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乡镇的傍晚好似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落日的余晖洒落在田间小道,各个人家的院子里坐满了因操劳而疲惫不堪的人,他们感受着晚风,凉爽的触感让他们的疲惫烟消云散,小道上也有着相伴散步的人们,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唠着家常,顺便看看那家人打牌缺个人,凑个热闹。
李福跟往常一样在晚饭后将碗筷洗净,给自己的爷爷热好洗澡水。
他来到院子里看到爷爷正躺在那灰白的板栗树下的躺椅上,安静的吹着风。
“爷爷,洗澡水热好了,可以进来洗澡了。”李福站在家门口向着院子里的爷爷喊道。
听到李福的声音,原本轻轻摇晃的躺椅停了下来,坐在上面的爷爷转头对着李福说道:“现在还早得很呢,待会儿再洗,来,坐爷爷旁边,陪爷爷吹会风,顺带着聊聊天。”
听闻此言,李福叹了口气,轻车熟路地走到爷爷身旁,坐在了院子外围的台阶上。
李福刚刚坐下,爷爷就开口问道:“福子啊,你跟老苏那孙女最近关系怎么样啊?”
爷爷突然的发问搞得李福一时间不知道要作何回答,只得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和苏清语跟以前一样啊,关系挺好的。”
“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李福顿时害羞了起来,脸蛋红得跟那猴子屁股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
爷爷轻蔑一笑,说道:“你还瞒得过我,每次一提起人家,你就羞得要死,满脸的桃花开哦。”
李福已经害羞的说不出话了,只能把头低下,不让爷爷看到他害羞的样子。
爷爷看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也是说道:“喜欢就去追啊,说不定人家也在等着你呢。”
“爷爷,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苏爷爷每次见到我可都没给过我好脸色看呢。”
“说不定你把你那头像鸡窝的头发剪了,老苏那家伙就看你顺眼了。”爷爷打趣的说道。
李福一阵无语,爷爷几乎每天都会说他的头发碍眼,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爷爷看着李福的模样开口道“有些事,你之后会知道的。”
“爷爷,你说啥呢?”
“人生,小屁孩不懂也正常。”
李福白了爷爷一眼就没再接话了,抬头看向了那灰白的板栗树。
今天的晚风比起之前的要大上不少,平常稍微被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沙沙作响的板栗树,如今也变得寂静了起来。
“爷爷,这板栗树死了吧,这都入夏了,还不见长叶子,连树干都变得灰白了。”
爷爷抬头看了一眼板栗树,随后不紧不慢的说道:“是死了,这树跟人一样,都有到日子的时候,你改天找你那朋友来帮你个忙,两人合力砍了它吧,还能当柴火,烧上一段时间。”
“这么大的一棵树你就交给我们两个年轻小伙子,到时候出了事咋办啊?再说了,这树都在我们家门口这么多年了,为啥不留着它呢?”
爷爷皱了皱眉,满脸嫌弃的对着李福说道:“你都多大了,还以为自己是镇子里那些光着屁股走了的小孩吗?这点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办,再说了,谁家留棵死树在家门口啊,一点都不吉利。”
李福摸了摸头,尬笑着回应爷爷。
爷爷叹了口气,不紧不慢的对着李福说道:
“福子啊,以后想做些什么啊?”
“不知道,我没想过。”李福不假思索的回答了爷爷。
“你不知道,爷爷可是知道的。”
“那爷爷有何高见呢?”
李福并不相信眼前的小老头能说出什么至理名言。
爷爷故作深沉的咳嗽了一下,说:“你喜欢什么,你以后就会做什么。”
李福:……。
好嘛,废话一句。
李福发现,今天的爷爷没有像往常一样烟不离手,自觉奇怪,便用戏谑的语气问道:“呦,爷爷,今儿咋没见您老人家抽烟呢?怎么,没烟钱了?”
“不抽了,都抽大半辈子了。”
李福感觉到一阵诧异,反问道:
“真不抽了?”
“真不抽了。”
“我以前好说歹说的劝你别抽了,你就是不听,为啥突然就戒烟了呢?”
爷爷笑了笑,接道:“因为,你爷爷我老了,抽不动了。”
李福从爷爷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异样,开口问道:“爷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或者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爷爷没有正面回答李福的问题,而是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
“李福啊,其实爷爷抽烟就跟你喝中药觉得苦要吃一颗糖的道理是一样的。”
“苦?”
“嗯,不是一般的苦。”
李福想要知道爷爷心里究竟想着什么,但他看着爷爷脸上那认真中又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随即将那心底的疑惑压了下去,静静的坐在爷爷的身旁。
爷爷缓了一会,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我的妈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以至于我到现在都没见过我妈妈的样子,也没喝过来自妈妈的奶水。”
“没有照片吗?”
“嗯……,我想应该是有的吧,毕竟人结婚是会有个红彤彤的小本子的,可我一直没找到过,时间一长,我对自己妈妈的念想也就淡了。”
“那……爷爷你是喝奶粉长大的吗?”
“连张照片都没钱照,哪还有奶粉喝啊,我是喝米水长大的。”
爷孙二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回到李福跟在爷爷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时候。
“等我到八岁的时候,爸爸得了一种病,走了,爷爷奶奶身子不好,没过几年也走了,只留下这栋房子和十二岁的我。”爷爷接着补充道。
李福听着爷爷说起的往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一把尖刀悬在了心眼子上面,时不时给他的心来上那么一下。
爷爷看出了李福脸上的一抹忧伤,这一抹忧伤让爷爷的内心有了一丝温暖,同样也生出了一股担忧与愧疚。
“后来,我长大成人,娶了你奶奶,生下了你父亲,在我想着终于苦尽甘来,能有好日子过的时候,这狗日的老天让你奶奶她得了和我爹一样的病,没撑几个月就撒手人寰了。我一个人把你父亲带大,盼着他能有出息,不要像我一样,可造化弄人啊,他跟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搞出了你,还不尽一个父亲的职责,把你丢给了我,害得你从小就没爸妈疼,被其他人笑话。”
爷爷说到这的时候,眼角开始不自觉的流出眼泪,这是李福头一次见到爷爷流泪,在他的印象里,爷爷从没流过眼泪。
爷爷用黝黑的手擦了擦眼角,愧疚的说道:“李福啊,我知道你有足够的理由痛恨你的父亲,可他犯下这种错误终究是我的责任,在你父亲失去你奶奶后,我自顾自的认为他是我的孩子,肯定能像我当年那样挺过来,于是我就照搬我的生存方式来教育他,但我忽略了一点,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你奶奶的孩子,更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可能百分百像我,我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把他推向极端,这不仅害了他,还害了你。”
“我对你这么严厉,也是因为我害怕你变得和你父亲一样,害怕这个世界上再多出一个像你一样可怜的孩子。”
李福看着眼前不断抽泣的爷爷,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将爷爷的左手握住,右手轻轻放在爷爷的背上,安抚着爷爷的情绪,随后缓缓开口道:“爷爷,您不用害怕的,就像您刚说的,我不止是我爹的孩子,我姑且算是有一个母亲的,也是个能独立思考的人,所以您放心,我不会变成第二个我爹的,我只会是李福。”
爷爷抬起头,对着身旁安慰自己的李福问道:“那你恨爷爷吗?”
