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时亦在一起的第七年,我提了分手。
他问我为什么。
我淡淡地回答:「我累了。」
「我们,就这样吧……」
顾时亦没有再挽留我。
我攥着心理医生的诊断报告,站在十八楼高的天台上。
望着底下飞速流动的万千光点,夜风冻透了脸上的眼泪。
七年光阴,像梦一样……
1
第一次见到顾时亦的时候,我被班上的几个男生堵在了一条巷子里。
「诶,听说你妈脑子有病啊,那你是不是也有病啊。」
「我看是,我好像听说他原先的学校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要他的。」
「还有这回事?难怪他在学校和谁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他在那故意装高冷,原来真有病啊哈哈哈哈。」
带头那个壮高个推了我一下。
「喂,那你妈是怎么给你养大的啊,出去上班有人要她么?」
「咋没人要,看他长一张小白脸,他妈肯定也不差。」
几个人「噢~」一声,笑了起来。
「那他得多少爸啊哈哈哈哈。」
带头那个壮高个拍了拍我的脸:「是不是这样啊?嗯?」
我不吭声,目光狠厉地瞪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掌心的文具刀。
他推了我一把:「他妈的,老子问你话呢?!」
「既然你知道,难道就没有人告诉你,不要随便招惹精神病么?」我声音低沉,裹着寒冷的恨意。
说完,握着小刀直直向着他刺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厉喝。
所有人回头看过去——是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少年。
身条瘦削高挑,五官立体精致,留着一头黑色的微分碎盖短发,即使穿着同样千篇一律的蓝白校服,也难掩矜贵帅气。
顾时亦站到我面前时,我已经将刀藏了起来。
他看了看一脸弱小无助的我,又看向围着我的那几个气势汹汹的男生。
将我护在了身后。
他持着手机:「放学不回家在这里欺负同学?我全录下来了,等着明天吃学校的处分吧!」
对方虽有不服,但似乎都不敢动他,咬着牙忿忿然道:「顾时亦!算你狠!」
走前还不忘瞪向顾时亦身后的我,警告道:「你给我等着!」
「还不滚!」顾时亦骂道。
他回身看我,个子要比我高上半个头。
「谢谢。」我低声开口。
抬眸看着他,问:「你刚才真录视频了?」
他笑笑,说:「我吓唬他们的。」
我呼出一口气。
他以为我是刚刚被吓的,伸手轻拍了下我的胳膊,以示安抚。
「这几个人是惯犯了,仗着家里有点儿钱,就喜欢找性格软弱的同学欺负。」
「看你面生,新转来的?」
「嗯。」我点点头。
「你手上的疤是……」
我迅速盖住了手背上的圆疤,回答:「不小心弄的。」
「噢。」顾时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我坐公交,不麻烦你了。」
「哎呀不麻烦,我家车就在附近,这个点附近站点的公交都停了,走啦。」
说完拉着我就往巷外走。
「对了你叫啥?」
「郁禾。」
「你就是连续两次月考排名第一的郁禾!」
「嗯。」
「我叫顾时亦。」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眼睛亮得像星,「学霸咱们商量个事儿呗,往后我送你回家,你帮我补课好不好?」
「这……」
「求你了,我爸说我下个月再考倒数就不让我玩音乐了。他请的那个家教闷死了,说什么教龄几十年的名师,讲课跟念催眠经一样无聊死了,还提分呢。」
「而且那几个人今天走前说让你等着,往后说不定还要找你麻烦,你跟我一起走也安全不是?」他目光恳切而期待地等着我点头。
「不是不行。」我有些为难地开口,「是我晚上要兼职,没那么多时间。」
「你很缺钱吗?」
我低头不语,扣着手指。
「小问题,我给发你工资。学霸,郁禾,郁哥,求你了,你也不忍心看着你的恩人身陷苦海吧。」
内心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
「太好了!」顾时亦高兴地抱住我。
我一时怔然,心像被电了一下。
2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学校上课,放学就被顾时亦拉着去学校附近的自习室给他补课。
他将画满红叉的卷子推到我面前。
我一道道给他讲过去,讲完我问他:「懂了吗?」
他「噢~」了一声,最后来一句:「呃,要不你重新再讲一遍?」
我差点没撅过去,手里的笔捏紧了几分。
他端着一副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嘿嘿」一声。
算了,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倒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从头又讲一遍。
隔天一早,我刚进教室落座,手伸进课桌肚里摸书,摸到个温热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杯热牛奶和一份三明治,还有一张放在一起的纸条。
「谢谢郁学霸给我补课。」
唇角扯起了一丝笑容。
中午吃饭时,我端着餐盘在靠角落的那张餐桌坐下。
埋头扒饭,脑袋里还播放着上节课的英语单词。
一道阴影在我面前站定,我抬头,正是前天找我麻烦的那个壮高个。
后头还跟着两个狗腿子。
「磅!」地一声,面前的餐盘被扫落在地。
壮高个轻蔑地俯视着我。
我迎上那道目光,正欲发作。
「咳!」刻意而响亮的咳嗽声传过来。
壮高个咬了咬牙关,带着他那两个狗腿子绕走了。
附近几桌的男女学生目光跟随着顾时亦落到这个平时无人在意的角落,窃窃私语起来。
我低了头,胸口有些发闷。
顾时亦看向那些人:「往后郁禾就是我顾时亦的朋友,谁要敢找他的麻烦,就是和我顾时亦作对!」
他声音很大,像是故意在警告那几个人。
顾时亦在我对面坐下,新的餐食被推到了我的面前。
他歪了歪头,笑容好看极了。
那天之后,我总能在课桌肚里摸到他给我塞的早饭,和各种零食投喂。
吃午饭时,他会在熟狎地坐到我的对面,将鸡腿夹到我的餐盘,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从此,那个角落的餐桌位置,多了一个吃饭的人。
