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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2 16:48:48

我们在去年才在一起,但我们其实认识对方十三年了。

从她告白到我接受,我们拖整整了两个月,期间的每一天都让我煎熬。

在一起的那天,她气冲冲把我堵在客厅,眼神像我们刚认识那两年,执着又坦荡,“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躲着我干什么?我的爱拿不出手吗?”

她知道,这种时候我没办法不回她,和当年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所有解释都咽进胃里。

“我喜欢你。”

她盯着我,伸手问我:“那我们,在一起了?”

这种时候不能拥抱,她看不见我的眼睛会生气。脑子里莫名窜出这个念头,手已经牵上,“如果你愿意。”

她被我气笑了,骂我:“站着不够累的!”牵着我从门关走到沙发,排排坐像两个傻瓜。

这不能怪我,她从小和我争执之后都会不平衡,正常该要和我角色兑换,让我也追她两个月才好。

她转头看我,抿着的唇终于放开,低头抵了抵我的肩膀,又抬头:“不想等你。”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晶莹,我们一同游历的所有湖海都不及它美丽。

我得让她闭一闭眼睛,否则那些光要彻底攫取我的心。

伸手之后才发现,这个动作有些逾矩,她的睫毛颤抖,我的手心滚烫。

看不见那双眼睛,耳边倒响起心脏的鼓鸣,手腕贴到她的脸颊,先害怕她感受到脉搏,发现我的心悸。然后,感受到顺着掌心蔓延全身的羞愧。

一不做二不休!

我们接了人生第一次吻。

我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早出生几年,理所当然,我喜欢的东西都不属于我。

大到我的父母,小到给我的奖励,家人给我的东西,我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什么时候有人为它哭了,我什么时候就该自觉地递出去,解决他们的麻烦。

孩子不懂东西是谁的,但是知道父母给他的东西越多,爱他也越多。谁不正眼看他,他就靠哭,哭到那人在乎的东西落到他手里,所有人都不得不盯着他。感觉到被全世界看着,他才会满意。

于是东西总坏,渐渐我也什么都不想要。好的坏的,多的少的,反正不是我的。我只喜欢吃的,因为进了肚子就是谁都拿不走的。

我因此胖了很长时间,也因祸得福明白了人看不见自己好不好看。在乎是因为别人要看,不好看世界也就不会友善。

我不屑一顾,“友善”、“喜欢”和“爱”一样廉价,什么也留不下。

后来上了学,我慢慢地瘦回去。

我那时只接受能留下的东西,脂肪,伤痕,年龄还有成绩。成绩高于脂肪,能置换出金钱和自由。所以知道体测成绩有关中考,那放弃唾手可得的美食也没有关系。

我一直清楚自己偏执得吓人,那又如何,谁会查一条表面够乖的狗有没有疯?别人不会知道,那改不改有什么区别?

我初见她是在初一第一次月考考试,按成绩排考试座次。记忆里,第一间教室的第一把椅子,就是我或者她轮流坐。

我不爱记时间,早到迟到反正我能到;也不爱记座次,进门第一把就是我的。谁来也没用,我左右看不上,他们也没办法。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带着目的和规训的好总归会给别人,我一律看不上。

考试那天也一样,家到学校3000米,长跑冲进考场。南方的秋天来得晚,夏日的余韵在我衣服上留下痕迹,作为为数不多彻底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一直留着还能穿的衣服。所以那天的它又旧又皱,发散着浓重的汗味。

