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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2 17:40:46

我捡回来的小师弟,天天想娶我该怎么办?

我只把他当弟弟,可他好像不这么想。

那年秋末,漫山枫红如火,山道铺满厚厚的枯黄木叶。

我追杀一伙流窜山匪返程,人马疲惫,绕道途经乱葬岗旁一座废弃山神庙。庙宇半边屋顶已经坍塌,断壁残垣之间寒风呼啸,枯草在地上簌簌滚动。

本来我只想稍作歇息,喂一喂胯下战马,却听见破败神像后面,传来极轻的几声咳嗽。

我按住腰间长剑,放轻脚步走过去。

草堆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约莫八岁上下,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大大小小的裂口露出遍布青紫伤痕的皮肤。脸颊消瘦凹陷,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像被逼到绝境的幼狼,混杂着恐惧、仇恨与警惕,死死盯住我手中泛着冷光的长剑。

不久之前,一伙凶残山匪洗劫了山下村落,烧杀抢掠,死伤无数。想来,他便是那场劫难余下的遗孤。

我是青云门这一辈的大师姐凌清晏,时年十六。自幼入山修行,剑法出众,年纪轻轻便已经在江湖闯下名号,寻常的匪寇,根本走不过我二十招。

我缓缓将长剑归鞘,解下腰间牛皮水囊,蹲下身,尽量放柔自己的神色。

“别怕,我不会伤你。”

少年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后背抵着冰冷残破的神像,迟迟不肯伸手。饥饿折磨得他肚子发出一阵阵清晰的咕噜声响。僵持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猛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抢过水囊,仰头大口吞咽,清凉的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打湿他破烂的衣襟。

喝到一半,他还刻意留了小半囊,拧紧盖子抱在怀里。想来是怕往后再也找不到水源。

看着他这般模样,我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亲人呢,可还有去处?”我轻声发问。

他垂落长长的睫毛,尘土沾在他的眼角,声音沙哑微弱,几乎被山间风声盖过:“谢惊寒。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去处。”

荒山野岭,寒冬将近。把他丢在这里,不出三五日,要么冻死,要么沦为野兽的食物。

我动了恻隐之心。

“跟我回青云门吧。”我对他伸出手,“若是愿意,便拜入山门,做我的小师弟。门派管你吃住,教你读书习武,往后,再也不会任人欺凌。”

八岁的谢惊寒抬起头,漆黑的瞳孔映出我的身影。沉默良久,他双膝磕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尘土沾满他的额头。

“弟子谢惊寒,见过师姐。”

就这样,我把他带回云雾缭绕的青云山。

1

青云门矗立于千仞高山之巅,云海翻涌,古木参天。山门之内弟子千百,大多是世家子弟,或是家境殷实,经由亲友举荐上山习武。

谢惊寒来历寒微,无家世背景,一身伤疤,刚踏入山门,闲言碎语便悄悄蔓延开来。

练武场的角落,常常有弟子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一个乱葬岗捡回来的野孩子,凭什么进大师姐门下。”

“大师姐心善是心善,怕是好心捡回来一个麻烦。底子这么差,不知要拖累多久。”

这些闲话躲不开,常常飘进谢惊寒耳朵里。他从不与人争辩,也不哭闹辩解,只是默默攥紧拳头,加倍拼命练功。

别人卯时起身练剑,他寅时便独自来到演武场;旁人练完一套剑法便歇息,他反复挥剑千百次,手掌被木剑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泡破了凝成血痂,血痂磨破又重新流血。

有一回,几个年长的弟子看他不顺眼,趁着四下无人,故意将他堵在后山竹林,故意出手刁难,比武切磋的时候下手毫不留情,把他打得浑身是伤。

即便受了委屈,谢惊寒也从不到我跟前告状。直到第二日清晨,我撞见他独自躲在溪水边,用冰冷山泉水清洗手臂上新添的鞭痕。

我看见那一道道狰狞红肿的伤口,又心疼又生气。

“受了委屈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是你的师姐,本就该护着你。”

