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死的那天,围观的人都无动于衷。
只有我哭了。
然后我醒了——回到她笑着跟我打招呼的那天。
我以为这是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后来才知道,她早就等了很多次。
“我不怪任何人,我怪我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
每一遍,都没人听见。
这一次,我听见了。
1
苏念从教学楼天台跳下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五月的下午,阳光白得刺眼。她穿着校服,裙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落地的那一声闷响,我至今记得。很奇怪,明明那么多人同时尖叫,我却只听见了那一声,沉闷的,短促的,像一袋米被人从高处扔下。
然后人群散开,又围拢。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举着手机。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脚底下生了根。我看见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弧度。她好像在笑。
她长得很好看。这件事我从高一开始就知道。那种好看不是张扬的,是安静的,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她不化妆,不打扮,校服永远干干净净,头发永远扎得整整齐齐。但就是这种干净,让她在一群同龄人里格外显眼。有人说她是校花,她从来不接这个话,别人当面夸她漂亮,她只会低头笑一下,然后岔开话题。
但我知道,好看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好事。
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撞了我一下,骂了一句“神经病,站这儿挡路”。我没反应。我只是看着苏念,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在跳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我不怪任何人没有对我伸出援手。我怪我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爸,妈,对不起,下辈子我还要做你们的孩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天风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当时站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我甚至连眼泪都没掉。我只是看着,看着他们用白布把她盖上,看着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来,看着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教室、各自的晚饭、各自的人生。
我没有哭。我难过的时候从来哭不出来。我妈走的那天我哭不出来,我爸拿皮带抽我的时候我哭不出来,在学校被堵在厕所里打的时候我哭不出来。我以为我早就不会哭了。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无声的,滚烫的,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隔壁房间传来我爸的鼾声,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浓得发臭。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然后,我醒了。
刺耳的铃声。日光灯的白光。课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课本。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周围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黑板右下角写着高考倒计时,四十七天。前排的男生在偷偷用手机看小说,左边的女生对着小镜子涂唇膏。窗外的香樟树绿得发亮,有鸟在叫。
我愣了三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教室门口。
她站在那儿。苏念。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她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笑。
活的。她是活的。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甲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疼痛让我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我死死盯着她,眼眶发烫,但这一次我忍住了。她没有死。她站在门口,笑着,像从来没有站上过天台一样。
这时她转过头来,目光扫过教室,然后停在我身上。
她冲我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早啊。”
我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一秒。
——她认识我?
在我的记忆里,上一世的苏念虽然对谁都温和,但和我并没有太多交集。我是那种永远坐在角落、存在感极低的人,她没有理由注意到我。可刚才那个点头,那个“早啊”,熟稔得像是每天都发生。
“林默,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我的同桌李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爸昨晚又……”
“没事。”我打断他,嗓子发紧,“没睡好。”
李伟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从桌肚里掏出一盒牛奶推过来:“你还没吃早饭吧?给。”
我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手心贴着纸盒,温热的。李伟。上一世他是班里少数没欺负过我的人。仅此而已。
我一边用吸管喝着牛奶,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整理信息。
那天是五月四号。距离苏念跳楼,还有二十一天。
我重生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悦会开始散布谣言,陈奕会保持沉默,班主任会装作不知道,校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女生之间的小矛盾”,直到苏念站上天台。
上一世,我从头到尾都是旁观者。我看到了,我心疼了,但我什么都没做。我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我自己都活在地狱里,哪来的力气拉别人一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课桌,看向苏念的座位。她坐在靠窗第三排,正在低头翻看课本,手里的笔轻轻转着圈。有人走过去跟她借笔记,她笑着递过去,说了句“拿去吧,我中午再补”。
温柔。耐心。有求必应。
我忽然想起她死前看人群的眼神。那种平静,不带一丝怨恨,像是早就接受了一切。好像她早就知道不会有人站出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牛奶盒,纸盒被我捏得变了形,牛奶从吸管口涌出来,溅在虎口上。
“林默?”李伟又凑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松开手,把牛奶盒放好,抬头看向黑板,“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清楚一些……该做的事。”
李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我坐直身体,眼睛看着黑板,余光却落在苏念的方向。
她在认真听课,笔记写得工工整整。偶尔抬起头,眼神清亮,像是对未来还抱有期待。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开始了她的循环,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两次、很多次,是不是已经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却一次次回到这个起点。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人群外面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念起身往外走,经过我座位旁边。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
“林默,你今天的眼神不太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笑了一下:“好像……比以前多了一点什么。”
说完她走了,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过了一小会儿,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对我说话之后,下意识地笑了。
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我变了。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会让她知道——
有人在看。有人在听。有人会接住她伸出来的手。
哪怕这只手的主人,自己也在深渊里。
我翻开课本,在第一页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
“五月四日。距离那天,还有二十一天。”
然后我合上课本,抬头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碎了一地。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2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不能。上一世我连跟苏念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突然凑上去只会显得莫名其妙。我需要一个自然的切口,一个不会让她起疑、也不会让周悦那些人注意到我的方式。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说说苏念这个人。
高一那年冬天,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很冷,走廊里灌着风。我被三个人堵在厕所里打完,嘴角破了,鼻血流了一脸。他们走了之后,我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用校服袖子擦脸。袖子太脏,越擦越花,血和灰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路过的人不少。有人看了一眼就加快脚步走了,有人假装低头看手机绕开,有人跟同伴嘀咕了一句“又是他”。我蹲在那里,像一块被扔在路边的破布,没人愿意弯腰捡。
然后苏念经过。
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应该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走开。但她没有。她腾出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蹲下来放在我旁边的地上。
“擦擦吧。”
就三个字。她没问我怎么弄的,没问我疼不疼,没说“你该告诉老师”,也没露出那种“你好可怜”的表情。她只是把纸巾放下,站起来,抱着作业本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大概早就忘了这件事。对她来说,那只是一包纸巾,一个顺手的小动作。她可能对很多人都这样做过,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我记得。我记得那包纸巾是心相印的,蓝色的包装,上面有朵小花。我记得她蹲下来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发梢扫过我的膝盖。我记得她站起来之后没有回头,走得很快,像是怕上课迟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看见我蹲在角落,不会绕着走。
后来我没用过那包纸巾。我把它揣在口袋里,揣了很久。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在洗衣机里搅成一团纸浆。我把它从滚筒里抠出来的时候,蹲在阳台上愣了很久。纸浆已经干了,抠不下来,像一小块蓝色的疤。
再后来苏念跳楼了。我站在人群外面,脑子里全是那包纸巾。我想冲出去,想喊一句“她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想告诉所有人她递过一包纸巾给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但我没有。我连一步都没迈出去。
我欠她一包纸巾。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胸口,每天每夜都在往深里钻。我无数次想,如果那天我站出来了,哪怕只是喊一声,她会不会就不跳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喊。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蹲在角落了。
机会在五月七号下午来了。
数学课,老师发了上周的模拟卷。我考了年级第三,苏念年级第五。下课之后她拿着卷子走到我座位旁边,指着一道压轴题问我能不能给她讲一下思路。那道题全班只有我做对了。
我心跳很快,但面上没什么表情。我让她把卷子放下,拿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了解法。她弯着腰站在我旁边,头发垂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数学一直这么好吗?”她问,“这次压轴题我看了好久都没思路。”
“还行。”
“那你以前怎么不跟人说话?”
我笔尖顿了一下。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直接,连忙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挺……挺安静的。”
“没什么好说的。”我继续写。
她没再追问,认真看我写完最后一步,说了声谢谢,拿着卷子回了座位。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对话。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人注意。但对我来说,够了。
至少她知道我这个人了。至少她下次遇到事的时候,可能会想起“那个数学不错、话很少的林默”。
五月九号,事情开始动了。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几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没什么人,我听得清楚。
“……你听谁说的?”
“周悦她们宿舍的人说的,说苏念跟陈奕走得很近。”
“陈奕不是周悦男朋友吗?”
“所以才精彩啊。周悦那种人,你觉得她能忍?”
我端着饭盒站在原地,手指收紧。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间。周悦开始散布苏念“勾引陈奕”的说法,虽然事实是陈奕主动找的苏念。但没人关心事实。周悦家里有钱,陈奕家里有权,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饭盒走了。经过那几个女生的时候我放慢脚步,偏头看了她们一眼。她们立刻闭嘴,眼神闪躲。我的脸在年级里不算陌生,很多人都知道高二有个叫林默的,成绩好,但家里很惨,父亲是个酒鬼。看我的时候,大多数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或者干脆是嫌弃。
我不在意。从今天起,让他们怕我,比让他们同情我更有用。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我注意到苏念的情绪不太对。她坐在座位上翻课本,但翻来覆去都是同一页,根本没看进去。平时跟她一起走的两个女生坐在离她很远的位置,正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嘴角带着心照不宣的笑。
苏念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那两个人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苏念转回来,继续翻那页课本,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得发白。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五月十号,周悦的排挤正式开始了。
那天早上,苏念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桌肚里的课本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有几本被撕了封面。她的笔袋不见了,后来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里面的笔全被掰断了。
苏念站在座位旁边,愣了很久。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干脆绕着她走。
她没有说话。她把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子擦掉桌上的叉,然后坐下,把撕了封面的书摊开,翻到要用的那一页。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上午,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平时跟她一起吃饭的两个女生,中午直接跟别人走了。苏念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更明显了。课间的时候,周悦带着赵敏和另外两个女生从我们班门口经过,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有些人啊,表面上装得清清白白的,背地里不知道干了什么事呢。”
“就是,勾引别人男朋友,还装什么好学生。”
“听说她爸妈还是种地的,啧啧,难怪教养不行。”
她们没有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苏念的方向瞟。苏念低着头,手里的笔握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她一个字都没回。
周悦她们走了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在手机上打字,有人在传纸条。苏念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五月十一号,谣言升级了。
早上我去接水的时候,听到两个女生在走廊里聊天。
“你听说了吗?周悦她们宿舍的人说,苏念跟陈奕出去过。”
“出去?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呗。周悦说有人看到他们晚上一起走的,去了哪里不知道,反正很晚才回来。”
“天哪,她不是挺乖的吗?”
“装出来的呗。你看她平时对谁都笑,说不定对谁都在笑。这种人最可怕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手指捏着杯壁,捏得发烫。
这些谣言,上一世我也听过。但那时候我只是路过,没有停下来,没有往心里去。我觉得跟我没关系。现在我才知道,每一句谣言都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往苏念身上割。
而周悦做这些事,根本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有嘴,有人,有家世。她说苏念勾引陈奕,就有人信。她说苏念不检点,就有人传。她说苏念家里是种地的,就有人笑。
因为周悦有钱,周悦家有势,周悦是“得罪不起的人”。而苏念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成绩好、长得好看、但家里没背景的普通女生。
这种人在学校里,最容易成为靶子。
五月十一号下午,苏念被叫去了办公室。班主任跟她聊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她眼睛有点红。我后来从李伟那里打听到,班主任跟她说的是“别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好好学习,那些闲话别理就行”。
别理就行。
上一世,所有老师都是这么说的。她们知道周悦在干什么,但她们不想管,也管不了。周悦的父亲跟教育局有关系,校长都要给面子。一个普通班主任,能说什么?
