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投胎要摇号,人道上岸要考核。
我抽中的任务,居然是去救奸臣前夫的命。
他害死我全家,救他?
我不趁机弄死他就不错了。
「要是不救会怎样?」
白无常面无表情回答:「考核失败,右转畜生道。」
实在不敢想象下辈子做牲口,死得花样百出的下场。
我一跺脚。
「救!我救还不成嘛!」
1
曹千岁遇刺,阉党倒台。
锦衣卫指挥使江维即将下狱问罪。
偌大的江府最后只剩下幕僚沈度和我。
江维蹙眉,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要留下。
我垂着脸,生怕头不够低,让他看见我眼底的幸灾乐祸。
「大人在狱中一定要保住性命,妾身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来。」
江维诧异:「昨日你不是还想下药毒死我?」
我用袖子捂着半张脸,颇为尴尬。
想起白无常那句:「手沾人命,不但失去投胎资格,还要下油锅地狱,受油滚之刑。」
只好硬生生将下了毒的茶杯扔出去。
没想到竟都被他看见,现在只能昧着良心回答。
「妾身相信大人是无辜的,一定会查明真相,还大人清白。」
他神情古怪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我附身在侍妾周婉身上,待她兄长来接我时,我才明白江淮神情古怪的原因。
「婉儿,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暗中传递消息,大理寺才能顺利将他绳之以法。」
什么???
居然是「我」把江淮送进大狱的。
2
「江维身负大功德,应当长命百岁,如今却有枉死之相,需得拨乱反正。」
我真想问问白无常,这句话打脸不打脸。
白日我去大理寺给当差的周婉兄长送茶点。
趁他与同僚分食的空隙,悄悄翻阅江维的卷宗。
发现他罪行滔天,简直罄竹难书。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实在没有什么清白可言。
无冤可伸。
此路不通。
3
江维贪污受贿金额巨大,赃款却不知去向,账本更是不翼而飞。
此事牵连甚广,朝中人心惶惶。
为了逼问赃款和账本的下落,大理寺对江维用了刑。
急得我头顶冒烟,生怕他熬不住死在狱中。
决定先把他捞出来再说。
我偷了周婉兄长的令牌,悄悄溜进大狱。
江维被鞭打得体无完肤,蜷缩在潮湿的稻草上,一动也不动。
我心里一咯噔,颤巍巍去探他鼻息。
下一刻他骤然起身,手里的锁链绞住我的脖子。
「你也想杀我?」
他的声音带着狠厉,我拼命拍打他的手,艰难出声。
「我……我是来救你的。」
锁链一松,啪嗒作响。
江维手段狠辣,但奈何实在长得好,素有玉面阎罗之称。
此刻脸上带着伤,目光如炬,衬得容颜越发昳丽。
暗淡的烛火下,他冷冷地盯着我。
「你不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摸着青紫交错的脖子,猛烈地咳嗽。
「大人决不能交出账本。」
4
账本既是江维的催命符,也是他的保命符。
名单上的人能为了账本杀他,也能为了账本保他。
待出去后,找到这些人从中周旋,这死罪也不是不能免。
我喘匀了气才开口。
「我已摸清岗哨换防,大人可先随我逃出去。」
江维眯着眼,讥讽道:「出去后再杀人灭口?」
呸,他以为我是他?
净干这种缺德事。
我暗骂他不知好歹。
忽然想起方才路过幕僚沈度的牢房。
沈度没他这么好待遇,受了梳洗之刑。
弥留之际,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东南。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才会到死都惦记。
沈度是江维的心腹,此事对他定然也同等重要。
或许能从此事入手,获取他的信任。
我试探着问:「大人,何为东南?」
江维看我的神情,像看一个死人。
他语气发寒:「你真应当庆幸长了这张脸。」
我愣住了。
江维明知周婉是奸细,却没杀她,竟是这个原因?
她与我生前长得有八分相似,再刻意学我打扮,乍一看难辨真伪。
江维别过脸,厌烦道:「滚吧,别在这碍我的眼。」
我摆了摆头,将这点无关紧要的情绪摇散。
脑中却清明起来。
江维不是蠢人,这般坦然入狱,定然留了后手。
可我死都不可能想到,他的后手,居然是东南水师。
6
江维背过身仰头望向天窗外,背影挺得笔直。
月光将他的影子拓印在地上,像一座等待信徒朝奉的神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尖锐的哨声呼啸而过。
是驿站的急哨。
信使的嘶吼声,随着旭日升起,炸响九霄。
「东南大捷!」
数百年来,东南沿岸饱受倭患之苦。
仅近十余年,便遭受袭扰六百多次。
如今一战大捷,彻底肃清倭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朝廷并未拨款。
东南总督又是哪里来的钱,打造的水师舰队。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江维贪污的那些不翼而飞的巨额赃款。
牢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维。
他整个人不自觉颤抖,似多年夙愿终于落了地。
狱门「啪」地一声,被一脚踹开。
我下意识躲进阴暗墙角处的稻草堆里。
江维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挡住我。
北镇抚司曹修昀阴阳怪气地闯了进来。
「拯救东南百万百姓于水火,真是好大的功劳。」
「人人都骂我们阉党罪大恶极,谁曾想竟出了江大人这般的活菩萨。」
「可惜江大人这双手并不干净。」
「功过不能相提并论的道理,江大人应该明白。」
「即便你今日出了这大狱,明日我们照样能用其他罪名将你入狱。」
「这卷宗怎么写,还不是由执笔的人说了算。」
「世人愚昧,功不一定记,但过一定得罚。」
「江大人未免也太不懂人心。」
江维连眼神都不屑给他一个,嗤笑道:「江某不懂人心,那你们这些被我玩弄于股掌的人又算什么?蠢货吗?」
「你!」
「你今日斗不过我,难道明日就斗得过。」
曹修昀被江维的狂妄激怒,当场拔剑横在他脖颈上。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7
!!!