她坐在背后,一声不吭地往后挪桌子。

我记下了,心里嘲笑:我手上也是汗,有本事传来的卷子你别接。

她正常接了,我哼笑,她应该是听见了,目光如炬地瞪我一眼。

期中考我一样极限赶到,考场却只有第二把椅子空着。轮到我接她传的卷子。

当时她转头扫了我一眼,仰头哼了一声。

这就算结下梁子了。

初中三年,前两年都在你争我抢考场第一把椅子,表面无声无息暗地里拼命较劲。可惜运动会她从来没影,完美主义厌烦流汗的粘腻发臭,我百无禁忌只要有利可图从不抗拒。

初一那年,不是赛程限制我差点把年级项目第一包圆。比完才发现就几张奖状,奖金没有,破纸一堆,我带都懒得带,丢给同学折纸玩了。

初二就不愿意报了,随便应付一个跳远堵老师的嘴。我还是更喜欢和她较劲——初二有入团名额。

很遗憾,名额没那么稀缺,我们各班一个名额,都进了。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开会。她和我坐隔壁,一起听着志愿汇任务分组。

她老老实实拿笔记,我低着头摆弄录音笔——奖学金投资的结果,我谁也没说。她记完发现旁边桌子空空如也,低头扫见我手里的东西,冷哼一声,我猜她心里在骂我纨绔子。

随便,谁要和她一样当古板的原始人。

志愿汇任务出了一点问题,任务地点特别偏僻。她不认识。

哦,原来她是路痴,完美主义也有她的问题。

这让我心情不错,顺手带她进了活动场地。

恩将仇报。

她私下开始唠叨我对考试和奖状的态度。

真诡异,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心里撇嘴。

我不喜欢任何人对我的决定做出置喙,我清楚那是他们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听进去改变的是我的一辈子。

他们不负任何责任,拿我的人生抵偿他们的控制欲,彰显他们的良善、负责、或者威严。

我痛恨这种轻慢。

可我和她至少是竞争关系,这样既不彰显她的威严也不体现她的良善,甚至有些多余的愚蠢。

她还是说得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她好像,真的有把我的前程和健康,放在她的心里。

我回了什么我早已忘记,当时的秋风聒噪,好像快要下雨。

稀里糊涂变成朋友,我发现她其实也傲得可以。表面不声不响,不愿意做的事谁来也不听。但是比我优秀的点是,回应得还算漂亮。

她是不允许任何人讨厌她的那种性格,不是会为此难过,是“你也配说讨厌我”。她的行事作风如此,傲得合情合理,不出意外也不会有任何人讨厌她。她唠叨我,我却不烦厌,她说的话是其次,至少态度是真的“你爱听不听”。

转变成深交朋友的契机,是在我们开团员会到八点回家的那天。深秋风大,走过由家通往学校的桥,头发都凌乱不堪,她烦躁地一把扯下皮筋自己摁着长发,过了桥复又扎起低马尾。她真的很没耐心,但是她做事又实在妥帖完善,所以少有人质疑这些焦躁。

我随口一提,“这样拽会疼吧。你低马尾也很利落,不用非扎那么高不可。”

只有背后传来的风声回应,走出很远却发现身边的脚步声没变。

“你家也在这个方向?”她问得讶异。

“哦,是这样。我们老师不留堂,可能之前没遇见。”我回得理所当然。

“以后,要不要一起上下学?”

我蛮惊讶,以她的人缘应该不愁没人一起的,深想起来,她的进度也不是谁都赶得上的。

“也行。”就当投资以后的人脉了。

初三学业就很紧张了,七科八考,她的体育还尤其拖后腿。

我投资的人脉,被这种东西拖后腿,显得我眼光挺差。我决定带带她,每次大课间都把她带去旧操场——初三生的逃操特权,不愿意做早操就不去,不在教室在哪都行。

她瘦,短时间爆发力不错,长时间耐力不足,跑到后半段干脆连爆发力也耗光了,但这些都是次要的。“谁教你用帆布鞋练长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也很疑惑:“什么鞋不一样?”