少年垂着眼睫,安静立在潺潺溪水边。年纪尚青涩的脸庞,眉眼轮廓已经生得极好。山间晨雾落在他的发梢,凝出细小水珠。

“我不想一直依靠师姐庇护。”他抬眼望我,眼神执拗认真,“我要变强,强到有朝一日,可以反过来保护师姐。”

我只当这是孩童一腔赤诚的心愿,没有多想。伸手揉了揉他干枯的黑发,忍不住笑着打趣:“傻小子,师姐武功比你高出一大截,哪里轮得到你来保护。你顾好自己,不受人欺负就足够了。”

随后,我拎着佩剑直接闯到练武场,当着全场上百弟子的面,将谢惊寒护在身后,剑气扫过地面青石板,碎石飞溅。

“入我门下,便是我凌清晏的师弟。往后谁再拿他出身嚼舌根,或是暗中动手刁难,便是与我作对,休怪我剑下不留情面。”

凛冽的气场压得全场弟子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公然非议。

往后数年,师门岁月缓缓流淌。

我待谢惊寒,确确实实如同亲弟弟一般。

下山斩匪除奸,但凡情况不是极度凶险,我都会带上他历练;山中采到清甜野果,第一份必定留给他;他修炼卡在瓶颈,我便陪着他在演武场待到深夜,一招一式拆解剑招,剖析内力流转的诀窍。

谢惊寒天赋之高,远远超出所有人预料。同一套基础剑谱,普通弟子要耗费数月方才熟练,他十数日便融会贯通,还能自己琢磨出新的变招。

岁月流转,昔日瘦小狼狈的孩童,抽条长成挺拔颀长的少年。墨发高束,眉目冷冽,一身素色青衫,手握长剑,出鞘之时寒光慑人。剑法突飞猛进,短短数年,一跃成为青云门年轻一辈之中,仅次于我的高手。

山门不少豆蔻年华的小师妹,暗暗倾慕于他,常常偷偷缝制香囊、书写情诗笺纸送到他院落门口,全都被他冷淡原样退回。

同门师兄弟时常拿这件事打趣,笑他一心习武,全然不解儿女风情。

谢惊寒每每听闻,只是淡淡颔首一笑,不多言语。

旁人都以为他心中只有武道,唯独我,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我的眼神,早就褪去了师弟对师姐那份纯粹恭顺敬重。

宴会之上,众弟子欢聚,我的衣袖被烛火火星燎到,还没等我自己察觉,他已经快步上前,伸手替我扑灭火星,指尖擦过我的手腕,停留的时间,久得不合礼数;我打坐修炼受了轻微内伤,他寻遍后山险地,亲自攀上悬崖峭壁,为我采摘疗伤的灵药;月下练剑结束,众人纷纷散去,只有他,依旧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之下,安安静静望着我的方向。

那目光滚烫灼热,藏着太重太重的情绪。

我心里隐隐不安,刻意拉开几分距离,告诉自己,是我思虑过多。

直到那次下山围剿黑风寨,一切伪装彻底撕碎。

2

黑风寨盘踞在险峻的黑石崖,寨中匪寇烧杀劫掠,祸害周边数个州县,官府束手无策,求助青云门出面清缴。

我领命带队下山,谢惊寒主动请缨随我一同出征。

山寨地势易守难攻,山寨之内埋伏重重。夜色笼罩山谷,我们率众杀入山寨,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混战之中,我正挥剑斩杀面前两名匪寇,完全没有留意侧面房梁之上,一名匪寇躲在暗处,拉开弓弩,一支淬了麻痹毒药的暗箭,避开众人视线,直直朝着我的后心射来。

箭矢破空,几乎没有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谢惊寒察觉到危机,他几乎不顾一切猛地冲过来,狠狠伸手一把将我撞开。

“噗——”

淬毒的锋利箭头狠狠扎进他的左肩。

黑色的毒药顺着伤口迅速侵入血脉,他肩头的青衫瞬间被滚烫的鲜血浸透。身子剧烈一晃,踉跄着险些跪倒在地。

“惊寒!”

