刀。
“你护送他们去巡防营,我留下断后。”
“父亲。”
“走!”
叶芝安没有动。
永宁侯背对着他,肩上已挨了一刀,血迅速浸透衣袍。
“十年前,我没护住你母亲。”
他手中长剑不停,声音被刀刃撞击声切得零碎。
“这一次,别让我再看着你死。”
叶芝安的手在发抖。
我覆住他的手背。
“先走。活下来,才有机会回来救他。”
他闭了一下眼,调转马头。
周行在前方开路,我们冲入东侧山林。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去,山路却越来越窄。
行到半山腰,一辆废弃马车横在路中。
周行翻身下马查看,车厢里忽然射出一支短箭。他侧身避开,林中又走出十几个人。
为首者穿着巡防营的甲胄。
“世子,老太爷请您过去叙旧。”
叶芝安看了一眼前后夹击的人,缓缓松开缰绳。
“顾明山在哪里?”
“到了便知道。”
“名册在我身上,放他们二人走。”
那人笑了。
“老太爷要的,可不止名册。”
弓箭一齐抬起。
叶芝安把我拉到身后,低声道:“一会儿我引开他们,你跟周行走。”
“想都别想。”
“辛夷。”
“你是不是忘了,我从棺材里爬出来那晚说过什么?”
他回头看我。
我抽出发间木簪,抵住马腹旁的绳结。
“你的饭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准许,谁都别想拿走。”
山风吹过密林。
远处忽然响起沉沉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周行猛地抬头。
“不对,这不是寺钟。”
叶芝安望向山下,瞳孔骤然收紧。
京城方向浓烟升起,守城烽火被人点燃了。
顾明山要反。
16
烽烟直冲云霄。
拦路的甲士齐齐回头,为首之人脸上露出喜色。
“老太爷已经动手了。世子,你便是赶到巡防营,也没人能救你。”
周行握紧刀。
“你们身上的甲从哪里来的?”
“自然是巡防营发的。”
那人话音刚落,叶芝安便开了口。
“假的。”
他坐在马上,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巡防营隶属五城兵马司,甲胄肩侧皆有编号。你们肩上空无一物,腰间佩刀却是顾家私兵惯用的窄刃。”
对方脸色一沉。
“看得再清楚,也救不了你的命。”
弓弦拉满,箭尖一齐对准我们。
我握着木簪,低声问周行:“你能打几个?”
“若不护着你们,十个。”
“现在呢?”
“三个。”
“说得还挺委婉。”
周行磨了磨牙。
叶芝安忽然低头,在我耳边道:“一会儿马受惊,你只管抱紧我。”
“你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看向拦路的马车。
车轮下压着许多枯枝,车厢后方还堆着两桶桐油。那些人原本应当是想等拿到名册后,连人带车烧个干净。
叶芝安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我顿时明白了。
“你身体这么差,玩得倒挺大。”
“怕了?”
“怕你点不准。”
我抢过火折子,用力朝油桶扔去。
火星落在渗出的桐油上,火苗沿着地面猛地窜起。受惊的马匹扬蹄嘶鸣,拦路的黑衣人纷纷退让。
叶芝安一夹马腹,带着我直冲过去。
箭雨从背后落下。
周行挥刀挡开两支,剩下的钉进树干。我们借着火势冲过马车,却没有往巡防营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山涧。
身后很快响起追赶声。
“他们追上来了!”我回头喊。
“前面有座吊桥。”
叶芝安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呼吸发沉。
“过桥后砍断绳索。”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桥?”
“幼时被父亲罚过,在山中躲了两日。”
他说得平静,我心里却堵了一下。
旁人家的孩子挨罚,最多关门抄书。叶芝安却宁可躲进山里,也不愿回侯府。
吊桥就在前方。
周行先行冲过,回身护着我们。马蹄刚踏上桥板,一支短箭从林中飞来,正中马腿。
马匹轰然倒下。
叶芝安抱着我滚到桥边,肩背重重撞上木栏。他闷哼一声,唇边瞬间没了血色。
“叶芝安!”
“我没事。”
他撑着桥板站起,将我推向周行。
追兵已到桥头。
为首者翻身下马,伸手道:“交出名册,我可以让辛姑娘少受些苦。”
叶芝安挡在我前面。
山风吹动他的衣袍,单薄的身形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
“你们一直在找最后一页,对吗?”