三周后,新的月考成绩出来,我站在公告栏前,目光寻找着顾时亦的名字。
总分提了五十多,排名也上去了,补习大有成效。
顾时亦知道要高兴疯了。
果不其然,他当晚就约我在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说是庆功宴。
庆祝他的音乐梦躲过了他老爸的残杀。
我跟着他到了地方,进门还有几个男生。
都是我没见过的面孔。
他揽着我的肩向他们介绍。
「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郁禾郁大学霸,也是我的补习老师,这次月考我提分这么多他功不可没,来,喊郁哥!」
「我靠,总听你提起他,今儿总算见到活的了。郁哥,也指导指导我呗。」
「周昊我告诉你你少打他的主意,郁禾可是我的御用老师!」
周昊「切」了一声,飞了个白眼给他。
「来来来,坐,先吃饭,等你顾少爷等得快饿死了!」
其余几个道。
「楼上就是 k 房,吃完咱几个上去唱歌呗,难得顾少爷心情好,今儿晚上他买单!」
周昊带头起哄道。
那是我第一次听顾亦时唱歌,没有布置华丽的舞台,没有数以万计举着灯牌欢呼尖叫的粉丝观众。
只是普通的 k 房包厢,和几个十七八岁连校服还来不及脱的少年。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手机铃声响起,依旧是顾时亦的歌声。
我收回了跨上天台围墙的那只脚。
谁在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不知道别人正忙着跳楼!
按下接听键。
「郁禾,我不当艺人了,你回来好不好?」
顾时亦低沉的声音带着哽咽。
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我没有吭声。
「郁禾。」他又唤了一声,带着回音。
我转过身。
顾时亦从水泥墙后边走出来,红着眼睛用一种近乎央求的眼神看着我,再一次开口。
「郁禾,回来吧。」
3
「顾时亦你疯了!为了个男人前途都不要了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撂挑子要赔多少违约金?!十八条通告啊,我的祖宗!」
「那就赔。」顾时亦淡淡道。
经纪人要疯了:「我说顾少啊,这不光是钱的事,团队为你忙前忙后几个月,您老财大气粗无所谓。一次性毁这么多约,传出去你让我在业内怎么混?!」
「您行行好,体谅一下我们这些打工人,好歹把这十八条通告赶完行不?」
「可是……」
「顾时亦。」我推门进去。
他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去捂听筒。
我看着他停在半空不上不下的那只手,开口:「别让晴姐为难。」
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对经纪人晴姐道:「行,不过我事先说清了,别再让我和任何人炒 cp,还有,后边那两部戏的所有亲密戏全部都用替身!」
「你……」
晴姐那头刚开口说一个字,顾时亦果断地就挂了电话。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神无波如一潭死水,开口道:「顾时亦,你何必如此。」
他越这般迁就我,我心中便越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他那样爱音乐,爱舞台,当艺人是他从小的梦想。
这些年我陪着他一路走来,看着他熬夜训练,生病了也不肯休息,带着伤病也要上台把节目演完。
好不容易在圈子里混出了头,成了坐拥千万粉丝的大明星。
那么多人喜欢他。
如今却要因为我这样的人放弃事业和梦想,不值得的。
顾时亦走到我面前半跪下来,抬头看我。
「郁禾,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那些人待在一起,我知道网上那些东西让你难过了,都是我的不好。你骂我打我吧,只要你能发泄出来怎么样都行。」
「你就算要……要离开我,我也认。」顾时亦的眼睛湿亮亮的。
「可你别再做那种事了,我求你。」
他握着我的手贴上他的脸颊,半边脸埋在我的掌心,闭了眼。
声音发着颤:「郁禾,你真的,要了我的命了……」
4
顾时亦这个人会说话,讲义气,又会照顾人。
所以很多人都喜欢他,喜欢和他做朋友,想要和他做恋人。
这其中就包括我。
我喜欢他的阳光开朗,喜欢他的温柔体贴,喜欢他笑意盈盈的脸,喜欢他所有的好。
他太好了。
我似乎挑不出他有什么缺点。
直到我们认识了有一段时间后,我才发现他好像对所有人都很好。
会在放学路上给受欺负的学弟学妹出头,会主动帮着女生搬书,会和她们在走廊上闲聊打趣。
女生们被逗红了脸,挽着胳膊低笑着同我擦肩而过。
顾时亦笑着朝我走来,喊我的名字。
我的太阳,为什么不能单独照耀我一人呢。
我当没听见他的呼喊,沉着脸背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追上来,胳膊挂上我的肩,凑在我耳边问我:「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
我停了步子,转头盯了他一会儿。
他微笑着等我开口。
我拍开他的胳膊,没说一个字,加快了脚步。
顾时亦一脸懵然地愣在原地。
放学时,他在车上等了我许久,都不见我的人影。
担心我出事,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坐在公交车上,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又响,烦躁地按下了关机键。
回到家时,我妈穿着条洗得很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自然披散着。
她今天化了妆,然而鲜丽的妆容并没能挡住她眼里的死气。
「顾时亦是谁?」盯着我问。
我愣了愣,才恍然明白顾时亦打我电话不通,打到了我家里。
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家中的电话。
顾小少爷,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查过我。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我家中的情况,还有我的过往他也知道了吗?
