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师父说,找不到师哥就别回来了
江湖上有一句话:得罪谁,也别得罪那五个人的家里人。
这五个人,一个是首富阿青,一个是神医谷主,一个是镇北将军,一个是魔教教主,还有一个,是杀手榜上连名字都没人敢挂出来的人。
可这五个人,也有怕的人。
不是皇帝,不是武林盟主。
是一个三岁半、扎着两根小揪揪的丫头。
她叫糯米。住在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道观里。
道观不大,门前一方青石,石边种着三棵歪脖子树。糯米就坐在最歪的那棵底下,怀里抱着半袋子烤红薯,小短腿在门槛外头晃,晃了半天,也没迈出去。
“师父。”她喊。
门里没人应。
“师父!”她声音大了一点,“俺怕。”
门里扔出一句话:“怕啥?你阿青哥在城里开铺子,你糖葫芦姐姐在南方卖糖,你小刀刀哥哥——”
里头顿了顿。
“反正都在山下。找到了,带回来吃饭。找不到——”
“找不到咋样?”
“省口粮。”
糯米咂咂嘴,低头看看怀里的红薯,又看看那扇旧门。她还太小,不懂什么叫口是心非。她只知道,从昨晚上起,师父就把这半袋子红薯一直往她怀里塞,塞了一遍又一遍,包袱带子系得死紧。
“那……俺真走啦?”
门里没声了。
糯米把红薯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迈出了门槛。
她不知道,她走下山道的时候,那个蹲在灶膛边的老头子,正扒着一块红薯皮,一块一块地扒,撒了满地,火也没烧。这叫舍不得。可三岁半的糯米,看不见。
山道往下,走半个时辰,就是官道。
官道上正热闹。不是赶集的热闹,是要命的热闹。
一个锦衣少年从树丛里滚出来,衣裳沾满泥,肩上一道血口子,正往外冒血。他身后,四个黑衣人追得正紧,刀都出了鞘。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软——这回怕是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路边的红薯堆后头,钻出个扎着俩小揪揪的丫头,奶声奶气喊了一句:
“你们在玩躲猫猫吗?”
四个黑衣人:“……”
锦衣少年:“……”
糯米是真的这么以为的。在山上,她天天跟师父玩躲猫猫,师父每次都躲得那么好,糯米每次都输。今天下山头一遭,就碰上人追人,她高兴坏了,抱着红薯就喊:
“我数到十哦!一、二、三——”
她真的闭上眼睛,认认真真数了起来。
黑衣人面面相觑。为首的一咬牙:“别理她,先宰了这小子!”提刀就冲。
可糯米数到七,忽然睁眼,指着少年大喊:
“哎呀!你躲树后面啦!他看见你啦!快跑快跑!”
锦衣少年鬼使神差,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往旁边老槐树后头一扑。那黑衣人一刀劈空,收势不住,脚下踩着青苔,咣当摔了个狗啃泥。
“他看见你啦!树后面!树后面!”糯米急得直跳脚,比谁都盼着这场“躲猫猫”赢。
乱中求生。少年被她拽着,稀里糊涂滚进路边一辆运草的板车,稻草一盖,刚好盖上。
四个黑衣人追过板车,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们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那小丫头嘴里喊的“树后面”,到底是哪棵树。
等刀声远了,少年从草堆里钻出来,满身草屑,看着面前这个正蹲在地上认真扒红薯皮的丫头,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是哪家的小孩?”
“师父家的。”
“你师父是谁?”
糯米想了想:“师父就是师父啊。”她扒开红薯皮,大大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饿不饿?俺这儿还有半个。”
少年看着她,又看看自己肩上的血口子。他说不清这一口到底是疼,还是想笑。
他扶着树站起来,拱了拱手,忍不住追问:“小丫头,你下山做什么?”
“找师哥师姐。”糯米把红薯咽下去,认认真真地说,“师父说了,让他们回家吃饭饭。”
少年愣了愣:“你师哥师姐是谁?”
糯米掰着手指头数:“阿青哥,糖葫芦姐姐,小刀刀哥哥……还有两个,师父没说全,反正都在山下。”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亮:“你见没见过他们呀?”
少年苦笑摇头。他一个落难的世子,哪见过什么江湖人物。他刚要开口,眼角却瞥见糯米腰间缠着的红布小包,露出一角黑漆漆的铁片——那铁片在日光底下一晃,竟隐隐泛着一点紫金光泽。
少年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敢问,把那句话咽回了肚里。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城里。
首富阿青正在议商会。满堂掌柜,几十双眼睛,都等着他一句话定生死。
阿青端起茶盏,正要开口——
一个灰衣人贴着墙角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
“小祖宗,下山了。”
阿青那只稳稳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茶盏从指尖滑落,磕在桌沿上,“当”一声,碎了满地。
满堂安静。几十个掌柜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位跺一跺脚、整个江南都要晃三晃的财神爷,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骂了一句:
“死老头子——这就把她放下来了。”
窗外起风了。谁也不知道,这半袋子烤红薯换来的江湖,从这一刻起,要变天了。
第二章 令牌换糖葫芦
且说那少年领着糯米,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到头,一座城墙立在面前。城高三丈,门楣上两个大字——安州。
糯米仰着脸看了半天,忽然问:“这城里有阿青哥的铺子吗?”
少年道:“安州城,商贾云集,若说铺子,怕有一万间。”
糯米眼睛一亮:“那不就找着了?”她撒腿就往城门里跑。少年赶紧跟上。
城里的热闹,糯米这辈子没见过。
道边支着糖人的摊子,锅里滚着馄饨,卖布的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糯米哪里还走得动道,两只眼睛直勾勾盯住一处——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亮亮的一串串,在日头底下直晃眼。
“咕噜。”她的肚子先替她喊了一声。
糯米咽了口口水,小手往怀里一掏,摸出那块黑漆漆的铁片片,举到卖糖葫芦的老汉跟前:“老爷爷,俺用这个换一串糖葫芦,行不行?”
老汉低头一瞧,一块铁片,边角还带着泥,跟路边捡的没什么两样。他把手一摆:“去去去,小叫花子,拿个铁片片就想换俺家糖?”
“这不是铁片片,”糯米认真纠正,“这是俺师父给的盘缠。”
“盘缠?”老汉笑了,“你师父逗你玩呢。走走走,别挡俺做生意。”
糯米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铁片片,又看看那串红亮亮的糖葫芦,小嘴瘪了瘪,没哭,把铁片片揣回怀里,转身要走。
“且慢。”少年从后面赶上来,往摊上放了一小块碎银,“老人家,给这丫头挑一串最红的。”
老汉见钱眼开,连忙挑了串最大的递过去:“小娃娃,跟着个好哥哥,有福气。”
糯米接过糖葫芦,没急着咬,举起来看了看,又递到少年嘴边:“你吃。”
少年一愣:“你留着吃。”
“你刚才跑得那么累,”糯米一本正经,“师父说,吃饱了才跑得快。”
少年拗不过,咬了一颗。糯米这才自己咬了一口,甜的,酸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墙角根,一个蹲着晒太阳的灰衣汉子,起初只顾闭眼打盹,听到“没有在城里见过”那几句话,眼皮都没抬。可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睁开眼,正巧看见糯米把那块铁片片往怀里揣——日光在那铁片上一闪,泛起一点紫金光泽。
灰衣汉子猛地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再抬起头时,他已经爬起来,钻进身后的巷子,一路小跑,像见了鬼。
那头,糯米舔着糖葫芦,跟着少年往街心走,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伙人。
为首的是个穿绸缎的胖子,身后跟着四五个泼皮,一路横着走,行人纷纷避让。胖子一眼瞧见少年,眼睛就眯了起来——衣裳是好料子,腰带挂着一块暖玉,偏偏肩膀上还有一道伤,像是落单的肥羊。
“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胖子拦住去路,“安州城的地面,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借几两银子花花?”
少年皱了皱眉:“让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胖子一使眼色,两个泼皮上来就去扯少年的钱袋。
推搡之间,不知谁撞了糯米一下。她怀里那半袋子烤红薯脱了手,“啪”一声摔在地上,滚了满街。一只大脚踩上去,踩了个稀烂。
糯米低头,看着地上一滩烂了的红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去,把泥里还算是完整的半块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少年火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糯米却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袖子:“走啦走啦。”
“他们——”
“别追啦,”糯米说,“他们跑得快,追不上的。”
泼皮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少年攥着拳头,看着糯米,喉头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师父的红薯……”
“没事,”糯米拍拍怀里,“俺还有半块。师父说,好东西要省着吃。”
两人默默走到巷子口,糯米忽然不走了。她蹲在墙根,抱着膝盖,小声说:“俺有点想师父了。”
这回,她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也不擦,就蹲在那儿,哭得很小声。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她头顶伸下来,托着一颗糖,红纸包的,比糖葫芦还好看。
糯米抬头。那人已经转身走了,穿一身黑,走得很快,一眨眼就钻进巷子深处,连脸都没露。
少年追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他认得那人腰间的刀鞘,那上面缠着一种很特别的丝线,江湖上只有一个人这么缠。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糯米把糖剥开,含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忽然问:“大哥哥,刚才那个人,是不是我小刀刀哥哥呀?”
少年没答。
糯米又小声说:“他走路的声音,跟山上那只总是偷偷来看我的大黑猫,一模一样。”
远处,一扇朱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灰衣人连滚带爬地跪进去,气还没喘匀:“爷……紫金铁片,现身了。”
门里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笑:
“她还真敢拿这块东西,去换一串糖葫芦。”
第三章 王婶变戏法
却说那朱门里的笑声,糯米自然是听不见的。
她只知道,糖葫芦吃完了,肚子又饿了。
少年领着她把安州城东头走到西头,问了十家铺子,都说没见过什么“阿青哥”。糯米也不急,走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啃那半块红薯,啃完了舔舔手指,继续走。
正走到街心,前头忽然热闹起来。
一队人抬着轿子从对面过来,轿帘半掀,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七八个抱蓝布包袱的账房先生,个个面色铁青。沿街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关了门。
“出大事了,”卖菜的汉子拉着同伴咬耳朵,“金掌柜带人上聚宝斋对账去了,说是要揭首富的底,让他身败名裂。”
“阿青公子不是首富吗?谁敢动他?”
“有人递了状子,说他聚宝斋的账全是大窟窿。金掌柜这是替人清账,也是替自己行道——多半惦记他那块地皮呢。”
糯米本来蹲在路边数蚂蚁,听见“阿青”两个字,忽然“腾”地站起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反正撒腿就追。
聚宝斋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三层高的楼,金字招牌,门口两尊石狮子比糯米还高。金掌柜已经站在大堂里,把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摊——哗啦一声,雪白的借据散了一桌,有几十张。
“阿青公子,”金掌柜拱了拱手,声音不轻不响,合着满堂都听得见,“这些借据,都是你聚宝斋开出去的,合计白银十万两。人家拿着借据来讨债,你总不能说,这不是你写的吧?”
大堂上首,红木椅上坐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疏朗,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从糯米的角度看,只瞧见半张侧脸。
阿青连眼皮都没抬:“借据?我聚宝斋开的借据,都有账房盖章、保人画押。你拿来的这些——”
他放下玉扳指,正要站起,门口忽然挤进来一个扎着两根小揪揪的脑袋。
“阿青哥!”
这一嗓子,炸雷似的。
满堂宾客齐刷刷回头。糯米从人腿缝里钻过来,衣裳沾着糖渍,怀里鼓鼓囊囊,跑到大堂中央,仰头打量那青衫少年,又歪了歪脑袋。
“你长得不像阿青哥呀。”她有点失望,“俺阿青哥比你高,比你胖,还有胡子。”
青衫少年:“……”
堂下有人“噗嗤”笑出声。
金掌柜脸色铁青:“哪来的野丫头,轰出去!”
两个打手上来就要抓糯米。糯米抱着红薯袋子就往桌子底下钻,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直勾勾盯着桌上那摊借据。
“咦?”她伸手指着最上面一张,“这张纸上,画手印的这个老爷爷——是东街王婶家隔壁的那个吗?”
金掌柜眼皮一跳:“胡说什么,那是保人王老实,安州城谁不认识?”
糯米认真点头:“认识呀,他去年冬天就死了。俺下山的时候,还路过他坟头呢。师父说,死了的人,是不能按手印的。”
大堂里,静了一瞬。
金掌柜的汗,“唰”地下来了。那借据上的保人,确实是乱编的名字,捡的是城里一个早死的老头——他算准死人没法出面作证,却没想到,有人认得这个死人。
“你这丫头满口胡言!”金掌柜声音拔高,指着桌上的借据说,“这几十张借据,保人都是活生生的,你少在这搅浑水!”
糯米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又探出来,一指一指点过去:
“这张,保人是东街杀猪的张屠户——他正月里就搬走了,俺在城门口见过他赶驴。”
“这张,保人是西巷的酸秀才——他那把扇子上画着三条鱼,俺认得。这字写得太丑了,不是他写的,他写字可好看了。”
“这张……这张写的是俺师父的名字!”糯米急了,“俺师父在山上种红薯,才没借过钱!你们瞎写!”