他从怀中取出折好的纸,举到桥外。
“再往前,我便松手。”
那人果然停了。
我盯着纸张一角,忽然觉得颜色不对。
真正的名册发黄发脆,他手中这一张却很新。
周行也看明白了,悄悄摸向吊桥绳索。
“世子何必吓唬我?”为首者冷笑,“纸没了,人还在。老太爷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叶芝安垂下手。
“可惜,你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周行一刀砍断左侧绳索。
吊桥猛地倾斜,追上来的几人站立不稳,纷纷摔向山涧。为首者抓住桥板,另一只手摸出暗器,朝我掷来。
叶芝安将我护进怀里。
利刃没入他的后肩。
他身子一晃,抱着我一起向桥外倒去。
17
下坠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欠我的饭还没还完。
山涧下方不是深谷,而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落水前,叶芝安仍用手护着我的后脑。
冰冷河水迎面灌来。
我抓紧他的衣襟,拼命往上游。可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后肩的伤口把周围河水染成暗红。
“叶芝安,睁眼!”
他没有回应。
水流卷着我们撞向礁石,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臂顿时疼得发麻。幸好周行从上游追来,一手一个,将我们拖到岸边。
我跪在石滩上,按住叶芝安肩后的伤。
“府医呢?药呢?”
周行浑身湿透,脸色比我还难看。
“这里离京城至少十里。”
“那就找村子,找郎中,什么都行!”
周行背起叶芝安,沿河岸往下游走。
我们很快找到一间废弃的守林屋。屋内只有半捆干柴和一张破床,周行生起火,又拔出短刃查看伤口。
利刃扎得很深,尾端泛着青黑。
“有毒。”他说。
我腿上一软,扶住墙才站稳。
“能解吗?”
“属下只能先把暗器取出来。”
周行将刀刃放在火上烧过,又把布塞进叶芝安口中。我按住他的肩膀,不敢去看伤处,只盯着他的脸。
刀尖探入伤口时,他在昏迷中狠狠皱眉。
我握住他的手。
“疼就抓我,别忍着。”
他的手指动了动,竟真的扣紧了我。
暗器落地时,周行满头是汗。我撕下裙摆替叶芝安包扎,可血很快又透出来。
“毒已经进了血,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周行捡起暗器,闻了闻。
“顾家豢养的死士用过这种毒,解药一定在领头人身上。”
“他还挂在桥下。”
“若没摔下去,应该还活着。”
周行提刀便要出门。
我看了眼床上的叶芝安。
“你去吧,我守着他。”
“若有人找来怎么办?”
我捡起墙角的柴刀。
“我不会武功,但我会喊。”
周行沉默了一下,大概没看出喊叫有什么用。不过时间紧迫,他只留下匕首,转身冲进雨幕。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
雷声压在屋顶,雨水从破瓦缝中漏下来。我把木盆放在床边接水,又将叶芝安的湿衣裳解开。
他的身上不只有今日的新伤。
胸口、腰侧、手臂,留着许多浅淡的旧痕。手腕内侧那道疤最刺眼,是我从棺材里爬出来那晚见过的。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他从那个夜晚拉出来了。
可直到现在才明白,他过去十几年都站在悬崖边。母亲含冤离世,父亲冷眼相待,府中有人装神弄鬼,让他日日怀疑自己。连喝下的每一碗药,都藏着不能说出口的旧案。
他把我当作救命的仙姑。
可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怕饿、怕疼,也怕失去他的普通人。
叶芝安忽然咳了起来。
我扶他坐起,他吐出一口黑血,身体烫得惊人。
“辛夷……”
“我在。”
“别信他们。”
“我谁都不信,我只信你。”
他半睁开眼,目光散乱。
“我不是想利用你找名册。”
“我知道。”
“最初让你留在院子里,也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我替他擦去唇边的血。
“那是为什么?”
外面雷声轰鸣。
他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从棺材里走出来时,我觉得母亲听见了我的话。”
我手指一顿。
“什么话?”