我紧盯着江维脖子上的剑,盘算着哪个角度能一举撞飞。
江维却挑眉,不急不慢地踱步向前,曹修昀被迫一步一步后退。
「你不敢!如今民心在我,你杀了我,如何向陛下和东南百姓交代。」
「我只需说你昨夜便已暴毙,他们又能奈我何。」
江维停住脚步,冷冷盯着他:「那账本的明细便会洒满京城,你猜猜你贪的那些银两,足够你死多少次?」
没了曹千岁庇佑,锦衣卫本就是众矢之的。
曹修昀靠着检举他人才侥幸逃过一劫。
若是再被查出贪污,十条命都不够死。
曹修昀面如死灰。
我也差不多。
江维都布局到这种程度,还需要我救他什么。
我不禁怀疑白无常在耍我。
脚底的稻草忽然发出声响。
「谁?」
曹修昀霎时上前,一手掐住我的脖颈。
江维奇怪地看着他说道:「不是你们送进来的吗?」
曹修昀气笑了。
「我有病吗?还特意送个女人进来伺候你?」
他将我提到眼前,仔细打量片刻,忽然大笑。
「都说江大人对夫人一往情深,连找的侍妾都与她一模一样。」
「可你那夫人若是知道,当年你是拿她父亲的人头做的投名状,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江维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却,他攥紧颤抖的掌心。
「日后我自会去地府向夫人解释。」
曹修昀的手越捏越紧,我的颈骨咯噔作响。
耳边渐渐什么都听不清。
他要解释什么?
8
解释我父亲不是被他所害?
解释我一家老小不是被他所杀?
我忍不住冷笑,只觉得讽刺。
他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了吗?
是他带兵将我一家驱赶上船,行至海中杀人抛尸。
婶婶嫂嫂们的哀嚎,弟弟妹妹们的哭声。
与后背穿过的刀剑一起,将我和怀中幼弟串成一串,击落海底。
血从我的嘴里呛出来,氤氲在水里。
随着密集的气泡从我嘴里溢出。
我看见水面越来越远,直到窒息而亡。
那般悲惨的死状,至今心有余悸。
我只恨自己有眼无珠嫁错人,连累家人惨遭不测。
如今想报仇,亦是不能。
他身负大功德,天道不但不允许我杀他,还逼着我救他。
9
眼前突然血色茫茫。
我知道这是快死的前兆。
变故发生得突然。
曹修昀不知道说了什么,江维骤然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
生死面前面不改色的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曹修昀正要大笑离去,江维却突然起身,一头撞在他的剑刃上。
魂魄离体时,我看见他脖颈的血喷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如同海上升起的血月。
亲眼目睹他死得这般惨烈,我应该高兴。
可不知道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涌起无尽的悲伤。
尘埃迸飞,顺着金色的晨光漂浮。
在曹修昀惊恐的喊叫声中。
我和江维同时倒地。
他朝着我魂魄的方向,嘴角翕动。
「卿仪,等……等我。」
斗转星移,我又魂归地府。
我拽住白无常的衣袖,气愤道:「他是自杀!他自己要找死,你让我怎么救他!」
白无常拨开我的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应该问,与他相关之人何其多,为何偏偏选中你去救他。」
难不成是因为江维临死时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不禁怒从心来。
他究竟凭什么要我等他。
因江维自杀升起的那点异样情绪,被即将下畜生道的恐惧冲散。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投胎做猪时,白无常突然开口。
「按规定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是再失败,你不但要投畜生道,你的家人也得投。」
我刚想说祸不及家人,就被他一袖子掸飞。
飘离地府前,我看见白无常对着虚空看不清的人影叹息。
「她忘记太多事了。」
人影的声音听不真切。
「无妨,忘了也好。」
下一瞬我便从周婉身上醒来。
这次溯回到她刚入江府时,时间提前了一个月。
10
我本想直接告诉江维,马上阉党要倒台,他会被下罪斩首。
让他赶紧寻个外派的差事,避开这一劫。
可刚想开口,就差点被雷劈了。
白无常火急火燎地托梦。
「不可暴露身份,也不可预言后世之事,否则定遭雷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气煞我也。
七年前江维刚调回京城,在官场上寸步难行。
他毅然投入曹千岁门下,做尽谄媚之事。
所有人都骂他没有骨气,包括我。
当时我与江维已成婚三年,感情甚笃。
我父亲乃百官清流之首,抨击阉党属他最激进,也因此被抓进诏狱。
正当我焦急为救父亲四处奔走时,却得知江维投靠阉党的消息。
「你若是怪我父亲连累了你,我们和离便是!」
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将和离书甩在他脸上。
「你哪怕一辈子做不上大官,跟你吃糠咽菜我都认。」
「但我没有当走狗的夫君!」
我娘早逝,父亲忙于公务,是长姐一手将我和幼弟拉扯大。
可后来她在宫宴中被曹千岁看中,第二日便身无寸缕死在池塘边上。
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这阉党曹千岁。
怎能允许枕边之人,做他的走狗。
可如今真相大白,他并非奸佞。
相反,还是救东南百万百姓于水火的有功之臣。
当初怨他的理由落了空。
我只觉得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既然他并非真心投靠阉党,自然也不该记恨我因此与他决裂。
可为何还要对林家妇孺痛下杀手。
11
我也不是没有给过江维解释的机会。
冲动扔下和离书后,我便冷静下来。
他出身寒门,家世不显。
可我认定他秉性纯良,执意下嫁。
三年相濡以沫,我自认为了解他的为人。
夜里我备了酒,想好好问问他。
却意外在书房外听见他与阉党密谋。
「我一落魄,她便要与我和离,算哪门子夫妻。」
「江某定当以林氏满门,当做贺礼,献于曹千岁。」
我没有犹豫,立即回了林府,将听到的一切告知大伯父。
大伯父当即召集族人,决议先让妇孺悄悄远离京城避祸。
林氏世代清流,文人脊梁不可断。