“不恨哦,在我眼里,你始终是一个在我想吃糖就给我买糖吃,想吃烤红薯就上山给我挖红薯的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的好爷爷,我能有你这样的爷爷,我感到无比高兴。”李福回答道。
爷爷听完李福的话,泪水就像洪水决堤一样涌了出来,李福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安抚着爷爷。
过了一会,爷爷擦掉眼泪说道:“年纪大了就是多愁善感。”
李福笑了笑,说:“我觉得像这样把心底里的情绪发泄出来挺好的呀。”
“我看你就是想看你爷爷我笑话。”
“呵呵呵,好了爷爷,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进屋了。”
爷爷抬头看向了那黑下来的天空,也是感慨道:“是不早了,你先进屋吧,爷爷我还想在吹会儿风。”
“那我再陪您聊聊。”
“不用了,要说的话太长,时间太短,赶紧进屋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忙。”
李福看着爷爷这副模样也是问道:“爷爷,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爷爷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有意逃避李福的追问,见爷爷这样,李福也是没招,他也只得听爷爷的话,进屋休息,在他走到门口的灯下时,后面突然传来爷爷的话。
“李福,以后爷爷不在了,要好好的过日子,二楼有个红色密码箱,密码都是六,路还长,慢慢走。”
李福转过身,看向院子里那门前灯照不到的地方,爷爷静静的躺在那儿,摇晃着他的躺椅。
李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冲着爷爷连喊三声道:
“爷爷?”
“爷爷。”
“爷爷!”
爷爷依没有回应,院子里只有那摇晃的木制的躺椅发出的吱呀声,李福不在多言,只是留下了一句‘爷爷,好好休息。’便转身进屋了。
在李福进屋后,爷爷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狗老天,良心不算太黑,苦了一辈子,最后能有个好孙子,也算是圆满了,李福啊,爷爷走了,可别怪爷爷啊。”
…………
半夜,李福走到门口,他并没有睡去,而是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待到半夜,他望向院中的爷爷,那原本晃动的躺椅就那样静静的矗立在原地,李福哽咽了一下,然后朝着爷爷的方向走去。
在爷爷对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所以在房间的这段时间里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来到爷爷身旁坐下,一只手牵起爷爷的手将其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轻轻摇晃着爷爷的躺椅,看着眼前这几个小时前还有说有笑的小老头,如今也变得跟这门口枯死的板栗树一般寂静,李福的内心就不自觉的涌出一抹悲伤。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天热睡不着觉,也是如同现在的爷爷般静静的躺在这把躺椅上,爷爷一边拿着扇子给他扇风,一边摇晃躺椅。
李福没有说话,没有哭泣,只是静静的陪在自己爷爷左右。
不知过了多久,朝阳的一角从山那头窜了出来,照在了李福家的院子里,也照在了爷爷那寂静的面庞上。
李福抬起头,看向那他从小看到大的脸,在那张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生的留恋,有的只是一副安静祥和的表情。
李福活在今日的朝阳之下,而爷爷却永远的留在了昨日黄昏的余晖之下,那温暖世间的太阳,如今已然是李福与爷爷无法跨过的鸿沟。
…………
“唉,这才几点啊苏大美女,向心爱之人表达爱意也没必要这么早就送早餐给人家吧。”
“你管我,而且谁说这只是给李福吃的。”
早晨的小路上有两位年轻人相互拌嘴着朝着李福家走去,其中一位男生叫做吴昊,长得人高马大的,非常的壮实,是李福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并且他的爷爷与李福爷爷还有苏清语爷爷三人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交情匪浅。
另一位则是李福朝思暮想的心里爱慕着的苏清语,她生得十分漂亮,有着雪白的肌肤,纤细轻盈的身段,以及一头乌黑的长发,五官也极为精致,活脱脱的就是从动漫中走出的女主角。
“哼,如果我告诉你送早餐这套已经俗了,李福不喜欢呢?”吴昊打趣道。
苏清语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难看了起来,吴昊看着她这般模样,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不逗你了,我就直说了只要是你的心意,那家伙就不会不喜欢,真搞不懂你们两这互相喜欢的,中间的这张薄纸竟然还没捅破,急死个人哦。”
苏清语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随后向吴昊问道:“你起这么早去李福家是有什么事吗?”
