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
我上树掏鸟窝,失足砸中了一个躺在树下的小男孩。
嬷嬷告诉我。
他叫江司年。
是府里的掏粪奴才。
看他被我砸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我吓得哇哇大哭。
哭完后我把他背到一间几乎没人去的旧屋。
夜里自己一个人偷摸出府,找了大夫悄悄给他看病。
病好后,他握着我的手,红着脸跟我说:
「卿卿,长大后我要娶你。」
后来,他高中状元。
放榜当天,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红色状元服。
意气风发地走在迎亲队伍最前面。
如约,前来娶我。
跟他一起来的,是皇帝的一道圣旨。
一道……
沈家满门抄斩的圣旨。
1
我叫沈梦卿。
是相府捧在心尖上的二女儿。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
我是相府养女。
我一岁丧母,两岁丧父。
是大伯于心不忍,将我接回府内。
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我也被宠成了相府里无法无天的小魔丸。
「哎呦喂,小小姐,你快下来吧。」
「被老爷夫人知道了,我非得出不了兜着走。」
章嬷嬷站在大槐树下,伸着双手哄我从树上下来。
「嬷嬷,你等我下,我装完最后一个鸟蛋就下来。」
我趴在槐树粗壮的树枝上,伸手将树上鸟窝里的鸟蛋一个一个往袋子里装。
装完最后一个,我倒车准备退回枝杈的时候。
脚下一滑。
直接自由落体,坠了下去。
「小姐小心!」
树下传来章嬷嬷的惨叫声。
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大姨变大枣。
如此美丽可爱的我,美好的人生还没开始,今天就要折在这里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那致命一摔的到来。
等了半天,身体没有任何疼痛。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安稳躺在地上。
「嬷嬷,这个地怎么是软的?」
我好奇问道。
咳……
身下传来一阵痛苦的咳嗽声,我赶忙起身。
发现身下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原来刚才我砸在他身上了。
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我吓得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我颤抖着手探他鼻息。
没……没了?
「呜呜呜,嬷嬷,我杀人了。」
章嬷嬷也被吓得不轻,但她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很快冷静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她长舒一口气:
「小小姐,别担心,他还有气。」
「啊?」
我止住哭声:「李嬷嬷,你快去请个大夫回来。」
听到我的话,李嬷嬷表情有些为难:
「小小姐,他是府里最低等的奴才,晦气的很,咱还是不要跟他扯上关系。」
「可是,李嬷嬷,他要死了。」
「一个下贱奴才……」
「小小姐,老爷喊你去吃饭了。」
丫鬟翠儿在不远处喊道。
李嬷嬷抱起我走出院子,我趴在她肩上看着躺在树下的小人。
2
吃完晚餐。
我心里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于是去厨房偷了两个鸡腿,趁夜深自己又偷偷摸到了那棵大槐树下。
他还在树下躺着,姿势跟我离开的时候一般无二。
甚至分毫不差。
我沿着墙根摸到槐树下。
用手推了推男孩,压低声音问道:
「你还好吗?」
「咳……咳咳咳咳……」
「水……水……」
推了半天,地上躺着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嘴里喊着要喝水。
我起身从墙角的储水缸里捧出水给躺着的人喂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开口道:
「你……你是……」
我挠了挠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思考了半晌。
「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刚才也是我……我……」
我戳着手指,支支吾吾。
「谢谢。」
对方虚弱地吐出两个字,又昏迷过去。
我把他背到就近的废房内。
钻狗洞出府,请了大夫回来给他看病。
好不容易快熬到天亮,他终于醒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我激动得语气有些哽咽:
「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江司年。」
「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叫江司年。」
我恍然露出一个笑:「我叫沈梦卿。」
江司年就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看他并没有想再搭理我的欲望。
我从口袋里掏出肉包轻轻放在地上。
「给你带了两个包子,饿了记得吃。」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3
就这样。
我每天偷偷给江司年送饭,教他识字读书。
他也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偶尔给我买我爱吃的糖葫芦、杏花酥。
我们都情愫暗生,但都没有彼此挑明关系。
直到我及笄这年。
江司年穿戴整齐,约我在府内花园见面。
他手里拿着我爱吃的杏花酥。
神态扭捏,脸颊绯红。
「卿卿,我……我……」
「我什么呀~」
我打开杏花酥,拿出一块吃了一口,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江司年眼睛一闭,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卿卿,我心悦你。」
我收起脸上的俏皮,将手里的杏花酥放回包装。
江司年脸上染上几分不确定,但还是在等着我给他答复。
「江司年,十两银子,我就答应跟你在一起。」
江司年脸色一僵,顿在原地。
我知道这几年他节衣缩食,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好不容易攒了十两银子。
江司年没有任何犹豫。
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荷包。
从里面倒出几个碎银和铜板。
递给了我。
「卿卿,刚好十两,拿着。」
「那现在,我们是不是……」
「是。」
我扑进江司年怀里,抬起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少年脸像盛开的花,抱起我原地转了个圈。
眼角泛着泪花。
4
等及笄礼结束。
已经是晚上。
我怀揣着江司年给我的十两银子。
蹦蹦跳跳地来到大伯书房外。
「爹爹爹爹,开门。」
「是卿卿来了,快进来。」
大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开门,跑过去挽住爹爹的手。
「爹爹爹爹,卿卿有件事想求你。」
大伯放下手里的书,一脸宠溺地看着我:
「卿卿有什么愿望?」
「尽管告诉爹爹。」
兴许是我刚才跑得有点着急,我呼吸还有些急促。
大伯贴心地给我倒了杯水:
「别着急,慢慢说。」
我端起水杯仰脖一饮而尽,抬起手擦了擦嘴,方才开口:
「爹爹,我要开个铺子。」
大伯轻笑一声,刮了刮我的鼻子:
「卿卿,相府里不缺你吃穿,你何必去吃这个苦?」
我摇晃着大伯的手臂,撒娇道:
「不嘛不嘛,我就是要开一个铺子。」
在相府这么多年,只要我想要的,大伯都会给。
不好给的,我撒个娇大伯依然会给。
所以,这次,也一样。
大伯只是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转身从自己的私库里掏了一百两银票给我。
我接过银票仔细收好。
「谢谢爹爹,我一定把铺子开得红红火火。」
说完,我朝门口走去。
只是,脚步为何会这么沉。
直到最后。
一头栽倒在地。
5
第二天。
从自己房间醒来。
身上也早已换上寝衣。
我强撑着双手起来,浑身酸痛。
抬起手,我怔怔地看着手臂上消失的守宫砂。
眼泪无声落下。
我好恨,为什么。
为什么。
那些我以为的亲情,原来都是假的。
什么掌上明珠、什么亲如亲生。
在他们眼里,原来我一直都是一只他们等待长大的猎物。
可是……
江司年……
我们才刚许下终身的。
要怎么办啊……
我好脏……
已经配不上你了……
6
我一遍又一遍搓着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但还是感觉好脏。
洗不干净。
一连几日,我都没有出房门。
最后一次从浴桶出来。
我提起笔,蘸了朱砂,在手臂上点了一颗守宫砂。
拿起桌上的《资治通鉴》去老地方找江司年。
「卿卿,你终于来了。」
见到我,江司年上来抱住我,在我脸上落下一吻。
「我等了你几天,你都没来。」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露出一个笑,踮起脚在江司年脸上吻了一下:
「对不起,江司年,让你担心了。」
「这几天有些事,耽误了时间。」
「不要怪我,好不好。」
江司年眼神一黯,呼吸也沉了几分。
他捧着我的后脑勺,吻了下来。
我忍着恶心。
唇齿相交。
不是嫌弃江司年。
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脏了。