我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反手挥剑斩杀放箭的匪寇,快速肃清周围残余敌人,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他,迅速撤退到山林隐蔽的山洞之中。

山洞幽深潮湿,洞口被藤蔓遮掩,可以暂时避开匪寇追兵。

我撕开他肩头被血浸透的衣衫,乌黑的毒血不断顺着狰狞的伤口往外流淌。我取出师门秘制解毒丹药喂他咽下,拿匕首划开皮肉,挤压排出毒血。指尖触碰到他滚烫温热的肌肤,山洞之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麻药毒性慢慢发作,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一层细密冷汗,呼吸粗重不稳。却依旧抬着眼,漆黑眼眸牢牢锁在我的脸上,一刻都不肯移开。

“师姐。”他低声唤我,声音沙哑。

“我在这里。”我手上忙着包扎伤口,应声回答。

“方才那一箭,若是射中你,我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他胸口微微起伏,“我宁愿自己千疮百孔,也不愿意看见你受半分伤害。”

我只当这是舍命相护的同门情义,一边缠绕纱布,开口宽慰:“此番多亏了你护我周全,回到山门之后,我定会向掌门为你请功嘉奖。”

可下一刻,他忽然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牢牢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我一时竟挣不开。

林间山风穿过山洞缝隙,吹动枯草簌簌作响。

他望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

“我不要功劳赏赐。凌清晏,我不想只做你的师弟。”

我的心脏猛地狠狠一跳,手中包扎的布条险些滑落在地。

我惊愕地抬眼看向他。

少年眼底翻涌滚烫汹涌的爱慕,没有半分晚辈该有的恭谨退让,那是男子看向心爱女子,直白又炽热的情意。

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我捡回来,一手教导、一直当做亲弟弟照看的小师弟,竟然对我生出这样的心思。

我慌忙用力抽回手腕,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很远的距离。

“惊寒,你糊涂了。麻药毒性还没有散尽,你现在神志不清。”我强迫自己稳住微微发颤的声调,“我是你的师姐,年长你八岁,你我之间有森严师门辈分,万万不可说出这种僭越荒唐的话。”

肩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冷汗,可眼神没有半分退让闪躲。

“我十分清醒。这份心意,不是今日一时冲动,已经藏在心底许多年。”

“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什么师姐与师弟。我想要的,是能够与你并肩相守,结为连理的妻子。”

这番话沉甸甸砸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继续听下去,转过身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这件事,休要再提。等伤势稍微好转,我们即刻回山。”

山洞之中气氛凝滞压抑,再没有多余交谈。返程一路,两个人一路沉默,马蹄踏过碎石,只有单调的哒哒声响。

3

回到青云门,谢惊寒安心在院落养伤。

而我,开始刻意处处回避他。

从前我们日日一同演武练剑,一同接下山任务。自从山洞告白之后,只要远远看见他出现在演武场,我便调转脚步绕道离开;他前来寻我探讨剑招奥义,我便闭门,托词闭关修行,不肯相见。

我的内心乱成一团麻。

我无法欺骗自己。这么多年朝夕相伴,危难时刻他舍身挡箭,无数个月下练剑的夜晚,他默默凝望我的目光……我的心底,确实泛起过不属于师姐的悸动涟漪。

可是师门辈分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

我是他的授业师姐,是把他带回青云山的人。一旦这份心意曝光,整个青云门,乃至整个江湖都会哗然。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会把我们两个人彻底吞噬。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心底那点异样,只是长久相处滋生的错觉。我必须守住师姐的本分,把不该萌生的念想彻底掐灭。

我的疏远和躲避,落在谢惊寒眼中,便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他伤势痊愈之后,一次次来找我。

有一夜月色皎洁,他就静静守在我的院门外。一身青衫被深夜浓重露水打湿,发丝肩头都凝着冰凉的水汽。

“师姐,你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

厚重木门隔开我们两个人,我站在门内,指尖攥紧门框,没有开门,隔着门板尽量让自己声音冷淡克制。

“惊寒,恪守同门本分,莫再生出妄念。你天资卓绝,门派之中,有许许多多品性出众的女弟子,值得你倾心相待,不必将心思耗费在我的身上。”