吴昊一听这话,身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瞬间就没了,认真的说道:“我家那老爷子说他昨天半夜梦到李福爷爷走了,于是今儿一大早就把我和我爸妈叫醒,吩咐我先来李福家看看情况,他和我爸妈准备些东西,稍后过来。”
苏清语听完吴昊的回答,自己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转头跟吴昊说:
“我今早出门的时候看到我爷爷坐在我家院子里那石桌旁的石椅上一直朝李福家的方向盯着看,而且他今天对我去找李福的事情一句话都没说,平常他早就说我一顿了。”
“你昨天去了李福家,李爷爷的身体怎么样?”吴昊反问道。
“跟平常没区别,身子骨看着特别硬朗。”苏清语仔细回想了一番回答道。
吴昊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但愿是我爷爷瞎做梦吧。”
苏清语心底不由得生出对李福的担心,随即便加快了自己的步伐,将吴昊甩在了后面。
见此一幕的吴昊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快步追上。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李福家的院子边上,看到了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李福低着头靠在李爷爷的躺椅边上,而躺椅上的李爷爷已然没了生机,眼前李福不断抽搐的身体让吴昊跟苏清语内心很不是滋味,尤其是苏清语,仿佛一把尖刀狠狠的刺进了她的心里,眼角也浮现出一抹泪光。
“没想到,老李他真的走了。”一股带有些许忧伤的声音从苏清语和吴昊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向后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各自的爷爷和爸爸妈妈也来到了李福家,其中苏爷爷手上还拿着一套寿衣。
“过去吧,该帮老李处理后事了。”
开口的是苏爷爷,刚刚的那句话也是他说的。
八人一起向着李福走去,李福察觉到有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向后看去,苏清语的身影映入眼帘,手上还提着个蓝色保温餐盒。
等到苏清语走到李福身边,李福才缓缓开口:“你怎么来了?”
李福说话的声音十分沙哑,整个人看上去也是憔悴不堪,尤其是眼睛,已经红肿了一圈,苏清语见李福现在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喂喂喂,我们这么多人,你眼里就她一个吗?”吴昊站在一旁说道。
李福看向吴昊和苏爷爷他们,便知晓他们为何来此了。
只是不等李福开口问候,吴爷爷就用他粗犷的右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缓和的说道:“孩子,节哀啊,放心,虽然你爷爷除了你以为外没啥亲人了,但他还有我们两个好哥们,一定把他的后事处理好的。”
“老吴,不会说话就别说,老李刚走,对着孩子打击大着呢,现在说老李除了他没啥亲戚的话,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苏爷爷满脸嫌弃的对着吴爷爷说道。
吴爷爷听完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扇了自己两耳光,连连向着李福道歉,吴昊看到自己爷爷这副窘样,也是不忍直视般的转过头去,而李福则是摆了摆手,示意吴爷爷自己没事,不用道歉。
“好了,都别闹了,清语,你扶着李福去休息吧,天铭,我记得老吴家有口棺材,你跟二勇一起在叫些人把棺材抬来,青青跟一花你们去通知下其他村户,到时候还要办席,老吴带上你孙子把老李抬进房,我来给他擦擦身子,把寿衣换上。”苏爷爷有条不紊的给除了李福外的每个人都安排了事情做。
吴爷爷接着苏爷爷的话继续对着吴昊的爸爸吴二勇说道:“二勇,搬完棺材后再去镇上把咱家饭店里做饭的家伙事给搬来,到时候办席你来做饭,这样还能省点。”
“我知道了,爹。”
苏清语的爸爸苏天铭走到苏爷爷的身旁,低声说道:“爸,我们是不是要试着联系下李福他爸,在怎么说,他也是李叔的儿子,应当回来守灵,不然就李福那孩子一人,他怎么遭的住啊。”
苏爷爷一听到李福爸爸这个人,心里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没好气的说道:“找那畜牲干嘛,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养,还指望他认老李这个爸,十八年来,别说是回来看一眼了,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一点消息没有,怕不是早死在外面了。”
“哎,爸,人家李福还在呢,你说这话干嘛,你跟吴叔一样糊涂了吗?”
“行了行了,别再这耽误事了,你赶紧去跟二勇叫人把棺材搬来。”
苏天铭唉了一声后,便转身跟着吴二勇走了。
见吴昊和他爷爷开始将自己爷爷抬进屋子,李福便开口对着苏爷爷说道:“苏爷爷,帮爷爷换寿衣这事,还是交给我吧。”
苏爷爷看着李福那一脸憔悴的模样,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你这副样子,怕是昨晚一宿没睡吧,还是歇着去吧,之后可有你忙的,我那孙女今天可是起了个大早,专门给你做了早餐,现在应该还是热的,快去吃了吧,待会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吴昊也在一旁附和道:“苏爷爷说的对,你还是先歇着吧,这种事我们来吧,放心,李爷爷不会怪你的。”
苏清语来到李福身旁,牵起他的手,柔情的说道:
“休息一下吧,我煮了点白粥,趁热吃了。”
李福感受着来自苏清语的关心,心底里那难以言说的痛苦也稍稍缓和了点。
苏清语的母亲宋青青来到苏清语身前对着她说:“清语,好好陪着李福,说着他吃点东西,明白了吗?”
