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花轿替嫁
宋遥在解剖台旁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柄四号解剖刀。
她记得无影灯的光很白,白得像要把人的魂魄都照散。
然后一切就黑了。
再睁眼,是铺天盖地的红。
她以为是自己眼底出血,等看清了才发现,那是一顶红得发暗的盖头,边缘绣着鸳鸯,针脚粗糙,像赶工赶出来的。
她被人半架半拖着往前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咽口水的响动。
她想说话,嘴里被塞了块苦帕子,那苦味直冲鼻腔,让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小姐,别怪老奴。”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大小姐跑了,将军说,总得有人上这顶花轿。”
宋遥来不及细想,就被推进了一扇门。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钝响。
她跌坐在地上,盖头滑落,露出一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环顾四周,看见了喜烛、喜帐、喜字,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男人穿一身玄色喜服,面色苍白,眉目却生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厉害,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既嫁进来,就安分守己。”
他的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宋遥的太阳穴还在跳。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她的视线顿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枚护身符。
那枚护身符挂在他的腰间,是一块极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宋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纹路她认得。
那是她前世和那个人一起设计的,一种只有他们两人看得懂的标记,用来在跑马拉松时互相打气。
那个人说,这叫“心率图”。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那块苦帕子,发不出声音。
“喝了吧。”
旁边的嬷嬷端来一杯酒,语气里带着催促。
宋遥接过酒杯,低头闻了闻。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曼陀罗汁。
她抬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等她喝下去。
宋遥没有喝。
她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
曼陀罗汁的味道她太熟悉了,前世在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毒物分析,这种气味她闭着眼睛都能辨出来。
“王爷,”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这酒里,有曼陀罗。”
满室俱静。
萧玦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嬷嬷的手一抖,酒壶差点落地。
“王妃说笑了,”
嬷嬷勉强笑道,
“合卺酒是奴婢亲手备的,怎会有曼陀罗?
王妃怕是累了,有些糊涂。”
宋遥没有争辩。
她将酒杯放在地上,动作很轻,然后解开了自己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她的手指按在颈侧,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原身被灌药时挣扎留下的。
“曼陀罗汁入喉,会先麻后苦,舌根发胀。”
“我嘴里现在还有苦味。
嬷嬷要不要也尝一口这酒?”
嬷嬷的脸色变了。
萧玦终于开口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嬷嬷退下。
“你懂毒?”
“懂一点。”
“家传?”
宋遥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原身的父亲是将军,母亲早亡,在府中受尽欺凌。
这样的出身,不该懂这些。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
“家传绝学。”
萧玦没再追问。
他转动轮椅,背对着她,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既如此,今晚的事,本王会查。
你住东厢,没本王的命令,不得出府。”
宋遥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左肩的位置。
喜服宽大,看不出什么。
但她记得,那个人的左肩有一道疤,是救她时被玻璃划的。
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把所有的疑问都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个现代法医,猝死在解剖台旁,醒来成了将军府庶女,嫁给了一个残王。
而那个残王,竟然和自己前世的恋人有着相同的护身符。
太荒谬了。
但酒精和曼陀罗的气味还在鼻腔里,青石板的凉意从脚底传来,这些都是真的。
她活下来了。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以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活下来了。
那就先活着。
2 剖尸取蛇
三天后,侧妃柳氏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宋遥正在东厢里用炭笔在粗布上画人体结构图。
门外的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铁甲碰撞的声音。
“王妃,王爷请您去正厅。”
一个侍卫立在门外,语气冷硬。
宋遥收起粗布,整了整衣襟。
她走出东厢,看见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像要下雨。
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萧玦坐在轮椅上,面色比平日更冷。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柳氏。
她穿着桃红色的寝衣,头发散乱,胸口插着一根细长的针,针尾泛着暗金色。
“宋氏,”
萧玦的声音像冰碴子,
“柳氏昨夜暴毙,有侍女看见你昨日酉时去过她的院子。
你作何解释?”