众叔伯执意留下来,与阉党抵死相争。
我带着女眷稚童连夜出城,却被江维带人截了下来。
驱赶我们上船时,他与我隔岸相望。
我以为他是要放过我们。
可穿过海峡的下一刻,背后刀尖相向。
我恨他给了我生的希望,又让我彻底绝望。
更恨自己识人不清,招来灭族的祸患。
白无常说我忘了好多事。
可这些事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
12
但如今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曹修昀究竟对江维说了什么,才让他反常自杀。
若阻止不了他寻死,我和家人都得投胎当牲口。
可现在别说见曹修昀,我连江府的门都出不了。
如今江府后院管事的是江维的乳母庄嬷嬷。
他父母早逝,庄嬷嬷将他拉扯大,相当于半个娘。
庄嬷嬷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高山寺祈福上香,偶尔曹修昀的夫人也会去。
我赶制出一双护膝,送过去请安,求得了一同出门上香的机会。
庄嬷嬷在寺中后院单独捐了一座佛堂,不允许旁人进出。
每次都孤身跪拜到天亮,求家宅平安。
我忍不住嗤笑。
江维这般罪孽深重,菩萨不会宽恕他。
我原本是来碰碰运气,谁知曹夫人今日真的来了,还与我们一起入住了客寮。
夜里我想去听听墙角,却意外看见曹夫人的婢女鬼鬼祟祟溜去后院。
我急忙跟上,入眼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是佛堂方向。
「糟了,庄嬷嬷还在里面!」
我与江维成婚后,一直拿她当长辈敬重。
她待我如亲女儿一般,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这里。
我扯下斗篷,塞到水缸里浸湿。
随即顶在头顶,撞开门冲了进去。
抬头却愣住了。
供台上那一排又一排的牌位,分明是我林氏满门的名讳。
我的目光顺着牌位上移到了神坛上。
那菩萨的脸,怎么与我一模一样?
庄嬷嬷被浓烟呛到,却仍旧拼命去收供台上的牌位。
我连忙将浸湿的手帕递给她,示意她捂住口鼻。
「嬷嬷,木梁要塌了,快跟我出去!」
「不行,卿仪和她家人的灵位还在这!」
她执意不肯走,我拗不过她,只好赶紧帮她一起收。
屋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刀剑相碰铮铮作响。
曹修昀幸灾乐祸的声音骤然出现。
「好巧啊江大人,属下这就帮您一起救火。」
13
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他设的局。
我父亲当年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痛斥曹千岁,致他颜面扫地。
他恨透了我父亲,要江维杀林家满门,以表投诚的决心。
如今若是被曹千岁知道,他纵容乳母私设灵堂祭拜林氏一族,恐怕不会有好下场。
从前曹修昀不是没有去告发过江维,可每次都被反将一军。
曹千岁痛斥他无事生非,挨了好大的罚。
这次为了稳妥起见,他干脆将事情闹大。
这下人赃并获,江维总跑不了了吧。
我咬牙用肩抵住神台,用力将神像推倒。
庄嬷嬷尖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
我夺过她怀里的牌位,一把扔进火里,厉声道:「嬷嬷,活人不能被死人连累!」
话音未落,屋外的曹修昀和江维一起闯了进来。
「江大人好大的胆子,居然私设灵堂,祭拜罪臣……」
神像的脸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牌位更是烧得看不清字迹。
曹修昀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江维深深看了我一眼,脸色恢复从容,皮笑肉不笑道:「曹大人若是有疑心病,趁早去看太医。」
眼见布局又落了空,曹修昀将一腔怒火撒在我头上。
「说!你刚才烧的是什么?」
他的巴掌眼看就要扇到我脸上,我吓得闭上眼。
掌风停在我面前,江维截住了他的手,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人。」
曹修昀一而再再而三吃瘪,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再装。
「你莫以为当初私放林氏妇孺出海一事无人知晓,待我找到证据,一定让千岁将你碎尸万段!」
江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一字一句追问。
「你怎知我将她们送出海?」
14
双方人马骤然交锋,江维趁曹修昀忙于抵挡后方,一剑刺穿他的琵琶骨。
他如同窥探到难以置信的真相,疯魔一般狠辣逼问。
「当年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也紧紧盯着曹修昀,连呼吸都短促了几分。
身上的痛楚似乎激起了曹修昀心底的恨意,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江维。
「我做了什么?我为千岁出生入死多年,眼看就要当上指挥使。」
「可你却半路杀出来,抢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我也想问你又做了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获得千岁的重用?」
曹修昀的语气充满怨毒,存心想让江维不痛快。
江维静静地听着,手背的青筋却逐渐暴起。
「千岁信你,可我不信。暗查多日,终于让我抓到了你的把柄。」
「千岁明令要杀林家满门,你居然妄想偷偷放林家妇孺出海逃生。」
「这么好的机会,我怎能放过。我带人潜伏在船上,想挟持林家妇孺,诱你孤身上船,逼你认罪再杀了你。」
「可你那夫人硬是一声不吭,她手里捏着信火,明明放出去就能引你回头救她。」
「但她至死都没有放,而是紧紧抱着信火坠落海底,葬身鱼腹。」
曹修昀似乎连伤口的疼痛都忘了,放声大笑。
「你机关算尽想送她们走,可我偏偏不如你的意!」
「江维啊江维,可笑你还以为她们的船是被倭寇劫杀,整日想着剿除倭患。」
「你不知这些年我看你被瞒在鼓里,心里有多痛快!」
15
原来上次江维就是听了这些话才自杀的。
