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生日这天,招待所里的一个乡下女知青大骂我是假货。
她像发了癫,嚷嚷着要把我赶回乡下喂猪。
“团长,我才是你们当年打仗时走散的亲生闺女!”
“白婉婉吸着我的血过了十八年好日子,现在我找上门了,她一个冒牌货怎么有脸不让位?”
她不仅要抢我手里的工农兵大学推荐信,还要抢刚和我领了证的顾营长。
“野鸡一辈子当不了凤凰,趁早自己滚出大院,我还能看在老乡份上不举报你。”
主桌上的霍团长盯着她看了半晌,转头问旁边的夫人:
“兰芝,咱们啥时候生过女儿?”
1.
那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站在招待所堂屋中央,抬手指着我的鼻子骂。
她叫沈秋雁,和我在同一个知青点插队,来城里才两天。
我叫白婉婉,今天刚满十八岁,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旁边放着我和顾营长的结婚证。
顾营长顾承峥坐在我身侧,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眉头拧着。
“沈同志,你说话要有根据。”
“根据?”沈秋雁嗤了一声,从怀里抽出一张旧照片,啪地拍在桌上,“这上面的人你认不认得?”
照片被她拍得倒扣着。
我伸手去拿,她先一步按住。
“怎么,怕看见自己亲爹妈?”
旁边有人起身劝她,她把手一挥,连桌上的茶杯都撞倒了。
“你们别替她说话,她在乡下装了十八年团长千金,今天我来了,她就该把位置还给我。”
霍团长坐在主桌,面前的酒杯始终没动。
他看完沈秋雁递过去的照片,抬眼问我养母:“兰芝,咱们什么时候生过女儿?”
满桌顿时没了声。
养母霍兰芝站起来,手掌按在桌沿上。
“沈同志,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沈秋雁扭头瞪她,“你怕她丢脸,当然要替她遮掩。”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褪色的出生证明,举到众人面前。
纸上写着一个日期,和我的生日差了三天。
“我爹临终前告诉我,我出生时在战乱里走失,亲生父亲姓霍,母亲叫兰芝。你们看看,她是不是也叫白婉婉?”
“我叫沈秋雁。”她把纸收回去,扬起下巴,“白婉婉是你们养出来顶替我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原本以为她是来讨推荐名额的。
她在知青点闹过好几次,嫌自己下地挣工分太慢,嫌分的口粮少,还总说城里人欠她。
可我没想到,她会拿着一张不知从哪来的纸,跑来认霍团长夫妻做父母。
顾承峥起身,挡在我和她之间。
“沈同志,今天是婉婉生日,事情可以交给街道和派出所核实。你先把照片和证明交出来。”
“你算什么?”沈秋雁盯着他的肩章,眼睛亮了一下,“顾营长吧?我听说白婉婉刚领了证,连婚事都急着定下来,怕我回来抢走她的好日子。”
她用手背擦掉桌上的茶水,故意把那张结婚证拖到自己面前。
“正好,我也该有个像样的归宿。”
“放下。”顾承峥说。
“凭什么?”她把结婚证一把拿起来,“她是假的,她的东西都该还给我。”
养母走过来,想把证件拿回去。
沈秋雁抬手将她推开。
养母撞上桌角,疼得弯下腰。
我扶住她,手里的筷子落在地上。
“沈秋雁,把结婚证还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总算肯开口了。那你告诉大家,霍家为什么十八年没让你回乡下?凭什么你能念书,能拿推荐信,还能嫁给军官?”
她把结婚证举到灯下,像是在展示一件早该属于她的东西。
“今天我就要你们把话说清楚。”
霍团长起身,走到桌前。
“先把证件放下。”
沈秋雁却把结婚证往身后藏,转头看向他。
“爸,你让她把工农兵大学的推荐信也交出来。”
2.
霍团长的脸沉下来。
“我不是你父亲。你带来的东西交由街道核查,今天先离开这里。”
沈秋雁当着满桌人的面笑了声。
“你们不认我,正好证明你们心虚。”
她把目光转向我,手指点着我的衣襟。
“白婉婉,你要是真问心无愧,就把推荐信拿出来给大家看。”
那封推荐信在我的书包里。
我靠着自己的成绩和生产队评议,才拿到市里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
知青点里有三个人参加评议,沈秋雁也在其中。
她出工少,和队里的人常起争执,名额自然落到了我头上。
她一直说我靠着霍家才拿到的。
当时我没和她计较。
我以为她只是心里不服。
“推荐信是我的。”我说,“生产队的评议材料在大队部,你可以去看。”
“你的?”沈秋雁扭头朝霍团长喊,“爸,你听见了吗?她一个养女,凭什么把我的名额攥在手里?”
养母的手还按着腰。
霍团长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结婚证从沈秋雁手里拿回来,递给顾承峥。
“你再闹,我就让人送你去派出所。”
“送我去?”沈秋雁的声音拔高,“我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为了这个冒牌货要抓我?”