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妈看着我的脸突然露出了个笑容,然而空洞无波的眼神和僵硬的嘴部动作让这个笑上去有些阴森诡异。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瞥见满地狼藉的一角。
她又发病了。
我没进家门,拉了下滑落肩头的书包,转身往楼下走去。
下到筒子楼的一层,顾时亦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从他身边绕走。
他抓住了我的臂膀,开口:「郁禾,我……」
我拍开他的手,喉咙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你查我了?」
他沉默一瞬。
我扯动了下嘴角,眼神漫上阴郁,接着又道:「你都查到什么了?」
他觉察到我真的生气了,没有再嬉皮笑脸应对,垂了眼,先认了错:「对不起。」
「我他妈问你查到什么了?!」用愤怒掩盖着我的无地自容。
5
顾时亦自知没理,低着头杵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开口也带着点儿心虚:「你的家庭情况,你妈妈的病,还有你转学的原因,我都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也不介意这些。」
「不介意?」我低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看回他,冷着声道:「可我介意,我用不着你顾少爷在这可怜我!」
说完像外走去,跑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身后跟着顾时亦追逐的脚步声和他的呼喊。
他拽住我的衣服,喘着气:「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甩开他:「不关你的事!」
顾时亦动作迅疾地再次抓住我,手中上加重了力道。
「郁禾,你发什么疯!」
情绪在他的阻拦下越发强烈。
我嘶吼道:「对!我就是个疯子!」
顾时亦看着我的眼神波动了下。
「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有病。」我看着顾时亦,「补习已经结束了,你现在的成绩已经不需要我再辅导了,干嘛还要缠着我呢?你顾小少爷很缺朋友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顾时亦望着我道。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我更好消遣么?
嗤了一声,我冷冷道:「放手。」
「不放!」他的手掌固执地捏得更紧。
我挣不开,另一只攥成了拳头去砸他。
他反应很快地制住了我的动作,我奋力地抗拒,争执间一个踉跄将他一起带倒在地上。
我被他压在身下,并强势锁住了双手。
胸膛起伏着,逃不开他的桎梏,就用牙去咬他。
顾时亦「嘶……」了一声,缩了手。
两个人脱力地躺在地上,缓着呼吸。
黑沉沉的天滴起雨来,凉的雨点砸在了眉心,一滴接一滴越来越密。
打过一架,心中积压的情绪发泄了一些,也冷静了许多。
顾时亦站起身向我递手,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两个人挨着屋檐底下的路往回走。
顾时亦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搭腔,只是低着头走路。
走我家楼下,顾时亦拉过我面对着他。
「郁禾,只是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和别的东西无关,真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绪复杂。
你顾小少爷人缘那么好,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来招惹我呢……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领,吻他的嘴。
顾时亦怔住了。
我松开他,开口。
「现在还喜欢么?」
顾时亦默然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转身要走。
「喜欢。」
顾时亦道。
6
「砰!」地一声巨响。
我和顾时亦齐齐望过去。
我妈的身体重重砸在水泥地上,血从她的身下漫出来,染湿了身上白裙。
我妈跳楼了。
我对这件事毫不意外。
我麻木地望着玻璃棺中她的尸体。
我应该很难过,悲恸,扶着棺材大哭一场。
然而看了许久,我的嘴角只抽搐了下。
我对她的死亡,好像没有任何感受。
我妈恨我。
她说我是个肮脏的存在,是她耻辱的标志。曾经几次在我睡着时她用枕头闷住我的头。
在我濒死时又松开了。
我大口吸着新鲜空气,恐惧地缩起身子。
她抱我进怀里,「对不起」三个字在我的耳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漂亮,温柔,声音好听,做饭好吃。
她会给我烤香甜的蛋糕,会给在我的小书包里装上她亲手制作的小熊饼干,让我带去幼儿园和同学分享。
会唱歌给我听,会讲故事哄我入睡。
「王子爱上了这个漂亮的女孩儿,他说他要娶她,将她带回他豪华的城堡里,让她成为他唯一的公主。」
「那后来呢,她答应他了吗?」
「后来,后来……」妈妈的眼神暗了下来。
「妈妈?」我奇怪地看着她。
她微笑了一下:「妈妈累了,明天再给你讲好不好。」
我乖巧地点头,闭眼睡去。
周末的清晨,我被阳光唤醒。
厨房传来瓷盘碎裂的声音,还有桌椅翻倒的动静。
一向温柔的妈妈拿着水果刀一下一下刺进爸爸的身体里。
血溅在她白皙漂亮的脸上,她看向愣在门口的我。
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狠毒。
她站起身,向我走过来,手里的刀还沾着血,血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
我一步步后退着。
腿磕上茶几,摔倒在地上。
挂着血珠的刀越来越近。
我哭着摇头:「妈妈,不要杀我。」
水果刀掉落在地上,她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嘴里低喃着:「为什么……为什么……」
从那天起,我妈就变了一个人。
7
「喂,是郁禾同学的妈妈吗?您扎伤了同学,您现在方便过来学校一趟么?」
班主任放下手机,安抚着被我扎伤的那个同学和他的家长。
我低头扣着手指,皮破了,血漫进了指甲缝。
我妈推门进来,瞥见那个同学被绷带裹着的手掌。
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拽着我的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剪刀对着我的手背扎了下去。
「啊!」凄惨的嚎叫声响起。