院门外安静了许久,才传来他带着几分苦涩的低笑。

“旁人再好,都不是你。师姐,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是不要逼迫我,强行收回这份心意。”

脚步声缓缓远去,一点点消散在夜色深处。

我后背靠在冰冷木门之上,心口闷得发疼。

明明是我将他从绝境之中救出来,许诺护他周全。可如今,亲手推开他的人,也是我。

纸终究包不住火。门派之内,流言悄悄滋生蔓延。

不少弟子察觉到谢惊寒待我异于常人,再加上我刻意回避躲闪,各种揣测到处流传。

“听说谢师弟对大师姐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实在荒唐,那是他的师姐,尊卑有序,怎么能动这种念头。”

保守的周长老听到传闻,十分震怒,多次私下找谢惊寒训诫,斥责他痴心妄想,叫他斩断杂念,潜心武道。

与此同时,世家出身的苏砚师兄,一直对我有情意。

苏砚品性端方守礼,家世显赫,武功高强,在门派之中声望很高,是所有人眼中与我最为相配的人选。

这一日,百花宴,满山山花盛放,全门弟子齐聚花园饮酒赏景。苏砚寻了一处僻静凉亭拦住我的去路。

春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神色恳切。

“清晏师妹,关于谢惊寒的流言,想必你也听说了。他出身卑微,心性偏执,生出这般悖逆门规的念想,对你的名声损耗极大。师姐师弟名分天定,你万万不可被他扰乱心神。”

“我对你爱慕已久,门派上下人人皆知。倘若你愿意,我便正式禀报掌门,登门求娶。我可以护你一世安稳,也能彻底堵住江湖悠悠众口。”

苏砚为人正直,没有什么私心,他所说的,是世俗眼光里面最正确、最稳妥的选择。

接受他的求亲,便能断了谢惊寒不切实际的念想,平息门派漫天流言,一切回归正轨。

可是脑海之中,浮现出谢惊寒那双漆黑执拗的眼眸,我心底万般抗拒。

我轻轻摇头,婉言回绝:“苏师兄,多谢你的看重厚爱。只是我如今,无心谈及婚嫁之事。”

苏砚眉头微微蹙起,深深看着我的神情,仿佛一眼看穿我藏在心底的秘密,轻轻叹息。

“清晏,莫非……你也对谢惊寒动了心?这条路荆棘遍布,你一定要三思。”

心事被一语戳破,我神色一僵,无言应答,只能沉默转身离开凉亭。

4

风波尚未平息,江湖传来十万火急的警讯。

蛰伏多年的魔教迅速崛起,势力疯狂扩张,四处劫掠周边城镇,残害无数百姓。各大名门正派收到求援,约定齐聚青云山,共商围剿魔教的重大谋划。

短短数日,各路江湖豪杰、各大门派代表络绎不绝登上青云山,山门之外车马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宏伟的议事大殿,高阔肃穆。殿内两侧坐满各门派首领与长老,掌门端坐主位。长明烛火摇曳,映照满堂各色服饰的江湖人物。

议事过半,商讨完出兵围剿魔教的部署之后。苏砚忽然从席位站起身,对着主位掌门深深拱手,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大殿。

“掌门,值此群雄齐聚之日,弟子有一事恳请掌门做主。弟子倾慕凌清晏师姐已久,恳请掌门成全,准许我求娶凌师姐为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不少前来赴会的武林长辈纷纷颔首称赞。

“苏少侠与凌师姐,郎才女貌,确实是一桩天作之合!”

掌门看向站在殿中一侧的我,神色平和:“清晏,这件事,你意下如何?”

