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躲我躲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开始收拾行李。
理由我想好了两条，一条是"作息不合"，一条是"我打呼噜"——其实我不打呼噜，我只是想给他留一个台阶。我喜欢他这件事，大概已经被他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江砚来宿舍找我。他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发小，一进门就把我整个人薅进怀里，胳膊勒着我的背，说你瘦了啊。
门就在这个时候开了。
陆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球衣，头发上还带着汗。他看了三秒，走过来，把球衣往椅子上一扔，扣住我的手腕，一把把我从江砚怀里拽出来，拽到楼梯间，砰的一声，门被他用手按住。
他比我高很多。他低头的时候，睫毛上有一小片被汗浸湿的反光。
"如果别的男人可以。"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那我也可以。"
【1】
我和陆屿是室友，两人间，四号楼三层，靠楼梯那间。
搬进来那天是九月，天还热。我拖着箱子进门，先看见的是窗台上的一层灰，然后是阳台门后那半个篮球，还有一张单人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方方正正的四角，像军训留下来的习惯。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记得他的样子：很高，肩很宽，眉毛压得低，眼睛的轮廓很锋利，帅得很锋利的模样。他说了一句话："靠窗那张床给你。"
我说了谢谢，声音小得自己都没听清。
后来我知道，他是陆屿，全校都知道的陆屿。物理系，校篮球队，去年竞赛拿了国一。他在食堂走过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偷偷看他。
我们屋另外两个人，一个叫陈浩，一个叫周与行。
陈浩是那种能把一句话说三遍的人，爱笑，爱吃，床底下常年堆着两箱泡面；周与行相反，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晚上戴着耳机打游戏，打到关键处会深吸一口气，吸得整间屋子都知道他要死了。
四个人的宿舍，永远是热闹的。灯泡是暖黄色的，桌上永远有一杯没喝完的水、一包撕开的纸巾，搭在椅背上的毛巾。
陆屿的东西最少。他的桌面摆得整整齐齐：书、耳机、笔记本和一只白杯子。杯子杯底有一道细纹。
搬进来头一个星期，我们四个还不熟。第二个星期，陈浩半夜打呼，周与行用枕头砸他；我从床上坐起来想上厕所，被黑暗里突然蹲在门口的陆屿吓了一跳——他刚打完球回来，在解鞋带，抬头看了我一眼。
"吓到你了。"
"没。"我说。声音小得自己听不太清。
他站起来，退开半步，让我先走。
【2】
大一下学期，我们四个熟了。
同学都说，我和陆屿是一对儿——不是那种"一对儿"，而是"你俩黏得像连体"。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陈浩说的。
我们确实黏。准确地说，是他黏我。
相处久了倒是一点看不出他最初的冰山模样。
吃饭我们两个总一起，选课他要跟我选一样的。他打球要让我在看台上坐着，我带着本子，偷偷画他打球的样子，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在转头的间隙看向我。等他打完了从球场走回来，热气腾腾地凑近我，找我要水喝，小狗一样。
我们的床铺并在一起，其实以前他在我对面，后来他嫌那样太远，和睡在我旁边的陈浩换了床铺。晚上他总爱从中间钻过来，和我说话，有时候直接跑到我床上来睡，我嫌挤，他总是搂着我说挤挤暖和。
我爱吃巧克力，他总带巧克力给我，他父母爱旅游，不管去到哪也总被他拜托寄当地好吃的巧克力给我，巧克力很甜，我的心也像浸了蜜一样。
他总要给我剪头发。我刘海太长，挡住了眼睛，他拿着剪刀，让我坐在椅子上，说别动。他剪得很慢，剪刀在我额头上方响，咔、咔。剪完他退开两步看了看，说："真可爱。"宽大的手指盖在我头上，轻轻地揉着，他笑着弯腰看我，说像他在家里养的小猫。
那天晚上我在镜子前面照了十分钟。
【3】
我发烧那次，陈浩第二天逗我："小遥，你昨天半夜发烧，陆屿爬起来八九次，我都被他吵醒了。"
陆屿忙着给我泡药，没搭理他。
"我说的是真的。"陈浩嘬着泡面，"他还蹲在你床边上看你，跟看眼珠子似的。"
我没说话。我捧着那只白杯子，杯子里是温水，温度刚刚好，陆屿给我接的。
十一月，他扭了脚。
前两天他拄着墙走，第三天就不让我打了饭。晚上他打了两份饭回来，我那份放在我桌上，热的。
陈浩吃着饭，抬头看我们两个笑着打趣。
"你俩。"他说，"不像室友。"
周与行戴着耳机，也忽然抬头补了一句："像过日子。"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躺在床上，脸很热。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听到隔壁那张床铺翻身的声音。
他翻了两次。
第二次翻身之后，他坐起来，下床，去了阳台。