班主任被吓懵了,惊愕地石化在原地,看着我妈语气平淡地道歉。
她赔了医药费,和班主任一起送走了另一个同学和他的家长。
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三人,班主任对着我妈劝道:「孩子犯了错也不能这么教育啊。」
「这孩子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天生坏种,不让他知道疼,他是不会知道错的。」
班主任还想再劝,我妈不想再听,拽着我离开了。
我一路坠在她身后,委屈地开口:「明明是他先招我……」
她停下脚步,将我的话瞪了回去。
初一那年,隔壁新搬来的领居家里养了一只白猫。
猫很乖,生人抱它也不躲。
有回它趁主人不备跑了出去,我当时正好放学回来,看到蹲在草丛里的白团子,走过去将它抱起,想把它给邻居送回去。
敲门无人应,我便将猫抱回了自己家,坐在沙发上摸它的背,听它呼噜噜的声音。
我妈推门回来,看着我停在猫咪脖颈上的手,手中的塑料袋子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冲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嘴里喃喃地念着:「果然,果然你们父子两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邻居敲门打断了她的动作,她也许真会在那时候掐死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恨我。
后来才知道,我妈并不是自愿嫁给我爸的。
我爸是个患有人格障碍的杀人犯。
他杀了很多女孩儿,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妈妈心软了。
他将她囚禁起来,然后有了我。
八岁以前,妈妈的记性总不太好,容易忘事。
爸爸告诉我她生病了,为了保护她,所以从不让她出门。
我以为真的是这样的,直到爸爸死了,妈妈疯了。
我才知道她一直被他用药物控制着神智。
原来我的身体里流着一个杀人犯的血,原来我的存在不是什么爱情的结晶。
原来我的生命从诞生那刻就带着洗不清的罪孽。
原来我如此恶心么……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为什么……
我妈下葬那天晚上,我被顾时亦抱着哭了很久。
一向话多的他那夜没有安慰我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搂着我,任由我的眼泪蹭湿了他的衣襟。
耳朵贴着温热的胸膛,少年的心跳得飞快。
8
顾时亦最近天天都会回家,亲手给我下厨煮粥。
因为生病的缘故,我吃不下任何东西。
勉强能喝一点儿粥。
有几次粥喝一半又跑去卫生间吐。
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吐到后边就只剩酸水。
但反胃的感觉依旧没得缓解。
顾时亦轻轻替我顺着背,说:「明天没行程,我约了个很不错的心理专家,我陪你去看看。」
我不置可否,洗了把脸,走出去坐到沙发上。
顾时亦没有跟过来,去厨房收拾碗筷了。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最近的手机一般都随身带着,偶尔搁在桌上时都会记着扣着屏幕放,接电话回短信都会避着我。
这回是刚才看见我不舒服,关心则乱疏忽了。
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他不想让我知道。
我现在也没有兴趣知道了。
可瞥见那条短信时,我还是忍不住去解锁手机。
密码依旧是我的生日。
划开绿色社交软件,点开他和他家人的聊天记录。
「郁禾现在的情况受不得刺激,联姻的事等他病好了再说吧。」
我的目光锁在「联姻」二字上。
顾时亦果然要结婚了么?
我想起之前有个女人找到我,声称她是顾时亦的妈妈,她劝我和顾时亦分手,说顾家给他物色好了结婚对象。
对方姓林,和顾家是世交。海归硕士,毕业后从事设计行业,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论家世论才貌和顾时亦都是门当户对。
而我,在顾时亦出道之后聘下我做助理,就一直在围着他转。
还患有精神疾病……
事业上帮不上他,生活上照顾不了他。
甚至连对他的爱都充满了猜忌。
看到他和别的艺人拍摄、互动,明明算不上多亲密,明明清楚只是工作而已,可还是嫉妒得发疯。
「当红小花游敏和顶流男艺人顾时亦互动好甜!」
词条冲上热搜,我翻着 cp 粉的评论,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陪顾时亦工作,他察觉我情绪低落,拍摄间隙过来找我。
「郁禾……」刚喊出我的名字,又被工作人员叫走。
「老师们麻烦再贴近一点——诶对。」摄影师举着摄像头指导顾时亦和游敏摆动作。
我盯着落在游敏侧腰的那只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当红小花也好,海归设计师也好,都比我更适配这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顾时亦。
我这么说时,顾时亦会很生气地反驳我,说他的身边只会是我一个人。
可我和他谈了七年。
七年,只有我们彼此知道我们是恋人。
对外我只能是顾时亦的助理。
躲躲藏藏,见不得光。
我按息了手机屏幕,将它放了回去。
顾时亦倒了热茶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喝点热的胃会舒服一点。」
我抿了一口热茶,对着他开口。
「顾时亦,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去。」
顾时亦见我愿意配合治疗,语气轻快了些:「下午一点,高医生家距离北海很近,结束后正好可以赶上那边的落日,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北海看落日么,怪我太忙一直耽搁着没去,明天咱们就补上。」
我笑了笑,道:「好。」
9
第二天下午,结束咨询后,我和顾时亦从高医生家里出来,坐上了车。
顾时亦开着车。
我坐在副驾上,静静地望着玻璃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风景。
望着望着,竟睡着了。
顾时亦停稳车,轻轻拍了下我。
「到了。」
工作日的北海的沙滩上人不多。
时间还早,日头还高着。
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海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冷。
顾时亦脱了身上的大衣给我披上,垂在身侧的手去扣我的手心。
我任由他的手指穿进我的指缝。
「郁禾,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一起来北海是什么时候么?」
上一次?