宋遥没有看他。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柳氏的面色。
柳氏的脸色青白,嘴唇微紫,指甲根部有细小的红点。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合,瞳孔散大,但角膜没有浑浊。
“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前后,”
宋遥说,手指轻轻按压柳氏的颈部,
“没有明显的扼痕。胸口这根针,不是死因。”
“胡言乱语!”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宋遥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人站在人群前排,正是侧妃王氏。
她生得艳丽,此刻满脸悲愤,指着宋遥道:
“定魂针都插在心口了,还说不是死因!
王爷,这贱人分明是狡辩!
她克死了柳妹妹,还想推脱!”
宋遥没理她。
她继续查看尸体,手指在柳氏的手腕处停留了片刻。
脉搏当然没有了,但皮肤下有一处极细微的隆起,在手腕内侧,像一条细线。
“我安的是找出真凶的心。”
宋遥说,声音不大,却让整座正厅都安静下来。
“柳氏不是暴毙,她是被人杀的。
如果王爷不信,可以让人按住我,如果我说错了,我给她偿命。”
萧玦看着她,目光幽深。
良久,他点了点头。
“准。”
宋遥要了一把刀。
厨房的剔骨刀,磨得锋利。
她让人把柳氏的尸体抬到正厅中央,然后蹲下身,用刀尖挑开了柳氏的寝衣。
她的动作很稳,像在实验室里做解剖。
刀尖沿着胸骨中线划开,血已经凝固了,几乎没有流出来。
她分开皮肤和肌肉,露出肋骨。
然后她用刀背敲断了第三、第四根肋骨,伸手探入胸腔。
满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氏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死死地盯着宋遥的手,嘴唇不住地颤抖。
宋遥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滑腻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抽了出来。
她的手里,握着一条黑蛇。
蛇身约有一尺长,通体漆黑,蛇头还在扭动。
它的身体从柳氏的心腔里被拽出来,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块。
“啊——”有侍女尖叫着晕了过去。
宋遥将蛇摔在地上,一脚踩住蛇头。
蛇身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这是‘蛇入心脉’之术。”
宋遥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定魂针封住穴位,让蛇在体内进入假死状态。
等拔出针,蛇就会醒来,攻击心脏。
柳氏就是这样死的。”
她看向王氏。
“王侧妃,你刚才说,定魂针插在心口,就是死因。
那你知不知道,这根针插进去的时候,柳氏已经死了?”
王氏的脸已经没有人色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柱子。
“你……你血口喷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过是……
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宋遥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过是什么?”
王氏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萧玦,眼神里带着哀求。
萧玦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宋遥身上,从她剖开胸口,到她取出蛇,再到她逼问王氏。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轮椅的扶手。
“王氏,”
萧玦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刀,
“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是我!”
王氏尖叫道,
“王爷,不是我!
是宋氏!
是她!
她嫁进来之前,柳妹妹还好好的!
是她克死了柳妹妹!”
宋遥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蛇入心脉需要什么吗?”
“需要蛇的主人提前七天给蛇喂食一种药,让蛇在人体内不会立即死亡。
这种药里有一味叫‘紫藤香’的东西,味道很特殊,洗不掉。
你身上,就有紫藤香的味道。”
王氏猛地抬起袖子,使劲闻了闻。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3 前世旧疤
宋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我在查案。”
“库银失窃、刘管事被杀、柳氏暴毙,这些事之间有关联。
而所有的关联,都指向你的腿。”
萧玦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
“你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遥说,
“但我知道,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不会无缘无故坐在轮椅上。
你的腿伤,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那个人,就在王府里。”
萧玦看了她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三年前,北境之战。”
他说,声音很平,
“本王率军追击敌军残部,中了埋伏。
战马受惊,将本王甩下悬崖。
等找到本王的时候,腿已经废了。”
“战马为什么会受惊?”宋遥问。
“马蹄铁松了。”萧玦说,
“有人在本王的马掌上做了手脚。”
“查出来了吗?”