“嗯,我明白了,妈,你也赶紧去跟一花姨通知其他人吧。”
在宋青青离开之前,她转头对李福说了最后一句。
“孩子,清语就交给你了。”说完,她便跟着吴昊的妈妈何一花离开了。
李福也在苏清语的陪同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盯着对面爷爷房间苏爷爷帮自己爷爷擦身体的画面,他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苏清语没有说什么“不要哭”之类的话,她明白,对于现在的李福来说,哭,也许会好一点,她要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给他一个情绪发泄口。
在苏清语的劝说之下,李福喝完白粥后便睡下了,期间苏清语一直在他身边陪着,寸步不离。
李福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等他再次睁眼时,耳边已经回荡起哀乐了。
苏清语见李福坐了起来,便起身问道:“肚子饿吗?饿的话,我去打碗饭来。”
李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现在不饿,苏清语看李福的脸色比早上的时候好了不少,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这时,吴昊突然推门进来,看到李福已经醒了,随即开口说道:“嗯,比早上的状态好上不少,放心,外面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钱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两家出了。”
听到吴昊这么说,李福顿时就坐不住了,急促地说道:“你们已经帮了很多了,钱的话,爷爷生前还留了点存款,不用你们出。”
“那办完葬礼之后你怎么办。”苏清语反驳道。
“你就别推脱了,这事是家里两位老人决定的,谁都改变不了。”吴昊补充道。
李福没办法,只能朝着他们说了声谢谢,吴昊点了点头,随后便出去帮忙去了。
李福听着房间外的动静,心里想着要出去给爷爷守灵,随即便下了床,穿好鞋走出了房间,苏清语也陪着他一同走了出去。
一出房间,哀乐混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原本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的大厅, 如今也多出了一口棺材。
李福走到棺材旁守灵的地方,苏爷爷与吴爷爷就坐在这里。
两位老人看到李福醒了,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李福按照两位长辈的指示坐了过去,在李福坐下的瞬间,苏爷爷就拿出一套白色的孝衣和一个戴在头上的白色长布条给了李福。
李福接过苏爷爷手里的孝衣,将其穿在身上,苏爷爷最后嘱托了几句便跟着吴爷爷走出了灵堂。
李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棺材旁,陪着爷爷走完最后一程,苏清语也不喊累,一直陪着他。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按照规矩,李福必须一晚上守着爷爷,且谁都不能代替。
宾客们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苏爷爷和吴爷爷两家人,在苏清语帮着搞完卫生后,准备去灵房陪着李福时,她的爸爸苏天铭叫住了她。
“清语,你干嘛去,今天晚上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家去。”
“爸,你知道的,我得陪着他。”苏清语回答道。
苏天铭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你知不知道,最近这些天你陪着李福一起守灵已经遭人说了不少闲话,甚至今天要不是我跟你妈拦着你,下午的时候你就跑去和李福一起跪在李叔的灵前了,这像话吗,清语,爸爸知道你喜欢李福,所以当你说这几天晚上要在李福家住下陪着李福时,我都迁就着你,没有阻拦,但今晚没有回转的余地,你必须跟我回家。”
苏清语转头看了一眼李福,随后眼含热泪的开口说道:“爸,我喜欢他,我做不到看着他那副样子还无动于衷,所以我必须陪在他身边,我想请你给李福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苏天铭看着眼前决绝的女儿,知道无论怎么规劝终究是杯水车薪,可他依然不愿松口,父女两就这么僵持着,直到苏爷爷走到两人中间,开口道:
“想留下就留下吧。”
苏天铭对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爸,这不好吧?”
“天铭,这是我决定的,回去吧,我和老吴今晚会留下,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天铭还想说些什么,宋青青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对他说了些什么,苏天铭唉了一声后便离开了李福家的大院,宋青青朝苏清语点了点头后也跟着苏天铭走了。
苏爷爷看着呆愣的苏清语,冲她说道:“傻站着干嘛,你留下来不就是为了陪那小子的吗,快去吧。”
说完他就走到了大门口,跟吴爷爷并肩而坐。
见此一幕,苏清语也不再多说,径直的走到李福身旁,坐在他的旁边。
在苏清语刚坐下的瞬间,李福开口向她问道:“这样好吗?”
苏清语知道李福想要表达什么,她牵起李福的手,然后把整个身体都靠在了李福的身上,淡淡地说道:“没关系的,这是我的选择。”
李福盯着眼前的棺材,随即开口问道:“清语,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察觉到李福心情低落,苏清语站起身,走进李福房间,不知道捣鼓着什么,李福也是被整的一头雾水,他还在想是不是应该委婉点的问。
很快,苏清语就走了出来,只是她头上多了个纸箱,纸箱上还有着个用马克笔画上的笑脸。
苏清语在李福的诧异中一跳一跳的走到李福跟前,迅速地将自己头上的纸箱盖在了李福头上,李福刚想问苏清语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苏清语说:
“这叫笑脸盒,可以治愈一切伤心事哦。”
李福没有说话,他将自己的眼睛闭上,感受着来自苏清语的温暖,而苏清语也接着说道:
“李福,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跟着爷爷来到你家探望李爷爷见到你时觉得你与其他男生没什么区别,可随着对你的认识逐渐加深,我发现自己开始对你的事产生兴趣,想着你每天都会做些什么,每天过的开不开心,或许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了你。”
“可我……”
“别说话,听我说,好吗?”
在苏清语抢在李福前将话说出了口,李福也按照苏清语所说,静静地聆听着她那充满爱意与温情的话语。
“我知道现在的你因爷爷的离世心里充满悲伤,我也知道,你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过分贬低自己,从而固执的认为你配不上我,可你知道吗,李爷爷早在一个月前就来找过我了,他跟我讲你是怎么怎么的好,说你不是你爸那种人,甚至差点都给我爸妈滑油我爷爷他们跪下了,就求着他们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好好看看你的机会。”
李福听着苏清语这么说着,眼角的泪水不自觉的流了出来,他低沉地说了一声:“爷爷。”
苏清语看着眼前不断抽泣的李福,不紧不慢的将扣在李福头上的纸盒给拿了下来,在纸盒拿下来的瞬间,映入苏清语眼眸的是李福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她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用自己的双手托起李福的面庞,对着李福的嘴唇吻了下去。
李福的瞳孔瞬间放大,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了,两三秒过后,苏清语才放开了李福的脸颊,她顾不上心底里的害羞,立马对着李福问道:“李福,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因为李爷爷对我说的话,而是我自己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所以,我想知道你的选择是什么。”
李福他看着眼前面容红晕,呼吸急促的苏清语,心底里的爱意如同汹涌的洪水般涌了出来,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了,随即对着苏清语说道:
“我想和你一起,一起走完剩下的人生。”
闻言,苏清语的眼角也流露出一丝丝幸福的泪光,她抱住李福说道:
“嗯,往后的路我们一起走,现在,就让我们好好地陪爷爷走完这最后一趟吧。”
李福也紧紧地抱住苏清语,把头埋进苏清语的肩里,无声痛哭了起来,苏清语什么也没说,任由其在自己的肩膀上发泄心底的悲伤。
而躲在一旁,因担心李福也没有回家的吴昊,也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无声抽泣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上还端着他为李福煮的面条。
吴昊擦了擦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果然还得是喜欢的人啊,面凉了,热一热再端过去吧,顺便再煮一份给她,免得到时候看那两人你给我吃,我给你吃的。”
坐在门口的吴爷爷对着身边的苏爷爷打趣道:
“你这孙女不错嘛,长得漂亮还这么体贴人,搞得我也想要一个孙女了。”
“想要啊,叫你家二勇再生一个。”
“那小子倒是指望不上了,不过我孙子倒是挺有希望的。”
“你个老东西能活这么久吗?”