运动鞋做了缓震,帆布鞋什么保护也没有,主要她的膝盖已经有损伤迹象,跑完拉伸总要捂着膝盖揉。

这个动作让我反应过来,她表面什么都好,背地家里未必样样俱到,但她绝不会接受我这样说教。所以我说,“不是不爱出汗才讨厌跑步吗?帆布鞋又闷又重,换轻便运动鞋。我新买了一双,可以先借你用着,别到时候又找理由耍赖。”

“知道了。”她撇嘴,接受得顺利。

我陪着她,长跑、速耐,她本来就不是服输的人,咬着牙也跟,就是跑完力竭了看我不怎么出汗,还是不太服气。

哈哈,猫教老虎还留一手呢,真让你和我一样扎马步背书你又不愿意。

反正是上了同一个高中,之后又考了临近的大学。

不忙但还是变成了不放假不见面。

军训后躲了彼此一个月,直到元旦才见面,嗯,反正是累着了。

她体育课报的游泳,一堆装备冬天还冷。但是她很高兴不用出汗——至少在知道部分同学有脚气之前是高兴的。

反正,她不愿意再在上课以外人多的情况,下水了。

我报的内观流瑜伽,虽说环境不差,公用垫子还是让我过敏。不论多少年,我的身体还是和我站在一起,不接受大部分和人共用的东西。

我第二次课就买了自己的专属瑜伽垫。

靠着助学贷款过日子,我们终于结束了十几年的苦役,我扔掉了多年留着的旧衣,她换上了更缓震的运动鞋。陈年累月的旧疾不会一夕痊愈,到底还是向着更好行进。

大学的气息很躁动,奈何我们还被过去拖累,大多时间不愿意做把其他人拖进往事的水鬼。好在我们从彼此过往而来,互相缝补也不用撕开旧伤,谁也不用再见一遍鲜血淋漓景象。

我真心实意地希望过,我们就这样一辈子。

当一辈子朋友,一起成长,直到世界末日或者我们离世。

我不介意比她晚几天,毕竟她对死后的要求还挺高,别人未必理解得了。

哦,对死的规划是我们高中时候的事。

当时我们见识了人外有人,比初中收敛了很多。我很感慨,人还是要长见识,主要见识长了有钱拿。

高中的奖学金多,运动会奖金也给得大方,但第一就不是我这三脚猫功夫能觊觎的了,不提专业练了五六年的,大部分都是天赋异禀还刚结束中考的,我一再勉强也只在长跑跳远出了结果,混了几个三个人有的三等奖。但是班里给了一遍奖金,学校给了一遍奖金,加起来比初中月考奖金多一点。

有钱就不算白跑。

因为学校离家远,往返不方便,而且强制住宿,我们上下学一起走得更频繁了。好在同住一间宿舍,早晚自习我们也能一起上下学。

高一的军训很累人,我们所在的高中在我们入学那年刚刚落成新基地——在此之前学校从没拥有过这么大的操场,校领导迫不及待地实施他们的“提分”计划。

我们不止要吸甲醛,还要给学校当军训早操的小白鼠。这都不是难点——见过一边军训一边上课吗?先在体力上耗干净,再从脑力榨干精力。我们还要上晚自习写作业。

当然,校领导发现这对我们没用,体力耗干了就睡了,为什么还听课。跑操也一样,强制跑了一年,发现体质没上升,同学们的晚自习睡眠质量上升了。

第二年的学弟学妹,再也不用面对这种诡异规定。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处,一起骂过学校的同学之间,破冰飞快。对于我和她,下课不睡觉聊天就不算突兀了。

高一学得最杂,难度自然低得多,课余我们就要聊天,那天地理学到人口老龄化严重。

“世界上的人果然还是太多了。”

“诶?敢这样直接说的?”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你有想过社保吗?社保是当时的人交多少汇总,用的人按规则分用,要是我们之后没有人交社保,我们每个月就只有原本工资8%的退休金。按现在的老龄化趋势……”

“没关系,能不能活到用社保的年纪还两说。”我摁住她掏本子的动作,阻止这一场对话再次变成计算统筹的惨案。

她笑起来:“那你想过死没有?”

