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片大海上最强那条船的船长。
我船上有四个人。三个人后来做了四皇,一个人成了传说。
神之谷那天之后,他们全跑了。
三十八年,我从海底爬出来,系统只给了我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把四个人叫回来。
第一站,万国。她隔着整个宴会厅看我,问我回来干什么。
我说,上船。
1.
系统绑定的那一秒,我在海底。
是海底,不是水底。
三十八年前沉下去的那种海底。泥、铁锈、烂木头,一层压一层,把我盖在最下面,像盖着一口盖子。
我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手。
手很大,指节很粗,手背上有一层厚皮。虎口上有一道旧疤,从拇指根一直拉到手腕,颜色很深,是被什么钝东西砸出来的。
这不是我的手。
我记得我的手。我的手细细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茧,是握笔磨出来的。我在写字楼里坐了十一年,我的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打字的时候长指甲会碰到键盘。
我的身体,也不是这个身体。
我试着动了一下脚。脚很沉,像绑着东西。我试着张嘴,嘴里全是沙。
系统弹出来了,浮在我眼前,一格一格往下滚,像有人在打一份很慢的文件。
【船长系统已激活。】
【船长姓名:洛克斯·D·吉贝克。】
【当前船员数:零。】
下面是一份名单。
【爱德华·纽盖特。已离船。】
【夏洛特·玲玲。已离船。】
【凯多。已离船。】
【史基。已离船。】
四个名字,四行灰字。
我在海底躺了很久,看着这四行字。
我认得这四个名字。
爱德华·纽盖特是白胡子。四皇,世界最强男人,震震果实,一把无上大快刀叫丛云切。他打过顶上战争,那场仗他本来是要死在里头的。
夏洛特·玲玲是大妈。四皇,万国的女王,魂魂果实。她有一个梦,让天下所有种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凯多是百兽海贼团总督。四皇,世界最强生物。他杀不死,他一直在找一个能杀死他的人。
史基是金狮子。传说里的海贼。三十八年前,他自己砍断两条腿,从那座海底大监狱走出来,一个人,身上还带着一把刀。
这四个人,曾经在一条船上。
那条船的船长,叫洛克斯·D·吉贝克。
我看过这个名字。
在原作里,这个名字只出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别人提起的。世界政府把关于他的东西抹得很干净,书上没有,报纸上没有,通缉令上也没有。他死在一座岛上,那座岛叫神之谷,那一仗之后,这个名字就再也没人敢写。
我看漫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人长什么样。
现在他躺在这里,就是我。
系统又滚了一行。
【系统指令:二十四小时内,让四名船员全部归位。】
【失败惩罚:船长身份永久注销。】
我在泥里动了一下手指。
我算不清三十八年有多少天。我只算得清二十四小时有多短。
我往上挣。
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没动。第三下,压在我身上的泥松了一角。
我从海底浮上来的时候,太阳正在头顶上。
海面很平,一点风都没有,亮得晃眼。远处有一条商船,桅杆上挂着一面商会的旗,旗子软软地垂着。
我游过去,抓住船沿,爬上了甲板。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绳子。他抬起头,看见我的脸。
绳子从他手里掉了。
他往后退,退到船舷上,退不动了。
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他的腿在抖。抖得很明显,因为他站的那块甲板跟着在响。
我问他:今天几号。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不成句。
我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他说了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我认得。
顶上战争,就在今天。
我在甲板上站直了。
我把手抬到眼前,翻过来,又翻过去。那只手很大,指头上全是被盐泡出来的白皮,指甲盖是青的。
我问船上那个人,神之谷在哪个方向。
他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过。他说,那个地方早就不叫神之谷了。
我又问,现在是哪一年。
他说了一个年份。
我在心里算了算。
三十八年。
我把手放下去,握了一下。
虎口上那道疤绷紧了。
2.