我回忆了一下。
上一次好像已经很久远了。
那时候顾时亦还不是拥有千万粉丝的大明星。
他举着一台 DV 怼着我拍,很烦。
我的目光越过相机镜头落在他明媚的笑脸上,嗔道:「丑死了,我都没收拾!」
「明明很帅好不好,我家宝宝不打扮也好看!」
「滚开。」我笑骂道。
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
顾时亦还在拍,拍面前的海。
白色的浪花一浪追着一浪往沙滩上奔。
他又把相机镜头翻转过来,悬着手臂对准了我们两个人拍。
「近点儿,你都出镜了。」
他揽过我,看着镜头里小小的两个人。
笑得那样幸福的两个人。
毫无预兆地,他亲了下我的嘴。
我还来不及回吻,他的唇便离开了。
「郁禾,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他道。
我笑了,勾着他脖子将他拉下来吻他。
我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我靠在他的肩上,问他:「顾时亦,你说以后你要是出道了,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出来玩么?」
「为什么不能?」他道。
「当明星很忙的。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喜欢你了。等你出道了,粉丝一定更多,要是有狗仔拍到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去狗仔拍不到的地方。」他道。
「拍不到?」
「对啊,我们去国外!去法国,或者去冰岛!」「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领证,郁禾,我想和你结婚,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我顾时亦的人了。」
我抬头,看着顾时亦灼灼的目光。
海水哗啦啦拍打着礁石,少年的呐喊比海浪更加热烈。
「我顾时亦,要跟郁禾在一起一辈子!」
10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我们多天真呐,一辈子这样的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了。
怎么会想得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好可惜,那部 DV 搬家的时候弄丢了。」顾时亦叹息道。
「没什么可惜的。」我道,「只是一些影像而已。」
「对,只是一些影像而已。咱们不是还在一起么。」顾时亦道。
我不搭腔,抬头看向天边。
日色已经变红,挂在海平面上,霞光红透了半边天,也红透了半边海。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发呆,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哽在那儿,闷闷地疼。
海潮一浪追着一浪往岸上赶。
后排的浪花似乎永远都追不上前浪。
「顾时亦,我有点儿冷了,咱们回家吧。」我的声音有点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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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回去推开家门,顾母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
顾时亦错愕地开口:「妈,你怎么……」
顾母有些讶异地扫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不满,但没直接说什么,目光落回道顾时亦身上。
「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关机了,来找你你又不在家,去哪儿了?」
「郁禾病了,我带他看医生去了。」
顾母又看了我一眼。
我现在该去上个洗手间。
「我去……」我刚开口,就被顾时亦打断了。
他握我我的手,道:「郁禾是我的爱人,妈,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用不着让他回避。」
我心头一颤,看向顾时亦。
顾母皱了皱眉,还是直接说了。
「你爸下午开会的时候突发心脏病送医院去了,你去看看他吧。」
顾时亦脸色一僵,立刻起身往外走。
走前不忘回头对着我补了一句:「早点睡,我很快回来。」
我点了点头。
顾母冷着脸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跟了出去。
11
顾时亦一晚上没回来。
应该是他爸爸的情况不太好。
顾时亦的爸爸是很传统的严父。
顾时亦出生那年,他爸爸已经四十了。
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格外上心。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这样的人家教育方面定然也是顶级的资源。
和顾时亦一起长大的刘家小公子,成绩也不好,十六岁就被家里送去了国外。
顾时亦刚上高中那会儿,模考分数只刚够上国内的二本大学。
顾父就打算把儿子也送去国外,正好那时他哥就在国外读书,也不怕小儿子没人照顾。
可顾时亦不愿意,他说他的同学朋友都在国内,不想和他们分开。
顾父只好作罢。
高二那年顾时亦走了艺术,一心扑在音乐上,成绩比之前还差。
顾父就说:「再考倒数就不许唱歌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高考那天顾时亦超常发挥,以文化分和艺术分排名双第一的成绩考上了 a 市最好的艺术院校。
他长得好,声音好听唱歌也好听,在校时就小有名气。
选秀那年,他爸在他身上砸了不少钱托举。
他知道后很生气,说不想依赖家里,想靠实力闯一片天。
他爸表面答应,背地里偷偷地托举。
顾时亦人缘好,可性子太直,刚做艺人那两年,说话没把门,什么都讲,好几次差点上黑热搜。
他爸花钱连夜给他撤词条。
这些事,顾时亦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那回没再跟他爸发脾气了。
他们已经两三年没吵过架,最近的一次是因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后让顾母找到我。
让我和顾时亦分手。
顾时亦知道后和他爸爸大吵一架,冷战至今。
可冷战归冷战,如今他爸爸出事,顾时亦还是心急如焚地飞奔去了医院。
他这一夜,是不是都没睡。
他之前拍戏的就经常熬大夜甚至通宵。
收工卸了妆,脸色憔悴得不成样子。
有回拍戏和音综的档期排得太紧,我跟着他两个城市来回飞,连续几天没能好好睡上一个觉。
他强撑着身体表演完了那个节目,下了台直接晕倒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他不能再熬夜了。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了手机。