对男女之间的亲密之事,心生了抵触。
但我不能让江司年觉察到。
更不能让他发现我有任何的变化。
「江司年,这是上次答应给你拿的书。」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资治通鉴》。
江司年眼睛一亮,接过去小心摸着封面。
我知道的。
虽然他是府里最低等的奴才,但是他有一颗宏图伟业的心。
他一直想考入仕途。
他说过的。
等他高中状元,定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状元服来迎我为妻。
我会等他。
但也要为他铺路。
7
「司年哥哥,过几天,我将在外面开一个铺子。」
「到时候,你可愿去铺子里帮我管账。」
江司年在府内虽然这么多年,但是到现在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二等奴才。
每天被繁琐的府内杂事缠身。
根本腾不出时间看书习字。
「卿卿,这……可以吗?」
「当然,晚上回去我就跟爹爹说。」
我笑得很甜,但心里却似吞了黄莲。
8
晚膳后。
我专门沐浴。
再次敲响那扇噩梦之门。
「进。」
大伯的声音好像催命符。
推开门。
我站在门口不肯不入内。
见我迟迟不动,大伯开口:
「卿卿怎么不过来,长大了与爹爹生分了吗?」
真恶心。
好想吐。
「爹爹,我有件事想求你。」
我沉了沉气,开口道。
大伯冲我招招手,满脸横肉笑得流油。
「过来,跟爹爹说说。」
犹豫一瞬,我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爹爹,我想将府内二等奴才江司年调去我铺内管账。」
「哦?为何是江司年?」
「女儿听闻,江司年在管账上颇有造诣。」
「您也知道,女儿自幼愚钝,管账这些事更是从未接触。」
「爹爹,您就应了女儿嘛。」
真恶心。
面对恶心的人,我还要逢场作戏。
我好贱。
真的好贱。
「哦?那卿卿有什么好处给爹爹?」
我浑身颤栗,一阵恶心翻上心口。
但我要忍。
「爹爹,铺子今后七成收入女儿会交给您。」
我咧开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后退一步,跟爹爹拉开距离。
「卿卿,七成收入,可不够,」
卿卿,卿卿。
好恶心。
你没资格叫这个名字。
我起身,抬手搭上大伯的肩膀,声音也变得有些麻木:
「我有一个要求。」
「说。」
大伯身子往后一靠,倚在凳子上。
「江司年的奴籍。」
9
「你这要求可有些过了。」
「除非……」
「我懂。」
我打断大伯的话。
看着床头放着江司年的奴籍。
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的司年哥哥,终于迎来自由了。
过几日是他的生辰。
那我便把这当作生辰礼送与他。
10
起床梳妆完毕。
我就匆匆赶往铺子。
今天是铺子开业第一天。
等我到的时候。
江司年已经穿着店内统一的服装等在门口。
少年意气风发。
眉目含春。
他眼里闪烁着光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我。
可是。
我不敢看他。
也没脸看他。
江司年的前程应当是风光无限的。
11
开业几天。
店铺的营业额就已经突破500两。
这天。
江司年正常跟我汇报营业情况。
我按下他手里的账簿,开口道:
「江司年,以后每日下工后,我给你请个先生教你读书吧。」
江司年手一顿,随后立马拒绝:
「卿卿,你已经对我够好了,万万不可再给我请夫子。」
「江司年,你是有大抱负的人。」
「我还等着你考中状元来娶我呢。」
「江司年,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踮起脚尖。
我吻在江司年侧脸。
他犹豫片刻,最终点点头,答应了我。
「那从今晚开始吧,我已经请好夫子了。」
「对了,你从库房拿出一千两给我,我去交给爹爹。」
一想到那张丑恶的嘴脸。
真令人作呕。
可是。
我没办法。
我已经受制于他。
所以。
我的江司年,一定要自由。
12
天黑之前。
我拿着一千两银票站在大伯的书房外。
正准备敲门。
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带着颤音的男声说道:
「宰相大人,当年那件事不会败露吧?」
大伯语调平静:
「不会。」
「现在江家那个小杂种脱离奴籍,我怕他查到些什么。」
「毕竟,当初是我们吞并了江家家业,害得他们流放,在路上死的死、伤的伤。」
那个男人的声音里透着恐怖。
只是,他嘴里的江家是否跟江司年有关。
「不可能,这件事证据链齐全,而且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有关人员也都已经去世,他从何查起?」
「再说了,当时他才几岁,还能记得这些?」
「好了,我乏了,你出去吧。」
回到自己房间。
我捂着嘴,眼泪如雨,无声落下。
我本以为江司年不过只是相府买来的一个普通有抱负的奴才。
是他父母养不活他了才把他卖了。