点到最后一张,满堂死寂。
几十张借据,保人要么死了,要么搬了,要么根本不认识——全是金掌柜连夜编的。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安州城来了个三岁半的奶娃娃,走街串巷一上午,把半城的活人死人都认了个遍。
糯米看看满桌的借据,又看看金掌柜,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拍手,恍然大悟:“哦——你们是在变戏法!东街王婶变戏法,就是要别人看不见她手里的东西。你们这个戏法变得可比她大多了,这么多人看着,都看不见是假的。”
她板着小脸,认真得很:“王婶变戏法都不收钱,你们这戏法,学得不好,还不交学费。”
"好一个金掌柜。"青衫少年终于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我聚宝斋开出的借据,保人居然没有一个是活的。你当安州城的人,都不识字,也不认人么?"
金掌柜面如死灰,还想挣扎:"这丫头是你们安排的!你们串通好了演这出——"
"谁安排俺了?"糯米急了,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片,"俺是真来找阿青哥的!这是俺师父给俺的盘缠,说见着阿青哥,拿这个给他看——"
她话音没落,堂上一个一直低头拨算盘的老师爷,忽然"咣当"一声推了算盘,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盯着那块铁片看了又看,又看了又看,忽然扑通跪下:
"小、小祖宗!"
满堂的账房、掌柜一愣,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片。
"祖师令……这是祖师令!"
糯米被这阵仗吓住了,红薯都掉在地上。她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你们……是不是也认识俺阿青哥呀?"
青衫少年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仔细看了她一眼。
"你师父,是不是个从来不洗头的糟老头子?"
"不是!"糯米莫名护短,梗着脖子,"俺师父可香了,他天天烤红薯!"
"……"青衫少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叫他,他是不是答应一声,你就以为他答应了?"
糯米眨眨眼:"是啊,你怎么知道?"
青衫少年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摆了摆手,示意满堂人退下,自己却蹲在那儿,看了糯米很久很久。
远处,檐角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一顶轿子,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眯起的眼睛——有人隔着人群,正朝堂里望。
那人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第四章 阿青哥你开门
却说聚宝斋那日,老师爷一声"小祖宗",跪得满堂寂然。糯米眨巴眨巴眼,问阿青哥在哪儿,没人答话。阿青在人群后头,茶盏差点捏碎——他看见那丫头怀里揣着的紫金铁片,那是师门的令牌,他认得,闭着眼都认得。可他刚迈一步,两个掌柜同时拦上来:"东家,方才那批借据……"
"滚。"
掌柜的愣住。东家向来和气,跟尊弥勒似的,今儿怎么……
就这一愣,门口早没人了。那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出了聚宝斋,逮谁问谁:"首富府往哪儿走?"卖糖人的老头指了个方向,她揣好令牌撒腿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认真补了一句:"爷爷,我是去叫阿青哥回家吃饭饭的,不是讨饭的!"
江南首富顾府。朱漆大门,两尊石狮子,门口一个叼水烟袋的门房,正打盹。
"咚咚咚。"
他睁眼,低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衣裳补丁摞补丁,脸上一道灰,怀里鼓鼓囊囊,掂着脚尖够门环。
"我找阿青哥。"
门房上下打量她,吐了口烟:"去去去,讨饭走后门。"
"我不是讨饭的!"糯米急了,"阿青哥是你们老爷,他是我大师兄!师父让我来叫他回家吃饭饭!"
门房乐了:"小姑娘,全江南姓顾的开买卖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明儿人人都来跟顾老爷攀亲戚,我这大门不成菜市场了?走走走,快走!"
"我没骗人!"糯米从怀里掏出那块紫金铁片,举到他眼前,"你看,这是师父给的令牌,见令牌如见——"
"啪"一声,门房把手打下来:"什么破铜烂铁!再不走,我可叫扫帚了!"
糯米低头,把令牌擦了擦,重新揣回怀里,小声说:"这不是破铜烂铁,是师父的令牌。"
"你走不走?"
"不走。我阿青哥在里面。"
咣当,门关了。
糯米站在门外,懵了一会儿。她没哭。她走到石狮子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望着那扇大门,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等食的小黄狗。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糯米饿了,从怀里掏出半块红薯,吭哧吭哧啃起来,啃得可香。啃完舔舔手指头,继续蹲着看门。
门房隔着门缝看了她一下午。喂水她喝,给钱她不要,递吃的她收了,吃完接着蹲。嘴里还念念有词——近了才听清,是在数数:"阿青哥一个,糖葫芦姐姐两个,小刀刀哥哥三个……还有两个,师父没说全。"
门房把烟袋往鞋底一磕,心说:这年头的小叫花子,作妖的花样是真多。
他哪知道,糯米下山前,师父吩咐了三件事。第一件:见到师哥师姐,就说家里饭做好了,麻溜回家吃。第二件:找不着人,不许回来。第三件:路上饿了,红薯管够。
所以糯米不能走。她这才找到第一个,后头还四个呢。
晌午过后,街角闪出一个少年,灰扑扑的衣袍,满脸的不赞同,三两步蹿到糯米跟前,压低声音:"你真疯了!那是首富府!顾半江的府邸!京里来的大官都得递帖子,你一个小丫头,拍两下门就完事了?"
"他就是我阿青哥。"糯米头也没回,"他叫顾青,小名阿青。"
少年噎住了。他跟这丫头走了三天,听她念叨了一路:阿青哥最疼她,糖葫芦姐姐手最巧,小刀刀哥哥会变戏法,还有两个师父不让说。他原以为是小孩儿胡话。可这会儿,他忽然有点信了。
"那你怎么认识他?你说你从山里来。"
"师父说的。"糯米掰着手指头,"师父说,阿青哥下山那年我还在吃奶。他走的时候答应过,挣了钱就回来,给我买糖葫芦。"
少年:"……他买了吗?"
"没买。"糯米顿了顿,"所以我下山来拿。"
这理由,少年愣是挑不出毛病。
下午,日头更毒。石狮子烫得屁股坐不住,糯米换了个姿势,趴在狮子腿上。门房看不过眼,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她面前,又缩回去了。糯米捧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冲门缝喊了句"谢谢爷爷"。
门房里哼了一声:"谁是你爷爷!喝完快走!"
"不走。我还没见着阿青哥呢。"
门房气得把门摔上。
再说府里头。阿青在账房坐了半日,一上午换了三盏凉茶,账本一个字没看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想起聚宝斋里那个小丫头。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满堂掌柜跪一地,她也不慌,就问一句"阿青哥呢"。
"顾成。"他搁下笔,"门外可还有人?"
管家顾成答得小心翼翼:"有。蹲一天了,撵不走。给她钱不要,给她吃的倒收。嘴里念叨着什么……阿青哥,回家,吃饭饭。"
阿青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令牌?"
"紫的,巴掌大,像个铁片。小丫头宝贝得紧,谁都不让碰。"
阿青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她长什么样?"
"扎俩羊角辫,一身的补丁,脸上蹭了道灰。眼睛特别亮。"
阿青的手,开始抖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师父坐在门槛上,把一块紫金铁片挂在他脖子上,说:"阿青,这是咱师门的令牌。出去混,混出个人样儿来再回来。混不出来,别回来。"
他混出来了。江南首富,库房里的银子能装半条街。可他再没回过那座山。
不是不想。是怕。怕师父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些年死哪儿去了",怕师父眼里写着失望,怕一句话就把他十年攒的底气全打回原形。他怕。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怕什么。
就在这时,隔着两道院墙,门外传来一声细细软软的喊。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耳朵:
"阿青哥——!我是糯米!师父让我来叫你回家吃饭饭——!"
阿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伸手掀翻了整张桌子。账本、茶盏、笔墨哗啦洒了一地。他没看,拔腿就往外跑。顾成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东家!东家您慢点儿——鞋!您的鞋!"
阿青没听见。他跑过回廊,跑过天井,满府的伙计家丁全看傻了。东家跑起来的样子,像被人用鞭子撵,两只鞋丢了一只都不知道。
跑到大门口,阿青一把拉开朱漆大门。
门外,空荡荡。
日头偏西,石狮子还在,狮子脚下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喝光了。人不在。
门房吓得直哆嗦:"老、老爷……那丫头蹲到下午,小的看她实在不像坏人,给了碗水。可她又喊又闹,非说要见您,小的怕惊了府里头的客,就、就撵她走了。"
"她走时说什么了?"阿青的声音哑得厉害。
"说……说明天还来!还说明天要是再见不着您,她就、就从西边那道院墙爬进去!"
阿青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低头,看见石狮子脚边还有一小块油纸,油纸里包着半块红薯,掰开的那面齐齐整整,剩下大半,一口没动。
阿青蹲下去,捡起来。热的。
红薯还热着。
他攥着那块红薯,抬头望向北边。那座山,他十年没回去了。山顶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个灶,灶上永远蹲着一锅饭。师父总说,饭好了,等人齐了才开吃。
可这一锅饭,他等了十年,没敢回去吃。
如今,饭凉了,人下山了。
"顾成。"他说。
"哎!"
"备马。"
"啊?备马?东家,天快黑了,您要去哪儿?"
阿青把那半块红薯仔细揣进怀里,一步跨出门槛,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我去追我师妹。"
满府的人,全傻了。
东家……什么时候,有个师妹?
街角。少年拽着糯米钻进巷子,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金晃晃的大门,心还在砰砰跳:"你疯了!他要是真认你还好,他要是不认你,明儿你爬墙,那是要吃板子的!"
糯米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不认我,我也不能走。"
"为啥?"
"师父说了,"糯米把令牌捂在心口,认认真真地说,"饭都做好了。五个人,缺一个,不许开饭。"
少年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
"……你师父管得真宽。"
第五章 她走了
却说阿青冲出府门那夜,江南首富顾府,灯火亮了一整宿。
阿青备了最快的马,问明了方向,连夜往西城门追。追到城门口,吊桥已经收了,两个守城兵士横枪拦住他。
"开城。"
"顾爷,宵禁了。明儿一早——"
"我开钱。"阿青把一锭金子拍在木桌上,"今夜可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出城?身边跟着个灰衣少年。"
那兵士看了看金子,眼睛一亮:"有有有!天擦黑的时候,是有这么一大一小。那丫头走道还蹦蹦跳跳的,冲小的喊了声'叔叔好'。小的刚想盘问两句,边上那少年拉着她,跑得飞快,一溜烟就出城了,往西走的。"
阿青站在城门口,望着黑洞洞的官道,半晌没动。
金子搁在桌上,被夜风一吹,沿着桌面滚了半圈,叮当落地。没人去捡。
追不上了。他就是把靴子跑掉,也追不上一个早就出了城的人。
阿青在城门口站到后半夜,才打马回府。顾成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见他回来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
"东家……那丫头,真不要紧?"
阿青没答,径直走进账房,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只旧木匣。匣子落了灰。打开,里头躺着一根红绳。
红绳是师父编的。十年前他下山那一日,师父把红绳绑在他手腕上,说:"阿青,混出个人样儿来再回来。混不出来,别回来。"
后来他混出来了,发达了,把红绳解下来,收进匣子里,一收就是许多年。
他总想着,等把生意做稳了、铺子开够了,就回去一趟。可铺子越开越多,路越走越远,那根红绳,就越不敢碰。
阿青把红绳攥在手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骂了一句:"师父,你派人来,也不提前送个信。"
他转身出门,站在廊下喊:"顾成。"
"哎!"
"传我的话:从今夜起,沿街的铺子都给我盯着。见着扎羊角辫、衣裳打补丁、脖子上挂铃铛的小丫头——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人欺负她。然后,马上报我。"
顾成傻眼:"供着她?东家,那丫头万一是骗子——"
"她是我师妹。"阿青说,"我师父养大的,小名糯米。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管我叫阿青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顾成不敢再问,连夜把话传了下去。
阿青的铺子遍及江南,消息一散出去,第二天天没亮,就来了三处回报。
城西茶摊的老板娘说,没见过什么小丫头,倒是昨儿晌午,有个破衣少年买过三个锅盔。城南布庄的伙计说,昨儿下午确实有个小丫头来讨过一碗水,喝完就走,往南城门去的。另有江边渡口的人来报,说昨儿夜里瞧见一个小丫头乘船过江,身边跟着个少年,往对岸去了。
阿青把三处消息摊在桌上,越看眉头越紧。茶摊说往西,布庄说往南,渡口说坐船。三个人,三个方向。
"南边?"他自言自语,"她往南边去做什么?"
南边……那是疫城的方向。
阿青心头一跳。恰在这时,顾成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都白了:
"东家!南边八百里加急——疫城出事了!"
阿青接过信。信是商队掌柜写的,字迹潦草,统共一行:封城三月,瘟疫横行。白姑娘困在城中,糖葫芦铺子已闭,生死不明。请东家定夺。
阿青捏着信,指节发白。
白姑娘。
外人只知道,江南有位姓白的神医,仁心仁术,专治疑难杂症。三个月前,疫城闹瘟疫,她二话不说,收拾药箱就进了城。全江南的大夫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阿青知道,白神医还有一个身份——他二师妹。师门排行第二,从小爱做糖葫芦,把满山都做得甜丝丝的,连师父都跟着喊她"糖葫芦姐姐"。
她比他小两岁。小时候他被师父罚站,是她偷偷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
"她也下山了?"阿青慢慢坐下来,"她这些年……一直在山下行医?"