万千视线聚焦在我身上,我只觉得浑身如芒刺在背,进退两难。

就在我犹豫如何答复之际,大殿沉重木门被人推开。

谢惊寒一身青衫,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凛冽寒气随着他一步步踏入大殿。穿过两侧人群,径直走到大殿正中央。漆黑冰冷的目光直直望向苏砚。

“苏师兄想要求娶凌师姐,可曾问过师姐本人心中意愿?”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谢惊寒身上。

苏砚面色沉了下来:“谢师弟,婚姻大事,师门长辈做主。凌师姐身为青云门大师姐,我与她乃是天作之合。这里轮不到你一个师弟插嘴。”

“天作之合?”谢惊寒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嘲讽,“若是人心不愿,所谓匹配,不过是勉强捆绑。”

保守派周长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厉声呵斥:“谢惊寒!休得放肆!尊卑有序,凌清晏是你的师姐,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谢惊寒没有理会长老的斥责,抬眼望向主位端坐的掌门,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掌门,诸位武林前辈。今日弟子斗胆,吐露埋藏心底的真心话。”

他转头看向我,滚烫的目光坦荡直白,毫不遮掩,当着全天下武林豪杰的面,高声告白。

“我谢惊寒,心悦凌清晏。并非师弟对师姐的敬重,是男女之间刻骨爱慕。我想要求娶凌清晏为妻。门派的辈分束缚,江湖世人的流言非议,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座议事大殿彻底炸开。

“疯了!这个年轻人简直是疯了!”

“授业师姐与门下弟子相恋,完全悖逆纲常伦理!”

嘈杂的指责声此起彼伏。苏砚脸色铁青,一众守旧长老气得胡须不停抖动,纷纷请求掌门重重惩处谢惊寒,罚他后山面壁十年,斩断这份荒唐情意。

我站在原地,浑身气血翻涌。万万没有料到,谢惊寒会选择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将心底全部心事摊开。

又急又慌,我出声呵斥:“谢惊寒!住口!”

他全然不顾周围漫天指责,眼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师姐,一味躲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今日索性把一切摊开。你不必迫于门规、迫于旁人眼光委屈自己。你只需要遵从本心,如实告诉我,你的心中,到底如何看待我。”

满殿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等待我的答复。

长久以来,我拼命压抑、回避、自我欺骗的心意,被他硬生生推到阳光之下,避无可避。

苏砚上前半步,低声劝诫:“清晏,千万不可糊涂,不要应允这荒唐请求!”

数位长老接连附和,不断向掌门施压。

掌门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摩挲手中玉扳指,神色沉静,没有急于发话。目光落在慌乱无措的我身上,又望向身前执拗挺拔的谢惊寒。

喧嚣的大殿之中,我深深吸进一口气。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飞快闪过:破庙初见那个满身伤痕的孩子;演武场上挥剑不止的少年;黑风寨山洞,为我挡下毒箭,血染肩头;无数个深夜月下,安静追随我的目光。

我一直拿“师姐”这个身份枷锁困住自己,畏惧非议,畏惧责罚,拼命逃避内心。可我扪心自问,我真的只把他当做师弟吗?

答案早已藏在心底。

我向前踏出一步,衣袖微微晃动,声音不算洪亮,却足够让大殿之内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

嘈杂的大殿骤然安静下来。

“谢惊寒所说,并非虚言。”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巨大骚动。

“长久以来,我困于师姐师弟的名分,刻意疏远回避,欺骗自己这份情意不该存在。可我可以欺骗旁人,却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我抬眼,望向站在大殿中央,一身青衫的少年。

“我凌清晏,亦心悦谢惊寒。”

谢惊寒浑身剧烈一震,漆黑眼眸瞬间大放光彩,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殿彻底沸腾。周长老气得一掌拍碎身旁桌角,厉声高呼:“荒唐!简直荒唐至极!罔顾尊卑礼法,将青云门门规置于何地!请掌门重重惩治二人!”

苏砚脸色发白,黯然后退两步,眼神满是失落,但没有恶语相向。

就在长老们群情激愤,要将罪责扣到我们二人头上之时,主位沉默许久的掌门终于开口。浑厚内力裹挟声音,压下满堂吵嚷。

“所有人,安静。”

喧闹瞬间平息。

掌门目光缓缓扫过义愤填膺的一众长老。

“门规订立尊卑次序,本意是约束犯上作乱,不是用来禁锢人心情爱。当年清晏带回惊寒,惊寒叩拜的是青云山门,行的是拜入掌门门下的大礼。凌清晏只是代为传授剑法,从来没有举行正式收徒拜师大典。”

“所以,他们二人,只有同门师姐弟的称呼,不存在严格师徒名分!”