我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不自觉颤抖起来。
缺失的记忆骤然回笼。
当时将和离书扔在江维脸上,我就哭了。
江维顾不得脸上的掌印,心疼地握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夫人别哭,我假意投诚,定会想办法救岳父大人出来。」
「待会阉党就要来人,夫人赶紧回林府找大伯父相商离京之事。」
「我留在京中斡旋,为你们拖延时间。」
我忍不住流泪,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
「那你呢?你怎么办。」
他捧起我的脸,用指腹擦干我的眼泪,浅浅的吻落在我眼皮上。
「待我救出岳父大人,就来找你们。」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去找你。」
后来他确实来了,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一味地催促我们上船。
「你们无论逃到哪里,阉党都不会放过你们,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如出海求生路,待日后风声过去再回来。」
我猜测到父亲恐怕已遭不测。
忍住心底悲痛,紧紧抱住他:「夫君,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他反身将我扣在怀里,亲吻我的头顶。
「我不能走,我答应岳父大人要保东南平安。」
「夫人此行定要平安顺遂,待来日除尽阉党,东南风清月朗,我将与夫人旧地重逢,共赴白头,再也不分离。」
我不敢问父亲是怎么死的,他不敢告诉我父亲身首异处。
船离了岸,我们各自背过身。
眼泪如断了线,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锦衣卫鱼贯而出包围了船屋。
我死后浑浑噩噩游荡至鬼门关时,嘴里一直念叨着夫君。
路过的游魂告诉我。
人死之际,瞳孔会记住凶手的样子,嘴巴会记住凶手的名字。
我的瞳孔里印着的是挥之不去的飞鱼服。
记性如碎片般拼凑,我逐渐认定江维是害死我全家的凶手。
此刻我跌落在佛堂的地上,难以置信地盯着江维。
我的夫君,从未叛变。
也从未与我离心。
16
曹修昀猖狂地挑衅:「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我看你怎么跟千岁交代。」
他笃定江维不敢杀他。
此时与上回在大狱中不同。
上回曹修昀如丧家之犬,江维手里的账本足以要他的命。
可此时曹千岁还未遇刺,江维若是无故杀了曹修昀,定然会遭曹千岁问罪。
东南大业未成,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但江维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反手拔出长剑,嘶吼着向曹修昀胸口刺去。
「夫君不要!」
我猛地冲了上去,将他的剑撞偏。
转身落入江维怀中,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江府,胳膊上的伤也已包扎妥当。
江维坐在我的床榻边,手里拿着我给庄嬷嬷做的那双护膝仔细摩挲。
见我醒来,他自顾自说着。
「夫人从前为我做衣裳,也是习惯在收口处绣上一串如意结,寓意事事平安、顺遂如意。」
我刚想与他相认,还未开口,屋外便雷声大作。
惊得我一头栽进他怀里,噤若寒蝉。
他不敢低头,声音颤抖。
「不能说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顷刻泪如雨下。
他从前一向不求神佛,此刻却对一丝玄而又玄的希望,满心期冀。
盼老天慈悲,将我还给他。
「这七年我一直求菩萨怜悯,菩萨终于听见了。」
我顿时想起佛堂的那尊神像,连忙开口询问。
「那佛堂神像是怎么回事?」
江维定定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如信徒般虔诚,俯身亲吻我的手背。
「那是我的菩萨。」
17
在我的阻止下,江维没有当场杀掉曹修昀。
「既然你对千岁这般忠心,想必你也很想当太监。」
在曹修昀惊恐的目光下,江维手起刀落。
「啊啊啊!!!」
江维命人扒光曹修昀的衣裳,扔到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任人围观。
虽没要曹修昀的命,但却比杀了他更可怕。
曹修昀就此害了怕见人的病,整日躲在府中不敢出门。
曹千岁将江维叫去问话。
「何故对同僚下此狠手?」
江维挺直脊梁,冷冽回答。
「此人三番四次构陷于我,这次还放火差点烧死我的乳母,若不出手惩治,倒显得我这指挥使优柔寡断御下不严。」
曹千岁当初就是看中了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击要害的狠厉手段。
听完哈哈大笑,就将此事揭了过去。
按道理来说,解决了曹修昀这个祸患,我与江维之间的误会也已解开,应当安心才对。
可不知为何,我心头总是隐隐不安。
18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
江维温柔地拿着帕子替我擦拭湿发。
他细细将我的头发梳理开,又将暖炉推进了些,浅浅地烘着。
如同从前一般,没有一丝不耐。
当年溪桥初见,梨花落满头。
他收扇躬身执礼,侧身对我轻笑。
只一眼,我便红了脸。
后来他高中探花,上门提亲。
我一直以为是我先对他动了心。
可成婚那日,他却与我说。
「江维倾慕夫人已久,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见我神情疑惑,他拿起交杯酒递给我,细细解释。
「夫人心善,开了免费的书舍收留上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不仅让他们有了温习之所,还提供替百姓代写书信的差事,让他们赚取吃饭的银钱,能够安心读书备考。」
「我便入住过这书舍,受过夫人的恩惠。」
父亲常年监考,深知学子科考不易。
我看出他有心照拂,便揽下这差事,开了这书舍。
一开始是为了成全父亲的心愿。
可后来开着开着发现他们许多人并非没有才学,而是囊中羞涩,无力安心备考。
我明白了父亲的担忧。
这民间并非没有人才,只是被世家和党派排除在外。
英雄不论出身,可英雄若是出不了头呢?