“肯定比你久。”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竟突然开始笑了起来,没过多久,吴爷爷便疑惑了起来,问道:
“唉,我发现你最近怎么没去为难李福那小子,平常你不是总给他使绊子,不想让他跟你孙女走太近吗,怎么,看出那小子的好了。”
苏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老李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叫成人之美,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终归不能陪他们走一辈子,有些事,还得让他们自己来决定,我们只需要尊重他们的选择就行了。”
吴爷爷讪讪一笑,长叹一口气后便抬头看着天空不再说话了。
天很快就亮了,一转眼就到了出殡的时候了,李福拿着爷爷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苏清语在一旁扶着他,埋葬爷爷的地方离李福家不远,就在李福家对面的半山腰上,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墓地,随着棺材被放进墓坑,旁边的黄土被一铲一铲地送进墓坑中。
李福全程非常平静,他知道,这是他必须面对的,如果他在这时候大哭大闹的话,爷爷怕不是到了地下都睡不踏实。
地面上很快就垒起了一个黄土堆,农村就是这样,没有墓碑,黄土一堆就是一个墓。
大家都从山上下来了,李福在对着爷爷的墓拜了三下,上了束香,最后说了声再见便跟着苏清语一同离开了。
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李福走到那枯死的板栗树下,看着那光秃秃的,没有半点生气的枯树,心底的落寞不由得增添了几分。
“别看了,喏,拿着,赶紧来干活。”吴昊朝着李福递来一把砍刀,跟着李福一起一刀一刀把这棵枯树给砍了去,只剩下一个树桩还矗立在那。
“行了,这树砍完了,时间也不早了,等明天我过来一起帮你处理一下,这么大一棵树肯定能烧很久。”吴昊拍了拍手说道。
“嗯,麻烦你了。”
李福跟吴昊两人坐在这棵倒下的枯树上,欣赏着这片他们从小生活的乡村小镇。
吴昊眼光一扫。似乎是看见了什么,笑着说道:“诶,李福,你看那条小溪,咱们以前经常在那里摸鱼抓螃蟹,待会要不要再去一次,找找以前的感觉啊?”
李福顺着吴昊说的地方看去,那里确实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嬉戏的小溪,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里早就没有什么鱼和蟹了,李福轻笑一声,欢缓说道:“只怕是那里已经没有鱼和螃蟹给我们来找当年的感觉了。”
吴昊一听也是感慨道:“是啊,已经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吴昊紧接着问道。
“我倒是想开个花店,毕竟清语喜欢漂亮的花,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李福淡淡的回答道,顺便反问了吴昊一句。
“我没你那么浪漫,我大抵是跟我爸一样继续在我家的饭店当大厨。”
两人突然看向彼此,随后又相视一笑, 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过了良久,吴昊一看苏清语来了,随即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他对李福说道:“走了,兄弟,明天见。”
“嗯,明天见,顺便在帮我带个板栗树苗来。”李福回应道。
吴昊点头答应了下来,转身离开了。
苏清语见自己一来吴昊就走了,便向李福询问原因,在得到李福的回答后,苏清语也是一阵无语,她看向倒在一旁得枯树,也是不禁感慨道:
“这么好的一棵树,可惜了。”
李福伸出手摸着苏清语的头,一脸宠溺的说:“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在种一棵新的板栗树。”
苏清语挽起李福的手臂,在他耳边说道:“那说好咯,以后我们要在这里种一棵新的板栗树。”
李福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脸上顿时生出两团红晕,像个娇羞的小娇夫一样,苏清语看着这样的李福也是乐在其中。
苏清语把头靠在李福肩上,说:“爷爷叫我过来喊你去我家吃饭,如果你忙完了的话,我们就走吧。”
经苏清语这么一问,李福想起爷爷之前交代过二楼有个红色的密码箱,让他打开看看。
“还有一件事没做完,爷爷留了一个箱子给我,我得去看看。”
“那我们一起去吧,我应该不算外人了,对吧。”
“呵呵呵,当然啦,你现在是我女朋友,怎么可能是外人呢?”
说着,两人便手牵着手,一同来到二楼开始找爷爷所说的红色密码箱,二楼不算太大,就只有三个房间,所以李福和苏清语很快就找到了爷爷所说的那个红箱子。
这个红箱子褪色严重,微微泛起了一丝白色,有些地方甚至都生出了黑色斑点,李福把密码输了进去,啪嗒一声,密码箱打开了。
李福和苏清语开始查看爷爷留下来的东西,结果两人发现,箱子里除了两万块钱现金和一些李福小时候的衣服,玩具,上小学的作业本,一罐空的奶粉罐和奶粉瓶以及一些他的照片外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福看着这些,心头一酸,眼泪又不觉的流了出来,苏清语把那些散落的照片都整理了一下,结果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特殊的照片。
“李福,看这张照片。”苏清语一边说着一边把照片递到李福跟前。
李福接过照片,发现这是张一两岁的自己与爷爷的合照,照片上的自己嗦着手指,一脸痴呆的望着镜头,而爷爷则是把自己抱在怀里,满脸笑容的看着他,并没有看着镜头。
李福抹了抹眼泪,笑着说道:“这种时候应该看镜头啊,爷爷。”
“可能是在当时的爷爷眼里除了你以外就容不下其他事物了吧。”苏清语靠着李福说道。
“我知道的,而且不止有那时候。”
“嗯,在爷爷眼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你最重要。”
李福把这张照片收了起来,准备把它放在相框里,摆在桌上,而苏清语拿起那两万块钱现金,放到李福手上,对他说道:“这钱,是爷爷给你的,你拿着,而这些你小时候的东西就归我了,毕竟,爷爷已经把你交给我。”
听完苏清语的发言,李福刚想说些什么,结果就看到苏清语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心一下子就软了,随即便同意了苏清语的请求。
苏清语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欢呼雀跃地说道:“好耶,那我们收拾一下就去我家吧,省的待会他们用什么让他们等太久的话来难为你。”
“嗯,那我们就赶紧收拾吧。”
苏清语将李福小时候的照片带在身上,其他的先放回箱子里,之后再回来拿,李福看着苏清语对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爱不释手的样子,虽说有点害羞,但更多的是欢喜。
就在两人从楼上下来,走到客厅时发现,大门口站着一对夫妇,那中年男子的脚边还有着一位差不多三岁大的女孩。
李福与苏清语两人都同时看向了对方,显然是对眼前这对夫妇充满疑惑。
李福走上前,对着他们说道:“请问,你们找谁?”