“我求她……送一个想活的人来教教我。”
18
雨越下越大。
叶芝安说完那句话便昏了过去。
我抱着他坐在破床上,心口酸得发疼。
这个人真傻。
想学着活下去,找谁不好,偏偏找上我。我连自己的头发都不会梳,每天最大的志向就是吃饱睡好,偶尔再抢周行两块桂花糕。
可他竟把这些当成了活下去的办法。
“叶芝安,你可别后悔。”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从今往后,我会天天催你起床,逼你喝药,还要你给我梳一辈子的头。”
门外忽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我立刻抓起匕首,挡到床前。
脚步不止一个。
透过破旧窗纸,可以看到几道黑影正慢慢靠近。周行还没回来,我与叶芝安根本无处可逃。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举起匕首便刺。
来人侧身避开,急忙喊道:“辛姑娘,是我!”
声音有些耳熟。
我借着火光看清他的脸,竟是永宁侯身边的亲卫统领。后面几人抬着担架,永宁侯正躺在上面,肩腹皆有伤。
“侯爷怎么了?”
“林中伏兵太多。侯爷带人冲出包围,循着记号找到这里。”
统领看见床上的叶芝安,脸色骤变。
“世子受伤了?”
“暗器有毒,周行去找解药了。”
永宁侯睁开眼,强撑着坐起。
他先看了看叶芝安的伤,又看向地上的暗器。
“不是毒,是药。”
我没听明白。
永宁侯让亲卫刮下暗器上的青黑粉末,投入火中。火苗没有变色,反倒散出一股苦涩药味。
“这是北地乌藤,沾血后会让人高热昏迷,看着凶险,却不致命。”
“顾家的人为何要用这种东西?”
“因为他们要活捉芝安。”
永宁侯目光沉下来。
“他身上还有顾明山想要的东西。”
“名册已经找齐了。”
“不止名册。”
永宁侯让人取来叶芝安的外袍,将被暗器划破的肩部拆开。夹层里落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叶芝安从未见过这东西。
应当是昨夜混乱中,有人悄悄缝进他衣内的。
钥匙柄上刻着顾家的族徽,背面则是两个极小的字。
城楼。
亲卫统领倒吸一口冷气。
“顾明山在城楼藏了东西?”
永宁侯摇头。
“他是想让所有人以为,芝安与谋反有关。”
如今京城烽火已起,只要官兵在叶芝安身上搜出顾家密库的钥匙,再加上那封“辛氏余孽意图谋反”的密信,永宁侯府便再也说不清。
门外传来马蹄声。
周行终于赶了回来,手中还拖着那个从吊桥上救下来的领头人。
“世子如何了?”
“暂时无碍。”我问,“解药呢?”
周行脸色古怪,将搜来的瓷瓶递给永宁侯。
那人被扔在地上,伤了一条腿,仍在冷笑。
“你们现在进京,已经晚了。顾老太爷带着三千人控制城门,宫中也有人接应。等天一亮,新帝登基,你们全是乱臣贼子。”
永宁侯蹲下身。
“顾明山拥立的是谁?”
那人闭口不答。
叶芝安却在此时醒了。
他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却让屋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不是皇子。”
那人眼神一变。
叶芝安望着钥匙上的“城楼”二字。
“顾明山若要扶持皇子,不必费尽心思栽赃侯府。他想要的,是用辛家旧案逼父亲交出北地兵权。”
永宁侯看向他。
“继续说。”
“烽火不是谋反的信号,是调兵的信号。京中根本没有三千叛军,只有穿着巡防营甲胄的顾家私兵。他们故意点燃烽火,就是要让北地驻军误以为京城有变。”
我听懂了。
“他们在等侯爷的兵进京。只要北地军越过城门,谋反的罪名便坐实了。”
叶芝安撑着床沿坐起,伸手握住我。
“所以我们不能去宫门。”
“那去哪里?”
“去城楼。”
他望向窗外渐渐变淡的雨幕。
“天亮之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敲响登闻鼓。”
19
雨停时,天还没亮。
永宁侯伤势不轻,不能再骑马,只能留在守林屋调派亲卫。周行找来一辆尚能用的旧车,我和叶芝安藏在车厢里,由两名亲卫扮作送菜的农户,沿小路赶往京城。
叶芝安肩上的伤虽不致命,高热却一直没退。
马车每颠一下,他的眉头便皱得更紧。我扶着他的肩,让他靠在我身上,又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边。
“吃。”
“没有胃口。”
“那也得吃。万一敲鼓敲到一半饿晕了,多丢人。”
他勉强咬了一口。
“登闻鼓不在城楼上。”
“你不是说去城楼?”