19
后来我便愈加上心起来,寻了许多差事来给他们挣取生活所需的银钱。
此举正好排除那些想浑水摸鱼白吃白喝的人。
「可我开书舍并非只为照拂你一人,你无需为此以身相报。」
江维笑了,双眸灿若星辰地看着我。
「夫人忘了,夫人是切切实实帮过我的。」
「去年冬日乳母病倒,天寒地冻雪落成冰,我心急如焚背着她四处求人,想凑些钱带她去医馆。」
「可旁人都当我是骗子,以为我想骗钱,说我好手好脚干这等缺德的事。」
「只有夫人听清缘由后,让婢女拿了钱袋给我,还让出了马车,对我说救人要紧,乳母这才及时就医,侥幸救回一条性命。」
他拿出陈旧的钱袋,上面绣着几簇梨花,收口处绣着几个如意结。
确实出自我手。
我竟不知我与他有这样的缘分。
当时大雪纷飞看不清面容,我见他救母心切,不禁想起早逝的娘亲。
不忍他与我一般失去至亲,这才出手相助。
恰好旁边就是点心铺,想着幼弟嘴馋,便下车去买点心,命马夫将他们送去医馆。
事后我只当桩小事,早已抛诸脑后。
可他却记得这样清楚。
龙凤烛交相辉映,他取下我的凤冠,轻轻褪去我的嫁衣。
缱绻呢喃,珍而重之。
「盟誓之言,皎如日月。苟或背此,神明非欺。」
「夫人,我心悦你,此生唯尔。」
灯火摇曳,水乳交融。
一夜好春光。
婚后婶婶们劝我早些要孩子。
江维却说:「我见医书上说,妇人太早生子,对身体有损。」
「我不愿夫人身体受损,孩子之事可以晚些再考虑。」
他眼都不眨,一碗又一碗喝下避子汤。
成婚三年,他与我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
我死后七年,他为东南大业殚精竭虑,至死方休。
为人夫,他情深不寿。
为人臣,他忠心不二。
这般好的人,确实应当长命百岁。
20
距东南捷报还有十五日。
东南水师舰队应当已经蓄势待发,马上就要与倭寇海舰开战。
曹千岁不会允许有人背着自己,在他眼皮底下组建军队。
哪怕是抵抗外敌也不行,谁知道打完仗会不会回头打他自己。
军权一事他向来谨慎,不会冒这种风险。
江维是他的眼睛,可同样也能蒙蔽住他的双眼。
这做假账和假消息的功夫是炉火纯青。
给东南拨钱拨粮,做得是有理有据,神不知鬼不觉。
这些年有他在京城坐镇,东南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江维提供的钱粮皆已到位。
大局已定,我想寻个由头将他支出京城避祸。
我垂着脸,靠在江维怀中,试探着开口。
「我最近身子有些乏,夫君陪我去城郊庄子上住上几日可好?」
可他却饱含歉意地拒绝了我。
「近日有要事在身,着实不能离京。待我将手中事情办妥,日后便有大把时间陪夫人,到时夫人想去哪,我们便去哪。」
京城即将乱成一锅粥,他留下必身陷囹圄。
我劝不动他。
一想到上次他所受的刑和最后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
我就忍不住想哭,眼泪啪嗒掉下来。
明明有上一次的记忆,知道江维不会死于朝堂之争。
知道他会赢到最后。
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唯恐冥冥中会生出变数。
21
江维握住我的双臂,将我推开一些,慌乱地去擦我的眼泪。
他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为何伤心?」
见我不语,他瞬间明悟。
「若是不方便说,那便我来猜,夫人点头或摇头就行。」
我点点头。
「京城会陷入纷争,夫人怕我留下有危险。」
我继续点头。
他握住我的双臂用力了些,目光与我平视。
「我不能走,东南即将开战,还需我在京中斡旋遮掩,东南的局势才不会乱,后勤才能及时保障。」
「夫人可还记得,随我调任东南的第一年。」
怎么可能会忘。
22
成亲后第二年,江维因党派之争殃及池鱼,被外放至东南一座沿海小城做县令。
还没上任,辖区就遭到倭寇袭击。
沿海的一个小渔村被屠杀殆尽。
男子分尸,女子凌辱。
怀孕的妇人被剖开了肚子,腹中婴孩被挑在刀尖。
老人被扒皮,人皮晾在了平时晾衣服的竹竿上。
孩童被扔进一口大锅里,架在火堆上烹煮。
我目睹此等人间惨剧,当场就吐了出来。
发了三天高烧,浑浑噩噩一直做噩梦。
后来,这样的袭击又经历了好多好多次。
江维每次都努力派人围剿。
可倭寇极擅水性,往往我们的人刚到,他们就溜进水里,跑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船极快,我们的小渔船根本追不上。
那一年新春,海风声和数不尽的哭声围绕在我们耳边。
而京城歌舞升平,庙会的锣鼓声和烟花爆燃声响彻云霄。
京官不知京城外的民生疾苦。
只当新的一年胜旧年。
咸咸的海风里,江维紧紧抱住我。
头深深埋在我的脖颈间,滚烫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领。
「夫人,你说何时才能彻底击退倭寇。」
我双手搂住他,轻轻抚摸他的背脊。
「会有那么一天的。」
叹息声随着海风远去。
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
23
后来江维被调回京城,本不必再管东南的事。
他可以不依附曹千岁,做个两袖清风的忠臣。
安稳老去,青史留名。
可他却选了一条不归路。
他跪在我父亲面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学生愿为东南大业,潜身阉党。」