顾成点头:"白姑娘进疫城之前,还托人带过话。"
"带什么话?"
"说'回头给师兄带一筐糖葫芦'。"
账房里静了很久。
阿青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备车。我亲自去疫城。"
"东家!疫城封了城,瘟疫横行三千里,您进去那不是——"
"我师妹在里头。"阿青头也不回,"我不去,谁去?"
这话刚落地,门外又闯进来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双手捧着一封火漆信:"东家!北边军报——"
阿青脚步一顿。
北边……镇北军?
他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信上写着:镇北军主帅赵某,一月前于军中失踪,至今未归。边地不稳,军心浮动,急等朝廷定夺。
阿青死死盯着"失踪"两个字。
赵某……那是他五师弟。师门排行第五,武艺最高,下山后投了军,一路做到镇北军主帅。他比阿青小三岁,小时候最黏阿青,一口一个"大师兄",走哪儿跟哪儿。
五师弟,也丢了。
一头,二师妹困在疫城,生死不明。一头,五师弟兵营失踪,军心大乱。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阿青站在账房门口,一手一封信,就着月光看了很久,忽然把两封信往桌上一拍。
"顾成。"
"哎。"
"你去给我找个人。"
"找谁?"
"江湖上有个绰号叫'催命刀'的独行客。"阿青说,"他要是还活着,让他别躲了。就说——糖葫芦姐姐被困在疫城里,出不来了。"
顾成脸色一变:"催命刀?东家,那可是江湖头一号的杀手!找他做什么?"
阿青没答。他把那根红绳拴在腰上,抬脚出门,夜风卷着他的声音:
"我们师门五个人,散的散、丢的丢。总得先凑齐了,才敢回去见我师父。"
门外更深露重,远远传来一声马嘶。
阿青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连夜铺开人马的时候,西城外二十里官道的尽头,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牛车沿上坐着个小丫头,歪戴一顶烂草帽,草帽檐下拴着一枚小铃铛,叮当,叮当。
糯米晃着两条小短腿,问那少年:"下一站,往哪儿走呀?"
少年抱臂叹气:"你不是说你大师兄最疼你吗?他怎么没追上来?"
糯米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阿青哥腿短,追不上我。"
"他那马腿可不短。"
"马是他骑的,又不是他的腿。"
少年:"……"
牛车咕噜咕噜往前走。糯米从怀里摸出半块红薯,掰了一半递过去,笑眯眯的:"吃呀。师父说了,干饭人走到哪儿,都能遇上好人。"
少年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埋了一路的话:
"你师父到底叫啥名?教出来的徒弟,怎么一个比一个邪门。"
"师父就是师父呀。"糯米眨眨眼,"他说了,他的名字,不许告诉外人。"
少年嚼着红薯,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
夜风漫上来,官道起了白雾。牛车渐渐走远,铃铛声越来越小。
而他们身后百步,一棵枯树顶上,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立着,像蹲在枝头的一只黑鹰。
那人一身夜行衣,腰间的刀鞘缠着暗红丝线,正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树,顺着官道,悄悄跟了上去。
铃铛声,叮当,叮当。
第六章 糖葫芦铺子关了门
却说那夜白雾漫过官道,牛车咕噜咕噜走了一宿。天亮时分,青石镇的炊烟起来了,糯米跳下牛车,拍拍裙子上沾的草屑,冲着镇口那棵老槐树喊了一声:
"大黑猫,别躲啦,我看见你尾巴了。"
少年从车上探出半个脑袋,四下里看一眼,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哪来的大黑猫?你睡癔症了?"
糯米没答话,眯起眼又往树后头瞅了一会儿,才悻悻地把令牌揣好:"跑得倒快。"
青石镇不大,一条街走到头,卖什么的都有。糯米饿得肚子咕噜叫,走得却越来越快——她闻见了一股味儿,甜丝丝,焦香香,勾得她脚底生风。
转过街角,她愣住了。
那是一间糖葫芦铺子。幌子上写着斗大的"糖"字,底下画着一串红艳艳的山楂。铺门却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落了一层灰,只在门缝里插着一根干枯的竹签。
"这儿怎么关门了?"少年凑上来,"大上午的,挣不挣钱了?"
糯米没说话。她踮起脚,凑到门板前,忽然看见门角画着一串糖葫芦——三颗山楂,中间那颗最大,糖浆拉丝,绕着竹签整整三圈。画在油纸上,纸边都卷了,显然是贴了很久了。
糯米盯着那串糖葫芦,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师父教的画法。"她小声说,"三才串,中间是老大,两边护着。咱师门的人都会画。"
"你师门的人,画糖葫芦干什么?"
"记号呀。"糯米把油纸揭开,底下压着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枚铜钱,铜钱磨得发亮,"糖葫芦姐姐怕我找不到她,留了东西等我。"
隔壁卖茶汤的阿婆端着碗出来,看见两个半大孩子在门口蹲着,叹了口气:"找白姑娘的?"
"婆婆,白姑娘去哪儿了?"
"去疫城啦。"阿婆把茶汤碗往灶台上一搁,"三个月前,南边闹瘟疫,城门一封一封,死人一车一车往外拉。白姑娘是方圆百里最有本事的女大夫,收拾了药箱就走,拦都拦不住。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她留话了没有?"
"留了。"阿婆指指门上那串画,"她走前画的,说:'要是有人来寻我,就看着这个,来疫城。'又说,'糖葫芦我给留着了。'"
糯米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
"婆婆,往疫城怎么走?"
阿婆吓了一跳:"你要去疫城?那地方封城三个月,瘟疫能吃人,你一个仨瓜俩枣大的娃娃,去那儿干啥?"
"去接我糖葫芦姐姐。"糯米说,"她说糖葫芦给我留着呢。我下山是来带师哥师姐回家吃饭的,五个缺一个,饭不开。"
少年在边上听得直拍脑门:"你疯了!听见没有?死人一车一车往外拉!"
"那也得去。"糯米把铜钱拴回手腕上,"师父说了,找不着人,不许回去。"
"你师父管天管地,还管死人堆里捞人?"
"管。"糯米答得干脆。
少年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行。那我也去。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奶娃娃往瘟疫堆里扎。"
两个人说走就走。阿婆拦不住,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块饼,又追着喊了一句:"娃儿,路上小心些!前头十里地的黑风坳,近来听说闹匪,千万别走夜路!"
糯米应了一声,饼往怀里一揣,拉着少年就出了镇。
一出镇,她就觉得后脖颈子发痒。那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在山里,她一回头,总能看见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大黑猫。
她没回头,嘴角却弯了弯。
黑风坳果然不好走。两边山崖夹着一条土路,风一吹,呜呜的,像谁在哭。少年攥紧了腰带,糯米倒是走得欢,一边走一边数:"阿青哥认下了,糖葫芦姐姐在疫城,小刀刀哥哥……"
话音未落,前头土路中间横着一条长凳,凳上坐着两个泼皮,一人手里掂着一把柴刀,慢悠悠地站起来。
"哟,小丫头片子,一个人走黑风坳?"
糯米眨眨眼:"我不是一个人,我师兄跟着呢。"
泼皮笑了:"师兄?你师兄在哪儿?让他出来,爷爷们会见见。"
"他不好意思出来。"糯米认认真真地说,"他长得丑,怕吓着你们。"
泼皮:"……你找死!"
那泼皮一步上前,伸手就来抓糯米怀里鼓鼓囊囊的令牌。少年想拦,被另一个泼皮一把推开。就在那只脏手快要碰到糯米衣襟的一瞬——
"嗖"的一声。
一粒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打在泼皮手腕上。泼皮惨叫一声,柴刀脱手,"当啷"落在地上。他抱着手腕抬头四望,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呜呜地吹。
"谁?谁暗算老子?"
没人答话。第二粒石子又到了,这回打在他膝盖窝,泼皮"扑通"跪在地上。
糯米站在原地,看着泼皮跪下的姿势,忽然咯咯笑起来,冲着山崖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大黑猫!果然是你!你出来呀——你小时候不是可喜欢我了吗?怎么现在躲着不见人?"
山崖那边静悄悄的,只有山雀扑棱棱飞起来。
泼皮吓得连滚带爬,拉着同伴就跑,边跑边骂:"邪门!这山坳闹鬼!"
少年爬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糯米:"你师兄……真有师兄?"
"有呀。"糯米美滋滋的,"小刀刀哥哥,我三师兄。他从小就这样,明明可疼我了,偏要装凶。师父说,他脸皮薄。"
她说着,朝山崖又喊了一声:"小刀刀哥哥——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去疫城啦——那儿都是死人,可吓人啦——"
这一回,山崖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忍了又忍的声音:
"……别去。"
糯米眼睛唰地亮了:"你说话啦!你出来呀!"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风:
"……往北走。疫城,我去。"
糯米还没来得及答话,山崖那头忽然没了动静。她追了两步,只看见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回土路中间。
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师兄,走了?"
"走了。"糯米倒是一点不着急,"他说疫城他去。那就说明,糖葫芦姐姐,他会救。我师兄从来不骗人。"
"那咱们呢?"
"咱们啊——"糯米把令牌往怀里一塞,扬起小脸,"咱们当然也去疫城。糖葫芦姐姐是我师门的,凭什么让他一个人救?"
少年:"……你不是说他去吗?"
"他去他的,我去我的。"糯米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要是不去,糖葫芦姐姐看见他一个人去,该说我不孝顺了。"
少年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得跟上。
天黑时,两个人宿在一座破庙里。糯米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怀里硌得慌——她伸手一摸,摸出一串糖葫芦来。
新做的。糖浆还亮晶晶的,裹着脆皮,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又硬又直,就八个字:
"路上小心,别走夜路。"
糯米捏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令牌底下,又翻了个身,踏踏实实地睡了。
少年守在一旁,看着那串糖葫芦,想了想,也笑了,低声嘀咕了一句:"你这位师兄,倒是个口是心非的主儿。"
天亮再启程,糯米把糖葫芦举在手里,边走边啃,啃得嘴角都是糖渣,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
少年问:"你唱的什么?"
"师父教的歌。"糯米把最后一颗山楂咽下去,认真地说,"等回了山,我把师兄师姐全带回去,师父就又能唱这首歌了。"
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更远处,一堵黑沉沉的高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墙头立着一面焦黑的旗,旗上一个大字随风吹动:
疫。
糯米望着那面旗,把竹签收进怀里,踩着碎石子路,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少年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往那座病了的城走去,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事,人小不小,拦不拦得住,还真不是看块头的。
他快步追了上去。
第七章 疫城门
却说糯米与少年一路南行,走了三日。第四日晌午,远远望见一座黑压压的城。城墙高耸,城头的旗子灰扑扑的,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更怪的是,官道上设了三道路卡,每道都有持枪的兵丁把守,对过往行人挨个盘查。
糯米刚到第一道路卡,就被一个黑脸兵头拦住了:"站住!干什么的?"
"进城找人。"
"找人?"兵头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疫城封了三个月,死人出,活人进不得。你一个毛丫头,找谁?"
"找我姐姐。"
"你姐姐死了没有?"
"没死。"糯米说,"她还欠我一串糖葫芦呢。"
兵头:"……去去去!毛都没长齐,学人家闯城门?再往前一步,军法伺候!"
少年赶紧拉住糯米,压低声音:"别硬闯。你看这三道卡,一重比一重严,硬闯要挨板子的。"
糯米没吭声,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官道旁停着一队马车,车上堆满药箱,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写着一个"义"字。赶车的伙计们正在排队领牌子——那是进城的凭证。
"那是什么?"
"义药车。"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城里闹瘟疫,缺药。外头的善人攒了药,送进去救命的。每车都要官府验牌,验过了才放行。"
糯米眼睛一亮,拉着少年就凑过去:"大哥,你们车上还缺人吗?我力气可大了,能帮忙搬药箱!"
赶车的伙计一挥手:"不缺不缺,我们有——"
话音未落,车后头钻出一个戴斗笠的人。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青布衣袖,声音又低又柔:"缺。这丫头个子小,钻缝儿搬药正合适。"
糯米抬头看去。那人斗笠遮了半张脸,只看见一截白净的下巴,袖口沾着一点药渣,指尖有淡淡药香。
"你谁呀?"少年警惕地问。
"药商。"那人说,"雇短工,一天三个铜板,管顿饭。"
糯米想都没想:"干!"
少年:"……你就不怕是坏人?"
"坏人哪有空天天给人喂药。"糯米指着那人的手指头,"你看,她手指头都让药水泡白了,肯定是个抓药的。"
那戴斗笠的人似乎笑了一下,没说话。
马车一路坑坑洼洼往前走。第二道路卡要翻药箱查验,第三道路卡要盘人名册。轮到他们这一车时,守将直皱眉:"这么多箱子,一箱一箱翻,天黑都翻不完!"
戴斗笠的人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去。守将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竟没敢再翻,挥手放行。
糯米蹲在车沿上看着,心里犯嘀咕:一块木牌,怎么就放行了?