苏念从办公室回来之后,趴在桌上很久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得发白。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一世,就在这几天之后,陈奕会开始给苏念发消息。他会说“我跟周悦吵架了”“我知道你被欺负了”“我可以帮你摆平她”。他会把自己包装成唯一能救她的人。
而苏念,一个被所有人排挤、被所有老师敷衍、连父母都不敢告诉的十七岁女生,会抓住这根稻草。
然后那根稻草会变成压垮她的最后一根。
五月十一号,下午体育课。我借口肚子疼请了假,留在教室里。苏念去上体育课了,她的手机放在桌肚里。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确认教室里没有其他人,然后站起来,走到苏念的座位旁边。
我承认我犹豫了。翻别人的手机不对。但我想到上一世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想到她死前那句“我不怪任何人”,想到她嘴角那点弧度——
我伸手,从她桌肚里拿出了手机。
没有密码。我划开屏幕,打开微信。最近的联系人里,第一个是周悦,第二个是陈奕,第三个是她妈妈。
我先点开周悦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周悦发的,昨天晚上的消息:“你自己心里清楚。离陈奕远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苏念没有回复。
我退出来,点开陈奕的聊天记录。
昨天下午五点零三分,陈奕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我跟周悦吵架了,想找人说说话。”
苏念没回。
晚上八点二十,陈奕又发了一条:“你别有心理负担,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考大学不容易。我可以帮你。真的。”
苏念回了:“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陈奕隔了很久才回:“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想帮你。”
然后是一条语音通话,没接。再然后是陈奕发来的一句话:“你考虑一下,我等你。”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上一世,苏念一定是答应了。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以为这个人真的能帮她。然后她陪了他一晚,换来的是更恶毒的谣言。那些话从哪里传出来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把课本摊开,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陈奕。家里有权有势。周悦。家里同样有权有势。两个人在学校里呼风唤雨,连校长都要给面子。而苏念,只是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孩子,寄宿,父母供她读书已经很吃力了。她成绩那么好,年级前五,老师眼里稳稳的重点大学苗子。可那又怎么样?在周悦和陈奕面前,成绩什么都不是。
她能怎么办?
我攥紧了笔。
上一世她选了妥协。这一次,我要让她知道,有人站在她这边。
五月十二号,我做了重生以来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事。
那天中午,苏念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饭。周围好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坐到她旁边。她低着头,吃得很慢,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米饭。
我端着饭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
“这儿有人吗?”我问。
“……没有。”
我放下饭盒,开始吃。没再多说一句话。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周围很吵,但这一小片地方像是被隔开了。苏念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问,继续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我开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筷子一顿。
“我听到一些话,”我说,“关于你和陈奕的。”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压下去了。“没什么,都是瞎传的。”
“陈奕昨天给你发消息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冒险。她可能会问我怎么知道,可能会觉得我变态,可能会直接走人。但我在赌。赌她太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了,赌她已经撑到了极限,赌她不会推开唯一一个主动坐过来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我直视她的眼睛,“你手机没锁屏。”
她瞪大眼睛,脸涨得通红。“你翻我手机?”
“对不起。”我没有辩解,“但我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攥着筷子,指关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不用管我。”她说,“我自己能处理。”
“怎么处理?”
她不说话。
“陈奕跟你说他可以帮你,对吧?他说他家里有关系,可以帮你摆平周悦那边的事。他让你晚上出去找他,对不对?”
苏念的脸色变了。“你怎么——”
“你别去。”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上面。
“苏念,你不能去。”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谣言会停吗?”我问她,“你觉得如果你答应他,周悦那些人会放过你吗?她们只会变本加厉。陈奕不会帮你,他只会——”
我停住了。差点把“把这件事说出去”说出口。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知道得太多,那会吓到她。
“他只会让你陷得更深。”我换了句话。
苏念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饭盒里。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肩膀,也没有说“别哭了”。我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那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
“我爸妈供我读书很不容易,我不敢告诉他们。我找过老师,老师让我别想太多。我没有朋友,没有人帮我。如果考不上好大学,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像是这些话在心里堵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年级前五,老师眼里的重点苗子,父母砸锅卖铁供出来的希望。这些身份像一层薄薄的壳,此刻全碎了。
我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你不去。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你?你能有什么办法?陈奕,周悦家里……”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你不用管。你只要答应我,不答应他。”
苏念看了我很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们各自回了教室。什么话都没再多说。
我坐在座位上,在课本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五月十二日。她说‘好’。”
然后我翻到另一页,开始列名单。
陈奕。周悦。周悦的父亲,陈奕的父亲。他们家的关系网,他们的敌人,他们的软肋。
上一世我一无所有,什么都做不了。但这一世,我多了一样东西。
我知道未来。
3
五月十三号到五月十六号,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观察。
第二件,偷听。
第三件,翻我爸的手机。
顺序不能乱。观察是基础,偷听是补充,翻手机是最后一步。我必须先确认目标,再确认方向,最后才动手找证据。上一世我做事全凭情绪,这一世我学会了先想清楚再动。
先从观察说起。
周悦在隔壁班,但她的活动范围很固定。早上七点二十到教室,中午十二点去食堂,下午五点四十放学。她身边永远跟着三到四个人,其中有一个胖胖的女生叫赵敏,是她最忠实的跟班。赵敏这个人嘴碎,什么话都往外说,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捧周悦。周悦说什么她就接什么,周悦笑她就跟着笑,周悦骂人她就骂得更难听。
这种人最好利用。她嘴碎,就一定会漏话。
五月十三号中午,我端着饭盒坐在离周悦她们三张桌子的位置,背对着她们,慢慢吃。赵敏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都能传过来。
“悦姐,你爸上次说的那个事,搞定了没?”
“哪个事?”
“就教育局那个啊。你不是说那个谁得罪你了,你爸直接打电话过去……”
“闭嘴。”周悦声音压低了,但我听得清楚,“这种事别在外面说。”
赵敏立刻收了声,讪讪地笑了一下。
我筷子没停,继续吃。但脑子里已经把这条信息记下了:周悦的父亲跟教育局有关系,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是“打个电话就能办事”的关系。这说明他不是普通家长,要么本身在教育系统,要么是在本地有头有脸、能搭上话的人。
五月十四号,体育课。我借口肚子疼请了假,留在教室里。陈奕不在我们班,在隔壁,跟周悦同班。我本来以为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陈奕的声音。他大概也是请了假,在走廊里跟人聊天,声音不小,带着炫耀的语气。
“我爸陈建国,你们去网上搜搜,本地房地产,排前十的。”
有人捧场:“陈总厉害啊。”
陈奕笑了一声:“那当然。我爸最近在跑一块地,跟上面的人都吃过饭了。等那块地拿下来,我们家还得再上一层。”
旁边的人问:“什么地啊?”
“说了你也不懂。”陈奕摆摆手,语气里全是得意,“反正就那种,普通人排一辈子队都拿不到的地。”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眼睛没睁。
陈建国。本地房地产。在跑一块地。跟上面的人吃过饭。
这些信息碎片落进脑子里,自动拼在一起。陈奕家做的是房地产或者相关行业,在本地有关系,正在跑一块地。这块地能不能拿下来,对他们家很关键。
但真正让我坐起来的,是另一件事。
陈建国。
这个名字我听过。我爸喝醉的时候骂过,不止一次。他骂他“把我当傻子耍”,骂他“说好的股份一分没给”,骂他“老子当年跟你一起打天下,你转头就把我踢了”。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酒鬼的胡话。
但现在,这个名字从陈奕嘴里说出来,跟“本地房地产”连在一起。我脑子里有根线,猛地被扯直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又喝多了。他瘫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已经睡着了。手机就扔在茶几上。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他很久。他歪着头,嘴巴张着,打着呼噜。啤酒瓶倒在地上,还剩小半瓶,酒液在地板上洇开一圈暗色。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恨,也不心疼。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本来没想动他的手机。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陈建国,陈奕的父亲,到底是不是当年坑了我爸的那个人。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回了自己房间。
通讯录里没几个人。我翻了一遍,大部分是工友和零工群。但有一个备注让我停住了。
“陈建国”。
我点进去。短信记录只有三条,全是三年前发的。
第一条:“老林,那笔钱你再宽限几天,我这边项目回款就还你。”
第二条:“我知道你难,我也难。你再信我一次。”
第三条,我爸发的:“陈建国,我信你最后一次。年底之前,连本带利还我。”
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三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
陈奕的父亲,就是当年坑了我爸的那个人。
他爸踩着我爸上位,他儿子在学校里踩着我。
真他妈是一家人。
我关掉短信,打开微信。我爸的微信好友不多,我一个个看过去。有一个备注叫“老赵”的,聊天记录里提到过“工地”“结账”“周老板”。
我点进去。
老赵:“老林,周老板那个工地的钱结了没?”
我爸:“结了一半,还欠着。说下个月给。”
老赵:“周扒皮就是周扒皮。他女儿在学校里倒是风光得很。”
我爸:“哪个女儿?”
老赵:“你不知道?周悦啊,跟你儿子一个学校。人家穿名牌吃好的,她爸欠我们工钱倒是拖得起。”
我放下手机。
周悦的父亲,叫周扒皮。欠着我爸他们的工钱。他女儿在学校里穿名牌、吃好的、横行霸道。
而陈奕的父亲,坑了我爸当年创业的钱。
上一世我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地活着,被打了不敢还手,被骂了不敢顶嘴。我以为我天生就是窝囊废。
原来不是。
我上一世的窝囊,有一半是这两个人造成的。他们踩着我爸,我爸踩着我。这个链条从我出生之前就开始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床上,把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周悦家:
父亲姓周,做建筑或者工程相关的生意,手底下有工地。
跟教育局有关系,能打电话办事。
在本地有一定势力,但属于“有钱没权”的类型,靠关系和钱开路。
软肋:欠工人工钱,有劳动纠纷隐患。跟教育局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一旦被曝光就是大问题。
陈奕家:
父亲陈建国,做房地产或相关行业,陈氏置业。
正在跑一块地,需要上面的人点头。
曾经跟我爸一起创业,坑了我爸的钱。
在本地有资源,但正在关键时期,容不得闪失。
软肋:那块地。只要那块地出问题,他们家就会伤筋动骨。
周悦和陈奕的关系:
周悦家有钱,陈奕家有权,两家利益绑定。周悦在学校里横行霸道,靠的是父亲的势。陈奕在学校里混得开,靠的是父亲的关系。
两家一旦一家出事,另一家不会出手相救,只会急着撇清。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有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了。
我爸认识的那些工友,就是周悦家的软肋。
我爸手机里那个老赵,认识的人比我爸多。工地上的人被欠了钱,不敢闹,因为怕丢工作。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有人能帮他们拿到钱呢?