满堂众人全部愣住,大殿一片死寂。我也是此刻才猛然醒悟过来,当年事态仓促,确实没有正式拜师仪式。

掌门继续缓缓开口:“门规之中,从未明令禁止无血缘的师姐师弟相恋。世俗闲言固然可怕,但是规矩,不该用来逼迫两颗真心。”

他看向我与谢惊寒,神色严肃:“你们要清楚往后将要承担什么。江湖不少门派会以此为把柄非议青云,你们会遭受唾骂,部分武林资源、比武大会的资格,都有可能被剥夺。这些代价,你们二人,是否愿意一同承担?”

谢惊寒立刻跨步上前,挡在我的身前,将我护在身后。

“所有罪责,全部由我谢惊寒一人承担。要罚便罚我,万万不要迁怒师姐。”说完,他侧过头,望向我,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伸手,主动紧紧握住他滚烫的手掌,坚定点头。

“弟子愿意。”

“弟子愿意。”

两道声音重叠,响彻大殿。

掌门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既然你们心意坚定,我青云门,不予阻拦。”

一众保守长老满心不赞同,可掌门已经发话,又抓不到门规条文来治罪,只能愤愤不平,不再多言。

苏砚对着掌门拱手一揖,语气释然:“是我执念太深。既然清晏心意已定,我不再强求。只祝愿二位往后平安顺遂。”说完,转身缓步走出议事大殿。

一场险些掀起轩然大波的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走出议事大殿,山间清风扑面而来,云雾漫过层层青石台阶。

殿外庭院四下无人。

谢惊寒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情绪,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怀抱结实有力,身体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晏。”他一遍一遍低声唤我的名字,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一度以为,我一辈子,只能做你的小师弟。”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

“是我太过怯懦,被名分困住,险些错过。”

5

掌门虽然点头成全,可江湖流言不会转瞬消散。

不少守旧门派对此颇有微词,私下到处非议青云门纵容弟子败坏礼教。有几处武林集会,直接不再向我二人递送邀请函。个别狭隘之辈,甚至在暗地里散播编造诋毁我们的谣言。

但有掌门坐镇山门,门派之内,日子总算安稳。

往后演武场上练剑,不再是师姐指点教训师弟。我们是地位平等的两个人,青锋交错,刀剑往来,剑光起落,衣袂翻飞。百招拆解完毕,双双收剑而立,额角布满薄汗。

他走上前来,拿出素色锦帕,轻轻替我擦拭额头汗珠。

“方才那一式流云斩,你又有意手下留情。”他微微蹙眉。

我扬唇浅浅一笑:“明明是你招式越发凌厉,我抵挡已经吃力。”

山间月下,花前林下,不必再恪守师姐师弟之间的距离。

他会攀上险峻山崖,采摘开在绝壁的山茶花,簪进我的发间;下山办事归来,永远记得带回我爱吃的桂花糖糕;深夜练剑结束,他会送我回院落,站在窗下,陪我静静眺望翻涌无边的云海月色。

可祸乱没有就此结束。魔教势力步步紧逼,接连攻破周边三座城池,屠戮百姓。各大门派整合麾下弟子,正式吹响围剿魔教的号角。

战场之上,硝烟滚滚,刀光映着鲜血,厮杀惨烈无比。

我与谢惊寒并肩作战,两把长剑彼此策应,危难时刻,全然放心把后背交付给对方。昔日,是师姐保护年幼的小师弟;如今,我们是生死与共的爱人。

大战决战那一日,魔教教主与副手二护法联手出战。教主武功诡异霸道,招式阴毒。一番缠斗,教主寻到破绽,凝聚全部内力,一掌朝着我的胸口狠狠拍来。

谢惊寒见状,不顾一切横剑挡在我的身前。磅礴掌力重重轰击在他的胸口。

“噗——”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整个人被巨大冲击力打得连连后退数步,单膝重重跪在满地血泊之中。

“惊寒!”