我被她问住,但还是回:“也没想过,我通常只想明天怎么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考试都不顾时间的,就是活到哪里算哪里,所以算这个也没必要。”

她点点头,说:“我想过,因为我讨厌小孩。”

“好巧,我也不喜欢。他们吵吵的。”

“是吧?不过我主要是不喜欢他们不负责任,哪怕大部分时间他们都不是有意害人,但是他们的家长,居然也心安理得地用‘小’逃避责任。我不打算给自己添这种麻烦,或者给别人添这种麻烦。所以我想大概活到五十岁,我就够了,签个器官捐赠协议,大把人抢着替我收尸。”

“天才我去!”

“是吧?之前都没人认可我。不过我还是很得意。”

“那些人也配评价你?”

“是不配。”她笑得张扬,“重点不是这个,我还有点讨厌墓碑墓地。我讨厌太安静肃穆的氛围。如果火化了,我想把骨灰撒在公园一部分,再留一部分做成骨瓷,放到随便哪个小庙去。”

“不撒向大海吗?”初中看过的文艺作品攻击我。

“禁止向海洋倾倒垃圾。”她故意板起脸教训。

我们笑成一团。

“其实也不是没有欢脱的墓园。”

“但是大部分没人祭奠的墓碑,二十年后会自动空置的,普通人的骨灰,早晚都会走出墓地。自己倒还能进公园进寺庙,别人倒就只能进垃圾场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死也要有追求的人,她的设想里,公园四季花开,哪都有人。她喜欢热闹,喜欢烟火气,喜欢人间。

即使二十岁之前,她的热闹人间全是垃圾在喧嚣。

她家亲戚蛮缺德的,逢年过节就要在她家小住,届时,砸东西的声音会盖过起床铃——亲戚小孩连道歉都不多,“岁岁平安”就过去了。

别人在她面前平安很多年。她很生气,又不得不清醒。

没人给她撑腰,过年也没别的地方去住,她没那么厚脸皮。

幸好那些东西不是她奖学金买的,存了七年奖学金,全夹在一年级的旧书里堆在房间角落,别人问只说留着复习有用。

我们两个以前没见过面,藏东西的思路倒一样。

高中的手机床帘小台灯,全是靠这些钱买的,除了手机也都没往家里带过。手机不好藏,就在暑假做兼职,洗成兼职赚钱买的。万幸县城太小,“为了买手机打工”的消息随便传传,就能让大人因为不买手机而下不来台。

初中遇见彼此之前,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值得带回家的朋友,否则那些人就会有地方打听奖学金。不懂的小破孩乱接话,我们的苦日子就到了。

好在后来家里其它小孩也开家长会,他们渐渐习惯不来我班里听。我们奖学金才能存在自己手里。

在高一那年对彼此摊牌,两个人惊奇地发现各自存够了三千。

“我一直以为你家很惯着你,你居然也要存奖学金吗?”

“看出来了,之前不对付的时候,你一副‘这个二世祖’的样子。你家有烦人亲戚小孩,我家我弟就是烦人小孩。以磋磨我、看家人为他骂我为乐。我家人蛮虚伪的,不过他们教的东西蛮实用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错开眼神,凑近抱一下我。她身上温暖,泛着玫瑰的馨香。

“误会你了,怪我没有问你。”

“我也会凭自己的见地判断别人的生平,这是很常见的事。不过我们可以一起进步,因为至少现在,我们同样认为,这有点过分。”

这话好像触动到她,她的头抵在我的肩上,更近了,能闻到她洗发水的甜香。

“你们抱一起做什么呢?”室友突然的出现让我有一点点不自在。

“玩啊。”她接话,“冬天冷冷的,她身上软软的,和个抱枕一样。我之前初中也把她当抱枕用来着……会奇怪吗?”

“都是女生有什么奇怪的。”室友大大咧咧一摆手,“得了,我是来提醒你们马上要开期末动员会的,你们别迟到啊!”

“记住了,我们马上走,谢谢你。”

“啧,不够你生分的。”她翻个白眼风风火火又走了。

她嘲笑地晃我的肩:“这么生分啊,大学霸?”