还有陈奕家那块地。我暂时不知道那块地在哪,也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但只要盯着陈奕,一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我不急。离五月二十五号还有九天。
上一世我什么都做不了,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这一世我做了。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五月十六日。开始。”
4
五月十七号,周六。我爸一早出了门,关门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躺在床上听他的脚步声下了楼,然后起来穿衣服。
等他走了半个小时,我才出门。
工地不难找。城东,一片正在拆的旧楼,围挡上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门口没人看着。我走进去,灰尘扑面而来,机器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几台挖机在作业,旁边站着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
我没看到我爸。他应该跟工友去吃饭了。工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三个还在。其中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皮肤黑得发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蹲在钢筋堆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旧手机。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
“叔,你好。”我说,“请问你是赵德柱吗?”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我是。你是?”
“我叫林默,林志远的儿子。”
他的表情松下来:“哦,老林的儿子啊。你爸刚走,你找他有事?”
“我不找他。”我说,“我找你。”
赵德柱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他的眼神很直接,不像我爸那样带着酒气和不耐烦。他在看我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
“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周扒皮欠你们多少钱。”
赵德柱的表情变了。他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了看周围,确认旁边没人注意我们。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帮你们要回来。”
他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就是觉得好笑。“你一个学生,怎么帮我们要?”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但我需要你告诉我,周扒皮欠了多少人,欠了多久,有没有欠条或者聊天记录。”
赵德柱没说话。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看着我,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遍。我不能跟他说“我重生了,我知道未来”,也不能说“我要报仇”。我得给他一个他能听懂、也能相信的理由。
“因为我爸。”我说,“他被周扒皮欠了钱,欠了好几年。他不敢要,因为他怕。他怕丢了这份工,怕得罪人,怕以后没人用他。他怕了一辈子,把自己喝成了一个废物。”
赵德柱没接话。
“但我不怕。”我说,“我没什么可丢的。”
赵德柱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把安全帽重新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爸是个老实人。”他说,“老实人吃亏。”
“所以我不想当老实人。”
赵德柱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正在拆的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周扒皮欠我们这一批人,加起来大概有八万多。最长的欠了快两年。他每次都说下个月给,下个月又下个月。我们去找他要,他就说工地没结款,让我们等。有的人等不了,走了。有的人还在等。”
“有欠条吗?”
“有。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他签的条子。但没用。他那种人,你拿着条子去找他,他就说‘你去告啊’。告他得花钱,得花时间,我们这些人耗不起。”
“聊天记录呢?微信上有吗?”
“有。他每次说‘下周给’‘月底给’‘再等等’,我都截了图。”
“能给我看看吗?”
赵德柱看了我一眼,然后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屏幕上是他跟周扒皮的聊天记录。周扒皮的头像是一张自拍,戴着墨镜,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聊天内容跟我预想的差不多:赵德柱问工钱,周扒皮说“再等等”;赵德柱说家里孩子要交学费,周扒皮说“我知道,我这边也难”;赵德柱说“周总,您行行好”,周扒皮就不回了。
我翻了好几页,把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我把手机还给他。
“叔,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把欠工钱的工人名单整理一份,每个人欠多少,欠了多久,手里有什么证据。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就行。”
“然后呢?”
“然后等我消息。”
赵德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期待。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跟你爸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爸眼睛里没火。”他看着我,“你有。”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帮我。但我知道,他记住了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果然骂了我。说我不该去工地,说我不学好,说我跟他一样没出息。他骂他的,我坐在房间里没吭声。等他骂累了,摔门出去喝酒,我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收获记下来。
赵德柱手里的欠条和聊天记录,是第一把刀。
但光有这把刀不够。周扒皮在本地有势力,光靠几个工人的欠条,扳不倒他。我需要更大的筹码。
我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写着我昨天从陈奕那里听来的信息:陈建国,陈氏置业,一块地,跟上面的人吃过饭。
陈奕家和周悦家是绑在一起的。陈奕是周悦的男朋友,两家利益相连。如果我能找到陈奕家那块地的破绽,就能同时动摇两家的根基。
但这件事比工人的欠条难得多。一块地背后的东西,不是几个聊天记录就能撬动的。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硬的关系,更精确的切入点。
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需要帮手。
我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除了赵德柱,我还能找谁?
上一世,苏念跳楼之后,学校里有一些人私下议论过。有人说周悦太过分了,有人说陈奕不是东西,有人说校长收了周悦家的钱。但这些声音太小了,小到没人听见。
这一世,我要让这些声音变大。
但我不能急。赵德柱说得对,周扒皮那种人,你跟他硬碰硬没用。你得找准他的软肋,一刀下去,让他爬不起来。
周悦家的软肋是欠工钱。陈奕家的软肋是那块地。
我得先把这两条线都攥在手里。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是周日,不上课。我打算去趟网吧,查一查陈氏置业的信息。不管能找到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上一世我什么都没做。这一世,我连一个周末都不会浪费。
5
五月十八号,周日。我爸中午才醒,宿醉让他脸色发青,坐在沙发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然后出门了。没说去哪,我也没问。
等他走了,我拿了点零钱,出了门。
网吧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招牌褪了色,门口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低头打游戏,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交了钱,找了个角落的机子坐下。
开机,打开浏览器。我输入“陈氏置业”,回车。
第一条是公司官网,页面做得很气派,大红色的标题写着“陈氏置业——筑造城市未来”。我点开“董事长致辞”,一张照片跳出来。陈建国穿着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笑容得体。照片下面是一段话,大意是“深耕本地二十载,匠心筑造”之类的套话。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跟我爸手机里那个欠钱不还的“陈建国”,是同一张脸。只是这张脸在官网上被修过,皱纹淡了,皮肤亮了,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
我退出来,继续翻搜索结果。第二条是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陈氏置业拿下城北地块,楼面价创新高”。点进去,正文说陈氏置业上个月竞得城北一块商业用地,总价过亿,规划建综合体。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部分在骂房价要涨,有一条被顶得很高:
“陈氏拿地是好事,但你们知不知道他当年怎么起家的?我叔以前跟他做过生意,被他坑得血本无归。现在人家住别墅开豪车,我叔在工地上搬砖。”
这条回复被楼主删了,但有人截了图,发在另一个帖子里。截图里的内容跟这个差不多,只是更详细,提到了“建材生意”“合伙”“卷钱跑路”几个关键词。
我盯着屏幕,把那段话看了两遍。建材生意,合伙,卷钱跑路。跟我爸的经历对得上。陈建国当年坑的不止我爸一个人,还有别人。
我掏出手机,把截图拍了下来。网吧的电脑不能存东西,重启就没了。我用手机拍的,虽然画质差了点,但关键信息看得清。
然后我换了个关键词,搜“周扒皮 工地 欠薪”。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大部分是无关的。但有一篇本地自媒体的文章,标题是“XX区工地欠薪频发,工人维权难”,正文里提到一个“周姓承包商”,说“工人多次讨薪未果,劳动监察部门介入后仍未解决”。文章没点名,但提到了工地所在的位置,跟赵德柱那个工地在一个片区。
文章是三个月前发的,阅读量不高,评论区只有几条,其中一条是:
“这个周老板我认识,叫周扒皮,欠了我亲戚的钱到现在没给。”
另一条回复:“周扒皮上面有人,告也没用。”
我把这篇文章的链接复制到手机备忘录里,又把评论区那两条截图拍了下来。然后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建国,房地产商,正在跑城北那块地,需要过审批关。
周扒皮,工程承包商,欠了工人八万多工钱,跟教育局有关系。
两个人都跟我爸有过交集。陈建国坑了我爸的钱,周扒皮欠了我爸的工钱。我爸被这两个人踩在脚下,然后把所有的怨气发泄在我和我妈身上。
我妈走了。我留下来了。
现在,我要把这两条线攥在手里。
但我需要更多信息。城北那块地的审批流程走到哪一步了,谁在负责,有没有竞争对手盯着。周扒皮跟教育局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是跟具体某个人,还是整个系统都跟他有往来。这些网上查不到,得找人问。
我关了机,走出网吧。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很新,车标我不认识,但一看就不便宜。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他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周总,那批材料下周就能到,你放心。工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工人不敢闹。”
周总。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小区门口的树后面,隔着十几米看着那个人。他打完电话,上了车,发动引擎走了。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尾号是三个8。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有一个猜测在成形。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周扒皮?
如果他来找我爸,说明他跟我爸之间还有联系。但这种人不可能亲自上门来找一个工地上的零工,除非有事。什么事?
我走进小区,上了楼。我爸还没回来。我坐在房间里,把今天记下来的所有信息又过了一遍。
陈建国。周扒皮。城北那块地。欠薪的工人。教育局。
这些线索像一张网,但网上的每一个结都还松着。我需要把它们拉紧。
我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周扒皮可能认识我爸。他来过我家楼下。为什么?”
然后我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离五月二十五号还有七天。
6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我听到他进门,踢掉鞋子,在客厅里骂骂咧咧了几句,然后摔上卧室门,没了声音。
我等了十分钟,确认他睡了,才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一堆杂物上。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直在转白天那件事:那辆黑色轿车,那个打电话的男人,那句“周总”。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周扒皮,他为什么来找我爸?一个欠着工人血汗钱的承包商,一个住别墅开豪车的有钱人,亲自跑到一个破小区来找一个打零工的醉鬼。这说不通。
除非,我爸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或者,我爸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
我走到我爸卧室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鼾声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我轻轻推开卧室门,站在门口没进去。房间里一股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冲得人发晕。我爸仰面躺在床上,衣服没脱,鞋还穿着一只。
床底下塞着一个旧纸箱,盖子歪着,里面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布料。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东西。今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弯下腰,把它拖了出来。
箱子不重,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被压在最底下,已经泛黄了。
我拿出信封,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大多是合影,背景是工地、饭馆、办公室。照片上的人穿着九十年代末那种宽大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容很用力。我爸年轻的时候,比现在瘦,脸上没有那么多褶子,眼睛里有光。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三张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个工地前面,背后是一栋刚封顶的楼。左边那个人是我爸,年轻版,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中间那个人个子高一些,国字脸,戴着金丝眼镜,手搭在我爸肩膀上。右边那个人矮胖,穿着花衬衫,笑得最开,一只手举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搂着中间那个人的腰。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九九年,城西工地。志远、建国、老周。”
志远。林志远。我爸。
建国。陈建国。陈奕的父亲。
老周。
我盯着“老周”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回来。右边那个矮胖的、穿花衬衫的、笑得最开的人,脸型跟白天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打电话的男人,有七八分像。
只是老了,胖了,脸上的笑从张扬变成了油腻。
我把照片放下,拿起另一张。这一张是饭桌上的,三个人还是那三个,桌上有酒有菜,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兄弟同心”。我爸坐在左边,脸红红的,应该是喝了酒。陈建国坐中间,正在跟谁碰杯。老周坐右边,举着筷子,张着嘴,像是在说什么笑话。
照片背面也写了字:“九九年冬,金海饭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我放下照片,坐在床上,把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从头理了一遍。
九十年代末,我爸跟陈建国、老周一起做生意。做的是建材,从照片上的工地背景和“城西工地”几个字来看,应该是跟建筑相关的。三个人当时应该是合伙关系,照片上写的是“兄弟同心”。
后来呢?