这对中年夫妇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李福和苏清语,李福下意识的把苏清语护在身后,正准备再问一次的时候,对面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道:
“你……叫李福,对吧?”
李福很是疑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心里对眼前的男人多了一丝警惕,但他还是回答了对方自己确实是叫做李福。
中年男子听完,深呼一口气说道:“虽然我觉得你不愿承认,但……,我是你的爸爸,我叫李天立。”
李福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自己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的父亲,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等李福开口说话,苏清语便面色阴沉的从李福身后走到李天立身前:“你有什么资格称自己是李福的父亲,父亲该做的事,你一点都没有为他做过,现在回来上演一出认亲的戏码,可真叫我恶心啊。”
李天立被苏清语说的羞愧难当,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嘴上说着对不起的话。
一旁的小女孩看到自己爸爸跪下,担心他的膝盖会被磨伤,使劲的把李天立往上拽,李天立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安慰她不要担心。
见此情形,苏清语怒从中来,伸出手想给眼前这个男人一巴掌,却是被李福拦了下来。
李福摇摇头,说:“我来吧,你先去休息一下,待会我们在一起去你家。”
苏清语把手放了下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天立,随后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休息去了。
李福来到李天立的身边,说了一句跟我来,便径直走向了那被砍倒的板栗树。
李天立站了起来,他把女儿交给了旁边的妻子后就跟了上去。
李天立站在李福身旁,总觉得很不自在,想说但不知道烁什么,憋了半天,结果也就是一句“这棵树也到头了啊。”
“嗯,爷爷叫我砍了的。”李福冷淡的回应道。
“这样啊。”
对话再一次陷入到僵局,两人都盯着倒下的板栗树,沉默着不开口。
“你回来干嘛?”李福主动开口询问。
“天铭跟我说你爷爷走了。”
“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只是没想到,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爷爷已经下葬了。”
李福大底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苏爷爷不喜欢李天立,要是在葬礼期间把他叫回来,保不齐会闹出怎样的人笑话。
李福看着李天立一副扭捏拧巴的模样,指着对面半山腰的黄土堆说道:“爷爷睡在哪里,既然回来了就去爷爷那上一束香,磕几个头。”
李天立回答了一个嗯字,全程没有抬头看过李福。
李福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刚才那个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吗?”
李福被李天立突如其来的父亲发言说的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依旧回应了他“是,她是苏叔叔叔的女儿,叫苏清语。”
“这样啊。”
李福很是无奈“你难道只会说‘这样啊’这一句话吗?”
李天立捏着自己的衣角,心底的愧疚,让他怎么都无法直视自己的儿子。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李福没有拒绝。
“你,恨我吗?”
李福愣住了,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爷爷走的那天晚上也问了我这个问题,那时我的回答是不恨,对你,我也是如此。”
李天立一副眼眶,湿润了起来,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李福的眼睛,略带哭腔的问:“为什么?”
“恨你又有什么意义呢,再者说了,你没做的事,爷爷一分不落的全做了,现在的我也只想着和清语好好的在一起,心里自然没有你的位置了。”
李天立从李福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平静,是那种风浪过后的平静,随即他也释然的笑了,他从没想过得到李福的原谅,甚至是李天直接把他赶出去他都觉得在理,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李天立的预料了。
李福转头看向了院子里李天立的女儿,随即问道:“你女儿很亲你啊。”
“她从小就很亲我,总会吵着要我抱。”
李天立说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当即准备改口,但李福更快的说道:“看来你能当好一个父亲嘛,可别在让这个世上多出一个李福啊,这也是爷爷不想看到的。”
李天立愣了一会说:“我保证。”
李天笑了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哦,对了,那个女人是我妈妈吗?”
“不是,你妈妈她……”
“行了,我知道了,今晚你们就住下来吧,我去我女朋友家凑合一晚。”
说完,李福便走到苏清语身旁,牵起她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我。
李天立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缓缓说了句谢谢。
…………
“为什么不痛骂那家伙一顿?”
“骂他固然解气,但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无论我怎么撇清关系,他都是我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可不管这么多,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好啦,这件事就让它这么过去吧,接下来就该好好想想我们的以后了。”
李天和苏清语二人手牵着手,走在前往苏清语家的路上。
“清语,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呢?”李福率先发问。
“我应该会跟我爸一样做个老师,我其实还挺喜欢小孩的,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我应该会在镇上开一家花店。”
苏清语听到李福要开花店,顿时两眼放光,兴奋的说道:“你真的要开一家花店吗,那我不当老师了,我当你的员工。”
“你去当老师也不影响你做花店老板娘啊。”
苏清语一听‘老板娘’三个字,脸颊上生出两团红晕。
李福讪讪一笑,明明之前那么大胆,现在却因为老板娘三个字而害羞。
李福家离苏清语家不算太远,两人没走多久便到了苏清语的家,苏清语的妈妈早早的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苏清语一看见自己的妈妈就冲了上去抱住了宋青青,宋青青一脸宠溺的看了眼怀里的女儿,又对着苏清语身后的李福说:“进来吧,清语爸爸和她爷爷都在等你呢。”
李福应了一声,随后深呼一口气,迈进了苏清语家的大门。
当李福坐到餐桌旁,想象中的盘问并没有出现,甚至苏叔叔与苏爷爷对待李福的态度比他跟苏清语没在一起前要更加亲切,换句话说,就是用对待女婿的态度来招呼李福。
晚饭结束,苏爷爷走到自家院子的石桌边坐下,苏清语也被宋青青带到房间去了,整个餐桌上就只剩下李福和苏天铭了。
李福哪见过这场面,他现在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生怕惹得苏叔叔不高兴,还是苏天铭率先打破僵局,“你跟清语的事,我们都听她讲了,放心,我们都不会为难你,所以你也用不着这么拘谨。”
李福闻言,瞬间松了一口气,反问道:“那苏叔叔是不反对我们在一起,对吗?”