萧玦摇了摇头。
“马夫死了,在马厩里上吊。
所有人都说是畏罪自杀。”
“你信吗?”
萧玦没有回答。
他转动轮椅,背对着她。
“宋遥,你查你的案,不要问不该问的。”
宋遥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她想起前世的那个人,也是这样,受了伤从来不说,问她什么都用“没事”两个字打发。
她曾经以为那是坚强,后来才知道,那是不信任。
“萧玦,”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左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萧玦的背影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和窗外不知何时落下的雨声。
“我前世有个人,”
宋遥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左肩上有一道疤,是救我时被玻璃划的。
他也有一个护身符,上面刻着心率图。
他跑步的时候,心率会在一百六到一百七之间,他说那是想我的频率。”
萧玦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猝死在解剖台旁,”
宋遥继续说,
“我以为我死了。
但醒来的时候,我在这里。
穿着嫁衣,被塞进花轿。
然后我看见了你的护身符。”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
“萧玦,是你吗?”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
震惊、疑惑、痛苦、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温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
宋遥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左肩上。
隔着衣服,她能摸到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痕。
“你记得的。”
“你只是不敢承认。”
萧玦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宋遥接过小刀,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那上面刻着的花纹,她仔细一看,竟然是心率图的纹路。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玦。
萧玦已经转过轮椅,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宋遥握紧了小刀,眼眶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萧玦,”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说。”
“不。”
宋遥摇头,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记不记得。”
萧玦没有回答。
他转动轮椅,离开了西厢。
宋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前世那个人跑步时的心跳声,竟然有些相似。
她忍不住笑了。
但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4 喂糖定情
三天后,萧玦中毒了。
毒下在他的茶里。
是一种慢性毒,不会立即致命,但会让人四肢无力,最终瘫痪。
萧玦的腿已经废了,如果毒入骨髓,他连上半身都会失去知觉。
宋遥发现的时候,萧玦已经喝了三天的毒茶。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拿筷子都拿不稳。
“你为什么不早说?”
宋遥又急又气,一边给他配药,一边骂他,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什么事都自己扛?”
萧玦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神情依然平静。
“本王以为,只是旧伤复发。”
“旧伤复发会手指发麻吗?”
宋遥把药碗塞到他手里,
“喝!”
萧玦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药很苦,他皱了皱眉。
“这药,是你配的?”
“废话。”
“这里除了我,还有谁懂毒理?”
萧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宋遥,你到底是谁?”
宋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他,
反问道:“你猜?”
萧玦没有回答。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药,眉头越皱越紧。
“太苦了。”
宋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张嘴。”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嘴。
宋遥把蜜饯塞进他嘴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前世你也是这样,”
“喝药怕苦,每次都要我喂你蜜饯。”
萧玦嚼着蜜饯,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把她看穿。
“放了她,让她去找三皇子。”
“我们跟着她,就能找到三皇子的老巢。”
萧玦笑了。
“你倒是胆大。”
“我胆子一直很大。”
“不然也不会嫁给你。”
萧玦的笑凝住了。
他看着宋遥,目光变得幽深。
“宋遥,你后悔吗?”
宋遥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嫁给我。”
“一个废人,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残王。”
宋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萧玦,你听好了。”
“我宋遥,前世今生,只认定你一个人。
你是残王也好,是废人也好,我都不在乎。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腿,不是你的王位。”
萧玦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本王何德何能。”
“你上辈子欠我的。”
宋遥笑了,
“这辈子还。”
萧玦也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好。
这辈子,本王都还你。”
5 忆起前世
王氏被放出来的时候,宋遥就躲在暗处盯着。
王氏果然中计。
她以为萧玦没有证据,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放人。
她连夜逃出王府,一路往北。
宋遥和萧玦的人远远跟着,一直跟到了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庄子。
那庄子表面上看是个农庄,但守卫森严,暗桩密布。
宋遥认出了几个庄丁的走路姿势,那是军中的步法。
“三皇子在这里。”她对萧玦说。
萧玦坐在马车里,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传令下去,包围庄子。
一个都不许放走。”
宋遥按住他的手。
“等等。
你现在的身体,不能硬拼。
三皇子如果狗急跳墙,你会有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
宋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她这几天用厨房里的材料制作的粉末。
“这是简易的毒气弹。”
“用硫磺、硝石和几种草药混合而成。
点燃后会产生大量浓烟,让人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我们趁乱冲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萧玦看着那个小瓷瓶,目光里有一丝惊叹。
“你还会做这个?”