后来陈建国坑了我爸,把我爸踢出局,拿着钱转行做了房地产,越做越大。我爸没证据,也打不起官司,只能认栽。再后来他染上酒和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老周呢?
老周就是周扒皮。他现在做工程承包,手底下有工地。他跟陈建国的关系,从照片上看,是兄弟。从陈奕和周悦谈恋爱这件事上看,是利益绑定。但跟我爸呢?
我爸手机里,老赵(赵德柱)的聊天记录提到“周老板那个工地”,我爸回“结了一半,还欠着”。这说明我爸曾经在老周的工地上干过活,被他欠了工钱。一个当年一起创业的“兄弟”,现在让自己的“兄弟”去自己工地上搬砖,还欠他钱。
这就是老周跟我爸现在的关系。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解释他今天为什么来找我爸。如果只是欠工钱的事,电话里说就行了,不需要亲自来。除非,他有别的事。
我想起白天那个人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周总,那批材料下周就能到,你放心。工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工人不敢闹。”
他在安抚电话那头的人,说“工人不敢闹”。这说明有人在担心工人闹事。担心工人闹事的人是谁?是那个被叫“周总”的人,也就是周扒皮。
但周扒皮自己就是欠薪的人,他为什么担心工人闹事?除非有更大的事,让工人闹事变成了他兜不住的风险。
比如,陈建国那块地。
如果陈建国的城北项目正在关键审批期,这时候如果他的合作伙伴周扒皮的工地上出了欠薪丑闻,被媒体曝光,被上面关注,那陈建国的项目审批就可能被卡。陈建国被卡了,周扒皮的工程款就拿不到,他的资金链就会断。
这是一个连环套。
所以周扒皮来找我爸,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爸手里有当年三个人一起做生意的证据。那些照片,那些事,如果被翻出来,对陈建国和周扒皮都是麻烦。
我爸不是他的威胁。我爸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手捏死的蚂蚁。但蚂蚁窝里如果藏着一颗雷,那就另说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笑得很开心,像是未来有无限可能。他们大概想不到,二十年后,一个成了房地产老板,一个成了欠薪承包商,一个成了打零工的醉鬼。而那个醉鬼的儿子,正拿着这张照片,想把他们全拉下来。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藏在我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然后关灯,躺下。
明天周一,要上学。
我要去见苏念。我要告诉她,事情有眉目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至少,我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了。
7
五月十九号,周一。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苏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头翻着英语课本,嘴里默念着什么。她的课桌上没有新的涂鸦,桌肚里的书也整整齐齐。周悦那边暂时没动作,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我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她桌角。
“中午食堂老位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把纸条收进了笔袋里。
整个上午我都在走神。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三个人的脸,那个“兄弟同心”的横幅。我在想,如果我把这些照片交给苏念看,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在骗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中午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走出教室,在食堂角落占了位置。苏念过了几分钟才来,端着饭盒,在我对面坐下。
“你脸色比上周还差。”她说。
“没睡好。”我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什么东西?”
“你看看。”
苏念放下筷子,打开信封,抽出照片。她一张一张翻过去,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困惑。
“这是你爸?”她指着左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嗯。”
“中间这个……”她盯着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看了好几秒,“这个人我见过。陈奕他爸。上学期家长会,他来学校做过讲座,讲什么‘企业家精神’。我在台下听过。”
“对。”
她又看向右边那个穿花衬衫的。“这个是……”
“周悦的爸。”
苏念的手停住了。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又翻回来,盯着照片上三个人勾肩搭背的样子。
“他们认识?”
“以前一起做过生意。”我说,“九十年代末,建材生意。后来闹翻了。”
苏念把照片放下,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手机里有陈建国的短信。我查了陈氏置业的公开信息,对上了。周悦的爸,我昨天在小区门口看到他了。他来找我爸。”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那张工地前的合影,又看了一遍。然后她轻声说:“所以你爸被他们坑了。”
“嗯。”
“那你现在……”
“我现在有这些东西。”我指了指照片,“但光有照片不够。我需要知道更多,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怕什么,软肋在哪。”
苏念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面前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你只要撑到毕业就行。”
她摇了摇头。“撑不住的。”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周悦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很轻,“她可以今天不找我麻烦,明天不找,但后天呢?大后天呢?她那种人,不会让我好过的。我现在每天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我的桌子上有没有东西,桌肚里有没有被塞垃圾。上课的时候,我总感觉背后有人在看我,在议论我。我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跟我走得近的人,也会被盯上。”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跟我坐在一起吃饭。你觉得周悦会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我一直在想怎么搞倒周扒皮和陈建国,却忽略了最直接的问题:在搞倒他们之前,苏念每天都要面对周悦。而周悦的靠山,正是我要搞倒的人。时间差是致命的。
“所以我才要快。”我说。
“多快?”
“这周之内。”
苏念愣了一下。“这周?”
“五月二十五号。”我说。
我没有解释这个日期。她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林默,”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我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我做过一个梦。”我说,“梦里你站在天台上。周悦和陈奕站在你对面。你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跳了。”
苏念的脸色变了。
“醒来之后我就想,那个梦不能成真。”我看着她,“你信不信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工地前面,笑得那么开心,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我信。”她说。
我松了一口气。
“但你不能一个人扛。”她把照片装回信封,推还给我,“你刚才说你需要知道更多。我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周悦以前在班里跟人炫耀过,说她爸认识教育局的什么人,能让人上不了学。她还说过,她爸跟一个姓陈的老板关系很好,那个陈老板的儿子就是陈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在场。”
“还有呢?”
“还有……”苏念想了一下,“周悦最近心情特别差,上周在教室里摔了东西,骂她爸没用。我听到她打电话,说什么‘爸你能不能搞定,别让我在学校丢人’。具体什么事,我没听清。”
周扒皮最近遇到了麻烦。周悦因为这件事心情差,所以变本加厉地霸凌苏念。这两件事之间,很可能有联系。
“谢谢你。”我说。
苏念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我帮不了你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这就够了。”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教室。分开的时候,苏念叫住我。
“林默。”
“嗯?”
“你说的那个梦,”她看着我,“梦里我跳下去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想了想。上一世我站在人群外面,什么都没做。但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所以我醒了。”
她没有再问。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把今天苏念说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周扒皮最近遇到了麻烦。这个麻烦让他焦头烂额,连周悦都感觉到了。什么麻烦?可能跟陈建国的城北项目有关,可能跟他自己的资金链有关。他昨天来找我爸,也是为了这个麻烦。
而周悦在教室里骂她爸“没用”,说明这个麻烦比周扒皮预想的更严重。严重到他搞不定,严重到他女儿都看不下去。
那么,如果我这时候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再捅一刀呢?
比如,把他欠薪的证据发到网上。周扒皮本来就因为别的事焦头烂额,这个时候欠薪丑闻爆出来,他根本顾不过来。而一旦欠薪的事被关注,劳动监察部门介入,他的工地就要停工。工地停工,陈建国的项目就受影响。陈建国受影响,审批就会被卡。
一环扣一环。
但问题是,我不能暴露自己。我只是一个高中生,周扒皮和陈建国如果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搞他们,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爸和我。
所以我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把欠薪的事捅出去,又不会牵连到我的人。
我想到了赵德柱。
放学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趟工地。天快黑了,工地上没什么人。赵德柱还在,蹲在工棚门口吃饭,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他看到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过去。
“叔。”我蹲在他旁边,“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怎么把你们的工钱要回来。”
赵德柱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你说。”
“你手头有周扒皮欠钱的证据,对吧?欠条、聊天记录,都有。”
“有。”
“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找个记者,或者发到网上?本地论坛、微博,都行。”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发网上有用?”
“有用。”我说,“周扒皮最近遇到了别的事,他自己都快兜不住了。这个时候他的欠薪丑闻爆出来,他不敢硬扛。他要是硬扛,上面就会查他。查他,他就完了。”
赵德柱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怎么知道他遇到了别的事?”
“我查到的。”
他没再追问。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然后说:“行。我回去跟工友们说一声。大家商量一下,怎么弄。”
“越快越好。”我说,“最好这周之内。”
赵德柱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爸知道你在这吗?”
“不知道。”
“你别让他知道。”赵德柱吐出一口烟,“你爸那个人,胆子小。他知道了会拦你。”
“我知道。”
“还有,”他看着我,“你小心点。周扒皮那个人,不只是欠钱不还那么简单。他手底下有人的。”
“什么人?”