可是……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
从小到大我所享受的荣华富贵。
竟然是站在江司年他们全家尸骨之上。
而大伯。
为了满足自己心里的恶趣味。
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
把年幼的江司年留在府内。
日日看着他受尽折磨与凌辱。
江司年……
对不起你的事。
又多了一桩。
我跪坐在地上。
只觉得这日子,当真是一点盼头都没了。
13
不行。
我要帮江司年。
我不仅要帮他,我还要帮他家平反。
此后几天。
我很少去铺子。
每天都找各种借口去大伯书房。
我不信。
他们做过的事,会一点痕迹没有。
无暇顾及江司年。
我就派了一个暗卫去保护他。
现在他日渐长大。
我不信大伯他们不会对他起杀心。
我要保护好他。
一连七日。
我的调查毫无进展。
江司年每天都来府门口找我。
我都忍着没见。
我怕。
我怕大伯发现我跟他走得近。
我更怕,自己会心软。
不去查当年真相,不给江司年一个公道。
只想着同他如现在这般。
我当老板,他当管账。
我怎能如此。
我不能如此。
可是。
江司年。
心里好痛。
14
这天晚上。
我抱着最后的希望。
如果今晚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我就放弃。
今后就安安稳稳地赚钱。
等着江司年考取功名。
来娶我。
或许。
上天也不看好我跟江司年的姻缘吧。
居然还真让我找到了当年相府迫害江家的证据。
兴许是看着逐渐长大的江司年。
大伯心里其实也开始紧张。
这两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我想知道他在里面干嘛。
所以趁他不备。
我故意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见我进来。
他神色紧张,慌乱之中把什么东西胡乱塞进了书桌抽屉。
「大伯,我看你这两天辛苦,特地给您熬了参汤补补。」
大伯接过碗。
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下去。
没一会儿。
头一歪,他昏睡了过去。
是的。
我实在是恶心他。
我不想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自从开始调查。
我每天都会找各种理由把他迷晕。
大伯以为我是他的福星,他说这几天他的睡眠质量直线上升。
今天这补汤,送的真是时候。
15
我拿起桌上的戒尺。
戳了他两下。
没动。
我蹲下身,打开书桌的抽屉仔细检查。
却发现抽屉还有一个夹层。
里面露出一个纸张的角。
我伸手在抽屉里摸索了一番,发现里面有个开关。
轻轻一按。
夹层应声弹开。
露出了里面的一张纸和一枚玉佩。
上面刻了一个江字。
这是江家的管家玉牌。
当家祖母才有。
而那张纸。
上面写着江家一百三十一口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叉。
每一个叉后面都跟着一个杀字。
是判决名单。
但上面唯独没有江司年的名字。
手挨个抚着上面的名字。
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这些名字背后,以前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是我最爱的江司年的家人。
如果他们没死。
或许,以后也会成为我的家人。
可是现在。
这笔债。
我还不清了。
我有何脸面再跟江司年在一起。
我称之为家人的人。
杀了他全家。
我把东西收进口袋。
走出了书房。
这地方。
令我窒息。
16
第二天。
我早早来到店铺找到江司年。
拿出一张空白的纸。
「江司年,在上面写上你的名字。」
江司年没问什么,提笔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顺手还在上面按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问问吗?」
我好奇地问道。
江司年从纸上挪开视线,看着我的眼睛。
认真道:
「只要卿卿想要,我都给。」
我将纸收进袋子。
牵起江司年的手:
「走,我们去用早膳。」
「城南包子铺新上了蟹粉小笼,甚是美味。」
「我请你。」
江司年任由我牵着往前走,听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露出久违的笑:
「卿卿,你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我神色一顿,收紧了握着的手:
「江司年,我以后都这样笑给你看。」
东边太阳初升。
心情也跟着莫名地好了起来。
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该多好。
17
回到家。
我便被大伯带进了书房。
刚进门。
他一脚踹在我的膝窝处。
猝不及防。
我跪倒在地。