苏天铭喝了一口茶,语重心长的说:“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无非就是希望孩子过的幸福,既然她选了你,我跟她妈妈也就不会多说什么,不过你要记住,好好对她。”
李福一脸严肃的向苏天铭说道:“苏叔叔,我知道口头上的保证没有任何说服力,所以,我想请你一直看着我和清语,我一定会用行动来证明,清语没选错。”
苏天铭注视着眼前这位少年,叹了口气道:“要是你爹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哦,对了,苏叔叔,关于他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这话不该你来说的。”
“可我说了,便也算数吧。”
两人皆是一笑,苏天铭告诉李福,清语的爷爷也有话跟他说,李福便起身出去了,没过一会,宋青青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扶着苏天铭的肩膀说道:“这孩子,成熟了不少啊。”
“毕竟这孩子经历太多,成长是必然的。”
“清语,对你爸爸的表现还算满意吧,我可没为难你那男朋友。”苏天铭冲着房间喊道。
苏清语把自己的小脑袋瓜子探出来,说道:“还行吧,反正我跟你们说过了,要是敢为难他,哼哼,有你们好看的。”
宋青青当场就笑了,苏天铭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默默的吐槽了苏清语一句“真是一件漏风的小棉袄。”
李福来到院里,对着坐在石椅上的苏爷爷问道:“苏爷爷,您找我?”
“过来坐下。”
李福按照吩咐坐了下来。
“你见过你父亲了吧。”
“嗯。”
“什么感觉?”
“跟碰到陌生人一个感觉。”
“不恨他?”
“不恨,都过去了。”
李福的回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这令苏爷爷也不由得高看了李福几眼,随即说道:“你现在的样子倒是像极了你爷爷年轻时的样子。”
“陪我喝喝茶吧,老李还在的时候,经常喝我这茶”
“嗯,您也给我讲讲爷爷以前的事吧。”
面对着李福的请求,苏爷爷感到很是诧异,于是乎便反问了李福一句:“老李没讲过?”
“讲了,但没讲太多,现在的我时常在想,我真的了解爷爷吗?爷爷爱吃什么,爱做什么,我好像全都知道,又好像知道的又全是错的,我想让我那个记忆中的小老头的形象更加完善,想让他完完整整的活在我的心里。”李福认真的回答道。
苏爷爷盯着眼前认真的李福,不由得笑了出来,随即开口道:“把茶泡好,不然待会讲的口渴,还没法解渴。”
李福应了下来,回到里屋泡好茶端了出来,静静的听着苏爷爷讲述着自己爷爷以前的故事,两人在院子里待到半夜,直到苏清语出来叫他们回屋休息,他们才草草结束,回到房间休息。
翌日清晨。
阳光顺着窗户照到李福的脸上,李福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苏爷爷早就起了床,离开了房间。
李福不紧不慢的把被褥收拾好,推开房门,正好看到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的苏清语,李福刚想上前帮忙,结果苏清语双手一缩,气鼓鼓的说道:“去刷牙,不刷牙不给吃。”
李福尬笑一声,马不停蹄的跑向卫生间,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
当他从卫生间走出,再一次看向餐桌的时候,苏清语他们已经围坐在了餐桌旁,苏清语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对着李福喊道:“别站着了,快来吃面,待会坨了就不好吃了。”
李福简单的应了一声,随后便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一碗面,感受着这温馨的氛围,不禁让李福想起他和爷爷也曾是这般坐在桌前,吃着面条。
原本随着爷爷的离去,这份温馨的日常也会埋入黄土,唯剩冰冷刺骨的孤独,可当自己所爱之人与她的家人们再一次将这份温馨的日常带到他的生活中时,他才发觉,幸福是不会远走的。
每个人的人生就如同一场宴席,自己坐在主位上,那些与自己有关之人都坐在餐桌旁与自己品味桌上佳肴,等到属于某人的那份餐食吃尽,那人便会起身离席,只是桌上佳肴还在,有人就会补上空缺,与主位上的人再次把酒言欢,品尝美味,待到肴核既尽,杯盘狼藉之时,主位上的人也会如他人一般起身离席,这场宴席也正式宣告结束。
李福想着想着,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出来,这一幕直接就让桌上其余四人给惊呆了,苏清语以为是自己早上对李福的语气太重惹得他不高心了,宋青青以为自己煮的面不合李福胃口,苏天铭则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天晚饭的话题太重,苏爷爷心里更是发慌,毕竟昨晚他给李福讲了不少他爷爷以前的事,其中大多是他爷爷怎么从苦难走出来的事情。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流眼泪?”苏清语柔声问道。
李福擦了擦眼泪,摇着头说:“没事,就是想起了爷爷,一时没忍住。”
“在爷爷去世后,我一度认为幸福会离我远去,可是清语,你在一次把幸福二字带到了我的生命中,给了我第二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我真的很感谢你。”
听完李福的话,苏清语的内心也是咯噔了一下,险些哭了出来,“谢我干嘛,我是你的女朋友,只要你想,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况且……,我们以后也是要自己组建家庭的。”说完,少女便羞愧的低下了头。
李福看了眼一旁娇羞的少女,在看了眼桌上的其他人,三人皆是点了点头,表达了一种无声的认可。
李福笑着说了一句:
“那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
…………
早饭过后,李福与苏清语二人就回到了李福家,因为今天李福要与吴昊与吴叔叔一起把昨天砍倒的板栗树给砍成柴火收起来,等二人到了院子里的时,发现昨天还是一整棵树的板栗树已经变成了一堆整齐划一的柴火,而吴昊就站在这堆柴火前。
“你怎么来这么早,还一个人把活全干了?”李福牵着苏清语一边走向吴昊一边问道。
听到李福的声音,吴昊回头道:“没,我也是刚到,结果我一进院子就看到这么一堆柴火,还以为是你昨天夜里自己劈的呢,我一看门没锁就推门进去了,结果发现你不在家,这不,跑出来对着木材发呆呢。”
听完吴昊的话,在看着眼前的木材,李福已经猜到这是谁做的了,在他走到吴昊身旁的时候,吴昊朝他递过来一封书信和一张银行卡。
“喏,这是从你家客厅桌上发现的,给你。”
李福从他的手中接过这两样东西,随后不紧不慢的打开了这封书信。
————
李福。
这些话原本应该是由我亲口对你说的,但我真的无法做到直视你的眼睛,所以只得诉诸笔墨,以书信的形式来向你传达,希望你不要嫌弃。