她脚下一踢,倒在地上的茶杯滚到门口。
“我今天就坐在这儿,谁也别想赶我走。”
顾承峥把结婚证收好,站到我身边。
“霍团长,先请街道干部过来。她带着身份材料上门,事情该当面核实。”
他说得平静,没因为对方嘴里的亲生女儿三个字有半点动摇。
沈秋雁看着他,眼神又变了。
“顾营长,你跟她领证不过一天,感情能有多深?她要是身份不清楚,你也得考虑自己的前程。”
“我的婚事由我自己负责。”顾承峥回答。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们男人都一样,嘴上说得好听。等我进了霍家,谁才配站在你身边,你自己会明白。”
养母站直身子,将我拉到身后。
“沈同志,顾营长是婉婉的丈夫,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请人把你带走。”
“你有什么资格请人?”沈秋雁冲她喊,“你连自己生过几个孩子都说不清,还敢在这里摆母亲的架子?”
养母唇边动了动,没有答话。
我看见霍团长皱了皱眉。
他没有替沈秋雁说话,也没有立刻把她赶出去,只让人去请街道的赵主任。
这让桌边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沈秋雁抓住这点,坐到了养母原本的位置上。
“看吧,他不敢认我,也不敢赶我。心里有鬼的人才这样。”
我站在顾承峥身侧,胸前别着他送我的红布花。
生日那碗面已经凉了。
沈秋雁偏偏拿筷子挑起一根,放进嘴里咬断。
“十八岁了,过完今天就该把日子还回来。”
我伸手去夺她手里的筷子。
她故意松手,筷子掉在地上。
“你还敢动我?”
顾承峥伸手拦在我面前。
“你刚才推了霍夫人,还拿走了结婚证,已经够了。”
她突然抬手捂住脸,哭声挤出来得又快又响。
“爸,妈,我在乡下受了那么多年苦,找回来还要被你们的假女儿欺负。”
门口有人围了过来。
沈秋雁的哭声越发大。
“你们要是今天不把她赶走,我就去街道说清楚,看她怎么继续领你们家的钱和票。”
3.
赵主任带着两名街道干部赶到时,沈秋雁已经坐在地上。
她一手攥着那张旧证明,一手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堂屋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把养母扶到椅子上,先请赵主任看了她撞伤的腰。
“先别管我。”养母说,“把她的证明收好,别让她再撕了。”
沈秋雁马上站起来。
“你们听听,她还要抢我的东西。”
“谁的东西,得核实后再说。”赵主任伸出手,“麻烦把证明交给我登记。”
沈秋雁犹豫了一下,把纸捏得更紧。
“我可以给你们看,不能让白婉婉碰。”
“她没有碰。”赵主任说,“这是办事流程。”
沈秋雁只好把纸递过去。
赵主任看完,又问她出生地点、父母姓名和当年走失的经过。
她答得很快,说自己出生在河州县,亲爹叫沈长山,亲娘叫周秀兰,小时候跟着父亲走散,后来被一对无儿无女的农户收养。
“你既然记得这么清楚,怎么现在才找来?”赵主任问。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立刻回答,“养父临终前告诉我的。”
“你养父什么时候去世?”
“去年冬天。”
“当时有没有留下其他证件?”
“没有。”
“那这张证明是谁给你的?”
“我自己找到的。”
赵主任低头看纸。
沈秋雁伸手要拿回来,他抬手避开。
“你说是自己找到的,在哪里找到?”
她的哭声停了。
“家里。”
“你养父的家?”
“对。”
“街道会记录下来,后面还要核对原件。”
“这就是原件。”
她说得太快,赵主任抬眼看她。
霍团长没有插话,只让人把当年的家庭档案找来。
沈秋雁像是早料到会这样,转而指着我。
“她的名字也是白婉婉。你们当年没生过孩子,怎么会养一个孩子养这么大?她要不是偷来的,怎么解释?”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养父母从没瞒过我,我是他们抱回来的孩子。
只是他们每次提起我的来处,总说我太小,记不清原先的事。
“我确实是霍家收养的。”我说。
沈秋雁脸上露出得意。
“听见了吧?她自己承认了。”
“我承认自己是养女,不代表你就是霍家的亲生女儿。”我说。
“你还嘴硬?”
她把手里的纸抽回来,指着上面的日期。
“我出生那年,你也出生那年。你能被霍家收养,说明他们当时就在找孩子。”
“她出生在县妇幼保健站。”养母开口,“你说你出生在河州县,只有日期相近,不能说明什么。”
“那你们拿出她的出生证明。”
养母沉默片刻。
霍团长起身,去书柜里取出一只旧木匣。
里面放着我小时候的收养手续、两封证明信,还有一张医院的转诊单。
纸张有些旧,却都盖着清楚的公章。
沈秋雁伸手要拿,赵主任把木匣挪到另一边。
“这些材料先登记。”
她瞥见其中一份收养证明,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这是十八年前办的手续。”霍团长说,“上面写得很清楚。”
“你们编的。”
“你可以申请核查。”
沈秋雁扭头看着围观的人。
“他们一家人当然能串通。”
我看见她手里那张纸的右下角卷了起来,露出一小段蓝色墨水。
赵主任也看见了。
“这张证明还有背面吗?”