进了城,疫城的真面目才露出来。大街空空荡荡,两边的铺子大半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蒙着面的人匆匆走过。空气里飘着一股烧艾草的味儿,又苦又涩,呛得人直咳嗽。
糯米却闻到了另一股味道——甜。淡淡的,混在药味里,像有人刚熬过糖。
她抽抽鼻子,跳下马车,顺着那点甜味往前跑。跑过两条街,拐了个弯,她猛地停住了。
眼前是一间铺子。门板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字:白氏糖葫芦。
门板关得严实,门缝里插着一根枯竹签,跟青石镇那间铺子一模一样。
糯米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糖葫芦姐姐,我来啦。"
戴斗笠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这家铺子的主人,三个月前就死了。"
糯米猛地回头:"你胡说!"
"全城都知道。"那人说,"白姑娘进疫城第一天就染了病,躺了大半个月,前些日子——没了。"
"你看见她死了?"
"……听说的。"
"听说的不算。"糯米把令牌攥得紧紧的,声音又脆又硬,"我师父说了,耳听为虚。我糖葫芦姐姐答应给我留一串糖葫芦,她还没给我,她就死不了。"
戴斗笠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哪来的自信?"
"她是我师门的。"糯米说,"我们师门,说话算话。"
夜里,糯米和少年借宿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少年烧火,糯米蹲在灶台前,把怀里的红薯一个挨一个码好,码得整整齐齐。
"你在干什么?"
"师父说了,路上饿了,红薯管够。"糯米说,"我数过了,正好剩五个。等找齐我师兄师姐,一人一个,回家吃。"
少年叹了口气:"你师兄师姐要是找不齐呢?"
"那就五年找五个,十年找十个。"糯米认真掰着指头,"师父等我,我不怕。"
灶火噼啪响,映得她小脸红扑扑的。
半夜,糯米被一阵咳嗽声吵醒。她爬起来,顺着声音摸到前院。月光下,那个戴斗笠的人正蹲在墙角,面前躺着一个发高烧的老汉,她正一勺一勺往老汉嘴里喂药。
喂得又稳又准。那手法……
糯米盯着那双药香浸透的手,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山里下大雪,她烧得迷迷糊糊,就是有一双这样的手,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药,喂完了,还在她额头上贴了一块凉凉的东西,哄她说:"吃口糖,就不苦了。"
"……糖葫芦姐姐?"糯米脱口而出。
那人的手顿住了。隔了片刻,她头也没回,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说了,我是她妹妹。"
"不是。"糯米又上前一步,盯着她腕子上那根红绳。红绳拴着一枚铜钱,铜钱磨得发亮——正是青石镇那间铺子门后压着的,"婆婆说,这枚铜钱是白姑娘留给来寻她的人的。你怎么会有?"
那人把手缩回袖子里,声音还是淡淡的:"姐姐留给我的。"
"师父说过,糖葫芦姐姐是独生女,没有妹妹。"
那人终于转过头来。月光下,斗笠沿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半张脸。
"你师父……"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教你这些干什么?"
糯米仰着头,认认真真地说:"师父说,认门认人,先认记号。糖葫芦姐姐腕子上有颗痣,她画糖葫芦的时候,爱把竹签往右转三圈——师父说,那是她打小改不掉的毛病。"
那人握着药勺的手,忽然攥紧了。
糯米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你转竹签的时候,我看见了。"
夜风从疫城上空刮过,卷起一片焦枯的叶子。
那人半晌没动。最后,她把药碗放在老汉枕边,直起身子,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你师父……糊弄得一手好红薯。"
糯米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师父说了,这句话,只跟我糖葫芦姐姐一个人讲过。"
那人站在月光里,斗笠底下半天没出声。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进来吧。外头凉。"
糯米应了一声,乖乖跟进了屋。
而就在她转身那一刻,远处的城墙上,一道黑影贴着墙根一闪而过。刀鞘上的暗红丝线,在月光下晃了晃。
疫城里,有人认了亲。
也有人从头到尾蹲在暗处,把这儿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第八章 糖葫芦姐姐
却说疫城那夜,天上无月,满城都是烧艾草的苦味。
糯米跟着那戴斗笠的人进了屋。屋里一灯如豆,那人先蹲下去洗药碗,洗完了,又把灶台擦干净,才转过身来。
糯米站在门口,伸出手:"姐姐,你把手给我。"
那人没动。
"给我嘛。"
半晌,那人叹了口长气,把右手伸到灯下。腕子上那颗痣,朱砂色,米粒大,正长在脉搏边上。
糯米凑过去看了又看,忽然咧嘴笑了。笑完了,撇撇嘴,眼圈接着就红了。
"糖葫芦姐姐。"
"嗯。"
"师父让我来,叫你回家吃饭。"
"……知道了。"
就这一句,那人手一抖,斗笠"啪嗒"掉在地上。灯底下露出那张脸——白净,浅眉,笑起来该有个小酒窝的地方,眼下全是熬出来的青黑。
白氏糖葫芦铺子的主人,白姑娘。
她蹲下来,平视糯米。糯米"哇"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搂住她脖子:
"你说你死了!你骗我!你吓死我了!"
白姑娘被撞得往后一仰,忙搂住她,拍她的背:"没死没死……那不是怕你闯进来嘛。"
"你为什么要骗人!"
"因为——"白姑娘顿了顿,往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有人,在找咱们师门的人。"
糯米抬起头:"谁?"
"不知道。"白姑娘说,"三个月前,疫城还没封。我进城的头一晚,就有人半夜摸进铺子,翻我的药箱。第二晚,又来。我留了记号,那人也留了记号——袖口一朵红花,绣在红衣裳上。"
"红衣裳?"
"对。我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月,等来的不是师门的信,是那朵红花。"白姑娘摸了摸糯米的后脑勺,"我怕把你们引来,就把铺门关了,换了脸,白天躲,夜里救人。大夫要救人的,脸能藏,手不能停。"
糯米眨眨眼:"那你还做糖葫芦吗?"
"做。"白姑娘去灶台边,从坛子里摸出一根竹签,"你来了,就得做。"
她点火,熬糖,转竹签——往右,整整三圈。红艳艳的山楂裹上亮晶晶的糖壳,往冷水里一浸,"咔"一声,脆的。
糯米接过来咬一口,糖壳在嘴里碎开:"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白姑娘自己也拿了一根,却没吃,把竹签攥在手里,看着糯米,忽然问:"师父……还好吗?"
"好着呢。"糯米边吃边说,"就是天天念叨你们。说饭做好了,人齐了才开饭,饭都热了三回,也没见你们哪个回去。"
白姑娘低下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快了。"
"那阿青哥呢?你见着了吗?"
"见着啦!"糯米把第二颗山楂咽下去,"他在首富府当老爷,可威风了。我去敲门,他还让人轰我。后来他听见我叫'阿青哥',把桌子都掀了,追出来——没追上我。"
白姑娘听到这儿,竟是笑了:"他是该掀桌子。他那个人,嘴上最硬,心里最软。"
"他现在满世界找我呢。"糯米得意地晃腿,"还有小刀刀哥哥,他也跟着我,就是不露面。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傻?"
白姑娘的笑意淡了些,没接话。半晌才说:"他自有他的道理。……师父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糯米把最后半颗山楂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师父说,咱们师门一共五个。我数过了——阿青哥一个,姐姐两个,小刀刀哥哥三个,还有两个,师父没说全。"
"没说全……"白姑娘重复了一遍,又望向窗外,声音低下去,"老五去当兵了。老四嘛——"
她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
"老四怎么啦?"
"……没什么。"白姑娘站起来,把油灯吹熄了一半,"睡吧。明儿一早,我送你出城。"
"我不走。"糯米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还有四个人要找。"
"那你也得跟我一块儿。"糯米把竹签往怀里一揣,"师父说了,凑齐了,才许开饭。"
白姑娘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过了好一阵,她才伸手捏了捏糯米的脸:
"行。你先睡。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糯米乖了。她抱着那根吃空了的竹签,缩进铺子的旧棉被里,不一会儿就睡实了。
白姑娘没有睡。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街,看了一夜。
约莫四更天,屋顶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猫,又不太像猫。白姑娘没动,只是抬眼朝房梁上看了一眼。屋瓦缝里漏下一线天光,什么也没有。
她低低说了句:"来了就进来。"
外面静了静。然后,那脚步声,又远了。
天将亮时,糯米被"嗒"的一声惊醒——窗棂上像有人敲窗。
她爬起来,推开铺门。门槛上放着一根竹签,竹签底下压着一方红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花,红得发暗,针脚又密又细。
糯米捡起来,扬着嗓子喊:"姐姐!你看——"
白姑娘从灶间走出来,看见那帕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她伸手把糯米拉到身后,眼睛死死盯着街口,声音又稳又凉:
"……城里待不得了。"
"谁放的?"糯米问,"是小刀刀哥哥吗?"
白姑娘没有回答。她把那方红帕子攥在手里,盯着那朵暗红的花看了很久,才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你师父没说全的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不该让外人知道。"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
"走。现在就走。"
说着,她回身把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从柜底摸出一把窄窄的短剑,往腰后一别,又抓了两串糖葫芦,塞进糯米怀里。
"路上吃。"
糯米抱着糖葫芦,忽然觉得不对,仰头问:"姐姐,你刚才说'来了就进来'——昨晚屋顶上,是不是小刀刀哥哥?"
白姑娘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是他。"
"那他怎么不进来?"
白姑娘想了想,低声说:"他脸皮薄。他怕水。"
糯米:"……怕水?"
"他小时候掉进山里那口潭,是我捞他上来的。"白姑娘把门闩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他欠我一个人情。腊月里,他会还。"
糯米没听明白,但她看见白姑娘说完这句,脸上那点子笑意一闪就不见了,步子又快又稳,直直朝城东走去。
满街的灰雾还没散。两个人影,一大一小,顺着墙根走得又快又低,像两道贴地的影子。
而在她们身后,城头那面焦黑的"疫"字旗下,一个红影无声立着,红衣,红袖,袖口绣一朵暗红的花。
风一吹,那朵花像是活的。
第九章 小刀刀哥哥
却说白姑娘带着糯米,天不亮就出了城东。绕过十里荒地,上了一道山梁,才停下来喘口气。
糯米把那串糖葫芦举着,山路陡,她舍不得吃,啃一小口,又包回油纸里。白姑娘见了,说:"吃吧,到下个镇子,姐姐再给你做。"
"师父说,好东西要省着吃。"糯米认认真真,"等见着阿青哥,我分他一颗。"
白姑娘脚步一顿,没答话。她这一路手一直按在腰后那把短剑上,眼睛总往两边的灌木丛里扫。
山梁下头是一片芦苇荡,风过处,白茫茫的芦花直晃。
糯米忽然停了。
"姐姐。"
"嗯?"
"那边的芦花,"糯米指着右前方,"有好几处,没风也在晃。"
白姑娘脸色一变,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芦苇丛里哗啦啦涌出七八条汉子,黑布蒙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领头的是个瘸子,一瘸一拐走上前,咧嘴笑:"白神医,好巧。"
白姑娘的手按上剑柄:"红花的人?"
"神医好眼力。"瘸子倒不遮掩,"咱们主子说了,白姑娘愿意走,咱们不拦。可她身边那个小丫头——得留下。"
"留她做什么?"
"主子要炼一味药,缺一味引子。"瘸子上前一步,笑得阴森,"小姑娘,细皮嫩肉,刚合适。"
白姑娘把糯米往身后又藏了藏:"我若是不给呢?"
瘸子一挥手:"那只好请神医一起走一趟了。"
七八条汉子同时抽出刀来。
白姑娘冷笑一声,拔剑,剑尖一抖,先放倒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她的剑不快,但每一下都冲着人要害去,又快又准,芦苇荡里接连响起几声闷哼。
瘸子脸色一变:"都给我上!"
两条汉子绕到背后,一把抓住糯米的后领子,将她提了起来。糯米蹬着腿喊:"放开我!姐姐!"
白姑娘回身一剑,剑尖离那汉子还有一寸,忽然"叮"的一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枚铁莲子,正打在那汉子手腕上。汉子吃痛松手,糯米"扑通"摔回地上。
白姑娘补一剑逼退众人,把糯米护在臂弯里,抬头朝芦苇荡深处喊:"老三!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芦苇深处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人影分开芦花走出来。黑衣,窄袖,腰间的刀鞘上缠着一圈暗红丝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芦花上,却没有一点声音。
瘸子看清来人,脸色刷地白了:"催、催命刀?!"
来人没答话,一柄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刀尖朝下,站在白姑娘身前。
"你不是早就退隐了吗?"瘸子声音发颤。
那人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我师妹,你也敢动?"
瘸子:"……师妹?"
那人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刀光一闪,瘸子手里的刀已经飞出老远,"夺"的一声钉进芦苇根里。
剩下几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起丢了刀,连滚带爬跑了。
芦苇荡重新安静下来。
糯米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黑衣人,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喊得又响又脆:"小刀刀哥哥!"
那人身体一僵,转身就要走。
"站住。"白姑娘慢悠悠开口,"你走了,谁来背我?"