赵德柱没细说,只是摆了摆手。“反正你小心。”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
“不用谢。还来得及。”
8
五月二十号到五月二十二号,三天,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把赵德柱的线索传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本地论坛的兼职版主,网名叫“老城区群众”,平时专门转发民生类帖子,粉丝不多但活跃。我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给他发了私信,说有个工地欠薪的事,证据齐全,问他有没有兴趣。他回得很快:“发来看看。”
我没有直接发证据。我让他先关注赵德柱那个工地,然后等我的消息。他问我是谁,我说“一个看不下去的人”。他没再追问。
第二件,盯着陈奕。
周悦最近状态很差,陈奕也好不到哪去。那几天课间,我几次在走廊里看到他,他都在打电话,表情一次比一次难看。有一次我从他旁边经过,听到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爸,我知道了,你别催了”。
陈建国在催他。催他什么?可能是让他看好周悦,别让周家在这时候出事。因为周家出事,陈家的项目就会跟着受影响。
这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陈建国和周扒皮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周扒皮那边出问题,陈建国就坐不住。
第三件,和苏念保持距离。
我本来想继续每天中午跟她吃饭,但周一那天她说完“周悦不会不知道”之后,我改了主意。我不能让周悦把注意力集中到苏念身上,更不能让周悦发现有人在帮苏念。
所以那几天,我没有再和苏念一起吃饭,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话。课间我坐在自己座位上,该看书看书,该做题做题,跟以前一样。苏念也很配合,没有来找我。
但私底下,我们每天都会用纸条联系。她写完,折好,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放在我桌角。我写完,趁课间操的时候塞进她桌肚。纸条上没什么重要内容,就是交换信息:周悦今天做了什么,陈奕今天有没有出现,班里的风向有没有变。
第四件,等我爸出门。
五月二十二号晚上,我爸又喝多了。但这次他没直接回家,我听到他在楼道里跟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有几个词我听得清楚。
“……老周,你别这样……那东西我早扔了,真没骗你……”
老周。周扒皮。
我站在门后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爸在撒谎。他手里有东西,周扒皮在逼他交出来。那东西是什么?照片?还是别的?不管是什么,周扒皮信不过他,不然不会逼到这个份上。
我爸说“早扔了”,说明他想蒙混过关。但周扒皮那种人,不会信。
那天晚上,我爸进门之后没有骂人,也没有摔东西。他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一整夜没有出来。
我坐在房间里,把这几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赵德柱那边的证据已经准备好了。他找了一个工友,那个人以前在厂里做过宣传,会写东西。他们整理了一份材料,把周扒皮欠薪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附上了欠条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赵德柱说,只要我这边一有信号,他就把材料发给那个论坛版主。
陈奕那边,我已经确认他爸在催他稳住周悦。周悦最近情绪不稳,陈奕在学校里也开始烦躁。他们俩的关系在松动。
苏念那边,周悦暂时没有新动作。但苏念说,周悦在班里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像是在等什么。
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我意识到,周悦可能在等陈奕那边的事定下来,然后集中精力收拾苏念。如果陈建国那块地的事搞定,周扒皮的危机解除,周悦就会腾出手来。
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动手。
五月二十三号,周四。下午放学的时候,我绕路去了趟网吧。
我用新注册的账号给“老城区群众”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城东工地,有工人要讨薪。你要是来,能拿到一手材料。”
他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我把手机备忘录里存的那些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工地前面,笑得那么开心。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笑得最斯文,下手最狠。右边那个穿花衬衫的人,笑得最张扬,欠钱最久。
明天,我要让他们笑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这次车门没开,引擎也没熄,就那么停着。我放慢脚步,从车旁边经过。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飘出烟味。还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周总说了,明天之前必须把东西拿到。”
“那老东西不给呢?”
“不给就抢。”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们说的是我爸。明天之前,周扒皮的人要把东西拿到。如果拿不到,就要动手。
我上了楼,开门。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喝酒,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除了照片,还有其他东西。
他看见我进来,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扔。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翻了?”
“是。”
他抬起手,像是要打我。但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害怕。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抖,“那些人,你惹不起。”
“我知道。”我说,“但我已经惹了。”
他愣住。
“爸,”我看着他,“你当年跟陈建国、周扒皮一起做生意的时候,他们欠你的那些东西,你手里是不是有证据?”
他没有说话。
“你留着没用的。”我说,“你不敢去找他们,你怕。但你留着这些东西,他们反而怕你。所以他们来找你。你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你比谁都清楚。”
我爸的手慢慢放下来。他坐回沙发上,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拿回来。”我说,“你当年被他们抢走的东西。”
他没抬头。但我看到他握着信封的手,慢慢松开了。
9
五月二十四号,周五。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去工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旧T恤,手里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页一页地翻里面的东西。我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除了照片,还有几张发黄的纸,像是合同,手写的,字迹模糊。
“你不去上工?”我问。
他没抬头。“不去了。”
我没再问。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苏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到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我们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眼神里,我知道她在问同一个问题:今天,能行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手机压在胳膊下面,屏幕亮着。我给赵德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今天。可以发。”
他回得很快:“收到。”
我锁了屏幕,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但面上很平静。
赵德柱那边的计划很简单。今天上午,他把材料整理好,让那个会写东西的工友润色一遍。中午之前,发给那个论坛版主“老城区群众”。下午,帖子就会出现在本地论坛上。标题赵德柱已经想好了:“城东工地欠薪八万,工人讨薪两年无果,周姓老板拒不露面。”
“周姓老板”。不点名,但认识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周扒皮的真名,我昨天晚上在网吧查到了。赵德柱的欠条上签着一个潦草的名字:周德胜。本地论坛的一篇旧帖里提到过“周德胜承包工地”的事,评论区有人回了一句“就是那个周扒皮”。两个名字对上了。
周悦的父亲,叫周德胜。
中午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我坐在教室里,假装吃面包,实际上什么都没吃。一点钟,我打开手机,刷新本地论坛。
帖子已经在了。
我点进去,内容比我预想的还扎实。赵德柱的工友写得有条有理,从周德胜什么时候承包的工地,欠了多少人,欠了多久,到工人们怎么讨薪、怎么被推脱、怎么被威胁,全部写了出来。底下附了欠条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关键信息打了码,但周德胜的名字和工地位置都留着。
发帖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回复:二十三条,还在涨。
我往下翻评论。第一条是“老城区群众”自己顶的:“已核实,工人手里有欠条,周某多次承诺未兑现。本贴将持续跟进。”
第二条:“周扒皮又在坑人了?”
第三条:“这个工地我去过,工人确实在讨薪,好几个月了。”
第四条:“@本地劳动监察,出来干活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手在发抖。
第一步走出去了。
下午第一节课,我没怎么听。脑子里一直在转:周德胜会怎么反应?陈建国会不会坐不住?周悦会不会因此更疯?
三点钟左右,我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后排有人在传手机,几个人凑在一起看,然后低声议论。我侧耳听了一下,隐约听到“周悦”“她爸”“欠钱”几个词。
帖子已经传到学校里来了。
第三节课课间,周悦从隔壁班冲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赵敏跟在后面小跑。她经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像是在找什么。
她的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知道了。她知道帖子的事,但她不知道是谁发的。她可能怀疑苏念,也可能怀疑其他人。但她现在没有精力管这个。
放学的时候,苏念经过我座位,放了一张纸条在桌角。我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打开。
“周悦今天下午在厕所里哭了。我听到她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她爸吵。她说‘你到底行不行啊’‘你别让我在学校丢人’。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周悦哭了。那个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让所有人怕她的女生,哭了。但她哭的不是她爸欠了工人的钱,她哭的是她爸让她在学校丢了人。她不知道她爸具体在经历什么,她只知道她爸顾不上她了,她的靠山在塌。
她没有能力应付任何事。她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女生,突然发现家里出事了,她慌了。而她慌的方式,就是把火撒在苏念身上。因为苏念是她唯一还能控制的人。
我没有觉得痛快。我只是觉得,这才刚开始。
回家的路上,我绕路经过工地。赵德柱站在工棚门口,看到我,朝我点了点头。他手里夹着烟,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松了一些。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工友们都在传。”他吸了一口烟,“有人给劳动监察打电话了,说这两天可能来人。”
“周德胜呢?”
“没露面。”赵德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以前他隔三差五来工地转一圈,现在快半个月没来了。来的都是他手底下那个小舅子,姓刘的,每次来脸色都不好看。”
“他怎么了?”
赵德柱没急着回答。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
“听跟他干活的老人说,他最近跟一个姓陈的老板闹翻了。以前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现在电话都不接了。那个姓陈的是做房地产的,周德胜很多活都是从他那儿接的。”
“怎么闹翻的?”
“周德胜有一次喝多了,在工棚里骂人,骂的就是那个姓陈的。说他‘让老子帮他垫钱的时候说得比唱的好听,现在钱被查封了,他倒好,天天催老子再想办法’。还说‘项目赚钱没我的份,烂摊子全让我扛’。骂完第二天就不来了,换了他小舅子来盯工地。”
我点了点头。赵德柱不知道城北项目、资金链这些细节,但他知道周德胜跟一个姓陈的老板闹翻了。这就够了。我脑子里有陈奕说过的话,有我爸手里的照片和收据。拼在一起,全貌就出来了。
“叔,材料还有吗?”
“什么材料?”
“能证明他跟陈建国有关系的东西。照片、合同、聊天记录,什么都行。”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去问问。当年跟老周干过的人,有的可能知道。”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赵德柱叫住我。
“林默。”
我停下。
“你爸还好吧?”
“在家。”
“让他别出门。”赵德柱说,“周德胜那个人,急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点了点头,走了。
回到家,我爸还在沙发上坐着。信封摊在茶几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了。照片、合同、几张手写的收据。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那张工地前的合影,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他叫周德胜。”我爸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当年我们三个人,我出钱,陈建国出关系,周德胜出人。后来陈建国把项目转到他名下,周德胜把账上的钱转走了。我什么都没拿到。”
他放下照片,看着我。
“你想怎么做?”
“先让他们互相咬。”我说,“周德胜欠薪的事已经曝光了,他现在焦头烂额。这个时候,如果把当年你们三个人的事也捅出去,陈建国会怎么想?”
我爸没说话。
“陈建国不知道是谁在搞他。但他知道两件事。第一,当年的事,周德胜也知道。第二,周德胜最近跟他翻脸了,拿不出钱,被他催得紧。如果这个时候他的黑料被曝光,他第一个怀疑谁?”
“周德胜。”
“对。他们俩本来就快撕破脸了,我们只需要在中间加一把火。”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几张手写的收据拿起来,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收据上是陈建国的签名,金额是二十万,日期是九九年。备注写着“借款”。没写还款日期。
“他从来没还过。”我爸说。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10
那天晚上,我爸没有喝酒。
他坐在沙发上,把信封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开。照片、合同、收据,摆满了整个茶几。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旧茶几,茶几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粘了很久,胶带都发黄了。
他拿起一张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名。
“九九年三月,我们三个人合伙注册了一家公司。我出钱,陈建国出关系,周德胜出人。启动资金是我自己攒的,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凑了十万块。后来项目做起来了,陈建国说公司要周转,让我再垫二十万。我信了他,把钱打过去了。他写了张借条,说年底还。”
“年底没还?”
“没还。”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后来我才知道,那二十万他拿去给周德胜填窟窿了。周德胜的工地那时候刚起步,缺钱。陈建国拿我的钱去给周德胜做人情,两个人把我当傻子耍。”
“你没去要?”