系统说,凡是当年他走过的地方,我一步就能跨过去。
我选了第一个。
一步跨出去,脚下的海就换了。前一秒我还在那条商船的甲板上,后一秒,我站在一片从来没见过的陆地上。
地上铺着花纹,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糖做的,被踩得发黏,抬脚的时候鞋底会响一声。
万国,托特兰,蛋糕岛。
岛上什么都有。
会说话的树,会走路的蛋糕,街上跑着长腿族,天上飘着长脖子的人。一个茶壶从我脚边走过去,壶嘴上插着一朵花,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回头。
我往岛中间走。
越往里走,人越多。
路边有卖巧克力的摊子,摊主是三只手的男人,他一边找钱一边跟客人吵。一个小孩在追一只糖做的鸟,鸟飞一段停一段,像在等他。
我在宴会厅的最后面站了一分钟。
厅里在开宴会。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个三层楼高的婚礼蛋糕,蛋糕上插着糖做的花,花上落着真的糖粉。
主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很胖,很大。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一直在响,像是不太撑得住。
她在吃。她的手指头比我胳膊粗,吃东西的时候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她每咬一口,桌上的盘子就跳一下。
夏洛特·玲玲。
我听过她笑。原作里她笑起来,整座岛都在跟着抖。
她吃到一半,叉子停了。
她把头抬了起来。
她隔着整个宴会厅看我。
没有人告诉过她我在这儿。厅里几百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
她就是知道。
她把叉子放下了。
叉子砸在盘子上,声音很响。
厅里一下静了。静到我能听见蛋糕上的糖花在往下掉渣。
所有干部都站了起来。有人拔刀,有人拔枪,有人已经把手举到肩膀上面。
一个甜点大臣喊:保护妈妈。
大妈把手抬起来。
厅里又静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我想的低。
“你回来干什么。”
厅里几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厅里每一个都听出来,她认识我。
我回了两个字。
“上船。”
她愣住了。
她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整个宴会厅都在抖,笑到桌上的杯子互相碰着叮当响。她手底下的干部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敢跟着笑。有个站得最近的,往后退了半步。
她笑完了。
她站起来。
她比我想的还要高。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地板在她脚下响。她的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了进去。
她低头看我,看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上船。”
她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走回那把椅子,坐下了。
她坐下的时候,把旁边一个盘子推到了桌子中间。盘子里的东西已经吃完了,只剩下糖渍。
她拿起那个盘子,用手指头把糖渍刮了一圈,刮得很干净。
刮完她把盘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她把盘子放下。
“你身上有海腥味。”
“你刚从海里出来的。”
“你在底下躺了多久。”
我没有答。
她挥了一下手。
厅里几百个干部,一个一个坐了回去。椅子腿在糖做的地板上刮出一片声音。
那顿宴会接着开。
她重新拿起叉子,切了很大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她嚼完,把叉子放下,看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没有椅子。
她看着那块空地方,看了很久。
3.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开口了。
“三十八年了。”
“我头一回上你的船,十九岁。”
“那会儿我饿。饿到什么都能嚼。我一顿能吃下一整条船上的人。”
“我站在神之谷的山口,看见你走过来,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你走到我面前,我准备跟你打。”
“你说,船上缺人,上来。”
“我就上来了。”
她把叉子拿起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那天船上摆了饭。”
“我第一次吃别人做的饭。我那顿吃了三个人的量,没有人拦我。”
她抬起眼睛看我。
“我在神之谷等过三天。”
“第一天我站在悬崖上。第二天我站在港口。第三天我爬到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坐到天亮。”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船没了。船长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厅里很静。
她手下的干部都不出声。他们大概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些。有个大臣的嘴张着,忘了合上。有个女干部把脸别到一边去。
大妈把手放在桌上。那只手很厚,手指压着桌沿,桌沿往下弯了一点。
“头一天我还想,他是不是先走了,一会儿就回来。”
“第二天我想,他可能是被海军抓了。”
“第三天我什么都没想。我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海。”
“后来我回了海上,自己拉了船。”
“我拉了很多人上船。我一个一个喂饱他们。”
“我建了这个国。所有人都能在里头吃饭。”
她停了一下。
“我这三十八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我想弄明白,那天早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弄不明白。”
“我等了三天。后来我又等了三十年。”
“我等不动了。”
系统弹了一下。
【当前船员数:零。】
我把围在腰上的一块布扯了下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那是我从海底带上来的东西。是一条烂掉的船帆角,湿的,还在滴水。上面还剩半个图案,一个骷髅的半边,另外半边烂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布。
她的手指头伸过来,在那半个图案上碰了一下。
那只手指头很粗,碰得很轻。
她碰到了图案上那个骷髅的空眼眶。
她的手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转身。
她在我背后喊。
“洛克斯。”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解释一句。”
“就一句。”
“你说一句,我跟你走。”
我没有说话。
我从宴会厅的正门走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盘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很响。
我在蛋糕岛的岸边上站了一会儿。
海面上有船,帆都挂着大妈的旗。我数了一下,二十三面。
有几条船正在离港,甲板上的人在收绳子,绳子一节一节地往回收。
我等到最后一条船的桅杆看不见了。
系统没有响。
一个人没有跟出来。
我在岸边坐到天黑。
天黑了以后,岛上的糖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整座岛像一块摆在桌上的点心。灯是从下往上亮的,先亮街,再亮屋顶,最后亮到那座三层楼高的蛋糕上。
我数了数亮着的窗户,数到一百多就数不动了。
我站起来,把腰上剩下的那半块船帆角拽紧了一点。
系统响了。
【船员归位:0 / 4。】
【剩余时间:二十二小时零九分。】
我没有回头看那座岛。
4.