“顾家的密库在那里。我们要先找到他们伪造的兵符,否则只凭名册,拦不住已经赶往京城的北地军。”
我看向他掌心的铜钥匙。
“可钥匙摆明了是用来栽赃你的。”
“正因如此,它一定能打开那道门。”
顾明山想让官兵在人证物证俱全时抓住叶芝安。既然如此,这把钥匙通往的地方,必然藏着足以让侯府再无翻身之日的东西。
马车到了城门附近便停了。
前方已经被披甲兵士封锁,进城百姓全被挡在外面。那些人的甲胄没有编号,果然都是顾家私兵。
周行从车底钻出来,指了指城墙边的排水渠。
“只能从那里进去。”
水渠窄得可怜,还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
我蹲在入口前,陷入沉默。
叶芝安看了我一眼。
“怕脏?”
“我连棺材都睡过,还能怕这个?”
“那为何不走?”
“我在想,出去以后得洗几遍。”
周行先爬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叶芝安在最后。爬到一半,我的衣摆被石缝勾住,怎么扯都扯不动。身后伸来一只手,替我一点点解开。
黑暗里,他低声道:“别急。”
仅仅两个字,我忽然就不慌了。
水渠出口位于城楼后方。我们避开巡逻的人,沿石梯登上二层,在堆放箭矢的库房后找到一扇铜门。
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
门后没有金银,只有数十套北地军服、伪造的兵符,还有几封盖着永宁侯印记的调兵令。
桌上摊着一幅京城布防图,宫门和五城兵马司都被朱笔圈了出来。
周行把东西装进包袱,外面忽然传来脚步。
“有人进过密库!”
火把的光从门缝下照进来。
叶芝安迅速扫过四周,拉开墙边的窗。
窗外便是城楼最高处,檐下挂着一面示警用的铜钟。再往下,是尚未苏醒的长街。
“辛夷。”
他取下腰间玉佩,放进我掌心。
“你带证据从西侧下去,周行护着你。”
“那你呢?”
“我留下引开他们。”
我把玉佩塞回他手里。
“叶芝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英勇?”
他抿了抿唇。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巧了,我也是。”
我推开窗户,抄起悬在旁边的木槌,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铜钟。
沉重钟声轰然荡开,越过城墙,惊醒了整座京城。
一下。
两下。
三下。
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守城官兵仰头望来,早起的百姓也纷纷涌出家门。
我站在城楼最高处,扯开嗓子大喊:
“顾家伪造兵符,私调北地军,谋逆证据就在这里!”
20
私兵冲上城楼时,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顾明山费尽心思想把一切藏在暗处,我们偏偏要闹得满城皆知。
周行守在楼梯口,一人挡住数名私兵。我抱紧装有调兵令的包袱,叶芝安则站在窗前,将那本名册高高举起。
“十年前,北地赈粮被换成霉米,数千百姓因此丧命。前户部侍郎顾明山栽赃辛家,杀人灭口。账目、官印、经手人名姓,皆在此册!”
楼下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家乡,高声质问。
“当年我一家五口,三人死于赈粮,这是真的吗?”
“我父亲为运粮官,后来无故获罪,是不是也与顾家有关?”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在一起。
驻守城门的官兵本就不知内情,见楼上拿出了伪造兵符,渐渐将刀尖转向顾家私兵。
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老人从城楼另一侧走出。
他须发皆白,手中握着拐杖,身后跟着数十名弓箭手。顾氏与老夫人也被押在其中,双手缚在身后。
“辛家的女儿,果真和你父亲一样不知死活。”
顾明山望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早该消失的人。
顾氏脸色苍白。
“父亲,收手吧。”
“住口。若非你妇人之仁,辛蘅十年前就该带着名册入土。”
顾明山举起手,弓箭齐齐上弦。
“将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们留一具全尸。”
我低头看了看城下。
人群虽多,却无人敢贸然登楼。周行也被拦在远处,肩上已经挂了彩。
叶芝安向前半步,把我护在身后。
“外祖父想要兵权,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顾明山眯起眼。
“你叫我什么?”