“要了。”他把烟灰弹进一个旧茶碗里,“我去陈建国家里找他,他不见我。我去周德胜的工地上堵他,他叫人把我轰出来。后来我托了人,花了几千块请一个中间人吃饭,想让他们还一部分。周德胜答应了,说先还五万。我等到年底,一分钱没等到。再去找,他就不认了。”
“那你手里这些收据和合同……”
“没用。”他把烟头按灭,“我问过律师,这些只能证明当年有过合作,证明不了他们欠我多少钱。陈建国那张二十万的借条,写的是‘借款’,但没写还款日期。律师说,这种借条,时间太长,法院不一定认。就算认了,他也有一套办法拖,拖到我请不起律师。”
“你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捏着烟,没抽,看着它一点点烧到过滤嘴。
“我不光怕。”他终于开口,“我试过。八年前,我攒了一万块钱,想请个好律师。结果那年冬天,我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打完之后,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别折腾了。”
“谁说的?”
“不认识。不认识的人。”他看着我,“后来我就明白了。陈建国、周德胜,他们那种人,不用自己动手。他们只要打个电话,就有人替他们办事。我一个打零工的,拿什么跟他们斗?”
他把烟头按灭,又拿起另一张照片。那是九九年冬天在金海饭店拍的,三个人举着酒杯,笑得张扬。
“这张照片,我留了二十多年。”他说,“我有时候喝多了,会拿出来看看。看完了就骂他们,骂完就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上工,继续喝酒。我从来没想过真去做什么。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些东西?”
“不知道。”他把照片放下,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可能是想提醒自己,以前被人坑过,别再犯同样的错。结果该犯的错一个没少。你妈走了,你跟着我受罪。我他妈连自己都管不好。”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我。客厅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暗了一半。他坐在半明半暗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他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爸是个废物。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瞧不起我。”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茶几上那张照片,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工地前面。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后来成了房地产老板。右边那个穿花衬衫的,后来成了欠薪承包商。左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后来成了打零工的醉鬼。
三个人,三条路,都是自己选的。
我爸选错了朋友,然后选了逃避。他用酒精和赌桌把自己埋了二十年,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变成了打在我身上的拳头。
我恨他吗?恨过。但此刻我看着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的样子,只觉得可怜。
“爸。”我说。
他没抬头。
“陈建国最近在跑一块地。城北那个项目,资金链快断了。周德胜帮他垫了钱,钱被查封了。两个人现在互相咬。”
我爸的手慢慢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你查这些干什么?”他声音有些紧,“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掺和。”
“已经掺和了。”我说,“欠薪的事我今天已经捅出去了。明天,周德胜就会知道有人搞他。”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手在抖。
“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周德胜是吃素的?你以为陈建国会善罢甘休?他们弄死你,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
“那你呢?”我看着他,“你被他们弄了一辈子,你甘心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不甘心。”我说,“你只是不敢。你怕他们,怕了二十年。但我不是你,我不怕。”
我爸看着我,眼睛红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最后他坐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吧。你想怎么做。”
“陈建国跟周德胜闹翻了。周德胜觉得陈建国把他当枪使,帮他垫了钱,钱被查封了,陈建国还逼他继续弄钱。周德胜一肚子火,但他们俩现在还没彻底撕破脸,因为周德胜还指望陈建国把项目拿下来之后给他工程。如果这个时候,陈建国那块地的审批出了问题,周德胜就会觉得是陈建国自己搞不定,跟着一起完蛋。他不会再往里投钱了。”
“然后呢?”
“然后陈建国的资金链就断了。他之前坑你的那些事,加上这次的项目问题,只要有人把这些事串起来递到该去的地方,他就完了。”
我爸抬起头。“谁去递?”
“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高中生,怎么想办法?”
“我有我的办法。”我看着他,“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剩下的事,我来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张收据,递给我。
“陈建国这二十万,是在项目回款之后借的。当时公司账上其实有钱,他故意说没钱,让我先垫。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那笔钱拿去给周德胜那边做周转了。周德胜的工地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做起来的。所以这两笔钱,是连在一起的。”
我把收据收好。
“还有一件事。”我爸说,“陈建国当年把公司业务转到他名下的时候,周德胜是帮他做了账的。账面上看是我自愿退股,实际上是他们串通好的。那套账本,在周德胜手里。”
“你怎么知道?”
“周德胜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的。”我爸苦笑了一下,“他说‘老林,你别怪我,是陈建国让我这么干的’。我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账本我留着,防他翻脸’。后来我去要,他不给了。”
账本。
这是我今晚听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欠条只能证明陈建国借了钱,合同只能证明有过合作。但一套做过手脚的账本,能直接证明陈建国当年是怎么把林志远踢出局的,怎么转移公司资产的。
而这套账本,在周德胜手里。
周德胜现在跟陈建国翻脸了。他不会主动交出账本,但他也不会销毁——因为那是他手里唯一能牵制陈建国的东西。
我需要做的,是让这套账本从周德胜的手里,流到该去的地方。
“爸。”我说。
“嗯。”
“明天周五,你哪都别去。在家待着。”
“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周德胜和陈建国,自己咬起来。”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好,照片、合同、收据,全部装进信封。然后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笔记本。
我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周德胜手里有账本。账本在手,周德胜就不会真的跟陈建国翻脸。他只是在等陈建国给一个说法。但如果陈建国给不了说法,账本就会成为他们俩之间的一颗雷。”
我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五月二十四号,离苏念上一世的那个日子,还有一天。
但这一次,我不打算让她站上天台。
我要做的,是把周德胜和陈建国先扳倒。陈奕和周悦的靠山一倒,他们在学校里就什么都不是。那些被他们欺负过的人,会自己站起来。
苏念不用跳楼。她只需要撑到那一天。
而我,会帮她撑到那一天。
11
天没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过着一件事:上一世,今天就是苏念跳楼的日子。没有第二个人记得这个日期。只有我。
我起来的时候,我爸还在睡。昨晚他把信封给我之后,一个人喝了不少,但没闹,也没骂人。他喝完了就回房间了,关门的动作很轻。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被收得整整齐齐,只剩一个空信封。
我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已经有学生陆续往里走了。有人背着书包打哈欠,有人边走边吃早饭,有人聚在校门口聊天。一切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教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两三个人,趴在桌上补觉。苏念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人也不在。
我放下书包,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楼方向走。女生宿舍楼下有几个女生在等人,我扫了一圈,没看到苏念。
我又折回教学楼。这次我去了三楼拐角的空教室。门关着,但没锁。我推开门,苏念坐在里面,靠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
我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两排课桌。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急促,大概是快迟到了。
“苏念,今天是五月二十五号。”
“我知道。”
“上一世,你就是今天跳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说这句话。
“你说过你做过一个梦。”她说,“梦里我站在天台上。”
“那不是梦。”我看着她,“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你跳下去。我站在人群里,什么都没做。”
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
我愣住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站在人群里。”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我也知道你没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也做过梦。”她抬起头,“不止一次。”
走廊里传来早读的预备铃,叮铃铃响了一阵,然后停了。教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有人跑过去,有人喊了一声“快点”。
“我梦到过很多次。”她的声音很轻,“每次都是同一天,同一件事。周悦在教室里骂我,陈奕给我发消息,我从教室走出去,上天台,然后跳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她说,“又回到五月四号。再重来一次。”
我看着她,很久说不出话。
她接着说:“第一次,我没有理陈奕,也没有理周悦。我以为只要我不理她们,她们就会放过我。结果没有。谣言越来越多,周悦越来越疯。最后我受不了了,跳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想,那就忍吧。忍到毕业就好了。结果有一天,周悦叫了几个人,把我堵在厕所里。她们让我跪在地上,扇我耳光,踩我的脖子。”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书页,“我死在了那里。”
我攥紧了拳头。
“第三次,”她继续说,“我想,那我答应陈奕吧。他跟我说,只要我陪他一晚,他就能帮我摆平周悦。我信了。结果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谣言比之前更难听。周悦更疯。我还是跳了。”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这一次,我醒了。我本来不想再试了。但我想,也许这次会不一样。所以我又开始跟人打招呼,跟人说话。多一个人理我,也许就多一个人帮我。”
她看着我。
“我跟你打招呼,你回我了。我找你问题,你给我讲了。我跟你吃饭,你没有走。你是第一个没有走的人。”
我坐在那里,喉咙发紧。
“你上一世……”我开口,“是不是也跟我打过招呼?”
她点了点头。
“第三次的时候,我给过你一包纸巾。”她说,“那次你被人打了,蹲在走廊里。我给了你纸巾,你接了。我以为你会记得我。但后来你还是站在人群里,什么都没做。”
我想起那包纸巾。心相印的,蓝色包装,上面有朵小花。我揣了很久,洗衣服的时候搅成了纸浆。
“我记得那包纸巾。”我说。
她看着我。
“后来你跳楼的时候,我想冲出去,但我没动。”我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动了,你会不会就不跳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眼睛红了。
“这一次,”我说,“我动了。我不只是站在那里。我做了很多事,想把你救出来。但我发现,光救你没用。只要周悦和陈奕还在,只要他们的靠山还在,你就永远逃不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开始了。”我说,“周德胜欠薪的事已经曝光了。陈建国那边,我也在想办法。他们一倒,周悦和陈奕就什么都不是了。到那个时候,没人再能欺负你。”
她看着我,很久。
“你真的觉得能扳倒他们?”
“不知道。”我说,“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退。”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书装进书包,走到我面前。
“我跟你一起。”
“什么?”
“我不会再站上天台了。”她说,“这一次,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变了,跟之前不一样。像是某种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我们一起走出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上课铃刚响过。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她回到靠窗第三排的座位,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坐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翻开课本。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德柱发来的消息。
“劳动监察来人了。周德胜被约谈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抬头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碎了一地。
今天,她还在。
12
五月二十五号,上午第二节课课间。赵德柱的消息在手机里躺了一节课,我没来得及回。等到课间操,我躲在厕所里给他打了过去。
“劳动监察那边什么情况?”
“来人了。”赵德柱声音里压着高兴,“两个,穿着制服,直接去了工地。找我和几个工友问了话,看了欠条和聊天记录。那个姓刘的小舅子想拦,人家根本没搭理他。”
“周德胜呢?”
“没来。听说是昨天半夜从外地赶回来了,今天应该会露面。劳动监察让他下午去谈话。”
“叔,你那边材料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那个工友写好了,今天中午之前能发出去。那个版主说,他再核实一遍就挂上去。”
我挂了电话,洗了把脸,走出厕所。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混在人群里回了教室。
第三节课是数学,我趴在桌上,脑子里一直在转:材料今天发出去,周德胜下午被约谈,两件事撞在一起,他一定焦头烂额。这个时候,如果陈建国再给他施压呢?