阳台的门关上以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一直响。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脚踩在地砖上，四步，停在我床边，我感觉他在看我，手指悄悄地在被子里握紧，眼睛却不敢睁开。
【4】
那天下午，宿舍就我一个人。
陈浩去打球，周与行去了实验室，陆屿上课。我趴在桌上写实验报告，写到一半犯困，把脸搁在胳膊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睡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醒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
陆屿坐在他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书，却没在看书。书翻开着，页脚翘着，眼睛看着我这边。
我抬起头，他慢慢把眼睛移到书上，翻了一页。
"你回来了。"我刚睡醒，声音还含糊着。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我揉了揉脸，脸上一片压出来的红印子。我拿水杯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杯子——两个杯子挨着放，我的在旁边，他的在右边，他的杯壁上还有一点水汽。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回宿舍。
看到他站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那件我搭在椅背上那件灰蓝色的外套。他像是要把它挂进衣柜，手已经举到衣柜门前面了，停在那儿。
门响，他转过头。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把表情收起来，他愣住了半秒。
然后他把外套放在椅背上。
"你的衣服掉地上了。"他说完就出去了。
那件外套没有掉在地上。我回宿舍的时候它好好搭在椅背上，我记得。
【5】
后来几天，我感觉陆屿开始躲我。
他不是不跟我一起行动了，而是在要跟我有接触的时候，突然拉开距离。但又坚持一直跟我一起走，像是要把我放在他的视线范围才放心似的。
第一天，他夜里一点才回来。我听见他进门、拉椅子、洗澡、上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他把脸朝着墙那边躺下，一夜都没翻身。
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过来。没开台灯，摸黑上床。
第三天早上，我在食堂看见他。他坐在最里面那排，对面坐着个女生，正在跟他说话。他抬头看见我，端了盘子起身，去了另一排。
我端着盘子在回收处站了很久，汤都晃出来了，泼在手上，烫。
那三天陈浩都在问。
"你俩咋了？"他抱着泡面蹲在我桌前，"陆屿昨天把球砸到看台上去了，砸到人都得赔。"
"不知道。"
"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
"他冷着脸的时候你别理他。"陈浩吸了一口面，"我们高中就认识，他那人心里憋着事的时候最烦人。"
周与行那天晚上关掉游戏，把耳机摘下来，说道。
"他这两天不对。"他说，"从周一开始，每天晚上都去阳台。"
我"嗯"了一声。
我没敢问他们，他去阳台干什么。我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只是我不敢说出来。
【6】
我觉得他肯定是知道了。
我这个人藏不住事。喜欢一个人，我会找借口多买一杯奶茶放在他桌上，会把青椒一块块挑到自己碗里，会记得他不能吃辣、鞋码四十二、沐浴露是哪个牌子，会知道他喜欢洗完澡会坐在阳台上听十分钟歌。这种记得，本来是藏不住的。
我觉得他躲我，就是不想尴尬。他想给我留面子，也想给自己留距离。
那我就退。
我把闹钟改到六点半，比他早二十分钟出门；晚上去图书馆坐到闭馆，十点半才回宿舍。那几天我的位置上只剩一盆薄荷——那盆薄荷是我九月买的，五块钱，一直放在窗台上，浇水的时候我会顺手把他那半个篮球挪开。
我连它都搬走了。我把它放在图书馆的窗台上，被压折了两片叶子。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自己桌上又有一杯水，热的。杯底那道细纹我认得。
我看着那杯水站了很久，还是没喝。
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水杯还放在那里，已经变凉了。
那天中午，我去宿管大爷那儿要了转宿申请表。理由那一栏我打了"作息不合"，删掉，改成"我打呼噜"。写完没提交。我想再等等。
等到了晚上，他站在黑暗里叫了我一声。
"沈遥。"
我把眼睛闭得很紧，睫毛都在抖。我没出声。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躺下了。
那一夜我没睡。我听他翻身，凌晨两点，他轻轻坐起来，又轻轻躺下去。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从眼角往下滑，滑到枕头上，凉凉的，心一抽一抽的。