那人脚步一顿。他回头,看着白姑娘攥着剑柄、脸色发白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走回来,蹲下,拿刀鞘拨开她的衣摆看伤。
白姑娘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伤得重不重?"糯米凑过来,一脸担心。
"皮外伤。"那人闷闷答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扔给白姑娘,"自己上药。"
白姑娘接住药瓶,没有立刻用,抬眼看他:"老三,这么多年,你见了我就跑,今天倒是不跑了?"
那人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了,半天憋出一句:"……师命。"
"什么师命?"
"师父让我暗中护着她。"他指了指糯米,"从她下山那天起。"
糯米眨巴眨巴眼,忽然"哎呀"一声:"所以那天给我塞糖的黑衣人,是你!"
那人没答话,算是默认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见我?"糯米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师父说了,要带你回家吃饭饭的!"
"……忙。"
"忙什么?"
那人被问得没法,板着脸说:"杀人。"
糯米:"……哦。"
白姑娘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那人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把她胳膊拉过来,替她撕了半截袖子裹伤。动作又快又稳,嘴上却冷冰冰的:"医者不自医,这话你倒是记得清楚。"
白姑娘倒也不恼,任他裹,只笑吟吟地看着他:"老三,你裹伤的手,倒是比杀人的手还稳。"
那人手一顿,没接话。
糯米蹲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小声咕哝了一句:"姐姐,小刀刀哥哥不是怕水,是怕你吧?"
两个人同时僵住。
白姑娘:"……"
那人:"……"
糯米自觉说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破庙里生了火。白姑娘靠在墙角养伤,那人坐在门口,背对着她们,把刀横在膝上。糯米凑过去,把怀里那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小刀刀哥哥,给你一颗。"
那人看了一眼:"不吃甜。"
"吃嘛。"糯米不由分说把竹签塞进他手里,"师父说了,出门在外,甜的要分着吃,才不孤单。"
那人捏着竹签,半晌没动。最后,他低头咬了一口,又飞快别过头去。
糯米心满意足,跑回去挨着白姑娘坐下,小声问:"姐姐,小刀刀哥哥是不是跟着咱们好久了?"
"嗯。"白姑娘闭着眼,"从你下山那天起。"
"那他刚才怎么才出手?"
"他在等。"白姑娘声音很低,"等那些红花的人露了底,好知道到底是谁在找你。"
糯米似懂非懂:"那……红花的人,还会再来吗?"
白姑娘睁开眼,看了看门口那人的背影,没说话。
夜越来越深。火堆噼啪响,糯米靠着白姑娘睡着了。白姑娘给她掖了掖衣角,抬头看着门口。
那人还坐着,像一尊石像。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说得对。"
"什么?"
"我不怕水。"他说,"我欠你一条命,腊月里,我会还。"
白姑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可得记得。腊月我做糖葫芦,全江南最好吃的。"
那人没再答话。
就在这时,庙外的风忽然停了。
那人猛地站起来,刀已在手。白姑娘也一把捞起糯米,剑尖朝外。
庙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红衣裳,红袖口,袖口绣着一朵暗红的花。那人立在月光下,看不清脸,只看见那朵花,红得像活的一样,在夜风里颤了颤。
那人开口,声音又轻又柔,却让庙里三个人都绷紧了身子:
"催命刀,白神医,还有——"
那人的视线落在糯米身上,停了一停,像是笑了:
"师门的娃娃,倒是齐了。"
白姑娘把糯米挡得更紧:"红花的人,来要什么?"
红衣人偏了偏头,没有回答,只看着糯米,忽然说了一句:
"你师父,是不是还教过你——走夜路,看见门口立着穿红衣的人,不要问,先跑?"
糯米愣了愣,脱口而出:"……师父是说过。他说,那是江湖上最惹不起的东西。"
红衣人听了,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惹不起的东西,现在要找你了?"
庙里,火堆"啪"地爆了一个火星。
糯米缩在白姑娘身后,看着那朵在月光下颤动的暗红花,忽然觉得,从下山到现在,她头一回,有点想回家了。
第十章 药引子
却说那夜破庙,红衣人话音一落,庙外火把四起,密密匝匝,像一堵烧着了的人墙。
糯米还没回过神,白姑娘已经抱着她撞开后窗,翻出庙外。小刀刀殿后,刀光泼成一片水,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倒下去一排,后头的踩着同伴的尸首又涌上来。
"老三!别恋战!"白姑娘喊。
"管好你自己。"那人声音冷得像刀,手上却更快了。
白姑娘背着糯米跑进夜色里。身后杀声越来越近,她脚步越来越沉,胳膊上的伤又裂开,血顺着袖子滴进泥土。
"姐姐,你放我下来吧。"糯米趴在她背上说,"你跑得快,他们追不上你的。"
"闭嘴。"白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师父让我看好你。"
"师父没让你管我。"
"他让我管。"
跑出二里地,白姑娘忽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糯米这才看见,她后背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箭,箭杆还露在外面。
"姐姐!"
"别喊!"白姑娘咬牙拔箭,抓起一把土按在伤口上,又站起来,拉着糯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可她们终究没走掉。
天亮时分,白姑娘昏倒在一棵老槐树下。糯米蹲在她身边,拿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汗,忽然眼前一黑——一只麻袋从天而降,兜头罩住了她。
"抓住了!"有人压低声音喊,"快走!"
糯米在麻袋里挣了两下,没挣动。她听见白姑娘在远处气若游丝地喊了半声"糯米",就再没了声音。
麻袋被扔上一辆马车,车轮咕噜咕噜响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麻袋被人解开。糯米眯着眼,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蹲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嘴里啧啧两声:"这就是主子要的?这么个小豆丁,能炼出什么药?"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口:"上头说了,这小丫头血脉不一般。抓回去,当药引子,够炼一炉好丹。"
疤脸汉子伸手摸了摸糯米的脑袋:"小丫头,别怕,听话就不吃苦。"
糯米眨巴眨巴眼,忽然问:"你们要炼什么丹啊?"
疤脸汉子被问愣了:"这……我哪知道?"
"不知道就敢抓人?"糯米认真地说,"万一抓错了呢?"
瘦高个儿笑了:"上头交代的,准没错。你是不是山上下来的?"
糯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一点不露,歪着头装傻:"山?什么山?我跟我姐姐住镇上的,卖糖葫芦的。"
疤脸汉子打量她,见她小小一团,衣裳确实不像山里娃,嘀咕了一句:"上头消息该不会错了吧……"
"错不了。"瘦高个儿呸了一口,"你看她脖子上挂的那块铁片,是不是紫金色的?"
糯米下意识捂住胸口,晚了。那块紫金铁片,师父让她好好收着的祖师令,从衣领里滑了出来。
疤脸汉子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来:"就是它!上头说的,就是这块铁片!"
"还给我!"糯米扑上去抢,"那是我师父的令牌!"
"令牌?"疤脸汉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正好,主子要的就是这东西。哈哈,一箭双雕啊!"
糯米站在马车上,被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围着,忽然不哭了。她攥着空空的领口,说了一句让疤脸汉子后背发凉的话:
"抢我师父令牌的人,都会倒大霉的。"
"你这小丫头片子——"
"我师父说的。"糯米一字一句,"他说,令牌会自己回家。"
疤脸汉子被这句话堵得心里发毛,正要发作,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到了到了!快把人解下去!"
糯米被推进一间昏暗的地窖。铁门一关,只剩门缝里漏进一线光。她靠着墙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红薯。
那红薯贴着心口,还是温的。
她咬了一口,又想起来什么,小声嘀咕:"姐姐说,好东西要省着吃……"
她数着红薯上咬出的牙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五个的时候,铁门"哗啦"一声开了。
疤脸汉子被人一脚踹了进来,滚到糯米脚边,身上血淋淋的。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白衣,一黑衣,正是白姑娘和小刀刀。
"姐姐!"糯米一下子站起来,眼眶就红了,"你们的伤——"
"皮外伤。"白姑娘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蹲下,仔仔细细看她一圈,确认没伤着,才长长松了口气,"别怕,姐姐来了。"
小刀刀没进来,他站在门口,刀尖朝下,滴着血,扫了一眼地上半死的疤脸汉子,问糯米:"他抢你东西了?"
糯米点头,指了指疤脸汉子鼓鼓囊囊的衣襟:"我的令牌。"
小刀刀走过去,刀尖一挑,那块紫金铁片"当啷"落在地上,又被他弯腰捡起,擦干净,递还给她。
"拿好。"
糯米接过来,牢牢挂在脖子上,又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小刀刀哥哥,谢谢你。"
那人别过脸:"……别谢我。有事找你师父去。"
白姑娘蹲下来,正想抱糯米起来,却见糯米忽然盯住地上那疤脸汉子,不动了。
疤脸汉子受了重伤,还吊着一口气,唇边挂着血沫子,忽然咧开一个阴恻恻的笑。
"呵……呵……你们以为……救了人,就完了?"
白姑娘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主子……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疤脸汉子边咳血边笑,"你们以为,主子要这小丫头,是冲着这块铁片?"
他抬眼看着白姑娘,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那位小师弟……早在两个月前,就在我们手里了。"
地窖里,忽然静了下来。
白姑娘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小刀刀握住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糯米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姐姐……小师弟是谁呀?"
白姑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地上那疤脸汉子,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说什么?"
疤脸汉子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却笑得愈发得意:"白神医……别装了。老五,镇北军的那个老五——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白姑娘身子晃了一下。
"他在我们手里。"疤脸汉子最后吐出一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想见他,拿……拿那丫头……来换……"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没气了。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糯米攥着令牌,又看了看白姑娘发白的脸,忽然把令牌举起来,脆生生地说:
"姐姐,不怕。师父说了,师门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白姑娘低头看她,半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说话。
门外,天已经亮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又轻又柔,像昨夜破庙门口的红衣人。
"……好一个师门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糯米猛地转头,地窖门口却空无一人,只有晨光涌进来,把两道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第十一章 三日内
却说那日清晨,白姑娘追出地窖,门口空无一人。晨光白晃晃的,照着一地被踩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枯树林边,再往前,就没了痕迹。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转身回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走了。"
糯米蹲在疤脸汉子尸体边,把那半块红薯又摸出来了,正小口小口地啃。见白姑娘回来,她抬头问:"姐姐,小师弟到底是谁呀?"
白姑娘没答话。小刀刀从门边直起身,刀尖在下摆上蹭了蹭,替她答了:"老五,镇北军主帅。江湖上排,他是师门最小的男弟子,认得他的人都喊一声小师弟。"
"那我呢?"糯米指着自己,"我也是师父的徒弟,我排第几?"
小刀刀看了她一眼:"你排最后。"
"那我不是比小师弟还小?怎么没人喊我小师妹?"
"你才下山几天,谁认得你。"
糯米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把红薯咽下去,认认真真地说:"那行。等我把你们都找回去,师父开饭的时候,我得坐小师弟边儿上——他最矮,好夹菜。"
白姑娘被她气笑了,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那也得先把他救出来。"
"救!"糯米把令牌一拍,"师父说了,一个都不能少。"
三人不敢多留。疤脸汉子一死,红花的人迟早要来收尸。他们顺着枯树林一路往东,绕了二十里地,才在官道边一个破茶棚歇脚。
茶棚里只有个瞎眼老头,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白姑娘讨了三碗茶,正要坐下,忽见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黑骑压着尘土冲过来,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小刀刀一把按住刀柄。白姑娘也把糯米拢到身后。
那队黑骑却在茶棚前勒住了马。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卷黄纸,扫了一圈茶棚,最后目光落在白姑娘脸上,咧嘴一笑:"白神医,好巧。咱们主子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把黄纸"啪"地拍在茶桌上,掉头就走。黑骑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功夫,官道上只剩一溜烟尘。
白姑娘拿起那卷黄纸,展开。纸上只有三个字,字迹张狂,墨迹还没干透:
三日内。
底下盖着一枚印,印纹是一朵枝枝蔓蔓的红花。
糯米凑过来看:"三日?什么三日?"
白姑娘没说话,手却攥紧了纸边。小刀刀瞥了一眼,冷冷道:"红花的人放话,三日之内,拿糯米的令牌和人来换老五。过期——"
"撕票。"白姑娘把这俩字咽了下去,只说,"他们用老五的命,逼我们交人。"
"交什么交!"糯米跳起来,"师父说了,一个都不能少!他们要人,我就去换!"
"你闭嘴。"白姑娘难得厉了声音,"你一个三岁半的娃娃,拿你去换老五?你师父知道了,第一个扒我的皮。"
糯米被吼得缩了一下,又仰起头,声音轻轻脆脆的:"那总不能看着小师弟死。"
白姑娘看着她,胸口起伏几次,最后叹了口气,把她揽过来,声音低下去:"一码归一码。救老五,是大人该干的事,轮不到你。"
"可师父说了——"
"师父还说了什么?"白姑娘问。
糯米掰着手指头:"师父说,饭做好了,人齐了才开饭。"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还说,出门在外,甜的要分着吃,才不孤单。"
白姑娘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枚红花印,看了很久,忽然问小刀刀:"红花的老巢,你知道在哪儿吗?"
"黑松林。"小刀刀说,"城南四十里,树多林密,里头的消息传不出来。我摸过三次,头两次被挡了回来,第三次——"
"第三次怎么?"