因为我生病的原因,顾时亦不让我上网,怕网上的一些东西我看了后影响我养病。
我也答应了他不去碰手机。
但现在,我拿起手机,只想给他打个电话。
给顾时亦拨了过去,他很快就接了。
「郁禾。」他的声音有点儿哑,听着很疲惫。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爸他,还好吗?」
「做了手术,已经出了观察室。你呢?怎么醒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没。」
「我妈在医院守了一夜,我让她回去休息了,我爸这边得要家属陪护,所以我现在还回不来。我给你点外卖吧,你记得吃,还有高医生开的药也要吃。」
「我哥的航班中午落地,等他到了我就回来陪你。」
我静静地听着他讲,眼前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水雾。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要分心来照顾我。
郁禾啊郁禾,你怎么这样没用呢……
「没事,你……」我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声音,「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响应了一声:「好。」
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连续堆叠了许多条通知。
我犹豫许久,还是点开了某博,目光停留在那条热搜词条上。
「顶流男星顾时亦疑似恋情曝光」
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床上。
我颤抖着去摸床头柜上的药瓶。
倒出药片,吞咽下去。
平复着呼吸。
郁禾啊郁禾,你要快点儿好起来。
不能再继续让他担心了。
12
顾时亦这段时间很忙,忙着照顾他父亲,忙着工作,但依旧会抽出时间回家陪我。
即使回来都已经是深夜了,他推门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熟睡的我。
而我呢,一直有好好配合高医生的治疗方案,好好服药。
躯体化症状减轻了不少,很少再有强烈的情绪波动。
但也因为药物的作用,人总是昏昏沉沉的。
午后窝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一睁眼天都黑了。
天黑了,又要吃药,吃了药接着睡。
空荡荡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幽暗的床头灯。
睡意朦胧间,顾时亦打来了电话。
我太困了,有点儿不想接。
但一想到顾时亦会担心,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我闭着眼睛懒懒道。
「郁禾,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他道。
我才想起来,今天是顾父出院的日子,顾时亦跟着他爸回家住去了。
我「嗯」了一声,正要挂电话时。
听筒那头响起一声清亮的女人声音。
「时亦,顾伯伯叫你进去。」
顾家今晚上办了场家宴,顾老爷子叫了林家一家子一起过去吃饭。
林家大小姐林青燃昨天刚刚从国外出差回来,她和顾时亦成年后还没见过面。
顾老爷子是想借着这场家宴给儿子议亲。
林青燃原本穿了身西服,临出门前又让她妈拽了回去强行换成了一套淑女裙。
她留着一头短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越看越怪异。
入席的时候,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顾时亦边上。
两人很多年没见,眼下有点儿尴尬,只打了个招呼就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听着长辈们叙旧谈论过往。
酒过三巡,终于聊到了正题。
林青燃在桌子底下戳了一下顾时亦,压着声道:「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不会真要嫁给你吧,伊莎知道会杀了我的!」
顾时亦瞥了她一眼,疑问道:「伊莎?」
林青燃正要回答他,被她爸喊起来敬酒打断了话头。
坐回去给顾时亦使了个眼色:「我去洗手间,你去不去?」
顾时亦会意,和她一起借口溜走了。
双方父母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去,哈哈乐了。
顾时亦站在室外草坪上,靠在墙上,对着林青燃道:「现在能说了吗?」
「伊莎是我女朋友。」
顾时亦挑了挑眉:「那你还过来?」
林青燃无语道:「我妈就跟我说是给你爸接风,哪知道今天晚上是聊这个啊,一回国就遇上鸿门宴,我很冤的好不好。」
顾时亦憋着笑,被林青燃察觉,锤了他一下。
「笑屁!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你那个男朋友知道你今晚上不回去是在和别人谈婚论嫁么?」
「你咋知道我有男朋友?」顾时亦道。
林青燃笑了下:「看来网上的传闻是真的啊,郁禾真是你男朋友?」
顾时亦一愣:「什么传闻?」
「不是,你男朋友的照片都被扒出来了你不知道?」
13
「顶流男星顾时亦恋情实锤。」
我盯着手机上爆料者放出来的那几张照片。
顾时亦在化妆间吻我的,还有我们前阵子在海边散步的。
海边那张拍摄者距离较远,看不大清我的脸,但化妆间那张我正对着镜头,长相被拍得清清楚楚。
闪光灯亮那一下被我察觉到了,眼底浮现出慌乱。
那个偷拍的人后来被顾时亦查出来,对方开口索要二十万,不然就把照片传出去。
当时给了钱,让他把照片删掉了。
没想到对方还留了备份,收了对家的钱,还是放了出来。
像被人一棒子锤在了天灵盖上,砸地我脑袋发懵,沉重的心跳地撞击着胸膛。
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动着屏幕,滑出帖子底下有个网名叫「良心多少钱一斤」的网友的评论。
「郁禾啊,我认识,高中和我一个班,他妈是个精神病,他也不太正常,我说顾时亦那时候咋老护着他,原来他俩是这种关系。」
底下还贴了一张毕业合照,有图有证据。
「我靠,真假的,他俩高中就认识了?」
「隔壁有人扒出来了,这个郁禾好像是二十多年前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咪的天!震惊我一万年!」
……
一道冗长地嗡鸣声铁线般贯穿了我的耳朵,将顾时亦的来电铃声吞没。
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我动作慌乱地去摸药瓶。
顾时亦的车开得飞快,穿行在 a 市璀璨地夜景里。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顾时亦攥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接电话啊郁禾!