【7】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下了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上是一层湿的黑。我从教学楼出来，没走近路，绕了个大圈，从球场那边往回走。
球场的灯亮得刺眼，白得发晃。我远远看见有个人在投篮，一个人，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像在跟谁怄气。
我从路口过去的时候，他从球场出来，肩上搭着外套，头发上落了雪。
我们隔着一条路，还有一盏路灯。他先看见我，停下来了。
我也停下来。
路灯底下那些雪片在光里打着转，慢慢飘。我们中间隔着大概十步，谁都没有往前。
我等了五秒，等他开口。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先低下头走了。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就一个"沈"，后面那个字没出来。我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走到三层楼梯口，我蹲了下来。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不动，它就灭，楼道里黑下来，只剩窗外那点雪光。
我蹲了大概十分钟。膝盖冰得发疼。他对我太好，以至于稍微离远我就觉得冷得发抖。
【8】
那天傍晚，陈浩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往床上一倒，说了一句话。
"球场那事你知道了吗。"
"什么事。"
"上周有个学姐给陆屿送水。"他说，"他连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传得全校都知道了。"
我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
喜欢的人。
我把笔放回笔筒里。笔筒是他的，我自己的笔筒上个月摔裂了，他说"用这个"，把自己那个推过来。
原来有这个人。我暗恋他这么久，连他有没有喜欢的人都不知道，我这个好兄弟当得真是好。
"小遥？"陈浩从床上抬起来看我。
"没事。"我说，"我写题。"
那天晚上我写题写到十二点，一个字都没记住。
【9】
第二天上午，江砚给我发消息。
他说学校附近有家公司招实习生，他过来面试，顺便来看看我，问我想吃什么。
江砚是我发小，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我们两家父母关系好，他总带着我玩。他小时候比我矮，后来长开了，比我高半个头，笑起来声音很大。他对我一直是这样：拍我脑袋，搂我肩膀，管我叫"遥遥"。
我说不用带东西。
他回："你少来这套。你高三那年总不吃早饭我还不知道？"
其实我现在改了，认识陆屿后他每天都给我带早餐，看着我吃完。
那天下午周与行回宿舍拿东西，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他说，"刚在楼梯口碰到宿管，陆屿说他下周要回家住三天。"
我抬头看他，看着窗外的青苔，坐了很久。
【10】
江砚是周六下午来的。那天宿舍里人齐。
陈浩在打游戏，周与行戴着耳机，我在擦桌子。江砚一进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看了两眼这间屋子，然后走过来，把我整个人薅了过去。
"瘦了。"他胳膊搭在我背上拍了拍，"谁欺负你了？"
他比我高半个头，我被他勒着，脸贴在他肩膀上。他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脸被挤在他胳肢窝里，留了红印，"没有，就是期末。"
"期末能瘦成这样。"他把我松开一点，两只手捏住我的肩膀，隔着衣服捏了捏，"你以前胖乎乎的，捏起来手感好。"
"你放手。"
"不放。"他还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像小时候那样。
陈浩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两眼，吹了声口哨。
江砚一屁股坐到我的床上，脱了鞋往后一躺，说："你那个水杯给我用一下。"
我弯腰去拿杯子，被地上的鞋子绊倒，差点没站稳。
江砚伸手拽我的手腕，我被带得往前一步，栽到他身上。他笑得直咳，顺手把我搂住，手搭在我腰上。
"遥遥，你看你站都都站不稳。"
门就在这个时候开了。
陆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球衣，头发上还带着汗，呼吸很急。他在球场打了一下午球，球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的眼睛先落在江砚搂着我腰的那只手上。
眼神沉了下来，下颌崩起一个生硬的弧度。
我把那只手掰开，站直。
"你回来……"
他没听我说完。
【11】
把球衣往椅子上一扔。球衣没搭稳，滑到地上，也没去捡。
陆屿几步走过来，手扣住我的手腕——不是江砚那样松松地搭着，而是扣，五根手指圈上去，指节收得很紧。
他把我从床边拽出来，带出宿舍。他走得快，呼吸又急，我被带到楼梯间，转了半圈，前一步，后一步，后背快撞上门板的时候，他用手垫在我背后，"砰"。
他还按着我的手腕。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鼻梁上那一小片被汗浸得发亮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的热气，还有球场带回来的那种冷风的味道。