沈秋雁把纸往身后藏。
“背面就是空的。”
“请你交给我。”
她站起身,往门口退了一步。
顾承峥堵住门边,却没有碰她。
“沈同志,材料核查完,你再拿回去。”
沈秋雁瞪着他,终于把纸递了过去。
赵主任翻到背面,纸上有一行被刮过的字。
她伸手去抢时,纸已落到了赵主任手里。
4.
赵主任把那行字抄在本子上,叫来街道档案员核对。
沈秋雁坐不住了,起身想走。
“你刚才说这张证明是原件。”顾承峥说,“街道还没登记完,你现在走,之后也要再过来。”
“我不跟你们耗。”
她把包拎起来,直往门外走。
门口的人让开一条路。
沈秋雁走到堂屋门槛处,忽然回头看我。
“你把推荐信给我,我马上离开。”
“推荐信和你说的亲生关系无关。”我说。
“你都承认自己是养女了,还敢占着名额?”
“名额是生产队按工分、劳动表现和群众评议选的。你不服,可以找队里复核。”
她脸色一变。
“我下乡两年天天干活,你算什么?”
“你去年夏天旷工十五天,生产队记过三次。”知青点的老队长从人群后走出来,“今年春耕你借病躲了一个礼拜,评议记录都在。”
沈秋雁冲他喊:“你跟她是一伙的。”
老队长没看她,只把记录交给赵主任。
上头每一笔都记着日期,连她少挣的工分也写得清楚。
沈秋雁将包往桌上一摔。
“你们全欺负我一个人。”
“我没欺负你。”我说,“你觉得名额该给你,就拿出你做得比我好的证据。”
她脸上的泪停了。
“白婉婉,你少装清高。你在知青点每天吃的粮食,有一半都是霍家寄来的。”
“我每月收到的粮票和汇款,都登记在生产队账上。那些钱也没算进工分。”
“你还敢说不是靠家里?”
“我是霍家的养女,家里给我寄东西,按规定登记。你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改不了评议结果。”
这句话落下,旁边的人开始翻记录。
沈秋雁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她转向顾承峥。
“她家里还有钱,她结婚用的东西也是霍家给的。你以后就知道,她什么都要人养。”
顾承峥把结婚证放进衣袋。
“我和婉婉成家,靠我们两个人过日子。你没有资格替我做主。”
“我才没想替你做主。”
她冷笑,故意把声音放软。
“我只是看你被她骗了。她今天能骗你领证,明天就能骗你把工资交给她。”
顾承峥连眼神都没变。
“这是我和我妻子的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结婚证印子。
她说我靠着霍家生活,又说我骗了顾承峥。
哪怕我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所有手续,她也能换一套说辞。
霍团长转向赵主任。
“请按程序处理。她推了兰芝,拿走婉婉的结婚证,还用未经核实的材料冒认亲属。”
“我愿意配合调查。”沈秋雁忽然改口,“可她骂我、推我,你们怎么不管?”
赵主任问她:“谁看见白同志推你?”
没人答话。
沈秋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伸手往地上坐。
顾承峥上前一步。
“别再演了。”
她坐到一半,又硬生生站住。
这一回,围观的人没有再劝我让她。
赵主任把她的材料收进袋子里,叫街道干部陪她去登记身份。
“我不去。”她说。
“那你刚才说要核查,怎么现在又不去?”我问。
沈秋雁看着我,目光发狠。
“你等着。明天我就去生产队,把你干的那些脏事都说出来。”
5.
第二天一早,沈秋雁果然去了生产队。
她没有先找队长,直接跑到晒谷场,逢人便说我抢了她的工农兵大学推荐信,连霍团长家的亲生女儿身份也一并抢走了。
“她被霍家养大,当然有法子让他们替她作证。”
她说得太响,排队领农具的人都停下了手。
我从办公室出来时,她正拦着队长不让他进屋。
“我举报白婉婉骗取推荐名额,还隐瞒身份占霍家的便宜。”
“你有证据吗?”队长问。
“她自己都承认是养女。”
“养女和冒名顶替是两回事。”
“你们就是护着她。”
队长把评议记录拍在桌上。
“名额是群众按规矩评出来的。你不服就把你的证据交上来,别在这里拦人。”
沈秋雁扫了一眼记录,伸手就去抓。
队长把本子收回去。
“这是生产队的公文,你碰坏了要赔。”
她悻悻收手,转头对我说:“你以为拿到一张纸就能去上大学?推荐信交上去之前,我也有办法让你去不成。”
“你要举报,就去街道和学校。”我说,“堵在这里没用。”
“你倒会指使我。”
“我没指使你。”
队长让人把她请到队部去登记举报内容。
她不肯进去,扯着嗓子喊我偷拿了知青点的粮票。
那是她前一日临走前说过的话。
沈秋雁以前管过知青点的粮票,账目每月都由大家签字。
她偷懒不肯记账,后来我替她整理过一次,发现有两张粮票去向不明。
当时她说是自己记错了,答应补上。
没想到她先把这件事拿出来指我。
“你说我偷粮票,什么时候,多少?”我问。
“去年冬天,十二斤。”
“知青点账簿在哪?”