大伯从书架上拿下一根荆条。
抬手抽在我身上。
「你可知错。」
我疼得冷汗直冒,但还是故作镇定:
「爹爹,女儿做错何事了?」
啪,又是一鞭。
「我抽屉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我故作疑惑,问道:
「什么东西?」
「你还要装?」
一鞭又一鞭抽在身上。
我想我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女儿不知,为何要装?」
见我不认。
大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
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女儿的铺子最近盈利颇好,我答应过爹爹给你的分红。」
大伯神色缓和,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是爹爹错怪你了,卿卿受苦了。」
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据:
「爹爹,为了保障你的权益,女儿想让你签署这份字据。」
「以后女儿开的所有铺子,都将有爹爹有的一份股。」
大伯脸上挂上笑容,接过字据逐字逐句仔细读了起来。
片刻之后。
他看了我一眼。
走到书桌前在写一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18
拖着受伤的身躯回到自己小院。
趁着夜深。
我拿出早上江司年签好名字的那张白纸。
提笔将剩下的内容补充了上去:
今吾立下字据,吾名下所有店铺均归江司年所有。
本据生效日期:吾死后。
落款:沈梦卿
按下手印。
我把字据放进一只盒子里。
里面还有我从书房拿出来的那份名单和玉佩。
19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店铺已经开到五家。
科举在即。
这段时间,我特地给江司年放了个长假。
让他专心备考。
为了不让外界因素对他造成干扰。
我专门给他买了上等的笔墨纸砚。
还腾出了新开客栈的上等客房给他用。
一日餐三专人伺候。
科举这天。
恰逢大雪。
我不仅专门给江司年准备了丰富的吃食。
还专门把身上的狐裘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江司年,最后一把了,加油!」
江司年低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流下两行清泪:
「卿卿,等我,终于可以娶你了。」
窝在江司年怀里,我贪恋他身体上的温度。
一时间,眼睛发涩。
江司年。
我陪不了你了。
我吸吸鼻子,声音有些闷:
「好,我等你来娶我」
「快到时辰了,你快进去吧。」
从江司年怀里出来,我目送他进考场。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20
江司年在里面奋笔疾书。
我在外面。
也在给他准备一份惊喜。
等他进入考场后。
我转身回了相府。
拿着证物和当年父母为国捐躯皇帝赐下的圣旨。
进宫面圣。
九天时间。
够了。
「臣女参见陛下。」
我跪下身,一头磕在地上。
「沈家女平身,素日来你鲜少入宫,此次入宫找朕所为何事?」
我没起身,依然保持着刚才磕头的姿势:
「启禀圣上,臣女要告发丞相沈柏峰陷害忠臣,残害无辜。」
「放肆!」
皇帝一掌拍在桌上,一声怒喝。
「沈家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圣上,臣女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
「那你可知,诬陷他人是何罪?」
「圣上,臣女并无诬陷,这是证据。」
我拿起身边的木盒,双手呈上。
皇帝抬手示意,他身边的太监将木盒接过替我呈了上去。
皇帝打开木盒,一一查看里面的东西。
越看脸色越沉。
我将这段时间的调查悉数讲给皇帝听。
「圣上若不信,可传唤城东铁匠铺的李铁匠。」
「他是当年江家唯一还存活的仆人。」
「另外,圣上可派人去问问工部尚书张敬忠,他就是当年沈柏峰的同谋之一。」
「宣刑部尚书欧阳景觐见。」
等待期间,皇帝问我:
「沈家女,你可知今日之事若是真的,沈家会有什么后果?」
我行了个礼,回道:
「回圣上,臣女知道。」
我顿了下,继续说道:
「但我若是因为一己私欲而罔顾国家忠良的冤案于不顾。」
「那就是藐视王法、藐视圣上了。」
「何况,臣女不想沾着别人的血肉享乐,于心有愧。」
皇帝拍拍手:「好!有担当。」
「那你可知告御状,需要什么代价?」
「臣女知道!陛下即可。」
「好!」
板子打在身上。
起先是骨肉撕裂般的疼痛。
打到后面。
疼痛好像消失了。
剩下的,就只剩无尽的麻木。
我被两个太监像死狗一样重新拖入大殿内。
刑部尚书欧阳景也已经抵达。
从他的神态。
皇帝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