我掏出手机,在课桌下面给赵德柱发了条消息:“叔,你还记得周德胜在工棚里骂陈建国那些话吗?能不能让那个工友在帖子里加一句,说周德胜亲口说过‘陈建国过河拆桥,把他当枪使’。”
赵德柱回得很快:“能。但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不用点名。就说‘周姓老板曾抱怨某陈姓合作伙伴过河拆桥’。懂的人一看就懂。”
“行。”
我锁了屏幕,抬头看向黑板。老师在讲解析几何,粉笔在黑板上划出长长的线。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午饭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我坐在教室里,打开手机刷新本地论坛。帖子已经在了,标题比之前的更扎眼:
“城东工地欠薪八万后续:周姓老板被劳动监察约谈,工人称其曾抱怨‘陈姓合作伙伴过河拆桥’”
我点进去,内容比上一版更完整。赵德柱的工友加了一段,写周德胜有一次喝多了在工棚里骂人,说“有人把他当枪使,用完了就扔”。没有点名,但“陈姓合作伙伴”五个字已经够了。
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有人猜“陈姓老板”是谁,有人翻出了陈氏置业的旧帖,有人在下面贴了陈建国官网上的照片。帖子热度在涨。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第一步棋走完了。接下来,看周德胜怎么反应。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跑过去,有人在喊什么。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但后排有人站起来往外看。
“隔壁班好像出事了。”李伟凑过来说。
我心跳了一下,站起来走出教室。隔壁班门口围了一圈人,有几个老师在往里走。我挤到前面,从门缝里看进去。
周悦站在讲台旁边,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手机。她面前站着一个女生,是她们班的,平时跟周悦关系还行。那个女生在哭,脸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
“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周悦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那个女生捂着脸,没敢说话。
旁边的班主任在劝,让周悦冷静。周悦猛地转头,盯着班主任,说了一句:“你也配管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班主任的脸色变了,但没发作。周悦推开人群,冲出教室,赵敏跟在后面跑。
我从人堆里退出来,回了自己教室。坐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周悦慌了。她不知道她爸具体在经历什么,但她一定感觉到了。她给周德胜打电话,周德胜不接;她看到帖子,看到“陈姓合作伙伴”几个字,她可能不懂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人在搞她爸。
而她唯一会做的,就是把火撒在别人身上。
下午第二节课,苏念从外面回来,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放了一张纸条。我等人不注意的时候打开。
“周悦在厕所里哭,我听到了。她打电话给她爸,她爸挂了。她又打,她爸关机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周德胜不接她电话。要么是在应付劳动监察,要么是在跟陈建国撕。不管哪一种,他都已经顾不上周悦了。
放学的时候,我没有直接走。我站在走廊里,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往校门口走。走到操场旁边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我。
“林默。”
我回头。苏念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纸条,折得很小。
“陈奕今天给周悦发消息了。”她说,“我在教室外面听到周悦打电话,她在骂陈奕,说‘你爸害了我爸,你还来找我’。然后她把手机摔了。”
我接过纸条,打开。
是陈奕发给周悦的聊天截图。苏念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
陈奕:“你爸那边的事我知道了。你别急,我爸在想办法。”
周悦:“你爸在想办法?你爸巴不得我爸死。我爸帮他垫了多少钱,他转头就把我爸卖了。”
陈奕:“你冷静点。大人的事我们插不上手。”
周悦:“陈奕,你跟你爸一样,都是白眼狼。”
对话到那里结束。
我把纸条还给苏念。“你哪来的?”
“赵敏发的朋友圈。她截图了,配了一句‘心疼悦姐’。”
我点了点头。赵敏那个嘴碎的,果然又漏了。
“周悦和陈奕要分了。”苏念说。
“不一定。”我说,“但就算不分,也已经有裂痕了。两家大人撕破脸,两个小的还怎么在一起?”
苏念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做?”
“等。”我说,“周德胜被劳动监察约谈,陈建国那边肯定坐不住。他们俩现在互相猜,互相咬。我不需要再做什么,只需要让他们咬得更狠。”
“怎么咬?”
“周德胜手里有陈建国的把柄。”我说,“账本。如果我把这个消息传到陈建国耳朵里,让他知道周德胜手里有能搞死他的东西,他会怎么想?”
苏念想了一下。“他会先下手。”
“对。他会在周德胜还没来得及用账本之前,先把周德胜按死。这样两败俱伤。”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那账本呢?”
“账本在周德胜手里。但只要他们俩咬起来,周德胜一定会把账本亮出来保命。到时候,那套账本就会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你怎么把消息传给陈建国?”
“我有办法。”我说,“你不用管。”
苏念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她转过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
“林默。”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柱。
“帖子上热搜了。陈氏置业那边有人打电话给版主,让删帖。版主没理。”
我回了一个字:“好。”
13
五月二十六号,早上。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想好了?”我问他。
他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想好了。”
“发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开短信,找到陈建国的号码。那个号码存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打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像在拆一个埋了半辈子的雷。
内容是我跟他昨晚商量好的,只有一句话:
“建国,我是林志远。周德胜跟我说,他手里有当年的账本。你自己掂量。”
没有威胁,没有诉求,没有情绪。就是一根刺,递到陈建国手里。他要怎么用,是他自己的事。
我爸看了最后一眼,按下了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会回吗?”我问。
“不知道。”我爸的声音很轻,“但不管回不回,他都会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拿起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苏念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看到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一节课下课,我去走廊接水,经过隔壁班门口的时候,看到周悦趴在桌上,旁边坐着赵敏,正小声说着什么。周悦没抬头,肩膀缩着,跟平时那个趾高气昂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中午的时候,苏念递来一张纸条。
“周悦今天没去食堂。赵敏帮她带了饭。她在教室里吃的。”
我回了一张:“陈奕呢?”
下午课间操,苏念又递来一张。
“陈奕今天没来上课。听说是他爸叫他回去了。”
陈建国叫陈奕回去了。那条短信起作用了。陈建国看到我爸的消息,第一反应一定是查周德胜到底有没有账本,第二反应是稳住陈奕,别让他在学校里出岔子。
放学的时候,我没有直接走。我去了工地。
赵德柱在工棚门口等我,手里没夹烟,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
“帖子火了。”他说,“今天来了一拨记者,在工地门口拍了照,还找我们问了话。那个姓刘的小舅子想拦,记者根本不理他。”
“周德胜呢?”
“下午去劳动监察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赵德柱压低了声音,“听跟着他去的司机说,他在车上骂了一路,骂的就是姓陈的。说什么‘老子给他垫钱的时候他说得好听,现在出事了他躲得比谁都快’。”
我点了点头。两条线都在收紧。
“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周德胜手里有一套账本,当年他跟陈建国合伙做的,能证明陈建国转移过公司资产。周德胜现在被逼到墙角了,如果他拿账本出来保命,那套东西就会浮出来。”
赵德柱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有账本?”
“我爸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干什么?”
“周德胜身边有没有你认识的人?不用太近,能说上话就行。”
赵德柱想了想。“他工地上有个姓王的,以前跟我一起干过活,现在给周德胜开车。人还算老实,但跟了周德胜好几年,知道不少事。”
“能联系上吗?”
“能。但你要干什么?”
“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让他知道一件事:陈建国已经在查周德胜了。让姓王的把这话传给周德胜。周德胜一慌,就会把账本拿出来。”
赵德柱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这是要让他们俩互相弄死对方。”
“是他们先弄了我爸。”我说。
赵德柱没再说什么。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
“行。我今晚找他。”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赵德柱叫住我。
“林默。”
“嗯。”
“你爸还好吧?”
“比以前好。不喝酒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走出工地,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我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是苏念。
“周悦晚自习没来。老师问她,她说身体不舒服。但赵敏在班里说,周悦是去给她爸打电话了。”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你小心点。周悦今天下午在教室里说了一句话,她说‘谁要是敢害我爸,我让他全家不得好死’。”
我看着那行字,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她:“你也是。别一个人走。”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不在。周德胜没有再来。
14
五月二十七号,上午。陈奕来上课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很差,眼下有两道很深的青,像是几天没睡好。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坐到座位上,趴在桌上。旁边有人想跟他说话,他摆摆手,让对方走开。
课间操的时候,我听到隔壁班门口有人在吵。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听得清楚。
“你爸到底什么意思?”是周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尖。
“我说了,大人的事我管不了。”陈奕的声音更沉。
“你管不了?你爸想弄死我爸,你跟我说你管不了?”
“周悦,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爸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六点就出门了。你爸呢?他连电话都不接!”
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奕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爸也有他的难处。”
“你爸的难处?”周悦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走廊里格外刺耳,“你爸的难处就是把我爸当枪使,用完了再一脚踢开。陈奕,我算是看清你们家了。”
脚步声响起,周悦从隔壁班冲出来,经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正好跟苏念打了个照面。她停下脚步,盯着苏念。
走廊里路过的人纷纷放慢脚步,有人拿出手机。
苏念站在原地,没有躲。
“你看什么看?”周悦的声音很尖。
“我没看你。”苏念说。
周悦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推苏念。但她的手还没碰到苏念,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她们中间。
是我的手。
周悦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变成了愤怒。
“你算什么东西?”
“她没惹你。”我说。
“关你什么事?”
“你动她,就关我的事。”
走廊里安静了。有人停住脚步,有人回头张望。陈奕从隔壁班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周悦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走投无路的疯狗。
“你们两个还挺配。”她说完就走了,赵敏跟在后面跑。
我放下手,看着苏念。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吧?”
“没事。”她看着我,“你第一次站出来。”
“以后会经常站。”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赵德柱发来消息。
“姓王的回话了。他把话带给周德胜了。周德胜听完之后没说话,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他叫了会计进去。”
会计。账本。
我盯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周德胜被逼到墙角了。劳动监察盯着他,陈建国在查他,工人还在闹。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套账本。账本能证明陈建国当年也做了手脚,能证明他不是唯一的责任人。只要他把账本亮出来,陈建国就得分一半的火力。
但他不会主动亮。他要等陈建国先动手。陈建国动手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自卫。
我需要让陈建国先动手。
放学的时候,我没有直接走。我绕到了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拿出手机,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那个号码是我从网上查到的,陈氏置业的前台电话。我写的内容很简单:“周德胜手里有账本,准备交给媒体。你们自己看着办。”
发完之后,我把卡取出来,掰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根刺,够陈建国疼的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又在了。这次它没停在路边,而是直接堵在单元门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放慢脚步。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四十多岁,肚子微凸,穿着深色夹克,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的焦躁。是周德胜本人。
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我们家的窗户,没上去。就那么站着。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我没停,直接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他面前摊着那个信封,东西全倒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那张三人合影。
“周德胜在楼下。”我说。
“我知道。”
“你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比前几天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是他逼我了。”他把照片放下,看着我,“是我儿子在逼他。”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眼睛里有东西变了。像是二十年没亮过的灯,终于闪了一下。
15
五月二十七号晚上,我站在客厅窗户旁边往下看。周德胜的车还停在单元门口,人站在车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我下去一趟。”
“你确定?”