「此举定会遭世人唾骂,你可想清楚了?」
「老师曾教导学生,为官当爱民如子,倭寇屠杀我东南子民,国仇家恨,学生不敢忘。」
「哪怕遗臭万年?」
「哪怕遗臭万年,宁死不悔。」
「好!那为师便舍身取义,做你的投名状。」
父亲赠他头颅,助他获取曹千岁的信任。
阉党常年把持六部,军饷要靠户部拨款,人事要靠吏部调动。
他若不抱曹千岁的大腿,就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年他比谁都贪。
可贪来的一分一毫,都被他送去东南,化作海上的利舰。
24
少年意气和青年热忱重叠交错,定格在江维脸上。
「我是可以不管,可若此战败了,倭寇不知道还要袭击多少年,东南不知道还要死多少百姓。」
「多少人会妻离子散,多少家庭会家破人亡。」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责任,也没有人会怪我。」
「可我睡不着,那些枉死的渔民在我耳边日日夜夜地哭。」
他选了一条最脏的路,忍受所有人的误解,踽踽独行了七年。
哪怕到了此刻,他依然初心依旧。
江维眉眼温和地看着我。
「夫人,我不怕死,但此战容不得有一点闪失,只能胜不能败。」
「我的所作所为,自有后人评说,我只求无愧于心。」
我的眼泪如断线珍珠往下掉,悲伤汹涌而来。
声音在雷声中忍不住颤栗。
「可后世无人为你争辩,史官更是将你编写成佞臣,他们只记得你依附阉党,只记得你贪赃枉法。」
「他们都在骂你!无人去深究你的功绩。」
天光随着惊雷骤然大亮,闪电劈开了屋檐。
我心疼得整个人快要碎掉,差点眩晕过去。
替他委屈,亦替他难过。
与白无常争辩时,我瞥了眼他手中的功德簿。
上面记载着后世对江维的恶评和污蔑。
当时我有多幸灾乐祸,如今心就有多痛。
江维惊讶过后,俯身拥我入怀,温热的掌心擦干我脸上的泪水。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是东南百姓都得救了不是吗?」
25
我无力地看着高悬的月亮,心底升起寂静的绝望。
如同在时间洪流中挣扎的扁舟,即便拼尽全力逆流而上。
遇到命运的大浪兜头扑来,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声沉没。
我知道他不会离开京城了。
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发誓。
「若我走了,你不可以做傻事。」
江维顿时慌了,他立马抓住我的手:「夫人要去哪?」
林卿仪早已是海底一具枯骨,如今的我不过是附在周婉身上的一缕阴魂。
指不定哪天就会离体而去,魂归地府。
既然他的死因在我。
那我若走了,他会不会又想不开,随我而去?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指腹从眉眼流连至鼻尖。
「我不愿离开你,但你也应当明白,此事由不得我。你答应我,即便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待百年以后再来地府寻我,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我逼他发誓,逼他活下去。
下定决心待完成考核任务后,我便在奈何桥边等他。
彼时再携手去下一个人间。
可偏偏世事不尽如人意,变故陡然发生。
离东南捷报前三日,是曹千岁寿宴。
原本刺客趁祝寿之际刺杀,会一举要了他的性命。
可这次曹千岁却没有死。
整日不肯出门的曹修昀突然出现,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他盯着江维的方向,笑得诡异。
如恶魔低语,向曹千岁告发。
「是江维要杀您!」
26
赴寿宴前,我本想随江维一起去,他却不允。
「此刻所有人都想抓我的把柄,若是让人知晓我有夫人这个软肋,定当会陷夫人于危险之中。」
他拨开我的鬓发,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夫人乖,好好睡上一觉,在家等着我回来。」
周婉的身子并不怎么好,时常犯咳疾。
江维寻了许多名医,为我诊断。
此时盯着我喝了药,才放心离去。
我原本吊着一颗心,应当是睡不着的。
可药里似乎加了安神的药材,不一会我便乏了。
梦里混乱无比。
我看见父亲尸首分离,看见幼弟像破布娃娃一样被人从我怀里拉扯出来,扔在甲板上。
看见自己落入海底,被水草纠缠,日日夜夜地望着海面的光。
我猛然从床榻上惊醒,大汗淋漓地叫人。
却听见曹千岁没死,江维被抓的消息。
27
幕僚沈度带人匆匆赶来,跪在我身前。
「大人有令,若发生意外,命属下一定要护送夫人平安离开。」
可我心中决断已定。
「我若与你一起走,势必会引来阉党重兵追击。」
「沈大人要责在身,还请尽快带着账本出城,我会想办法为你拖延时间。」
沈度连忙劝阻:「夫人不可!」
我关上屋门,厉声驱赶。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江维七窍玲珑心,凡事都走一步思三步。
曹千岁杀人受贿,账本上字字句句铁证如山。
今日刺杀不成,来日东南捷报,也能与军功一起呈于殿前,以正圣听。
到时朝堂对证,自有忠魂与他一起将曹千岁绳之以法。