他急得要命,又要分心留意着路况。
来电铃声响起,他飞速接起。
是经纪人晴姐。
「顾时亦,你现在在哪?!马上来一趟公司!」
顾时亦心乱如麻,开口的语气有点冲:「我现在没空和你说这些,我……」
「嘭!」地一声,一辆大车横空闯出来。
「顾时亦?」晴姐,「顾时亦,你在听吗?!」
……
14
顾时亦出车祸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心跳都僵了。
飞奔出门,脚步太急出大门时绊了一下,磕破了脑袋。
晴姐焦头烂额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见我来,脸色更苦了。
「天爷嘞,我造了啥孽摊上你们这两个祖宗嘞。」
我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撑在膝盖上缓气。
「晴姐,顾时亦他……」
「里头抢救呢。」晴姐啧道,「咋弄出这事嘞你说。」
手术室门口的灯绿了,医生推着顾时亦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下意识上前去,被晴姐拽了一把。
晴姐道:「我是他经纪人,家属还在赶来的路上。」
约莫半小时后,顾时亦的妈妈和哥哥来了医院,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顾母一脸悲愤,径直朝我走过来。
「啪!」,一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她眼底含着恨意:「要不是因为你,我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怔在原地。
晴姐打了热水回来,正好撞上这一幕。
她将我拉了出去。
「小禾,姐知道你现在的情况,知道有些话不应该对你说,但昨晚网上那些东西你应该也都看到了。你要是真的喜欢顾时亦,真的想要他好,你……」
她叹了口气:「你就离顾时亦远远的,这样对你也好不是?」
我不语,定定地望着晴姐。
15
回去的时候,顾时亦的病房里已经只剩下顾母一个人,她哭了一场,这会儿在躺椅上睡着了。
我没进去,停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床上的顾时亦。
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
顾时辰和我在走廊的候诊椅上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我道。
「小亦和我提过你,我也知道他很喜欢你。小亦很信任我,按理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该去干预他的私人感情。」他双手搭在膝上,又添了一句,「可你也看见了,我爸妈都是比较传统的人……」
我低着头,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道,「等顾时亦醒了,我就会离开 a 市,不会让你们为难。」
顾时辰听后,神色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沉重了些。
他犹豫了会儿,道:「我知道国外有家不错的疗养院,我可以出钱……」
「不用。」我道。
出口后又补了一句:「谢谢您的好意。」
第二天中午,顾时辰把顾母支走了。
我才有机会进他的病房看他一会儿。
指尖轻轻触碰着顾时亦的脸部轮廓。
他的睫毛很长,像蝴蝶翅膀似的。
我很轻拨了下,睫羽搔过指腹,痒痒的。
他的眼皮动了动。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的眼睛观察。
又动了动。
顾时亦醒了。
我看着他睁了眼,竟不觉湿了眼眶。
顾时亦茫然地看着我。
「你是?」
「我是郁禾啊。」
「郁禾是谁?」
心蓦地一沉。
16
「是车祸导致的暂时性失忆,记忆能恢复,就是需要一段时间。」
顾母一脸愁苦地坐在椅子上,顾时亦在边上安慰她。
「医生说了能恢复,没事啊妈。」
「那要多久?」顾母问道。
「这不好说,短了几天,多了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的也有。你们可以多给他讲讲以前的事,有对他恢复记忆有帮助。」
医生又补了两句:「或者他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人,让那个人多陪陪他。意义特殊的人或者物件对他的记忆起到一定的刺激作用。」
顾时辰看了我一眼,顾母也顺着看了过来,立即道:「不行!时亦才把他给忘了,你让他赶紧走!」
我道:「阿姨放心,既然顾时亦已经醒了,我过两天就会离开 a 市,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经过顾时亦的病房。
林青燃带了饭过来看他,支起了病床上的小桌子,正在拆饭盒。
顾时亦的目光瞥了一眼门口,和我的视线对上。
我移开视线,要走。
他开口叫了我一声:「郁禾。」
我一怔。
他想起来了?