“都被你拿走了。”
“账簿一直在队部。”
队长把账簿拿来,翻到那一页。
沈秋雁看着账上的签名,嘴唇动了动。
“你说账目是我记的,可签名是你自己的。”我说。
“我记错了。”
“你刚才说我偷粮票。”
“我记错了,不行吗?”
队长把那页纸指给她看。
“账簿有每个人的领粮签字,你说少了十二斤,得有相应记录。”
沈秋雁把手插进衣袋里,没再接话。
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
她朝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自己能赢?我就算拿不到推荐信,也能让你在队里抬不起头。”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
“你当然这么说。”
“你昨天拿了我的结婚证,今天又说我偷粮票。要真想让人相信你,先把自己的话说清楚。”
她脸色难看,抬手推了我一下。
我身后就是装农具的木架,肩膀撞上去,疼得抬不起手。
队长立刻拉住她。
“够了。”
沈秋雁挣开,指着我喊:“她装的!我没用力。”
队里几个人把我扶到凳子上。
我看见自己袖子上沾了木刺,队长让人去请卫生员。
沈秋雁趁乱跑了。
当天傍晚,霍团长把街道送来的核查结果带回家。
那张证明上的编号,属于二十年前一户已经注销的户籍。
核查人员还找到了当年开具证明的卫生员。
对方说,沈秋雁的出生信息确实登记过,但父亲姓名是沈长山,母亲姓名写着周秀兰。
霍兰芝两个字,出现在纸张背面那行被刮过的字里。
赵主任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有人后来添了名字。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这张纸是谁改过的。”
6.
沈秋雁不肯来街道说明情况。
她回知青点收拾行李,说家里出了事,要请假回乡。
老队长拦住她。
“你得先把借住证和粮票登记结清。”
“我没欠队里东西。”
“你手里还压着三个月的知青口粮票,账上有记录。”
沈秋雁把包往床上一扔。
“白婉婉告我的?”
“账本在这儿。”
“她就是想把我逼走。”
我刚好来知青点拿自己的被褥。
桌上的账簿摊开着,沈秋雁领走的口粮票都记了日期,最后一笔是她上个月签的字。
她伸手把账簿推到地上。
“你们有完没完?”
“捡起来。”老队长说。
“凭什么?”
“你推的,自己捡。”
她看见我进门,突然改了脸色。
“婉婉,你跟队长说说,咱们一个地方出来的,别为难我。”
我没回答。
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要是帮我把推荐信让出来,我就不跟顾营长说你以前的事。”
“我以前什么事?”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她松开手,瞥一眼周围的人,声音低下来。
“你在乡下的时候,每次收到家里寄来的钱都藏着,别人只看见你吃好东西。那些钱你没登记全。”
“登记册在队部。”
“你以为几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那你去查。”
沈秋雁突然笑起来。
“你还真当自己干净。”
她往我床铺上一坐,拿起我的针线包,翻出里面装着的几张旧信封。
那是养母寄来的信,每封背面都写着汇款金额和收件日期。
她把信一张张抽出来,递给老队长。
“你们看,她收到的钱比账上多。”
我站起来,数了一遍信封。
少了三封。
“那三封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她把信扔到桌上,“你要是没藏,怎么这么紧张?”
这时,一个和我同宿舍的女知青从床底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沈秋雁,前天你说借婉婉的信看两眼,我看见你放进去的。”
沈秋雁的脸色沉下来。
“你胡说。”
“我没胡说,那天我就在屋里。”
牛皮纸袋被打开,里面是三封拆过的信,封口还在。
老队长把信递给我。
“你先收好。”
沈秋雁起身,撞开挡路的人。
“我不待了。”
“账还没结。”
“我回家找我亲爹妈。”
“你昨天说养父临终前告诉你,今天又说回家找亲爹妈。”我看着她,“到底谁是你家里人?”
她盯着我,没答。
“你少管我。”
她拎起包往外走。
知青点门口停着两位街道干部。
“沈同志,赵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沈秋雁往后退。
“我还有事。”
“你说要核查身份,街道找到当年登记的人了。”
她的包从手里滑下去。
赵主任递来一张通知。
“你必须说明那张证明的来源。你要是拒不配合,我们会把材料移交派出所。”
“我没有造假。”沈秋雁说。
“没人说你造假,只要求你说明经过。”
她忽然看向我。
“白婉婉,你把我逼到这一步,满意了?”
我没有碰她的包,也没有动她的证明。
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身上,像是只要我说一句话,她就能把责任推给我。
“你拿着我的信来诬告我,这事得说清楚。”我回答。
沈秋雁转过身,朝街道干部伸出手。
“我去。”
7.
街道核查用了两天。
沈秋雁的出生登记、养父的户籍记录都对得上。
她确实叫沈秋雁,出生在河州县,父亲叫沈长山,母亲叫周秀兰。
她父亲年轻时在外地做过短工,后来回乡娶妻生女。
当年的登记员已经不在岗位,但原始户籍底册仍保存着。
上面没有霍兰芝的名字。
沈秋雁听完结果,把桌上的搪瓷缸推到一旁。
“我养父告诉我,我是霍家的孩子。”
赵主任问:“你养父的遗言有旁证吗?”