"如果别的野男人可以。"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那我也可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他刚才说的，是"野男人"。
"什么意思。"我说。
他没答。他把我那只手往上抬了一点，按在门板上，我的手腕被他一只手圈着，动不了。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门上，整个人压过来，膝盖顶进来，抵在我两腿之间。
我后背贴死了门板。他的呼吸落下来，热的，打在我额头上。
"陆屿……"
他不让我说。他低头，口 勿了我。
很凶，撞过来的时候我牙齿都碰上了嘴唇。他愣了一秒，改成很轻的一下，贴在那儿，没动。
然后他往后退开半寸，眼睛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要是不想。"他说，"推开我。"
我没推。
声音从齿缝间溢出来。
"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他就又压下来。
这一次不一样。他的手从我月要侧摸上来，隔着卫衣，按在上面——按得很紧，像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往下走。
他的膝盖还顶在我的腿/间，我整个人被他固定在门板上，一动也动不了，只能仰着头由他qin，我感觉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了。
他qin得很乱，从嘴角到下巴，又yao我的下唇，不重，但我感觉整片都麻了。我听到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一起，乱得不像话。
他的手往上走了一点，mo到我的脊背，在我后背那块骨头上停了很久，最后又死死地按回我腰上。
"沈遥。"他在我耳边上说话，气喷在我耳廓上，"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星期在想什么。"
我说不出话。
"我做梦梦到你。"他说，"白天看你在桌边写字，我在想别的。你抬头跟我说'这里抄错了'，我脑子里那半秒钟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我不敢说，我怕耽误你，但是我看到别的男人搂着你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
他的额头抵过来，抵在我额头上。我这才发现他的手在抖，那点抖顺着他的手腕传到我腕子上。
"我像什么qin兽。"他说。
【12】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一点预兆都没有。我第一个反应是抬手去擦，一抬手才想起来手还被他扣着。我这一动，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你不用解释。"我说。我说话的时候鼻子堵着，"我知道你喜欢别人。"
他愣住。
"球场那个学姐说的。"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是那种"怎么会这样"的、很难看的笑。
"有。"他说，"有半年了。"
我心里那块东西沉下去。
"他怕冷，睡靠窗那张。"他说，"他抄笔记会多写两遍公式，说我容易错。他花五块钱买一盆薄荷，浇水前先把我那半个篮球挪开。他发烧那天半夜起床找药，不叫我，自己摸黑。"
我抬头看他。
"我躲你那几天，"他说，"是因为我快撑不住了。不是因为你哪里做错了。"
我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见他。我伸手抓住他的球衣前襟，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我本来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我以为你看出来了。我以为你要搬走。"
"我没看出来。"他说，"我要是看出来了，早就不装了。"
“对不起宝宝，让你难过了。”我看到他眼睛也红了。
说着说着他又低下头，吻我。
这一次他先停了一下，像是问了一句什么，然后才亲上来。他的唇很烫，贴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接着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没松开他的衣服。
我踮起脚，把手绕到他后颈上。
他"嗯"了一声，忽然把我整个人抱起来，我脚离了地，后背离了门板又落回来，他的手垫在我腰后，捂着不让门板硌到我。
他亲得更深了，从嘴唇到唇角，一路往下走，吻到我的脖颈侧面。那里的皮肤薄，他每一下我都觉得那口气被抽走一点。唇停在那儿，他的鼻尖蹭着我脖子，呼吸烫得我肩膀缩起来。
"你别说话。"他埋在我颈边说，声音闷闷的，"你一说话我就真忍不住了。"
楼道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敲得很响，是陈浩。
"喂！你俩把楼道门反锁了干啥？别打架啊。"