他没回答,穿上外套,拿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出了门。我站在窗户旁边看着。他走到楼下,周德胜看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说了些什么。离得太远,我听不清。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爸上来了。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他问我,是不是我在搞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儿子在搞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愣了很久。”我爸接着说,“然后问我,你儿子想干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想要你们俩都完蛋。”
我爸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真,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周德胜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爸说,“他说,陈建国当年坑我的时候,他帮陈建国做了假账。账本在他手里,一直留着。他说他明天会去找劳动监察,把账本交出去。”
“他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因为陈建国在查他。”我爸说,“你那条短信发过去之后,陈建国派人去找周德胜了。周德胜知道,陈建国准备拿他当替罪羊。他交账本,是自保。把陈建国拖下水,他才有活路。”
我点了点头。周德胜走投无路了。前面是劳动监察,后面是陈建国。他只能往前冲,赌一把。
五月二十八号,早上。周德胜的车不在了。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聚了一堆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低声议论。我走过去,听到几个词:“周悦”“她爸”“账本”。
我快步走进教室,苏念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看到我,递过来一个眼神,像是在问“你知道吗”。
我掏出手机,打开本地论坛。头条帖子的标题是加粗的:
“城东工地欠薪案最新:周姓承包商向劳动监察提交账本,承认挪用工程款,并举报陈氏置业涉嫌转移资产”
帖子内容很长,写得清清楚楚:周德胜昨天下午主动去劳动监察,交出了一套账本。账本上记录了陈氏置业当年如何通过虚假合同转移公司资产,以及周德胜如何配合陈建国做假账。周德胜承认了自己欠薪的事实,同时把陈建国供了出去。
评论区已经爆了。
“陈氏置业不就是那个陈建国吗?做房地产的?”
“怪不得能起家,原来是靠做假账。”
“周扒皮也不冤,狗咬狗。”
“@陈氏置业 出来挨打。”
我关掉手机,看向苏念。她也刚看完,抬起头,朝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一节课还没上完,隔壁班就出事了。
班主任被叫去开会,隔壁班的课临时改成了自习。走廊里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从窗户往外看,看到周悦站在走廊尽头,旁边围着赵敏和几个人,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节课的时候,陈奕被叫走了。他跟着教导主任走出教室,脸色白得吓人,经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脚步很快。
中午,消息传开了。陈奕的父亲陈建国,被有关部门约谈了。周悦的父亲周德胜,因为涉嫌挪用工程款和恶意欠薪,被立案调查。陈氏置业的城北项目,审批被叫停。
整个学校都在议论这件事。食堂里、走廊里、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说。那些以前被周悦欺负过的人,那些不敢出声的人,今天都开口了。
“我就说周悦迟早要出事。”
“她爸原来是这种人。”
“陈奕平时那么拽,现在看他怎么办。”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我站在走廊里,看到周悦从厕所出来。她没哭,但眼睛红得厉害。她走过我们班门口,没往里面看。赵敏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慌慌张张。
以前周悦经过的时候,走廊里会有人让路,会有人低头。今天没有。她走过来,有人站在原地没动,有人甚至故意挡了一下。周悦绕开了,没说话。
她走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活该。”
下午放学的时候,苏念收拾书包,走到我座位旁边。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结束了?”她问。
“还没完全结束。”我说,“但快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周悦今天下午一直坐在教室里,没出去。赵敏走了,没人陪她了。”
“她以前怎么对别人的,现在就怎么被对待。”我说。
苏念没接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开口了。
“林默,你说你上一世站在人群里,没动。”
“嗯。”
“那这一次,你动了。”
“嗯。”
“我看到了。”她说,“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窗外阳光很好,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柱。
“工钱到账了。劳动监察那边督办的,今天下午到的。八万多,一分不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
“叔,谢谢。”
他回得很快:“谢你自己。”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我走到楼梯口,看到苏念站在下面一层的拐角,背靠着墙,低着头。
“你怎么还没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等你。”
16
五月二十九号到五月三十一号,三天,像是一年。
周德胜被正式立案的消息是五月二十九号下午传出来的。劳动监察那边确认他挪用工程款,恶意欠薪,金额不止八万,还有另外两个工地的钱,加起来接近三十万。他被带走那天,周悦没来上课。
陈建国的消息晚了一天。陈氏置业的城北项目审批被叫停,银行抽贷,合作伙伴翻脸。陈建国本人被约谈两次,虽然没有被立刻立案,但陈氏置业的股价已经跌到底了。有消息说他在找人接盘,但没人敢接。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些人,现在一个都找不到。
五月三十号,陈奕也没来上课。
五月三十一号,周五。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我经过隔壁班门口,看到周悦和陈奕的座位都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
“听说了吗?周悦转学了。”
“陈奕也走了,说是请了长假。”
“他们家是不是出事了?”
“你不知道?论坛上都传疯了。”
我走回自己教室,刚坐下,苏念递来一张纸条:“班主任让我放学后去找她。”
我回了一句:“什么事?”
她过了几秒才回:“不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表情有点复杂。
“跟大家说一件事。学校决定对之前的一些事情进行了解。如果有同学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可以来找我。学校会认真对待。”
班主任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苏念坐在靠窗第三排,低着头,手里的笔轻轻转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苏念。苏念站起来,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她经过我座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五月底的阳光很亮,照得树叶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柱。
“工钱拿到了。我明天回老家一趟,看看老婆孩子。谢谢你,林默。”
我回了一句:“一路顺风,叔。”
他发来一个憨笑的表情,我没见过他发表情,看着有点想笑。
放学的时候,苏念从办公室回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她走到我座位旁边,坐下来。
“班主任跟我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周悦和陈奕已经不在学校了。”苏念的声音很轻,“她说学校知道之前发生了一些事,但当事人已经走了,学校能做的有限。她问我最近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事。”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事,可以随时找她。”
我点了点头。学校能做的确实有限。周悦和陈奕走了,追究不了他们的责任。但至少班主任开口了,至少学校表明了态度。对苏念来说,这已经比以前好了。
“苏念。”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想了一会儿。“考大学。考出去。”她说,“我爸妈供我读书不容易,我不能辜负他们。”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然后再说。”
她拿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林默。”
“嗯。”
“你以后还会站在我旁边吗?”
“会。”
她笑了笑,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很轻,但很稳。
17
六月一号,周六。苏念约我去天台。
学校不上课,但门卫认得我们,放了行。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我们一层一层往上走,经过三楼教室,经过四楼,经过顶楼的楼梯间。天台的门在楼梯尽头,还是锁着,但锁是旧的,用力推了一下,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水泥地,四周围着栏杆。风吹过来,很轻,带着夏天快到的气味。
苏念走到栏杆旁边,站在那里,往下看。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就是这里。”她说。
我没说话。
“每一次,我都站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操场,能看到教学楼,能看到校门口。每一次我都想,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叫我一声,我就不跳了。”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但每次都没有人叫。”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我们一起往下看。操场空荡荡的,教学楼安安静静,校门口那棵香樟树绿得发亮。
“你叫我了吗?”我问。
“叫了。”她说,“第三次循环,我给了你纸巾。我以为你会记得我。但你站在人群里,没有动。”
“这一次,我动了。”
“对。”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一次,你动了。你做了很多事。你把周德胜和陈建国都弄垮了,让周悦和陈奕再也翻不了身。你让那些被欺负过的人敢开口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最想谢谢你的事,不是这些。”
“是什么?”
“是你让我知道,有人在旁边。”她说,“你跟我吃饭,给我讲题,跟我说‘你别去’。你站在走廊里替我挡住周悦的手。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天台的栏杆和远处的树。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做过很多次梦。”她说,“每一次都是五月四号醒来。但结束的日子不一样。有时候是六月初,有时候是五月中旬。第三次的时候,是五月二十五号。就是你看到的那一次。”
“哪里不一样?”
“你不一样。”她看着我,“以前你从来没动过。这次你动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天台的门,看着我们走过来的那条楼梯。
“我从高一就开始等。”她说,“等一个愿意接住我的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苏念。”
“嗯。”
“你现在还在循环里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很确定。
“没有了。”她说,“我终于走出来了。”
我们站在天台上,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就是站着。风吹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带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林默。”
“嗯。”
“你上一世站在人群里的时候,你哭了没有?”
我想了想。上一世,苏念跳下去之后,围观的人散了,警车走了,白布盖上了。我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我转身回了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哭了。”我说。
她看着我。然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那就好。”她说。
我们走出教学楼。外面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踢球,有人在跑道边坐着聊天。苏念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去哪?”
“随便。反正不用再重来了。”
她走下台阶,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像是再也不会飘起来。
那天之后,日子过得很慢,但很稳。
周悦转学走了,陈奕也没再回来。他们的座位被挪到了最后一排,后来搬走了,换上了新的桌椅。班里没人再提他们,像是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念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五。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她考了年级第三。班主任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她,说她“状态越来越好”。她站起来,朝老师笑了一下,坐下来继续做题。课间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跟她说话,她也会回几句。不多,但比以前多。
我成绩还是老样子,年级前几。但我开始跟班里的人说话了。李伟是第一个发现的,他说“你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说“差不多”。他笑了,说“那就好”。
高考那天,我和苏念分在同一个考点。进考场之前,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紧张?”
“不紧张。”她转过头来,“以前每一次循环,我都没活到高考。这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那就够了。”她说,“紧张说明你在乎。”
我们各自进了考场。
成绩出来那天,苏念给我发了条消息:“上了。”
我回了一句:“我也是。”
她报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我报了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学校。开学之前,她回了一趟老家,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袋她妈妈做的咸菜。
“我妈让我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照顾我。”
我接过那袋咸菜,有点沉。
大学之后的事,说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学校离得不远,周末偶尔见面。她学的是金融,我学的是计算机。她参加了学校的辩论队,我进了编程社团。她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偶尔会在朋友圈发合照,笑得很开。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天台。想起她说“每一次我都站在这里”,想起她说“这一次不一样”。但我从来没问过她,循环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
有些事不需要问。
也许是她死了太多次,执念太重,某种东西被触发了。也许是她每次伸出手,都有人接住,但接住的人又松开了,直到这一次。也许是我在那天晚上为她哭的那一滴眼泪,成了最后一次循环的支点。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去查。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说她走出来了。那就够了。
大二那年冬天,她约我去看一场电影。散场之后,我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过一座天桥。她走到天桥中间,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
“林默。”
“嗯。”
“你说,如果那天你没有醒过来,我现在会在哪?”
我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我。
“走吧。”
“去哪?”
“回去。”她说,“明天还有早课。”
她走下天桥,走在前面。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站在天台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