我挠她的腰间软肉:“你现在是不是没规没矩?这么嚣张。刚和我认过错就嘲笑我来了?这三脚猫功夫也敢招惹我吗?”

她笑得有点上不来气,歪倒在我床边:“别,别…要开会,要开…会的!不闹了。姐,姐姐。我知错了,做错了的。”

知不知错不好说,样子蛮可爱的,先放过她了。

大一元旦小聚,我们两个吃的黄焖鸡。

见面她先笑我学生气:“去哪里都背着个双肩包。送你的包不好看吗?”

“放不下东西,我也怕弄脏。”

热气腾腾的汤底翻滚着,挤满了鹌鹑蛋、鱼豆腐、豆芽和娃娃菜,这是很难得的美食。

至少作为吃货,我对此的抵抗力,十年如一日的为零。

她默默移到我左边,挨着我的肩膀坐下。

我们面面相觑,空气有一点沉默。

“我吃相很差吗?”

“没有,是这家汤底油润容易打滑,我们还用的一次性筷子……这可是我新买的大衣。”

灰色的衣服,材质不明显但是版型挺括,应该也攒了不短时间的钱。舍不得过年给家里小孩糟蹋,不穿出来又不甘心的衣服,所以和我跨年的时候特意穿,哪怕吃的是人均20的小饭馆。

“很好看,很衬你。”

我深有感触地点头,用碗接过她夹的鱼豆腐。热气萦绕的小店,两个人挨坐着聊天,冬天所有寒冷和遗憾都在水汽里弥散。

新的一年很平淡,禁烟火的城区安宁舒适,过节各自在家休息的小孩也很让人满意。我们挽着手在小公园散步,享受新年第一天的安宁。

“我想这样过每一天。”她轻柔的声音传来,咬字清晰尾音却带着饭后的倦懒。

我没接话茬:“困了吗?要不要找个长椅休息一下?”

“有一点吧,幸好没买奶茶。”

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肩上披着我包里的外套,新买的大衣搭在腿上。

在我肩上睡觉这事,是她高二养出来的习惯。

高二学科大减,难度骤升。

几何函数和电磁学往她桌上一躺就是赖,没半个小时根本撕不下来。

之前做课外题绰绰有余,后来改课内题还得熬夜加班。

熬夜当然精神差,一到语文课她的头和桌子就开自动吸附了,最开始还是一下一下点到桌子上,后来困急眼了“哐”就砸在桌子上,砸完也不醒,蹭两下接着睡。

看得我心惊肉跳,每每上语文课,前十分钟隔两秒就得瞄她一眼,随时准备用手缓冲一下她的头和她的桌子。

午睡就不行了,睡觉又要抱着书包头又不能悬空,她比例好,这样睡一定会压住腿。她膝盖又一直没好全,睡醒了发抖都先颤一个小时,又实在抽不出时间回寝室。

我的同桌我罩着,干脆让她趴我肩头睡觉,我用这时间背单词。

居然就这样叠着睡了两年,也不知道我们当时谁好意思提的馊主意。

高二以后是很模糊的记忆,时间和昼夜都不清明,最清晰的是天气,今天有雪昨天下雨,或者大太阳天不想做操。

下雪那天,学校排练很久的艺术节开场,去年参加过,人挤人什么也看不清,效果也就那样。我们不愿意去,躲在教室前廊看雪,天冷了,我被她裹着——真是想不明白,她这么不爱动的人怎么长这么高的。

她的嘴唇贴着我的右耳,有一点点痒:“你体育不差,怎么体温这么低?”

“遗传吧?我不太清楚,一直这样。也可能是怕冷才爱动。”

“这样,也挺好的。”

“啧?不能盼我点好的?”

“我也有机会照顾你一点了。”

这话出来就轮到我尴尬了,我知道她是故意点出来递的台阶,我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我这不是想着攒个一起上大学的人脉嘛。你别太往心里去。”

“你心心念念记挂着我,反倒叫我别往心里去?谁教你这样攒人脉?”