21
我的意识已经有点迷糊。
但还是强撑着身体跪在地上。
「圣上,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在科举揭榜当天,下一道圣旨,替江家平反,让恶人受罚。」
「只是,要辛苦尚书大人了。」
说完,我吐出一口鲜血。
两眼一黑。
晕了过去。
22
再次醒来。
我躺在自己床上。
身边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小丫陪着。
「小丫,我昏睡了多久?」
「小姐,你已经昏睡八日了。」
「那今日便是放榜之日了。」
「小丫,将衣柜里的婚服拿出来替我梳妆吧。」
「小姐不这是……」
「我的江司年,今日要来娶我了。」
「可是小姐……」
「听我的,他……一定会来娶我。」
小丫抬手擦了擦眼泪。
转身去衣柜拿出了那套一月以前我为自己准备的嫁衣。
坐在梳妆台前。
小丫替我描妆、穿好喜服。
「喜报喜报,今年状元是江家江公子,江司年。」
街上通报喜讯的小司跑过。
眼泪从眼角滑落。
江司年。
他做到了。
我起身跑去窗口探身看他。
梳子扯到我头发,也没感觉到疼痛。
「江~司~年~」
我大喊一声,冲他招手。
江司年穿着状元服,手里拿着一道圣旨。
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我的江司年。
真好看。
22
顾不得女孩家的矜持。
我拿起红盖头盖在头上。
转身向楼下跑去。
这条路我在梦里模拟过几百遍。
已经烂熟于心。
我跑到江司年马前。
他下马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
是滔天的恨意。
我理解的。
不怪他。
换做是我,恐怕恨意比他更盛。
他慢慢站直身子,打开圣旨。
「沈家之女沈梦卿,接旨。」
我跪在地上:「臣女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宰相沈柏峰残害忠良、残暴至极。
判满门抄斩,即刻行刑。」
江司年双手收紧,我能看到他眼里的厌恶。
「来人,将沈梦卿押去刑场。」
两个衙役上来束缚我的双手。
拖着我往刑场赶去。
江司年骑着马跟在后面。
大街上。
人人都在赞叹这位少年状元的坚韧与勇敢。
忍辱负重十几载,一朝替家族父母沉冤昭雪。
刑场内。
沈家全族都已跪在行刑台上。
已然没了往日的风光。
我穿着嫁衣,被按在他们旁边。
江司年坐在判官桌上。
冷冰冰地看着跪着的一百二十七口人。
午时三刻一到。
他抽出行刑令签。
往地上一丢:「行刑。」
一时间。
刑场内哭声四起。
哭的只是沈家人。
周围看热闹的都在唾弃沈家人死有余辜。
23
手起刀落。
手起刀落。
很快,就轮到我了。
我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江司年。
他也在看我。
「江司年,我爱你。」
我发不出声,不知道他看懂没。
手起。
刀落。
刽子手手法很好。
我没感觉到一丝疼痛。
还好今天穿了红色喜服。
这样就看不出来血迹了,江司年就不会害怕了。
他晕血。
江司年。
好遗憾。
此生不能再陪你了。
你不要记得我。
找一个干净的女子,成婚吧。
「小姐!」
人群里传来小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被人押到了江司年面前。
「江司……江状元。」
「我们小姐有东西要我交给你。」
小丫跪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
她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递了上去。
24
江司年打开盒子。
印入眼帘的是一根簪子、一叠地契、一叠银票以及一封信。
江司年忽略了其他东西,唯独拿起了那封信读了起来。
夫君亲启:
江司年,你应该不会怪我如此叫你。
毕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必定高中状元。
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状元服来娶我了。
只是可惜了,江司年。
你我这辈子终究是情深缘浅。
注定无法真正成为夫妻。
来日,你可寻一个心悦的姑娘。
娶她为妻。
江司年。
此生我亏欠你太多。
对不起。
沈梦卿,绝笔。
小丫抽抽嗒嗒地把这几年我遭遇的一切说了出来。
江司年双手握拳,骨节泛白。
身体颤抖。
一口鲜血喷在信纸上。
后来,坊间传闻。
新科状元江司年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吃饭睡觉都抱着一个小盒子。
他也成了当今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人人畏他。
只不过,他斩的是朝中奸佞小人。
有他在。
国家太平,民富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