然而他接着说道:「我没叫错吧。」
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你的手机落在这儿了。」
我下意识摸了下口袋,还真是。
我走过去拿。
顾时亦又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我动作一滞。
林青燃看看我,又看看顾时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那个,我去上个洗手间。」她说完便溜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的手机屏保有是我们两人的合照。」顾时亦道。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看的,它刚刚自己亮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他眼底的疑惑变得更深。
我解释道:「我是您的粉丝,合照是之前我主动要求的,留个纪念。」
他「噢」了一声。
我微笑了下,拿走手机,对着他道:「那我先走了,祝您早日康复。」
走出病房,我自嘲一笑。
多么拙劣的谎话,也得亏他失忆了才会信。
顾时亦啊顾时亦,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记起我。
我的太阳暖了我七年。
足够了……
17
几天后,我订了飞去 y 城的机票,下午三点的航班。
收拾好行李走出和顾时亦共同居住了五年的家。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座。
车刚开出小区门口,我对着司机开口道:「师傅,麻烦一会儿在市医院停一下。」
顾时亦明天就要出院了,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毕竟以后就见不到了。
下了车,被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给拉住了。
「哥哥哥哥,买束花吧。」她指着不远处的小摊子。
年轻的女摊主正在给一对情侣结账。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小姑娘雀跃地跑到女摊主身边:「妈妈,我又给你拉来了一个客人。」
女人的脸色有点儿憔悴,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对我笑了笑,打了个手语。
小姑娘帮着翻译:「我妈妈问你要什么花?」
我扫了一眼摊上的花,只剩下菊花和茉莉了。
离别的日子里,送他一束茉莉么?
我在花摊前立了会儿,终还是买下了一束茉莉。
今日的阳光极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病房白色的瓷砖上斜切下一道暖黄。
房间里只有顾时亦一人,他坐在床上翻着一本书。
我立在门口看了会儿才抬步走进去。
茉莉花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喉头滚了滚,试探地唤了一声:「顾老师?」
顾时亦看向我,神色平淡。
看来他并没有记起我。
「我就要走了,来跟您道个别。」
顾时亦微怔:「走?」
「能跟您再合张影吗?」我道。
顾时亦点点头。
我笑着掏出手机,看着相机里我们两人的脸。
「能麻烦您近些吗?出镜了。」
顾时亦转头看了我一下,很配合地凑近了些。
手熟练地揽上了我的腰。
按下拍摄键。
我收起手机,起身向他道了声:「谢谢……祝您星途璀璨。」
……
医院开完机场的路只消半个钟,然而半路遇到场交通事故,堵了一个小时的车。
赶到机场时,距离检票只剩下十五分钟。
我拖着行李箱在机场飞奔,跑得气喘吁吁。
因为太急撞上了人。
我边帮着她捡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边道歉。
「没事没事。」她站起身,指着我讶然道:「你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噢,顾时亦那个男朋友么!」
我慌忙道:「你认错人了。」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请郁禾旅客,听到广播后立即前往三号登机口,您乘坐的 MU0914 航班即将关闭登机口。」
广播中重复着女声播报。
我跑出了上学时体测的速度。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郁禾。」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回身看去。
顾时亦扑过来抱住我,将我按进怀里。
「我才不要什么星途璀璨。」
「我只要你。」
18
周遭突然围上来几个人。
顾时亦被认了出来。
细碎的人声灌进耳朵里。
有人拿起手机对着我们拍,闪光灯晃得我眯了眼。
完了,这下彻底洗不清了。
顾时亦将我护在怀中,低声安抚我:「没事,我在。」
人海喧嚣里,两只手紧紧相扣……
当晚,顾时亦更新了一条动态。
图片是同我的合照,配文「最不想弄丢的人。」
晴姐看到后,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口就咆哮:
「顾时亦,你疯了!你发那条博文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时亦道。
「你知不知道公开出柜对一个艺人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事业不要了么?」
「那就不要了!」顾时亦道,「藏了这么多年,我早就藏够了!」
「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郁禾是我顾时亦的人!从前,现在,以后,都是我顾时亦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后,响起晴姐生无可恋的语气:「得,我还是想想怎么跟公司交代吧。」
几天时间,顾时亦的社交平台掉了几百万粉。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我虽自责,却也莫名生出一丝兴奋。
好像有点儿享受这种被人坚定选择并与他携手对抗全世界的感觉。
顾时亦请了整整一年的假,和我离开了 a 市。
在南法的海边散步,在冰岛的极光下亲吻。
他将我们的结婚证晒在社交平台上。
配文「一生一世。」
我问他:「后悔吗?」
他反问我:「你呢?后悔吗?」
我摇摇头,道:「从未悔过。」
他笑眼盈盈,说:「我也是。」
正文完
番外
一年后,我的病基本上痊愈。
他带着我回国,回了顾家过年。
顾时亦离开一年,他父母虽然还是不能全然接受顾时亦和我的关系,但败于顾时亦的执着,态度缓和了许多。
年后开春,顾时亦办了复出后的第一场演唱会。
以为会很萧条,谁知万人的场子出乎意料地都坐满了观众。
工作人员引着我坐在观众席,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
场上的尖叫声如雷贯耳。
顾时亦穿着一身极具设计感的黑色西装走上台,衣服上的钻石在聚光灯底下闪耀如星。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顾时亦望向台下的我。
我对上他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仿佛看见了 K 房包厢里那个举着话筒的十七八岁的校服少年。
我先生的歌声,一如当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