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并不打算向你道明我当年为什么会抛下你而独自离开,为什么这十几年来我都不曾回家看过你哪怕一眼,若你实在想知道,就当是我的一意孤行吧,所以,你因此对我产生怨恨,我也无可厚非。
每当我看到小学门口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孩童时,我总会想起你,可我一旦想到你站在校门口等待父母来接自己的样子,我的内心都会被巨大的愧疚感所包裹,令我辗转反侧。
我是个烂人,这我很清楚,可就是我这么个烂到骨子里的人上天仍旧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遇到了如今的妻子。
李福,我说这些一来是向你表达我对你的愧疚,二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获得幸福的机会,不止一次,它可以有很多次,只要你活着,你就能抓住这个机会,不过显然,你已经抓住了。
我留下的卡里有着五万块钱,虽然不多,但应该能让你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若是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或者是我能为你做的事,你都可以联系我,我的电话号码与银行卡密码我都写在了这封信的最下面。
最后,我得对你说一声‘抱歉’,你不需要原谅我,我早已无法被原谅了,希望你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和你的女朋友一同生活下去,找寻到那份属于你们的幸福。
————
吴昊冷哼了一声,说:“你这老爸,真是有些道貌岸然啊,我不喜欢,不过他留给你的五万块钱,倒是解决了你开花店的前置资金了。”
相较于吴昊的理性,苏清语就要感性的多,她气鼓鼓地说道:“真是烂到骨子里地人,昨天就应该把他狠狠地揍一顿,直到我消气为止。”
吴昊一听,心里直犯嘀咕,要是让你去揍人家,怕是把人家揍死了你自己的气都还没消。
李福在看完这封信后,只是平静地将其和那张银行卡收了起来,随后把拥入怀中苏清语,安慰道:“好了,别生气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我们的路在前面,应该向前看。”
感受着李福的气息,苏清语的怨气一下子就全没了,安安静静地靠在李福怀中,只有吴昊满头黑线的站在旁边,跟个木头人似的。
“咳咳咳,够了啊,事还没做完呢,要亲热等做完了在亲热。”吴昊忍不住开口说道。
闻言,李福与苏清语分了开来,随即李福转身询问吴昊自己昨天叫他带的树苗他有没有带到。
吴昊则是指了指那枯树桩旁,示意李福看向哪里,待到李福望去,一棵嫩绿的板栗树树苗倚靠在那树桩旁。
李福牵起苏清语的手,对着她说道:“走吧,一起去种下属于我们的板栗树。”
苏清语点了点头,跟着李福一同栽树去了,吴昊仍旧是一个人把砍好的木头搬到烧火做饭的地方。
院子里少了个老人,但多了两个年轻人,生活还在继续,幸福也从未中断。
——六年后——
苏清语从大学毕业,成了镇上苏天铭所在的小学的老师,吴昊则是继承了家里在镇上的餐馆,还结了婚,有了个女儿,李福自是不用多说,他开了一家名叫花清福语的花店,不仅如此,他与苏清语一起种的板栗树也长成了棵参天大树。
大家都在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而今天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李福与苏清语的婚礼。
在李福家的院子里,坐满了村子里的人,大家看着身穿黑色西装的李福与洁白婚纱的苏清语都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苏天铭甚至直接哭了出来,宋青青看着自己老公的样子只觉得很是无语,不过,她看着李福与苏清语幸福的样子内心也是极为高兴。
吴爷爷:“老苏,你孙女穿婚纱的样子貌似比我孙媳妇那时候还要好看啊。”
苏爷爷:“哼,你也不看看这是谁孙女。”
吴爷爷:“呦,客套一下你还当真了,在我眼里,我孙媳妇可是最好看的。”
苏爷爷:“那也只是在你眼里,我孙女那是实打实的漂亮。”
两小老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吵着,搞得坐在对面的吴昊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想叫自己爸爸劝下两位老人,叫他们别吵了,结果发现他爹正和自己老妈忙着逗他妻子怀里的孙女呢,没办法的他只得亲自上阵,他看了眼人群中央的李福与苏清语,心里也是由衷的为这两人感到高兴。
就在院子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候,在李福家正对面的半山腰上有着一位老人的虚影,这道虚影赫然就是李福的爷爷。
“真好啊。”
“这下您才是真的了无遗憾了吧。”
李爷爷回过头看向一旁有着银白色头发的少年,慈祥地开口道:“谢谢你了,小伙子,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银白发少年思索了一会,随后回答道:“我应该算是你孙子的孙女的儿子,我叫,李默铖。”
李爷爷听到这个答复并未表现得很惊讶,只是再一次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孙子上,看着孙子现在幸福的模样,他再一次问道:“我孙子最后过的怎么样?”
李默铖走上前,与李爷爷并肩而站,开口道:“我没见过他,但听我妈说,他与自己的爱人一直生活在这座小镇上,最后在之后的那场灾难来临前与自己的爱人一同安然离世,他的后半生非常幸福。”
“这样就好。”
“你该走了吧,回到属于你自己的故事之中。”李爷爷对着李默铖说道,眼睛却依旧停留在李福身上。
“对啊,我也该回去了,我的爱人还在等我呢。”李默铖淡淡回应道。
李爷爷转过身,再一次郑重地对着李默铖道了声谢。
李默铖则是说了句:帮助家人完成心愿,本就是其他家人该做的事。
说完,李默铖就离开了属于李福与苏清语的故事,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故事中,李爷爷的虚影也在李默铖离开的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李福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向着对面爷爷的墓看去,那里只有一堆黄土和茂密的树丛,苏清语顺着李福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看着爷爷,她便靠着李福低声说道:“爷爷看到这一幕会很开心的。”
“我相信,爷爷一定会看到的。”李福目光坚定的回答道。
婚礼的最后,在众人的见证之下,李福与苏清语两人在他们亲手种的板栗树交换了戒指,随后吻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