"第三次,"他顿了顿,"我看见红花的印,和老五兵符上刻的纹路,是一样的。"
白姑娘猛地抬头:"你是说——"
"老五不是被红花抓的。"小刀刀一字一字,"老五是自愿跟着红花的人走的。他那个性子,宁死不降。能让他在兵营里失踪、又跟红花挂上勾的,只有一种可能——他攥着红花背后的主使是谁,自己去查了。"
白姑娘握着茶碗的手,慢慢收紧。
糯米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她眼睛一亮,扯了扯白姑娘的袖子:"姐姐,那小师弟是去查案啦?那他没死对不对?"
白姑娘没有回答。她放下茶碗,看着官道尽头,半晌才说:"……走。先去黑松林。"
一路往南,官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走到第三日晌午,远远望见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一丝风都没有,静得瘆人。
糯米正在啃最后一小块红薯,忽然"咦"了一声,蹲下去,从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一根竹签。
竹签干干净净,上头扎着一颗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新鲜得像是刚做的。
"姐姐,这儿怎么会有糖葫芦?"
白姑娘一怔,接过竹签,看了又看,忽然抬头,朝松林深处看过去。
松林里,一个青布蒙面的身影一闪,不见了。
小刀刀拔刀就要追。
"别追!"白姑娘拉住他,把竹签举到他眼前,"你看这糖浆——绕了三圈。是我师门的记号。来人不是红花的人。"
"那是什么人?"
白姑娘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声音淡淡的: "不知道。但能留这个记号的人,大概不是敌人。"
糯米又往草丛里翻了翻,翻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纸上画着一幅图:一处山寨,依山而建,后山有一条溪,溪边标着一个小小的"水"字。图边上压着一行小字:
"后山溪口,水满则开。"
糯米把桑皮纸举起来,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姐姐,这上面的话,好像是师父教过的。师父说,只有师门的人,才看得懂咱家的记号。"
白姑娘接过桑皮纸,指尖在"水满则开"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她抬眼望向黑松林深处,那片影影绰绰的山寨,火光隐约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声音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落进耳朵里。
"白神医,好巧。"
三人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松林边缘,一个红影无声无息地立着,红衣,红袖,袖口那朵暗红的花,在风里颤了颤。
糯米把令牌护在胸前,大声问:"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红衣人偏了偏头,像是笑了:"这个问题,等你见着你五师兄,自己问他。"
"你认识我小师弟?"
"我认识他。"红衣人说,"他还欠我一顿饭。"
白姑娘盯着那朵红花,一字一句:"红花的人,三日内要我们的命。你却来送地图——你图什么?"
红衣人没答。她转身,红袖一甩,朝黑松林深处走去,声音远远飘回来:
"图什么?图这顿饭,等了太多年,该开了。"
糯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影被松林一点一点吞没,忽然回头,认真地问:
"姐姐,师父说,走夜路看见穿红衣的人要跑。可他没说——穿红衣的人要是请吃饭,该不该去呀?"
白姑娘看着她,半天,答不上来。
我会先梳理此前章节留下的悬念与人物线索,再按既定叙事风格与伏笔衔接推进情节。
第十二章水满则开
却说那红衣人立在松涛里,夜风卷着松针,沙沙地扑他衣摆。他朝糯米招手,笑得没心没肺:“小丫头,跟叔叔吃顿饭去?”
糯米抱着铃铛没吭声。小刀刀一步横过来,把她捞到身后,手按刀柄:“师父说过,走夜路看见穿红衣的,先跑。”
“跑什么跑?”红衣人啧了一声,“老五欠我一顿饭,欠了十年。我图的是那一顿,又不是图你们小命。”他话头一转,目光落在小刀刀腰间的刀上,忽然收了笑,“崔三,你腰上缠的那根红线,是白姑娘的?”
小刀刀指节一紧。
“腊月还命,银针渡人。她救你一条命,你欠她十年债——这话,我当年听她亲口说的。”红衣人盯着他,“你倒好,认了亲,连声谢都没来得及说。”
小刀刀脸色白了又黑,喉头滚了滚,没接话。糯米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红衣叔叔,你认得我白姐姐?”
“认得。”红衣人蹲下来,同她平视,“江南地界,认不得白神医的,白活一世。”他伸手要摸糯米的头,被小刀刀一巴掌拍开,也不恼,退了两步,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行了,话带到了——三日内,令牌换老五。过时不候。”
说完转身就走。走七八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小丫头,你师父那把茶壶,裂了吧?”
糯米浑身一激灵。
师父那把茶壶,壶底有道裂,拿辣酱糊着,平日谁也看不出来。这事连山上烧火的婶子都不知道,红衣人怎么会知道?
她想追,被小刀刀按住肩。小刀刀盯着红衣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开口:“这人,不好惹。”
“可他认得师父的茶壶。”糯米攥紧铃铛,“还认得白姐姐,还认得你。小刀刀哥,他到底是谁呀?”
小刀刀没应声。
那夜谁也没睡踏实。少年抱着桑皮纸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越看越糊涂:“溪口就溪口,水怎么会满?”
糯米裹着小被子坐起来,指着地图上那个“水”字:“师父说,水满不是天上灌的,是有人放水。打秋后就没落过雨,溪口的水,不会自己满。”
“那是有人故意放水?”少年眼睛一亮。
“对呀。”糯米煞有介事地点头,“有人放水,水就满了。水满,路就开。”
“什么路?”
糯米没答,把小被子往身上一裹:“走,去后山。”
黑松林的后山,是条贴着山壁的窄溪。白日路过时,水只没到脚踝;此刻却大不一样——上游不知何人筑了道土坝,坝口豁开一块,水哗哗地往下灌,把石坎底下的青苔冲得干干净净。
水漫过石坎,露出一扇青石石门。门没锁,门缝里塞着一张油纸,被水汽洇得发软。糯米踮脚拽出来,抖开一看——画着七扭八歪的一座山,山腹里五个圈,圈套圈,中间一个点。
少年凑过来:“这画的什么?”
糯米认得。这是师父画的护山大阵:山腹五个圈,是五处关窍;中间那个点,是阵眼。旁边一行小字,笔画毛毛躁躁,分明是师父的笔迹:
“老三的刀,练的是半路货。”
小刀刀原本靠着石壁,一见这行字,整个人僵住。
“师父的笔迹。”他声音发干,“师父的笔迹,从来只有一种写法。”
糯米心里也沉了。师父这话是说——护山大阵的阵眼,系在小刀刀那把刀上。谁想破阵,就得先取了那把刀。
五哥哥在红花手里,是要引小刀刀来。
令牌被红花惦记,是怕阿青哥松手。
白姐姐困在疫城出不来,是断了他们救人的路。
“红花不是要一个老五。”糯米把油纸叠好揣进怀里,“他们是要咱一家人,一个一个,都凑齐。”
少年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咱们不去了?”
糯米摇头:“去,更得去。”她扭头看小刀刀,“红花越怕咱凑齐,咱越得凑齐了,给他们看。”
小刀刀没应声,把刀拔出鞘一寸,又推回去。刀光一晃。
就在这时,石门里面传来动静——笃,笃,笃。像有人拿着石头,一下一下敲石门。
少年往后一跳:“里面有人!”
糯米扒着门缝,把脸贴上去,冲黑洞洞的门缝喊:“谁呀?”
敲击声停了一瞬。里头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北地口音:“三爷?是……三爷来接咱们了?”
这话一落,小刀刀握着刀柄的手,青筋都鼓了起来。糯米眨眨眼,回头看他:“小刀刀哥,他喊三爷,是喊你?”
小刀刀不答。他认得这个声音——镇北军斥候营,专给五爷送信的传令兵,小名叫石头。
五爷分明被人扣在红花手里。他的兵,怎么会钻到这扇石门里来?
“你叫什么?”小刀刀压着嗓子问。
门里静了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哭腔:“三爷,真是您?五爷临走前交代,让石头守在这后山溪口,水满路开,谁开这扇门,先问是不是三爷。是的话——”
石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半扇。一个灰扑扑的年轻兵卒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泥道道,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见小刀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三爷!五爷让人捎话,说那红花里头,有咱镇北军在编的人!他不能走,他得把那根钉子拔了!”
小刀刀眉头一跳:“他人呢?”
石头一哽,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着递出来:“五爷说,三日后官道开拔,红花押他从北门过。这封信,让您亲自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五爷还说——信上的字,要是跟石门里那行字对得上,就说明他没猜错。”
糯米愣住了。石门边那行字……是师父写的呀。
小刀刀把油布包接过去,拆开,就着月光看。信纸上的字,一笔一画,跟石门边那行师父的笔迹,一模一样。
糯米踮着脚凑过去,看清了信上那行字,整个人都不动了。
——信上写的不是军报,是师父的口诀:“令牌会自己回家。”
同一句话,五师兄千里迢迢夹在信里,是要叫她来认。
糯米忽然明白了:五哥哥不是被红花扣住的。他早就知道红花里有内鬼,故意进去,是要借红花的手,把师父的话传到她手里。
“小刀刀哥。”糯米抬起头,声音又轻又脆,“五哥哥在信里问咱——护山大阵的钥匙,到底是谁放丢的?”
她顿了顿,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轻声说:“是咱师父,自己放丢的。”
石门外,风忽然停了。黑松林里静得能听见水声。
石头张了张嘴,没敢说话。少年也大气不敢出。倒是小刀刀,把那封信折了两折,收进怀里,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师父放丢的钥匙,白姑娘知道在哪儿。”
糯米眨眨眼:“白姐姐?”
“出了这道门往北,四十里,是疫城。”小刀刀抬头看天,“她困在那儿,出不来。可她走之前跟我说过——钥匙要是丢了,别慌,等她画完最后一串糖葫芦。”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山脚。有人打起火把,火光一道一道亮起来,映出一片红影。
红衣人站在火光里,没走近,声音隔着林子传过来:“崔三!刀收好!你五哥说了,饭要等人齐了才开桌——两天半,我替你们算着!”
说完转身,火把成队,往北边去了。
少年愣了半天:“他……他到底是帮忙的,还是讨债的?”
小刀刀没答。糯米却摸着怀里的信,望着那队往北去的火光,忽然笑出一对梨涡:“小刀刀哥,咱也往北走。”
“去疫城?”
“对呀。”糯米把铃铛拨得叮当响,“白姐姐在画最后一串糖葫芦呢——那串糖葫芦,得有人去吃呀。”
却说三人一兵,踏着晨露往北赶路。
糯米坐在石头的马背上,铃铛一晃一晃,嘴里数着日子:“两天。还剩两天。”
少年跟在后头,腿肚子发软:“两天够干啥的?咱连五将军在哪儿都不知道。”
“够吃一串糖葫芦。”糯米拍拍怀里的油纸,“白姐姐在等咱呢。”
小刀刀走在最前头,没搭话。他腰间的刀缠着暗红丝线,走的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头夜里出巡的黑猫。
官道越走越窄,人却越来越多。挑担的、背包的、拖儿带女的,全往一个方向挤。有个老汉拦住他们,问:“还往北走?前面疫城封了,进得去出不来,你们去送死?”
糯米眨眨眼:“封了呀?”
“封得铁桶似的。官府说里头闹疫,凡是进去的,没病也当有病关着。”老汉摆摆手,“趁早回头吧,小丫头。”
糯米没回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桑皮纸,纸上除了那道溪口,边角还画着一串糖葫芦——最后一笔竹签,往右拐了三圈。
这是白姐姐的记号。她早就知道,这记号画在哪儿,哪儿就有路。
果然,疫城果然城门紧闭。城楼上站着持枪的兵,城门外拉着一道木栅,栅栏后头排着长队,都是想进城又被挡回来的人。糯米踮脚看了半天,没找到缝。
“三哥。”石头小声说,“要不翻墙?咱斥候营翻墙是一把好手。”
小刀刀还没答话,糯米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城墙根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小刀刀哥,你看。”
摊子后头挂着一串糖葫芦,红亮亮的,插在草靶子上。那竹签,往右拐了三圈。
小刀刀脚步一顿。他走过去,丢下一文钱,拿起糖葫芦。摊主是个瘸腿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糯米脖子上的铃铛,慢吞吞开口:“客官,这串不卖。”
“钱都给了。”
“不卖。”老头把糖葫芦往回收,“这串是留给人的。串上的果子,得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来咬第一口。”
糯米从石头身后探出脑袋:“老爷爷,是我呀。”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衣裳上的补丁,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小丫头,白掌柜说了,果子红了,就该开市了。跟我来。”
他收了摊,木栅边有个狗洞大小的豁口,用稻草堵着。老头掀开稻草,朝他们努努嘴。
第13章果子红了
三个人加一个兵,从狗洞钻进了疫城。
城里比外头想象的安静。街上没几个人,药铺却排着长队。人人脸上蒙着布,咳嗽声此起彼伏。糯米皱了皱小鼻子,闻到一股怪味——不是药味,倒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又掺着一股甜腻腻的香。
白姑娘的铺子开在市场角上。门板半掩着,门口也排着队。糯米从人群缝里挤进去,看见一个戴斗笠的姑娘坐在柜台后头,正给人包药,手腕一抬,袖口滑下去,露出一颗朱砂痣。
“白姐姐!”