“母亲去世前告诉过我,我并非永宁侯亲生。”
四周顿时静了。
我猛地看向叶芝安。
他神色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握着我的手指。
顾明山也愣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城外忽然传来三声号角。
叶芝安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父亲若真只把我当作夺权的棋子,此刻便不会来了。”
城门下方传来整齐马蹄声。永宁侯带着北地将领赶到,身后高举的并非侯府军旗,而是皇帝亲授的玄色令旗。
原来昨夜分开前,他已让亲卫携真正兵符绕道出城。北地军见过令旗,自然不会听从伪令。
五城兵马司也从长街另一端赶来。
顾明山终于变了脸色,下令放箭。
叶芝安抱住我扑向矮墙。箭矢擦着衣摆落下,顾氏却猛地撞开看守,替老夫人挡住一箭。
“母亲!”
混乱中,周行冲破包围,直取顾明山。那老人转身要逃,被自己的大氅绊了一下,狼狈地跌倒在地。
我从矮墙后爬起来,发现叶芝安又压在我身上。
“你就不能先顾自己一回?”
“不会。”
“不会可以学。”
“那你教我。”
他说完,整个人忽然卸了力。
我摸到他额头,才发现高热比先前更重。他眼睛已经闭上,手却仍牢牢扣在我腰间。
城楼下,永宁侯的声音穿过人群。
“顾明山私造兵符,意图谋逆,拿下!”
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根本无心去看顾明山如何挣扎。
我只抱住怀里的人,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叶芝安,醒醒。”
“你答应过要给我梳头。”
“今日的还没梳呢。”
他像是听见了,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别催。”
微弱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回去就梳。”
21
顾明山入狱后,十年前的赈粮案终于重审。
辛家洗清冤屈,枉死的官员得以正名。顾氏因协助呈交证据,保住了性命,却自请离府,前往北地为当年受害的百姓修建义庄。
永宁侯也活了下来。
他与叶芝安之间仍有许多话没说。父子二人都不是坦率的性子,一个站在院中问病情,一个隔着窗说无碍,半个时辰也说不到正题。
最后还是我端着药出去。
“侯爷要是没事,就进来按住他。他又想往花盆里倒药。”
屋里传来一声轻咳。
永宁侯当即推门。
那天叶芝安被亲爹盯着喝完三碗药,苦得整张脸都没了表情。我大发慈悲,分给他半块桂花糕。
又过了两个月,他的身体渐渐好了。
我也如愿过上了每天披头散发去找他的日子。
天刚亮,我便蹲到床头。
“起来,给我梳头。”
他从不发火,只安静地披衣起身,挽起袖口替我理顺长发。今日双螺髻,明日单螺髻,偶尔还会梳出一个高得吓人的冲天髻。
我摸着脑袋,忍无可忍。
“就不能换一个?”
他认真打量。
“这个显高。”
“我不需要显高。”
“我觉得需要。”
门外的周行笑出了声。
赈粮案了结后,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晚救了叶芝安,从此认定我身怀异术,天天在背后喊我“辛老道”。
我追着他绕院子跑了三圈,仍没能让他改口。
那日下午,我端着新做的桂花糕去书房,刚走到门外,便听见周行压低声音。
“世子,属下已经查明,辛姑娘落水前就是个普通人。她真不是先夫人送来渡您的仙姑。”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叶芝安不会回答。
“我知道。”
我停在门外,心里莫名一沉。
周行又问:“那您为何还把她看得这么紧?老夫人只是想替她说门亲事,您便一夜没睡。”
叶芝安没有辩解。
“母亲不会让一个人从棺材里活过来。辛夷也不会什么法术。她怕疼,怕饿,头发打结时还会哭。”
我在门外摸了摸鼻子。
最后一句多少有些损害我的威严。
“可她出现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明日也许值得等。”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地传了出来。
“她不是仙姑,也不是谁派来救我的。她只是辛夷。”
“我想留住她,不是为了让她渡我。”
周行问:“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娶她。”
我一脚踢开房门。
周行吓得险些从窗户翻出去。叶芝安坐在书案后,耳根一点点红了,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把桂花糕放到桌上。
“叶世子,你想娶我,问过我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现在问。”
“聘礼有什么?”
“侯府库房,你随意挑。”
“谁稀罕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每日三餐,一顿不能少。桂花糕归我,头发归你。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不许把我推开,也不许替我去死。”
他握住我的手指。
“还有吗?”
“暂时没了。”
“那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
叶芝安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往后想活下去的办法,也教我一辈子。”
窗外春风吹过,满院辛夷花开。
我望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忽然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