沈度离开后,我将家仆驱散。
往木匣子里装了两本书,又换了婢女的衣裳。
躲在人群里,趁着混乱一起往外跑。
东南战起,四处的流民向京城涌来。
在阉党的追击下,我藏身流民堆里,东躲西藏了近两日。
直到曹修昀以屠杀流民为威胁,我才被迫站了出来。
「我在这!你莫要伤及无辜。」
28
被抓进大狱时,曹千岁一巴掌狠狠甩在曹修昀脸上。
「你就被这么个女人吊着跑了两日,搜出来的账本居然还是假的。」
曹修昀惊惧地跪地磕头,急切道:「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江维将这个女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她一定能撬开他的嘴。」
江维被墙角伸出来的锁链钉穿琵琶骨,奄奄一息地瘫倒在地上。
他腿骨已断,脚趾更是被敲得粉碎。
整个人像泡在血水中,俨然快活不成了。
但他们不肯轻易放他痛快地死去。
曹修昀命人扣开江维的嘴,灌下莨菪和麻蕡。
清醒那一瞬,他看清楚我的脸,顿时瞳孔一缩。
江维硬生生将脸别了过去,不耐烦地讥讽道:「随便从我后院找个女人来,就想拿捏我,未免也太可笑了。你们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来!」
只是他背后的双手骤然紧攥,指甲将掌心抠出了血,身子更是忍不住颤抖。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恐惧。
曹千岁手里茶盖轻扣在茶盏上,他吹了吹热气,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江维开口。
「咱家自问待你不薄,七年养一条狗也该养熟了,可你倒好,竟然还想置咱家于死地。」
曹修昀拽住我的头发,一把将我摔在江维面前。
「你若劝不动你家大人交出账本,那这满屋子的男子可就都等着你伺候!」
29
在男人们狞笑声中,我向江维跌跌撞撞爬了过去。
我心痛如绞,咬破了唇,凑上前亲他。
耳边响起调笑和口哨声。
曹修昀阴阳怪气道:「江大人艳福不浅。」
我猛然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无力地往地上跌落。
江维不顾身后锁链生生拉扯血肉,扑下来接住了我。
他惊慌失措,撕心裂肺地喊叫出声。
「夫人!」
我想起七年前曹修昀拿着刀,逼我放出手中的信火。
当时我毅然决然抱着信火跳入海中。
彼时与此时逐渐在我眼中汇聚,我说出与当初一模一样的话。
「我不允许任何人拿我的命威胁夫君。」
我深知落入阉党手中绝不会有好下场。
在看见曹修昀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服了毒。
这一路忍着腹如刀绞的痛苦,就是为了见上江维最后一面。
可见到他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模样。
我改了主意,决定带他一起走。
我摸了摸他的脸,笑中含泪,满腔歉意。
「对不起,别怪我。」
下一刻江维也喷出一口血来。
他亦中了毒。
我亲自渡到他嘴里的毒。
我早该想到的。
这所谓的考核任务,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30
再睁眼已在地府,白无常气到头昏。
「你疯了吗?居然给他下毒!我是让你去救他,不是杀他!」
可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我真的能救他吗?」
白无常将笔摔在功德簿上:「你质疑我!」
「是在你骗我。」
我冷静地问:「我若真将他救出大狱,度过此劫,他就真的可以长命百岁了吗?」
自古身负大功德之人,得到的奖赏不是得道成仙,就是投得平安富贵的好胎。
从未听过会让另一缕游魂,去介入他的生死,改写他的结局。
那场突如其来的梦境,让我直面心中的不安。
一路抽丝剥茧,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我死后尸骸困于海底,魂魄被水鬼缠身,日日夜夜受啃食之苦。
怎么突然就逃出海底,恰好来到了鬼门关。
又那么恰好,白无常就正在那等着我。
有人告诉过我,世间从无诸多巧合,只有谋事在人。
在这场一次又一次的时间溯洄中,
竭力所要救的人,一开始就不是他。
而是我。
想到曾与白无常对话的那抹虚影,我心头隐隐发颤。
「到底是怎么回事?」
31
白无常别开眼,叹了一口气。
「江维身负大功德,原本是可以脱离凡胎,去城隍庙办理仙籍,等待任命。」
「他得知你被困海底,为了救你断然舍弃成仙的机缘。」
「可你魂魄遭水鬼撕咬七年,不但记忆缺失,还三魂不稳、六魄不全,迟早是要魂飞魄散。」
「他求我相助,诓你入局。」
「一旦你插手他的生死,改写他的死因,便能重塑因果,承接他的功德,助你凝聚魂魄,重新投胎做人。」
白无常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可你白费了他一番苦心。」
果然如此。
正因为我猜到了他的苦心,所以才要亲自下手毒死他,斩断这因果。
时间溯回不过是镜花水月,改写死因不代表能阻止他死。
人寿天定,皆是命数。
魂飞魄散也好,下油锅地狱也好。
我不要他的功德。
「我毒杀了他,阴魂沾了人命,该受油滚之刑,我甘愿受罚。」