“没有。”
“有没有留下信件?”
“没有。”
“你手里的证明是谁改过的?”
“我不知道。”
“你说证明是自己找的,在哪里找到?”
她沉默了很久。
“家里。”
“你具体说清楚。”
“我养父住的地方。”
“哪间屋子?”
“柜子里。”
“柜子里哪个位置?”
沈秋雁抬起头,脸上有不耐烦。
“我没记住。”
赵主任把核查记录收好。
“你之前说是遗言,现在又说在柜子里发现证明。两种说法对不上。”
“人临死前说的话,我记错一两句很正常。”
“那你承认这张纸不是你养父亲口交给你的?”
“我没承认。”
她把自己的话堵了回去。
顾承峥坐在我身边,整场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知道他在等核查结果,不想让沈秋雁再说我仗着他压人。
从街道出来时,沈秋雁挡在台阶下。
“顾营长,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不方便。”
“就两句。”
“有事去街道说。”
“我想问你,你真愿意娶一个来历不清楚的人?”
我没有停步。
她追上来,盯着我腕上的红绳。
那是顾承峥在领证前一天给我的,红绳上系着一颗小木珠,是他自己削的。
“你连自己的亲生爹妈是谁都不知道,跟他结婚以后,家里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知道我是谁。”我说。
“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是霍家抱回来的孩子。”
“我知道养母生病时是谁陪着她去医院,也知道养父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本书。”
我看着她。
“你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可你能拿出来的证据,只够证明你叫沈秋雁。”
她脸上浮起怒意。
“你少拿那些小恩小惠说事。”
“我没拿来证明身份。”
“你就是想让别人觉得你可怜。”
“可怜我也不需要你认。”
顾承峥伸手把我往身边带了一步。
沈秋雁看着他的手,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收紧。
“顾营长,你别被她骗了。她家的人都在替她作证,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街道的材料不是霍家人写的。”顾承峥说,“生产队的账册也不是婉婉写的。”
“你要是还想说她身份有问题,继续走核查程序。”
“你们都帮她。”
“没人帮谁,大家只看证据。”
沈秋雁冷笑一声,忽然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没再提推荐信,也没再提嫁给顾承峥的事。
当天晚上,霍团长把我叫到书房。
养母也在。
桌上摆着我十八年前的收养材料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有件事,我们一直想等你成年后告诉你。”霍团长说。
养母按住那封信,半天没开口。
8.
我坐在桌边,没去碰那封信。
“你们要告诉我什么?”
养母看了霍团长一眼。
“你小时候身子弱,我们怕你多想,一直拖到现在。”
“说吧。”
她把收养材料推过来。
上面的日期比我的出生日期晚了一个月。
签字的人是霍团长,盖章的地方是县里的福利收养登记处。
“你出生后不久,被送到了县医院。”养母说,“当时接你的人,是一位姓陆的护士。她把你交给福利所,后来由我们办手续收养。”
我看着那几张纸。
“你们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当时不知道。”霍团长说,“护士只说孩子被送来时没有留下姓名和地址。”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说,我太小,记不得以前的事?”
养母垂下眼睛。
“我们怕你知道以后,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所以你们就替我决定,等我长大再说?”
她没有反驳。
霍团长把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写着几行字,落款是护士陆秀华。
信里说,她当年救治一个产后出血的女人,孩子被送进医院时,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失踪,家里人也没能找到。
护士不知道那位母亲的姓名,只记得她留下过一句话,求医院把孩子交给能养得起的人。
“陆护士还在吗?”我问。
“她前几年回了河州县。”霍团长说,“我们一直没找到她。”
我看着信纸上的年月。
沈秋雁拿来的证明写着她出生于同一年的同一周。
可她的原始户籍显示,她出生在河州县的另一家卫生所,父母健在,后来由养父收养。
我的来历仍旧没有答案。
养母握住我的手。
“婉婉,不管你亲生父母是谁,你都是我们养大的孩子。”
“我知道。”
“你若是想找,我们陪你去问。”
我没有回答,先把收养材料整理好。
沈秋雁的假证明背面那行被刮过的字,是用蓝色墨水写的。
那种墨水和她昨天拿出来的纸面不一样。
赵主任说过,字可能是后来加的。
可她为什么要把霍兰芝的名字写上去?
她真以为自己是霍家的孩子,还是想借着这件事拿到我手里的东西?
“我想找陆护士。”我说。
养母点头。
“明天我们去河州县。”
“我也去。”顾承峥从门口走进来。
他原本在外面等我,听见我们说到要出门,才进来。
“你刚领证,部队还有事。”我说。
“我请半天假,送你们过去。”
霍团长看着他。
“这件事你不必跟着。”
“婉婉是我妻子,她要找亲生父母,我陪她去。”
顾承峥没有看桌上的收养材料,只看着我。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街道干部送来一张通知,说沈秋雁已经提交了书面申诉,要求复核她的身份材料。
9.