“那你就说攒没攒嘛,我们不是大方向都定差不多了?你又跑不了,也……没区别吧。”

“怎么可能没区别,那你以后攒人脉也这样吗?十年二十年培养一个?你当人脉是小孩啊,非要从小开始养?”

“我当时也年少无知啊,以后肯定有以后的见识,你肯定是不一样的。”

她满意了,虽然不敢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这茬好歹过去了。“行吧,和你吵完我都热了。”

我转移话题:“今天的雪来得好巧,操场那边的光一打,像谢幕的彩带。”

“是啊,今年要结束了。”

高三的暑假比一辈子都漫长,等录取通知书的时间里,妈妈已经带着弟弟坐车到爸爸那里。我嘴上说着不会改录取通知书地址,其实是根本不愿意和他们一起住太久——鉴于我三年级暑假里,说是度假结果包揽全家家务,还可能挨骂的经验,今年更不能去。

当然,助学贷款也要等到录取通知书才能办理,来回路费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总之,我自由了。

此人幸福后得意忘形,出门买菜把手机屏幕摔烂了。紧急求援高中同桌后,还是因抢救手机痛失200。

“你这部手机都只值1000,多修几次都能买新的回来了。”

啊哈哈,老板真会说话。一语成谶,大一之后手机带出门频率飙升,我换了三次屏幕。

它值1800。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到惭愧,但我多少还是有点理直气壮:“不能每次都怪我。它摔的时候没和我商量。”

好吧,撤回理直。

剩下的时间大多各自在学校发光发热,我们尝试了很多新鲜东西,为学校网课买过电脑,攒着钱换过手机,该玩该乐,什么也都经历过。

价值1800的手机替我证明。

直到她和我表白。

当时我们的两年实习转正,一起租下了合心的房子。

搬完东西小酌庆祝的那一天,她亲在我脸上,说出口的那句“我喜欢你。”还带着青梅酒的醇香。

我试图糊弄过去,她却倚在沙发上,仰着头问我:“你不是很喜欢看我这样看你吗,姐姐?”

她看我僵着不说话,笑得更开心:“知道我没醉了?你知道我每次叫你姐姐有多不甘心吗?”

“凭什么那些个废物蠢货都能看着你长大,你身边的位置合该都是最好的人的,他们最少应该比我更爱你才对……”

“被他们害到,无论我怎么胡闹,听我撒娇喊姐姐你都会高兴起来,他们也配在你面前充家人。”

“姐姐~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对吗?”

我落荒而逃。

我不讨厌她,看到她当时的情态我就心软了。

——就是这份心软吓跑的我。

——别的事还行,这件事,只有这件事不能心软去答应。

这是我们的十年情谊,她是我最认真的朋友。

是我最忠诚,也最不敢伤害的人。

她没有逼我,十年的形影不离太长,我们对彼此太过了解。

她知道怎样最能加深我的心软,我也知道她的耐心极限:一个月。

任何事,等待或者争取,她只愿意守一个月。

我隐隐期待着她耐心耗尽,又焦虑着她的离开;我迫不及待回到我们最初的关系,又恐惧这段感情留下裂痕。焦虑让我很难控制情绪,严重了见面都会痛苦,但是不见面反而害怕。

我生怕习惯使然又给她期冀,让她平白虚度大好光阴,又实在想念。

一个月就这样度秒如年地过去。

她逼问我的那天,我下班有点晚,冬季的户外寒风让我有些发抖,所以做什么都有点无力。

包括抵抗心里的恐惧。

她逼问我的一瞬间,比幸福先来的,是恐惧。

一度让我厌恨至极的恐惧,以至于我有点恨她。恨那份坚持,恨那份真挚。

但凡她留一点点爱给她自己,我不至于这样恐惧。

都怪你。

负责我的往后余生吧,既然你曾让我如此恐惧。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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