“法医的化学基础。”
宋遥说,“虽然条件简陋,但对付几个古代人,够了。”
萧玦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本王的王妃,真是无所不能。”
萧玦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过来。”
宋遥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结束了?”
“结束了。”
宋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颗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
“萧玦,”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你到底记不记得前世的事?”
萧玦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身边。
“记得。”
“全部记得。”
宋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光,有月光,还有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萧玦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因为本王怕。”
“怕你只是长得像,怕一切都是本王的妄想。
直到你剖开柳氏的胸口,取出那条蛇,本王才知道,是你。
只有你,才会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找出真相。”
宋遥哭着笑了。
“笨蛋。”
“嗯。
本王是笨蛋。”
“所以,这一世,你要看住本王,别让本王再做傻事。”
宋遥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好。我答应你。”
萧玦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宋遥,无论你从哪里来,这一世,本王只要你。”
6 并肩看霞
三皇子伏诛的消息传遍京城。
皇帝震怒,将三皇子贬为庶人,赐毒酒。
王氏被押入天牢,等待秋后问斩。
萧玦的腿伤,宋遥用现代医学知识重新检查了一遍。
她发现他的腿骨当年接歪了,如果重新打断再正骨,有恢复的可能。
但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坏死。
“做不做,你自己决定。”宋遥说。
萧玦看着她,笑了笑。
“做。
本王信你。”
手术在王府的一间密室里进行。
宋遥用烈酒消毒,用她自制的麻药让萧玦昏睡过去。
她切开他的腿,重新打断了那些错位的骨头,然后一点点正位,固定。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时辰。
等宋遥缝完最后一针,她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针。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昏睡中的萧玦,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一定要好起来。”
她轻声说,
“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都还我。”
三个月后,萧玦站起来了。
当他拄着拐杖,第一次在宋遥面前站起来的时候,宋遥哭得像个孩子。
萧玦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虽然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坚实有力。
“别哭。”
他走到她面前,扔了拐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本王说过,这辈子都还你。
这双腿,就是第一笔。”
宋遥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萧玦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松开她。
“宋遥,本王要重查当年北境战败案。”
“还数万将士一个清白。”
宋遥抬起头,擦干眼泪。
“我帮你。”
两人并肩站在王府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朝霞。
那霞光铺满了半个天空,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把最浓烈的颜色都泼了上去。
“萧玦,”
“你说,我们前世是不是也这样并肩看过日出?”
萧玦侧过头,看着她。
“看过。”
“在医院的楼顶。
你刚做完一台手术,很累。
我陪你看日出,你说,等退休了,要天天看。”
宋遥笑了。
“那这一世,我们提前退休吧。”
萧玦也笑了。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
等北境案结了,本王就向父皇辞去军职。
你想去哪里,本王就陪你去哪里。”
宋遥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笑意。
“我想去江南。
听说那里的雨很美。”
“那就去江南。”
“本王给你撑伞。”
宋遥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
清晨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露水的味道。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前世一样。
她忽然觉得,命运对她不薄。
让她死过一次,又让她活过来。
让她失去过,又让她重新拥有。
“萧玦,”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我。”
萧玦握紧了她的手。
“宋遥,无论前世今生,无论你在哪里,本王都会找到你。”
“如果我来晚了,怎么办?”
“那本王就等你。
一直等。”
宋遥睁开眼睛,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霞光,笑了。
她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