我心头大骇,挥剑逼退魔教教主,挡在他身前。

“不要管我,杀他。”他抬手擦去嘴角鲜血,挣扎着握紧手中长剑。

我压下满心担忧,凝神对敌。我们二人一守一攻,相互配合周旋,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合力重创魔教教主。教主身受重伤,麾下群龙无首的魔教大军瞬间溃败四散,围剿大获全胜。

硝烟散尽,得胜归来,青云山举行简单的成婚仪式。没有大肆铺张宴请江湖群雄,掌门亲自作为主婚人。山间浩荡云海、阵阵松涛,为我们作贺。

拜天地,拜掌门,夫妻对拜。礼成。

新婚夜晚,院落红烛摇曳,火光跳跃。

他伸手,挑落我的大红盖头。漆黑的眼眸之中,满满都是我的身影。

“当年,我拼尽一切努力,只为能够拥有资格站在师姐身旁。”他声音低沉温柔,指尖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到如今,你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抬眼看向他,笑意漫上眉眼:“当初我在破庙捡回来一个满身伤痕的小可怜,哪里想到,最后反倒被这个小可怜娶回了家。”

谢惊寒低笑出声,俯身落下轻柔的吻。

往后岁岁年年,高山云海为家,长剑作伴。

不必再分什么师姐,什么师弟。世间只有凌清晏,与谢惊寒,相守江湖,共赴山河。

番外·谢惊寒视角

我永远记得那个秋天,破败荒凉的山神庙。

家破人亡,饥寒交迫,我蜷缩在冰冷枯草堆,以为自己短暂的生命,就要终结在那荒山野岭。

就在那片绝望黑暗里面,凌清晏来了。

一身青衫,长剑斜挎,就像一道破开迷雾的光。

她没有嫌弃我满身肮脏、满身伤痕,递来水囊,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把我带回云雾缭绕的青云山。

刚上山的时候,别的弟子嘲笑我出身卑贱,拿我的身世讥讽我。是她站在我的身前,持剑护着我,震慑所有出言不逊的人。

她是耀眼夺目的大师姐,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那时候小小的心底,埋下了一个执念。我不要永远活在她的羽翼庇护之下。我要拼命变强,强到有一天,可以换我来守护她。

别人练一遍剑法,我便练十遍百遍。手掌磨出层层厚茧,伤痛我全部咬牙咽下。

少年情愫悄无声息滋长。门派里不少女弟子向我递送香囊情笺,我只觉得索然无味。我的目光,时时刻刻都追随着凌清晏的身影。

我心里清楚,这份心思,是世俗眼里的大逆不道。我只是她捡回来的小师弟。

我把爱慕死死压在心底,以为只要能够安静守在她身边,就足够圆满。

直到黑风寨那一战。淬毒的暗箭朝着她后背飞过去。那一刻,所有规矩辈分全部被我抛之脑后。我什么都顾不得,只想替她承受那致命一击。

中箭负伤,山洞之中,我再也压抑不住汹涌感情,将心里话全部吐露。

换来的,却是她的回避和闭门不见。

那段日子格外难熬。我夜夜伫立在她的院门外,看着窗烛明灭,却见不到她本人。听闻苏砚师兄要向她求亲,巨大恐慌攫住我的心口。我害怕,害怕她遵从世俗安排,嫁给旁人。

所以群雄齐聚议事大殿那一日,我豁出去一切。就算被废去武功,被驱逐出青云山门,我也要把埋藏多年的心意说出口。

当凌清晏站出来,当众坦言,她心中同样有我。那一刻,我恍惚以为自己身在幻梦之中。

万幸掌门记得当年旧事,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师徒名分。压在我们头顶最大的枷锁,就此碎裂。

围剿魔教的沙场,刀山血海,我依旧愿意为她挡下致命攻击。

大婚红烛摇曳,多年执念终得圆满。

当初破庙里一无所有的孤孩,被师姐捡拾。兜兜转转,昔日的师姐,最终成了我的妻子。

往后前路,江湖依旧会有流言非议,前路风雨难料。

但只要有她并肩,云海山河,万般风雨,我皆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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