白姑娘抬起头。斗笠下那张脸平平无奇,可那双眼睛一看见糯米,就弯成了月牙。
她没有说话,先把手里的药包完,递出去,才站起来。她伸手摸了摸糯米的羊角辫,声音有点哑:“路上没饿着?”
“没。”糯米抱住她的腰,“白姐姐,五哥哥被人抓走了。”
“我知道。”白姑娘说,“我等了很久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糯米,落在门口那个没进来的身影上。小刀刀站在门框下,半边脸躲在阴影里,手按着刀柄,不进门。
白姑娘也没叫他。她转身回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串糖葫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崔三。”
小刀刀身子一僵。
“你腰上的伤,又裂了吧?”白姑娘说,“进门。让我瞧瞧。”
少年在门外看傻了眼:“她、她怎么知道的?”
糯米小声说:“白姐姐是大夫呀。小刀刀哥一走路她就听出来了——他左边步子比右边重,肯定是伤了。”
小刀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进来了。他坐在白姑娘搬来的凳子上,把刀解下来,放在一边。白姑娘掀开他的衣摆,腰上缠着的白布,果然渗着一圈暗红。
“说好了腊月还命,银针渡人。”白姑娘手上换药,嘴上不停,“你这条命是我捞回来的,你再弄丢一回试试。”
小刀刀喉咙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没弄丢。”
“没弄丢?谁往红花窝里钻的?”白姑娘手上用力,小刀刀闷哼一声,不敢再嘴硬。
糯米在一旁看得直乐。少年却注意到,白姑娘换药的桌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串糖葫芦,竹签往右转了三圈,旁边还画着一道门,门后头站着一个人形。
“白姐姐,”糯米凑过去,指了指那张纸,“这个门,是我们后山那道门?”
白姑娘手上动作一顿。她抬头看了看糯米,又看了看小刀刀,压低声音:“你也进过那道门了?”
“进了。”糯米点头,“门里还有师父的字。”
白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把药换完,系好布条,才开口:“糯米,这疫城里的病,不是天病。”
“是药病。”她一字一字地说,“有人往井里下了东西,让人病,让人死,让官府不得不封城。封了城,我就出不去。我出不去,你们就少一个大夫。”
糯米眨眨眼:“谁下的?”
“红花。”白姑娘说,“可我查了三个月,也没查出来,红花为什么非要困住我。”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只木偶,巴掌大,四肢用线牵着:“这是我从井底捞出来的。糯米,你看这木偶的眼睛——”
糯米接过木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忽然咦了一声:“这眼睛是后缝上去的。王婶说,牵线人偶,眼睛要跟关节一根线缝到底才灵;眼睛另缝的,那是照猫画虎,半吊子。”
白姑娘眉头一挑:“王婶?”
“山上烧饭的婶子呀。”糯米把木偶举起来对着光,“她还教过我,怎么一眼认出谁在背后牵线——牵线的人,手腕上总有个磨出来的茧子,就在这个位置。”她点点自己的手腕。
白姑娘没有接话,眼睛却亮了。她把那只木偶重新包好,想了想,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小刀刀:“后天北门,红花的押送队过城。押队的人,我认得一个。”
小刀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纸条上画着一朵暗红色的花,花心却画着一串糖葫芦,竹签往右转了三圈。
“押队的人里,有个穿红衣的。”白姑娘看着糯米,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他是来收账的——收的,是师父欠他的一顿饭。”
第十四章《牵线的人》
却说那三日期限,到了最后一个黎明。
北门外头,雾没散。红花押着五师兄出城,锣声一响,糯米差点从墙根窜出去,被白姑娘一把按回来。
“急什么。”白姑娘说,“绳子系好了,等着收线。”
糯米扒着墙头数过去:前面两个红花的人,中间五师兄,后头还有俩。五师兄脖子上套着绳,走得慢。
“白姐姐,”糯米小声说,“押人的那几个人,走路怎么跟一个人似的?”
白姑娘的手停了一停。
“一、二、三……”糯米点着,“他们抬脚的时辰都一样。王婶说过,人走路各有各的章法,只有木头做的,才走得跟一个人一样。”
白姑娘猛地站起来:“是傀儡。”
话音没落,小刀刀的刀已经出了鞘。他从屋檐上翻下来,一刀砍在最后面那个红花人的脖子上——“当”的一声,像砍在木头上。
那人没倒。连头都没回。
糯米看见他后颈露出一截木纹,眼睛是两只缝上去的,线头还在外头晃。
“半吊子。”糯米喊,“眼睛另缝的,是半吊子!王婶说了,真正的傀儡师不缝眼睛,他用线牵着人动。绳子在哪儿?”
小刀刀一刀挑开那人的衣领,里头果然有一根线,细得跟蛛丝似的,从后颈一直往城里头拖。
“线这么细。”大师兄扮成卖糖葫芦的,靠在墙边直摇头,“牵线的人离得越远,线越粗;离得越近,线才越细。线都细成这样了,人就在城里头。”
白姑娘顺着线找,一直找到井边。
井是疫城那口井。井底还泡着白天捞上来的木偶。白姑娘一把扯断井沿上缠着的线头,外头五个人同时栽倒,五师兄脖子上的绳也松了。
五师兄咳了两声,抬起头:“有人在布阵。拿我当饵,把你们全钓进来。”
他说完这句话,井台后头站出来一个人。
灰袍,白眉,手里攥着一把线,线头一直埋到地里头。老头看着糯米,笑了:“三岁娃娃,认得傀儡,有点那个老东西的影子。可惜啊,老东西不在了,护山大阵的钥匙,你们五个人凑齐了也打不开。”
糯米歪着头看他,看了半天。
“你手上没有茧。”她说。
老头一愣。
“王婶说,牵线的人手上有茧,日积月累磨出来的。你手上光溜溜的,你牵不了线。”糯米往前走了两步,“你手里那把线是假的,你是个假的牵线人。真人在哪儿?”
老头脸色变了。
他手里的线“啪”地断了一根,井台后头又走出一个人——这回是个黑衣的婆子,双手全是茧,又粗又黑,跟树皮似的。
“好眼力。”婆子说,“老东西教出来的,倒是不笨。”
“你是冲我师父来的。”糯米说,“你布这个局,是为了护山大阵。”
婆子眯着眼:“你师父抢了我的阵图,占了我的山头,三十年,我替他把阵看着。今日你们五个人齐了,正好,把阵给我开了。”
白姑娘银针已经夹在指间:“你牵了我一城的病人,就为这个。”
“线牵得再长,”婆子说,“长不过人心。”
“是吗。”糯米从怀里掏出那块紫金铁片,往地上一拍,“王婶说过,傀儡再像人,也是木头;人心再狠,也怕见光。你要的钥匙不在我师父身上——”
“在哪儿?”
“在我手上。”一个声音从城楼上落下来。
众人抬头,城楼上不知何时坐了个红衣的人,两条腿在城墙外头晃,手里攥着一把线头,正是从婆子手里收走的那些。
婆子退了一步:“你是谁?”
“牵线的人。”红衣人笑了一声,“老婆子,你这把线牵了三十年,今日该换人收了。”
她说完,手一抖,婆子手里的线全断了。婆子脸色惨白,转身就跑,灰袍老头紧跟着窜进巷子里。
红衣人也不追,只低头看糯米。
糯米仰着脸,觉得她有点眼熟,又说不出来。
“小师妹。”红衣人说,“你师父不让你知道我回来了。可我要不来,你们这盘棋,第一步就输了。”
白姑娘把糯米抱起来,搂紧。
糯米趴在她肩上,小声问:“白姐姐,她是谁呀?”
白姑娘没答话。
北门的雾散了,线头散了一地。糯米看见红衣人跳下城楼,往南走了,背影像个熟人的影子,偏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牵线的人,换了。”五师兄说。
糯米在心里头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怕,又有点想笑。
且说那红衣人往南去,三十里外有座破庙,庙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个人,正等她来收线。这一收,便收出后话。
第十五章《辣酱罐》
却说那红衣人进了破庙,庙门一合,灯芯子跳了三跳。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个女人,素衣,正拆一坛辣酱的封口。封口糊得紧,她拆了两下没拆开,干脆用指甲盖一挑,油纸“嘶”一声裂了。
红衣人站住脚:“教主。”
“线收了?”
“收了。婆子跑了。”红衣人顿了顿,“小师妹在疫城,圆脸,羊角辫,兜里揣着紫金铁片。她看了我半天,说眼熟。她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谁,就不好玩了。”女人把坛子往桌上一放,“这坛辣酱,是我师父今年托人捎来的,比往年沉。”她掂了掂,“老头子藏了一辈子东西,藏来藏去,就爱往天天看得见的地方藏。”
红衣人看着那坛辣酱,眼睛慢慢直了:“钥匙……在坛子里?”
“在不在,进城看看就知道。”女人起身,“顺便给小师妹送坛酱。”
“教主,您这一露面,师父那边——”
“他高不高兴,跟我送酱没关系。”
女人说完就出了庙门。红衣人追出去,只看见一截素衣裳角,被风卷着,往疫城的方向去了。
疫城,糖葫芦铺。
白姑娘熬了一锅姜汤,糯米趴在柜台边上,拿竹签子画圈圈。五师兄蹲在门口磨刀,忽然开口:“师父信里说,护山大阵的钥匙是他自己放丢的。”
“他若真放丢,就不会特意写进信里。”大师兄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本账,“师父这个人,越是重要的事,越说得像闲话。”
白姑娘手一停:“你们是说,钥匙没丢?”
“没丢,是藏起来了。”大师兄合上账本,“师父藏东西有个毛病——往天天看得见的地方藏。后山那口酱缸底下,埋过我的第一枚铜钱。”
糯米抬起头,眼睛亮了:“我知道!师父藏糖也藏那儿!他藏辣酱比藏钥匙厉害!”
白姑娘“呀”了一声,转身往后头翻,翻出一只灰扑扑的坛子:“师父去年托人捎来的辣酱,我还没开封——”
她撕开封口,一股辣香冲上来。里头没别的东西,油纸裹着个沉甸甸的物件,扎得严严实实。白姑娘手一抖,油纸里掉出一把黄铜钥匙,齿上还沾着辣油。
“钥匙泡在辣酱里。”大师兄说,“难怪他敢说放丢了。”
“师父真舍得。”五师兄说,“一坛酱泡一年。”
话音没落,铺子外头“当”一声锣响。
糯米刚把钥匙抓进手里,门前青石板“咔嚓”裂了两道——那黑衣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一把线,迎面就朝糯米头上兜下来。
“钥匙!”婆子的声音又哑又尖,“给我!”
白姑娘银针出手,被一根线缠住手腕。大师兄去挡,线头一甩,把他带得踉跄。五师兄拔刀,刀还没出鞘,婆子另一根线已经绕上糯米腰上,一提,就把三岁的娃娃拎了起来。
“乖,跟奶奶走。”
糯米挣了两下没挣开,张口就喊:“白姐姐!王婶说——”
“王婶死了。”婆子冷冷地笑,“教你认傀儡的那个王婶,十年前就死了。你师父骗你的。”
糯米愣住了。
婆子提着糯米,一步步往后退。白姑娘手腕被线勒出血,大师兄扶住门框,五师兄的刀抵在门口,却劈不出去——那线绷着,糯米悬在线上,动一根,娃娃就晃一下。
“放下。”
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素衣,手里拎着一坛辣酱,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定,抬眼。
“我再说一遍,放下。”
婆子眯起眼:“你又是谁?”
“她师姐。”素衣女人说。她把辣酱坛子往地上一放,坛子“咚”一声,“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这坛酱,我就给你送到坟头上去。”
婆子一愣,看清那坛子的封口,脸色比刚才还白:“苏家的辣酱?你是——”
糯米悬在半空,歪着头看她,忽然说:“姐姐,我师父说我没有四师姐,你怎么来的?”
素衣女人不答话,笑了一下。她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黄铜钥匙,跟糯米手里那把一模一样,齿上都沾辣油。
婆子彻底变了脸色:“两把钥匙?!”
这一愣,线松了半寸。糯米瞅准空子,一口咬在婆子手腕上。
婆子“啊”一声,线“嘣”地全断了。糯米摔下来,被素衣女人一把抱住。
婆子连滚带爬退到街口,指着那女人:“你……你是……”
“我是谁,回去问你们主子。”素衣女人抱着糯米,头也不抬,“就说,苏家老四回来了。”
糯米趴在她怀里,仰起小脸:“姐姐,你真是我师姐?”
“我真是。”
“那我师父怎么说没有你?”
“你师父还说,山上没有辣酱呢。”女人刮了一下她鼻子,“师姐这儿有。”
糯米“哦”了一声,又看她手里的钥匙:“那我的钥匙怎么有两把?”