河州县离城里不远,坐长途汽车要一个多小时。
陆秀华已经退休,住在县医院附近。
她见到霍团长和养母,先问我叫什么。
“白婉婉。”
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急着说话。
“你是当年那个孩子?”
“你记得我?”
“我记得那天接你的护士,也记得你被抱走时那件小棉袄。”
陆秀华叫家人拿出一本旧登记册。
她没有把册子交给我们,只翻到当年那一页。
上面记着,一个产后抢救无效的女人送来女婴,家属身份待查。
产妇姓名一栏空着,备注里写着,她丈夫姓白,可能是从临水县来的。
“你父亲叫白什么?”我问。
陆秀华摇头。
“那时候他没来得及留下全名,护士只听见别人叫他白师傅。”
“他后来找过吗?”
“医院和福利所都登记过寻人启事,没人来认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旧铜扣。
“这是你襁褓里的东西,当年收养手续办完,我们交给了霍同志。”
霍团长看着那枚铜扣,点了点头。
“东西一直在家里。”
我忽然想起木匣底下有一只小布袋,养母从没让我碰过。
回城后,我从木匣里找出那只布袋。
里面除了一枚相同的铜扣,还有一块折叠起来的布。
布上用针线绣着一个白字。
养母坐在桌边,手放在膝上。
“我没看过里面的东西。”
“你不知道?”
“当年福利所把袋子交给我们,说是你身上的物件。我觉得等你长大了,自己看更合适。”
我把布展开,背面有半个不完整的姓氏。
“白。”
霍团长叫人去临水县查旧档案。
三天后,临水县回信,说白姓的相关登记不少,无法凭一个字确认。
线索刚到这里,沈秋雁却再次找上门。
她没进堂屋,站在门口喊我。
“你的亲生父母有消息了吧?”
“和你无关。”
“你别装了。你养母跟我说过,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家人。”
“她没有跟你说过。”
“你们都在骗我。”
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这封信是我养父留下的。他说我亲生爹妈在城里,还说当年把我送去医院的是个姓白的男人。”
我看着信纸。
落款日期比她养父去世早了十几年,字迹和她那张出生证明上的字很像。
“你昨天说你养父临终前告诉你。”
“他早几年写下来的,临终前又提过。”
“街道那边为什么没见过这封信?”
“我刚找到。”
她把信攥在手里,不肯交给我。
“白婉婉,你看清楚,我才是霍家的女儿。”
“你不是。”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你的原始户籍已经核实,出生登记也有父母姓名。”
她忽然扬起声音。
“我养父怕我受苦,才给我改了名字。他那时就知道我是被抱错的!”
10.
沈秋雁把信塞回包里,冲进堂屋。
“霍团长,这回你们还说我认错吗?”
霍团长没让她坐。
“把信交给街道核查。”
“我只给你们看。”
“你前面拿来的证明已经核实过,内容有改动。”
“那是我不知道,我现在找到了新的证据。”
她把信摊开在桌面上。
信里写着,沈秋雁的养父早年听说她是被人送到福利所的孩子,后来收养她时,担心手续不齐,才替她补办了户籍。
“你怎么解释你的亲生父母姓名?”我问。
“那是养父给我编的。”
“他为什么给你编一对父母?”
“怕我没法上户口。”
赵主任被叫来后,先看了信,又让沈秋雁把原件交给他。
她把信压在手下。
“我不交。”
“你要求核查,必须提供原件。”
“我怕你们弄丢。”
“街道会开收据。”
她仍不肯松手。
“我只想让霍团长认我。”
霍团长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
“认亲不能靠你一句话。你的养父是谁、怎么收养你,县里都有记录。”
沈秋雁指向我。
“她也没有亲生父母的记录,你们为什么认她当女儿?”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亲生的。”我说,“霍家收养我的手续也没有作假。”
“你就是占了我的位置。”
“你说我占了你的东西,得先证明东西原本属于你。”
“我有这封信。”
“信里写的是你的养父说你来历不明,没写你是霍家的孩子。”
她把信揉成一团。
赵主任提醒她不要毁坏证据。
沈秋雁立刻展开,脸上挤出眼泪。
“我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进城后还被你们当贼审。”
“你手里的信还没核实。”赵主任说,“现在不要妨碍调查。”
她低下头,像是认了。
“好,我交给你。”
可她刚把信递出去,就忽然松手。
信纸掉在地上。
她抬脚往上踩。
顾承峥及时拦住她,没碰她,只把信从她鞋边取走。
沈秋雁盯着他的手。
“你这么护她,真不怕她瞒着你?”
“她要瞒我什么,轮不到你来替我猜。”
“你知道她是收养来的,知道她亲生父母是谁吗?”
“她愿意告诉我的,我都知道。”
她不肯再哭了。
赵主任把信带走,叫工作人员陪沈秋雁回去,等候进一步核查。
她离开前,转过身对我说:
“你以为自己就能一直坐稳霍家女儿的位置?等查清楚,你连姓白都保不住。”
我看着她离开。
养母从内屋走出来,手上拿着那只旧布袋。
“今天不瞒你了。”
11.