“没事吧遥遥？”是江砚的声音。
我一下脸通红，嘴唇还麻麻的。陆屿还抱着我，把额头抵在我肩上，低声笑了——很轻的一声，胸口震了一下。
我冲门外喊了一句：
"我俩没事，就是聊聊天。"
脚步声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音。
他把我慢慢放下来，脚一着地，我才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
他扶着我站好，退开半步，看着我红zhong的嘴唇，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用拇指把我脸上的眼泪抹掉。抹得很轻，像在擦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遥遥。"他说，"我好喜欢你。"
【13】
那天晚上我们宿舍和江砚一起吃的饭，陆屿请的。
吃完饭我送江砚去高铁站，陆屿跟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
江砚回头看了眼他，突然低头冲我笑了下，“你俩这是，成了？”
我一惊，“你怎么发现的？”
“小样，你什么样子我看不出来，瞧你脸红的。”
他抬手捏了下我的脸颊，“要幸福呀遥遥，不高兴了随时跟我说，哥护着你。”
我笑着点头。
”我们都要幸福。“
【14】
自从说开以后，陆屿变得愈发粘人。
他每晚都睡在我的床铺上。
陈浩在他那边的床上翻了个身，说了句废话："明天降温，谁把窗关一下。"周与行打了个哈欠，说了句"关过"。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偶尔的车经过。
我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听见床板响了。四步，停在我床边。
他弯着腰站在那里，没说话，用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往里面挪了挪。
他进来的时候，被子先凉了一下，然后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他身上很干净，是刚洗完澡的味道。我们脸对着脸，鼻息都打在对方的脸上。
"他们会看到。"我小声说。
"陈浩上床三分钟就打呼。"他说，"周与行戴着耳机。"
我没再说什么。
他先qin我的额头，又qin眼睛。到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我往下揽了一点，唇贴在我脖子后面那块地方——后颈。
他的呼吸打在那里，我整个人缩了一下。
"冷？"
"不是。"
他笑了一声，把手臂收得更紧，掌心按住我的背。手指顺着我的脊椎往下按，按到腰那一截，停住了，停得 很用力。
"就到这儿。"他在我耳朵后面说，"你别乱动。"
我说好。
我确实没动。可他抱着我的那一个小时里，我们两个人的心跳一直在往一处赶。我听得见他的，快得像刚打完球。他的手一直停在我腰上，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
后来我真的困了。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捻我的后颈——像在捻什么又软又舍不得用的东西。
我在睡着之前问了他一句。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早吧。"
"你第一天搬进来。"他的声音很低，"我坐在桌边回头看你，你拖着箱子站在门口，先看窗台，又低头看地，怯生生的，软绵绵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抬头看见我，突然对着我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15】
第二天早上，是陈浩把我们吵醒的。
他在外面拍门，喊得整栋楼都听见："起床了！八点半有课！谁的鞋又摆在我脚边！"
我睁开眼，被子已经分了一半给另一个人，床铺比平时窄很多，我整个人被他圈在胳膊弯里，动一下他都醒。
他比我醒得早，但一直没动，一直盯着我，嘴角噙着笑。
看见我醒了，把手臂从我的肩膀下面抽出来，亲了下我的眼皮，先起来去了水房。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两只杯子。
白的，和我的那只，并排放在桌上。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
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挪回了宿舍窗台正中间，叶子长得比上个月高了，茎在下面抽出一截新的绿。他走过窗边的时候顺手把花盆底下那块小纸片又压了压，垫得更平。
我坐在床边看他，忽然想起那几天。
"发什么呆。"他回头看我，"穿衣服。"
"陆屿。"
"嗯。"
"你那几天下铺空着的时候，我数过。"
他站在桌前，动作停了一下。
"数什么。"
"数你回来时候的脚步。"我说，"从门口到这四步，我都听得出是你。"
他没说话，走过来，弯下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以后不用数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