“一把开山的,一把开门的。”女人说,“你师父留了两条路,就看你要走哪条。”
糯米似懂非懂,把两把钥匙都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婆子已经跑没影了。红衣人不知何时站在街角,低声说:“教主,婆子回去,该把您的事捅给那个人了。”
“捅就捅。”苏家老四把糯米往上颠了颠,“我师父不让我见她,是她不知道我在。现下见到了,天塌下来,也是我先顶。”
她说完,抱着娃娃进了糖葫芦铺,顺手把辣酱坛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她冲白姑娘一扬下巴,“给我煮碗姜汤,多放红糖。”
白姑娘看着她的侧脸,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
糯米扒着女人的肩,小声问:“四师姐,你手上有茧。”
“嗯。”
“王婶说,牵线的人手上有茧。”糯米说,“你是牵线的?”
女人脚步停了一停,没回头:“我牵线,我绑人也。我护的人,谁也动不了。”
且说那婆子一路逃回三十里外的破庙,庙里灯还亮着,灯下却空了,只留下一只空辣酱坛。婆子腿一软,跪了下去:“主子,苏家……老四回来了。”
黑暗中有人叹了口气:“早料到了。她回来正好——那把开山的钥匙,总算有人带上山了。”
第十六章开门
却说那开山的钥匙到了糯米手里,山上的水,也正好滚了头一道。
山脚下,线比雾还密。
婆子站在盘山道的牌坊下头,身后立着十几个灰衣人,脖子后头都露着木纹。她手里攥着一面令旗,旗上缠满了丝线,往地上一插,满山的线齐齐绷直,把山口封成一张网。
“苏家老四,你来得正好。”婆子喊,“你师父把阵图改了三百年,今日我替他家改最后一笔。两把钥匙都留下,我放你们上山收尸。”
大师兄掀开轿帘看了一眼,摇头:“她这网不是锁山的,是锁咱们上山那五条路的。”
白姑娘指间夹着三根银针:“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小刀刀抽刀:“活人也经不住杀。”
五师兄把兵符往线网上一照,线网纹丝不动:“她不认朝廷的戳子。”
糯米扒着四师姐的肩,看了半天,忽然说:“四师姐,那不是网。”
四师姐嗯了一声。
“那是一条线。”糯米说,“缠得再乱,也是一根线,一头在她手里,一头在山上。牵线的人眼睛不看线头,看线尾。”
四师姐笑了:“小师妹,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瞧出来的。”糯米挺了挺胸。
“走,断她的线尾。”四师姐把人往地上一放。
五人冲进线网。
白姑娘银针甩出去,断了一根线,旁边立刻又补上两根;小刀刀一刀劈开三个灰衣傀儡,第四个又从土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笑。五师兄的兵符压不住,大师兄的账算不过来,盘山路越打越窄。
婆子退到牌坊下,拍手笑:“你们五个人,凑不齐一把钥匙。阵眼在刀上,老三的刀是半路货,你们家老头子自己说的!”
她伸手一招,满山的线头一起朝小刀刀刀上缠去。
就在这时候,糯米怀里的紫金铁片烫了一下。
糯米“呀”一声,铁片从衣襟里蹦出来,落在她手心里,烫得她直甩。铃铛跟着响,满山的线突然停住,像有人掐了它们的脖子。
“不是刀。”糯米盯着铁片,忽然明白了什么,“阵眼不在刀上,也不在山上——在我身上。”
婆子脸色变了:“胡说!”
“我没胡说。”糯米把铁片举起来,冲着山顶,“我师父把钥匙放丢,是等着我们五个人一起回来找。他留的两把钥匙,一把开山,一把开门,可门不是钥匙开的——”
她把手心里的两把钥匙磕在一起,叮的一声。
“是点开的。人齐了,门自己开。”
话音落,后山溪口传来一声闷响,水从石缝里冲出来,石门“轰”地开了。满山的线一根接一根断,像绷了三十年的弦,一口气全松了。婆子被水冲得跌出去,令旗断成两截,灰衣傀儡倒了一地,露出木头芯子。
水漫过脚踝,糯米还举着铁片,铃铛不响了。
“成了?”小刀刀问。
“成了。”白姑娘把他衣领上沾的灰掸掉,“走吧。”
五个人顺着新开的山路上山。
山顶上支着一口锅,灶膛里的柴烧得正旺。师父坐在锅边,拿蒲扇扇火,看见他们上来,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
“水开了。人齐了。吃饭。”
糯米跑过去,往他腿上一趴:“师父!钥匙是你自己放丢的!”
“嗯。”
“你故意让白姐姐的辣酱罐泡一把钥匙!”
“嗯。”
“你还骗我说没有四师姐!”
师父扇火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嗯”了一声。
糯米不依:“那阵眼在我身上,你也早知道?”
师父这才抬头,看她一眼,又看山下那片断了的线网,笑了。
“阵眼不在你身上。”他说,“阵眼是你们五个人。你手里那把铁片,就是系着五根线的那个结。这些年我教你的,不是开阵,是等人齐。”
糯米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说:“师父,你烧水烧了多久?”
“三百年。”师父把水壶提起来,“就等这一开。”
他转身进了灶间,又探出头来:“吃饭。吃完饭,你师祖留了一封信,说要当着你们五个人的面念。”
糯米“哦”了一声,追进去:“信里写的啥?”
“吃完饭再说。”
且说那封信压在锅台底下,封皮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正是师祖的手笔 。灶上的水滚了三道,这道饭,怕是不吃不行了。第十七章拜灶神
却说那顿团圆饭,灶上水滚了三道,还是没人动筷。
桌上坐了七个人。师父在上首,糯米挨着他,左手是大师兄阿青,右手是白姑娘,再过去小刀刀、四师姐、五师兄。菜齐了,酒满了,糯米盯着那盘红烧肉咽口水,师父偏偏不动。
“师父,饿。”糯米扯他袖子。
“饿也得先办正事。”师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封皮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你师祖临走前留的。他说——开饭前,先拜灶神。”
众人都是一愣。灶神就供在灶间墙上,一幅画,画上老头笑眯眯的,被油烟熏得发黄。
“师祖的信,就这一句?”大师兄问。
“背面还有一行。”师父把信翻过来,“他说,拜完灶神,锅里有东西。”
小刀刀已经站起来去揭锅。锅盖一掀,热气扑面——锅底空空的,只有一块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拆开,里头一颗糖,一张纸条,写着歪歪扭扭一行字:“灶神爷爷拜过了,才可以吃糖。糖是给最乖的娃的。”
众人齐刷刷看糯米。
糯米把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装没听见。四师姐憋着笑:“小师妹,灶神爷爷说了,最乖的娃才能开饭。”
“我乖!”糯米“蹦”地站起来,冲着灶神像“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磕红了,“灶神爷爷,我磕了!饭可以吃了吧!”
“还有你师祖呢。”师父慢悠悠地说。
糯米又冲着那封信“咚咚咚”磕了三个,爬起来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师祖,糖我吃了,饭我也要吃——”
师父等她坐稳,才把信放到灯下:“你师祖还留了一句话。他说——账清不清,饭桌上看。老大有本账,老二的腊月账,老四的线,老五的刀。该还的,趁人齐了还。”
桌上静了一瞬。
小刀刀正低头扒饭,白姑娘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你伤好了没?”
“早好了。”
“谁给你治的?”
“……你。”
糯米高高举起手:“我知道!白姐姐的银针!三师兄上回中毒,白姐姐给他扎了一个月的针!”
饭桌上又静了一瞬。四师姐忍笑:“老三,你欠老二的,可不止一顿饭。”
小刀刀把碗扒得飞快,耳根红透了。
五师兄却没动筷。他看了师父一会儿:“师父,我的刀,是债主的。”
师父放下筷子:“你师祖信上写,老五的刀,借了十年,该还了。”
“债主来了。”四师姐忽然笑了一声,冲门外抬抬下巴,“听,脚步到门口了。”
门被推开,红衣人站在门外,袍角还带着露水。她手里拎着一壶酒,不紧不慢走进来,把酒往桌上一放。
“讨债的来了。”她说,“欠我十年的那顿饭,今日该还了。”
五师兄沉默半晌,从怀里解下那把刀,放在桌上:“刀还你。”
红衣人看了一眼,没接:“刀不用还。饭得还。”
她坐下了。四师姐给她倒酒:“债主,从哪来?”
“听说山上开阵,凑个热闹。”红衣人看了一圈,目光在五师兄手上落了一下,“镇北军主帅,借我的刀打了十年仗,一顿饭就想打发我?”
“两顿。”五师兄说。
“三顿!”糯米嘴里还含着糖,含糊地喊,“我师父说,欠人的饭,要加倍还!”
红衣人一愣,笑了:“这小丫头,比你们五个都会算账。”
师父给每人添了饭:“吃饭。你师祖还有后半句——饭要趁热吃,人要趁齐了认。”
“认什么?”糯米问。
师父放下筷子:“明日庙会,灶神下山。师祖信上写了,谁家的娃跟着灶神去庙会,明年灶神就保谁家。”
糯米眼睛一亮:“庙会!我要去!”
“名额只有三个。”师父慢悠悠地说,“五个师兄师姐,加你一个糯米,凑六个。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且说那顿饭吃到月挂树梢,六个人围着糯米,为明日庙会的三个名额吵到半夜。灶神画像上的老头还是笑眯眯的,像看了一百年的好戏。
我会按既定的全部要求续写最后一章,核查每项硬规矩与伏笔收束后交付完结篇。
第十八章庙会
却说第二日庙会,天还没亮,山门前的石板就被五双脚占满了。
糯米一觉醒来,就看见五张脸凑在门口,铃铛还没挂上,头发还歪着。
“带你去庙会。”五个人齐声说。
糯米还没来得及高兴,师父从灶间探出头,泼了一盆凉水:“名额只有三个。你们五个,去谁不去谁,自己商量。”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让。
大师兄先开口:“我是大师兄,长幼有序。”
五师兄:“我走了十年兵,就盼这一天。”
小刀刀:“我刀快。”
白姑娘:“我熬了山楂糕。”
四师姐:“我有辣酱。”
糯米捂着耳朵:“吵死了!”
师父慢悠悠出来:“吵什么,先梳头。谁能把糯米的头梳好,谁才能去。梳不好,庙会你别想。”
五个人眼睛全亮了。
于是屋门口排成一条长队,糯米坐在门槛上,像个小员外,等着被人伺候。
第一个是大表哥——是大师兄。他常年打算盘,手稳,三下五除二把羊角辫梳得溜光,辫子根根分明,像账本上的格子。糯米照了照镜子:“好看,就是太齐了,跟要算账似的。”
白姑娘第二个。她用竹签把头发挑起来,梳成两个圆髻,髻上插两颗山楂。糯米闻了闻:“香!白姐姐,这髻能吃吗?”白姑娘:“……不能。”
小刀刀第三个。他拿刀背当梳子,一下一下,比谁都耐心。梳完,糯米摸摸头:“三师兄,刀背比梳子还顺。”小刀刀:“刀磨得利。”糯米:“那你拿它给我梳头,它不累吗?”小刀刀沉默半天:“……不累。”
四师姐第四个。指尖一挑,丝线翻飞,把糯米满头碎发编成细细的小辫,辫尾各系一颗红豆。糯米照着镜子:“四师姐,你这是要把我编成渔网?”四师姐:“渔网也比你三师兄的刀强。”小刀刀:“……行。”
五师兄第五个。他行军出身,上来就按军规梳,梳完往头上一按:“结实,跑三天庙会都不散。”糯米一蹦,头发纹丝不动:“五师兄,你梳的不是头,是镇北军的营帐。”
五个人都梳完了,师父出来检查。他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梳得都好。可名额只有三个。”
五个人齐刷刷看向糯米。
糯米眨巴眨巴眼睛,跑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三根签子。她把签子往桌上一放:“抽签!抽到长的去!”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四师姐笑:“你自己定不了,就让我们抽?”
糯米:“谁说我定不了?我定了——长的去,短的也去。”
大师兄笑了:“那不就全去了?”
糯米认真点头:“嗯,全去。名额只有三个,可我糯米只有一个。我想去庙会,也想你们五个都去。师父,名额能不能改?”
师父看了她半天,慢悠悠地说:“名额是师祖定的,我没法改。”
糯米急了:“那怎么办!”
“但师祖还留了一句话,”师父道,“他说,娃娃要紧。名额是死的,娃娃是活的。去,都去。”
五个人全愣住了,随后全笑了。糯米高兴得蹦起来:“师父最好了!”
庙会真热闹。糖人、皮影、杂耍,人挤人,脚挨脚。糯米坐在大师兄肩上,左手糖葫芦,右手辣酱罐,脖子上挂着紫金铁片,兜里揣着两把钥匙,铃铛一路叮当响。白姑娘走在前头开道,小刀刀跟在后头断后,四师姐和五师兄一左一右,五根柱子护着一个小娃娃。
走到戏台前,台上正唱一出戏,唱的竟是五师兄妹下山的故事。糯米看入了迷,忽然在人堆里瞥见一个身影,一闪就没了——不胖不瘦,走路像一阵烟,像极了她眼熟的人。
糯米转头:“阿青哥哥,刚才那个人——”
大师兄顺着看过去,只有密密的人头。
糯米又看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大师兄衣领里,笑了:“没事。走,看戏去。”
且说那庙会灯火亮到三更,灶神画像上的老头还是笑眯眯的,映在戏台后头的幕布上。这一家子的故事,才刚起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