我诚恳请求:「还望无常转告他,此去仙途,不必再惦念我。」
让他去得道,让他去成仙。
别回头,别为我停留。
我要他万人敬仰,前路坦荡。
白无常却摇了摇头,神色怜悯。
「来不及了。」
32
无数的星光跨忘川而来,汇聚在我周遭,一点一点渗进我的魂魄。
我透明的身躯逐渐凝实,神识从未如此清晰。
可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慌乱。
「这是什么?」
白无常伸出手,星光碎片如流水从他手心穿过。
「是功德。」
我斩断因果,拒绝江维的馈赠。
可他却执意要救我,生生将一身功德剥离散开。
「我跟他说过,你记忆不全,不但忘记你和他之间的感情,还误以为是他杀了你全家。」
「他却说没关系,你恨着他,最后便不会因他消失而伤心。」
「可你如今竟想起了一切,果真是造化弄人。」
我仓皇失措地抓住白无常:「他去哪了?」
「枉死地狱。」
没了功德,他便只是寻常一缕阴魂。
自杀乃逆天道之罪,需打入枉死地狱。
让其永远受困于临死那一刻,重复自己自杀的过程,永世不得为人。
难怪他说我忘了也好。
他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后路。
33
我大闹奈何桥,被赶来的判官拿下。
「大胆,何故在此大闹?」
白无常怕我口无遮拦惹怒判官,急忙上前拦我,却被我摇头推开。
我俯身以头抢地,低声哀求。
「我夫君并非自杀,是我毒死了他,你们应该惩罚的是我。」
岂料判官翻开生死簿,上前念道。
「江维是割喉而亡,并非毒杀。」
我未曾想到,那毒血的剂量不足即刻毒死江维。
在我毒发身亡后,他悲痛欲绝。
一掌拍碎了我袖中落下的瓷瓶,将碎片抵在脖间。
他满脸泪水,对着曹千岁疯狂大笑。
「江某有幸以身入局,诛尔曹贼,虽死无悔!」
说罢毫不犹豫对着自己的脖子,狠狠地扎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在他衣襟上晕开了花。
接连变故不过一瞬之间。
大狱忽然冲进大批禁卫军,将阉党全部拿下。
东南捷报已到,这次整整提前了一日。
江维的账本与捷报一起直达圣听。
圣上龙颜大怒,下令诛杀曹千岁及其党羽。
一切尘埃落定。
江维死前却阖不上双眼,他对着虚空遗憾地喃喃自语。
「夫人相邀共赴黄泉,我却要失约了。」
他什么都算到了。
连我猜到真相,不肯接受他的功德,可能会选择杀他,他都想到了。
即便时间溯洄中的江维,不知道地府发生的这一切,却依然选择在最后一刻自杀。
足以证明他想要救我的决心。
35
我执拗地要去阎王殿替江维求情,却遭判官呵斥。
「荒唐!」
「他擅自转让功德给你,本就有违天道。」
「你本该魂飞魄散,他执意逆天行事,更是有违因果。」
「他既然放弃仙籍,自杀而亡入枉死地狱,便是他的命数。」
殿中阴风阵阵,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膝下传到心脏。
我满腹悲怆,质问道:「我生前从未害过人,死后却被困于海底,魂魄遭水鬼啃食至今。」
「我夫君宁可下枉死地狱,也要舍弃一身功德来救我。」
「我也想问,究竟什么是天道?什么是因果?什么是命数?」
「我们做错了什么?要如此惩罚我们?」
判官大怒,雷霆呵斥。
「莫要冥顽不灵,在此纠缠不休。」
「这世界万法自有因果可寻,你既然执意想受罚,那就如你所愿。」
「来人!送她去油锅地狱!」
就在我绝望至极时,周周遭突然鼎沸了起来。
比刚才星光更盛的星河从鬼门关外飘来,向着枉死地狱的方向汇聚而去。
判官顿时惊讶:「这是谁的仙路,竟铺到了地府?」
我忍不住颤抖。
江维曾经说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可东南的百姓都得救了不是吗?」
我抬起双手,捂住泪流满面的双眼。
江维所做的一切,不是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纵使后世曲解,后人唾骂。
可受他所救的百万东南百姓,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为江维建庙塑像,燃起数万孔明灯祭拜。
信仰化作功德,如荧荧星火笼罩在酆都之上。
天命难违,唯有众生可逆。
熟悉的身影散发着莹润的金光,自远处缓缓而来。
在我热泪盈眶中,江维倾身抱住我。
「夫人莫哭,我回来了。」
36
江维再次拒绝成仙,用功德换来与我的十世姻缘。
我抬头觑他:「十世都对着我,夫君不会腻吗?」
他轻笑地屈指点点我的额头。
「莫说十世,与夫人在一起,百世千世都不够。」
白无常受不了我们之间的腻歪,抖了抖身子,再三向江维确认。
「再次舍弃仙籍,仙君当真不悔?」
江维不甚在意,抬手为我挽起鬓发。
「不悔。」
「如今再也没有什么事,能比与夫人在一起更重要。」
走过奈何桥前,我回首与白无常告别。
问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你明知是淌浑水,为何还要帮我们?」
他单手执在背后,望着无边无际的忘川河,看着里面数不尽的阴魂,神情悲悯。
最后目光缓缓地落在远处的江维身上。
「也许我也想像某人一样,站在万事万物的因果里,尽我所能,尽我所不能,渡尽众生苦厄,拯救苍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