那只布袋里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和陆秀华登记的时间相同。
单子上写着产妇白素琴,家属白敬山。
“他们是什么人?”我问。
霍团长说:“我们只知道名字,临水县回信还没查到。”
“沈秋雁手里的信,会不会也写了这个名字?”
“可能是。”赵主任说,“现在等县里核实笔迹和档案。”
沈秋雁从街道离开后,没再来找我们。
她去了知青点,却没住几天。
队里通知她归还粮票,她借口身体不舒服,一直拖着不办。
老队长派人去她住处,她又说口粮票丢了。
最后查账时,发现她领走的那三个月口粮票里,有两张被她拿去换了布料。
知青点的账清清楚楚,沈秋雁只能补回粮票。
她把布料压在箱子底下,说那是自己攒钱买的。
同屋的人拿出当时陪她去供销社的证人,说那两张票正是她拿来换的。
她被要求写检讨,赔还票据。
写到一半,她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不写。”
老队长说:“那就按规定上报。”
“你们就会拿规定压我。”
“规定对所有人一样。”
她不肯写,街道便将侵占公家粮票的情况登记下来,后续按实际情况处理。
这件事传到队里,没人再替她说话。
她很快又把矛头指向我。
“白婉婉,你害我被队里记过。”
“粮票是你拿的。”
“你有霍家撑腰,当然说得轻松。”
“队里的记录和霍家无关。”
“那你敢不敢跟我去临水县,找你亲生父母?”
“我已经在找。”
“你敢去,就证明你心里有鬼。”
“你想让我去,我就得去?”
她被我堵得没话,转身踢了一脚床架。
半个月后,临水县寄来回信。
白素琴和白敬山确实是夫妻,白敬山在外地工作时,妻子难产去世,女儿交由医院照看。
当年他回家后身体不好,很快病逝,留下的家属里只有一个远房堂妹。
临水县的人找到了那位堂妹。
她说,白敬山曾经托人打听女儿的下落,可那时福利所已经迁址,信件来回耽误,最终没有找到。
她还记得白敬山说过,女儿的小名叫婉婉。
“白婉婉。”我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养母拉住我的手。
“名字是我们收养你时取的。”
“我知道。”
霍团长把回信递给我。
“你亲生父亲姓白,临水县那边愿意帮你联系堂妹。”
我没有说话。
沈秋雁说我是冒牌货,最后证明她自己拿来的身份材料有问题。
而我亲生父母的名字,也在这封回信里落了地。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能结束。
第二天,沈秋雁带着那封信来到街道,说自己是白敬山的女儿。
12.
她说,自己的亲生父亲姓白,母亲去世后,她被人抱错,送进了乡下。
“白婉婉这个名字,原本就是我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指着那行小名。
“你看,信上明明写了婉婉。”
“信上还写了白敬山只有一个女儿。”赵主任说,“你要证明自己是那个人,得拿出生记录和亲属证词。”
“我从小就叫婉婉。”
“你叫沈秋雁。”
“那是养父给我改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只要再换一对父母,就能把所有查出的疑点抹掉。
我看着她。
“你前几天说自己是霍家的女儿。”
“我那时拿错了材料。”
“你那张证明上的名字,是霍兰芝。”
“我养父写错了。”
“你手里的信上又说你是白家的女儿。”
“我养父怕我没法落户,才给我编的身世。”
“你自己说,他告诉你是霍家女儿,又说他给你编了霍家身世。”
沈秋雁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当时年纪小,记不清了。”
“你养父去年冬天去世,你说他临终前告诉你。”
“我刚想起来。”
“你一开始说你亲爹叫沈长山,亲娘叫周秀兰。”
她不说话了。
赵主任叫她把身份材料交齐。
沈秋雁把信拿回去,转身便走。
她没有申请复核,也没有再去临水县。
直到推荐信正式送到学校,街道才收到她的检举信。
信里说我隐瞒亲生父母身份,利用霍家的关系篡改收养手续,骗取大学推荐名额。
学校把我叫去谈话。
我带上收养证明、生产队评议材料和临水县回信,逐项交给负责老师。
负责老师核对了推荐名额的评议过程,又向队里发函确认。
我没有隐瞒身份,收养手续也办得清楚。
沈秋雁的检举没有立住。
学校把处理意见交给街道,街道要求她为不实举报作出书面说明。
她拒绝签字。
顾承峥陪我从学校出来,问我累不累。
“还好。”
“这次她没碰你。”
“她只是换了个地方说我有问题。”
“材料交齐了,后面学校会按程序办。”
我点头。
那天晚上,霍团长拿来一份新的通知。
沈秋雁的养父户籍档案已经找到,里面明确记录,她出生时由亲生父母办理登记,后来因家中变故由沈家收养。
档案最后还附着一份遗嘱。
13.
遗嘱并没有写她是霍家或白家的女儿。
上面写着,沈秋雁的养父将家里留下的两间屋子和几亩地留给她,但要求她照顾年迈的养母。
沈秋雁的养母还在世,住在河州县。
街道联系到她后,她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说,沈秋雁拿着她养父遗留的东西离开乡下时,曾答应过每月寄钱回去。
后来她收到的汇款停了。
沈秋雁进城后,再没回去看过她。
“她不是说自己孤苦无依吗?”养母看完信,眉头皱起。
“她有养母,也有家产。”我说。
“可能她觉得乡下的家拖累她。”顾承峥说。
信里还有一句话,沈秋雁曾经把养父留给她的一枚铜扣拿去当了钱。
那枚铜扣和我布袋里的一样。
我把铜扣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不会是她当掉的那一枚。”
“应该不是。”霍团长说,“你的铜扣一直在福利所登记的袋子里。”
“她为什么拿铜扣做证明?”
赵主任说:“她手里的证明,可能是从收养她的那户人家里拿到的,也可能有人告诉过她你这边的来历。”
“她和我亲生父母没有关系。”
“核查结果已经能说明这一点。”
沈秋雁的确从没见过白敬山。
她从养父那里听说过一个叫婉婉的孩子,便拿着那句话来认亲。
她也听说过霍家曾收养一个女孩,便把霍兰芝的名字添到旧证明背面。
两边的说法都被她当成了能拿来换好处的东西。
街道干部按程序去找她。
沈秋雁否认说过每月寄钱的事,又说养母的信是别人写的。
她不肯交代证明是谁改的,也不承认自己拿走过知青点的口粮票。
事情最终送到了县里处理。
她因为侵占公家粮票、提供虚假材料和多次不实举报,被取消知青点的相关补助,按要求返还票据和物品,并接受批评教育。
她在检讨里只写了三行字。
“本人考虑不周。给有关人员造成不便。我愿意接受处理。”
队里让她重新写,她拒绝了。
后来,沈秋雁的养母来城里找她。
她不肯见。
养母在街道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手里提着给她做的棉鞋。
沈秋雁从屋里看见了人,转身进了另一间房。
街道干部把棉鞋交给她,她看也没看,放进了柜子。
14.
一个月后,沈秋雁被送回河州县。
她离开那天,没来跟我道别。
我从队里领回了自己的工分记录,去学校补交最后一份材料。
顾承峥陪我办完手续,回来的路上把推荐信递给我。
“学校说,你的名额保留了。”
我接过信,纸边被摸得有些软。
“谢谢你这阵子陪我。”
“我是你丈夫。”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
“你当时为什么没怀疑我?”
“你愿意说的都告诉我了。剩下的事,等你愿意时再说。”
我把信收好。
“我现在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了。”
顾承峥没追问。
我告诉他,父亲叫白敬山,母亲叫白素琴,他们没能把我养大。
这些名字并没有改变我在霍家的日子。
养母给我煮了面,霍团长把家里的旧书箱让给我装书。
我仍叫白婉婉。
学校开学前,霍家和白家的远房堂妹见了一面。
她带来白敬山留下的一本小册子,里面记着他当年寻女儿的日子。
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地址,有些地方被划掉,有些地方画了圈。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要是找不到,就让她平平安安长大。
堂妹把册子递给我。
“你父亲一直没放弃找你。”
我接过册子,没有哭。
养母握着我的手,没劝我认她当亲妈,也没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回霍家。
她只是说:“家里饭做好了,回来吃。”
我点头。
15.
开学后第三个月,街道收到河州县送来的处理结果。
沈秋雁因为挪用知青点口粮票、伪造身份材料和不实举报,被取消了原先申请的招工资格。
她的养母提出,希望她回家照顾自己。
沈秋雁不肯。
她在信里说,自己进城就是要过好日子,乡下的家谁爱回谁回。
养母没有再写第二封信。
那两间屋子和几亩地暂由村里代管,等她愿意回去再办手续。
她后来又托人打听过工农兵大学名额,想申请旁听,被学校拒绝。
她在城里待了半年,做过两份临时活,都因不服安排和同事争吵离开。
没有人再把她当成霍家或白家的女儿,也没有人相信她口中的那些身份。
她想要的体面生活,最终连一张能稳定工作的证明都没留下。
我收到她的消息时,正好在整理母亲留下的布袋。
布袋里那块绣着白字的旧布已经洗净,放在桌上。
养母坐在我对面,问我准备怎么处理。
“收起来。”
“你不想把它带去学校?”
“带着也好。”
“那就装进新袋子里。”
她说完拿起针线,替我重新缝了一个小布袋。
我看着她缝完,把旧布叠好放进去。
顾承峥下班后过来接我。
他没有问我是不是还在意亲生父母的事,只把书包接到手里。
我们回家时,养母叫住他。
“承峥,婉婉要是碰上难处,你多听她说几句,别总觉得事情能自己扛过去。”
顾承峥点头。
“我记住了。”
我看着养母。
“我会好好过日子。”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收到沈秋雁的信。
她没有变好,也没得到谁的原谅。
她欠下的口粮票补了,做过的假材料被记录在案,举报的事也留下了处理结果。
我没有靠她的认输证明自己是谁。
我的身份写在收养手续里,亲生父母的名字写在旧档案里,霍家十八年的养育也都在日常里。
十八岁生日那晚,沈秋雁说要把我的人生还给她。
可我从来没拿过她的人生。
我只是接住了父母交到我手里的那一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