第二站是鬼岛。
和之国的天是黑的。鬼岛顶上烧着火,照得半边山都是红的,另一半还是黑的,红黑分开,像被人从中间劈过一刀。
我落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
底下坐着一个男人,一个人喝酒。他的角上挂着一片碎掉的酒坛口,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上全是酒渍。
远处站着一堆人,隔着几百步,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站得很直,谁也不说话。
我把脚踩在石头上。
他抬起头。
他看了我三秒。
他把酒坛放下来。
“死人怎么走路。”
他站起来。他比我高出一大截。肩膀上的龙鳞在火光里翻着,一片一片发亮,鳞片底下有疤,一道压着一道。
“三十八年,我在梦里杀过你四百回。”
“每一回你都不还手。”
“今天试试真的。”
他挥了一拳。
那一拳没有落到我身上。拳风擦过去,把我外面的衣服撕开了,身后那块岩石碎成了粉,粉飘了一阵才落地。
我的耳朵在响。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躲。”
“我躲不了。”
他皱起眉。
他走过来,低头看我的胸口,看我的手,看我的脚。他看得很仔细,像一个卖肉的看一头牲口。
他伸手按了一下我的锁骨,按得很重。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完,退回去,重新坐下。
“你没有力量了。”
“嗯。”
“你连我一拳都接不住。”
“嗯。”
“那你还来。”
“上船。”
凯多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在抖,笑到眼泪从脸上滑下来。他抓起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顺着下巴流到胸口上。
“三十八年前,你在神之谷把我们扔下,一句话没有留。”
“三十八年后,你回来,说两个字,我就得跟你走。”
他把酒坛砸在地上。
坛子碎了,酒淌了一地,在地上汇成一小片。
“我不上。”
他站起来,走到岩缝边上,把那根狼牙棒拔出来。棒子插得很深,他拔的时候,整座山都在响,远处的部下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棒子端在手里,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把它插回去。
比刚才插得更深。他踩了一脚,棒子又下去半寸。
“这个棒子,我先搁这儿。”
“你要是想让这根棒子再出来,你先把那三个人叫齐。”
他坐回火堆边上,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丢进火里。
毛巾烧得很慢,卷起来,变成黑的。
我转身。
他在我背后开口。
“洛克斯。”
“你要是真有脸回来,你去看看白胡子。”
“他快死了。”
我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看我。
他伸手拿起另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坛放在脚边,看着火。
我没有马上走。
我站在那块岩石上,看着他。
我说了一句话。
“你那根棒子,我记着。”
他没有回头。
“你记着没用。”他说,“你手上没劲。”
“我手上有别人。”
火堆里的柴响了一下,塌下去半截。
他伸手把一根棍子捅进去,火又起来了。
远处那堆部下的队伍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整片人一起往后退了两步。
我转身走了。
脚下那块岩石上,留着我踩出来的两个印子。
印子很浅。
5.
第三个人不在海上。
他在这片海的上面。
一座浮起来的岛,飘在云里。岛不大,中间是一块石头垒起来的高台,台子上没顶,风从四面吹过来,吹得石头缝里的草贴着地。
我落到台上的时候,风把我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高台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裤管空着,垂在椅子两边,被风吹得动。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很长,也在风里飘。
那两条腿是他自己砍的。
三十八年前,他被关进那座海底大监狱。他砍断了自己的两条腿,从牢里走出来,一路走到海上。他是那里面唯一一个自己走出去的人。
金狮子,史基。
台子上摆着两个碗。
他看见我,把其中一个推过来。
那个碗擦着石头响,滑到我脚边停下。
碗里是酒。
“名单上还有谁。”
“还剩你。”
他笑了一声。
“不对。”
“你名单上还剩一个。”
我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那只碗,喝了一口。
“你从万国出来,上了鬼岛,再跑到我这儿来。”
“你走的这条线,绕了一个弯。”
“你在躲一个人。”
我把他推过来的那碗酒端起来,喝完了。
酒很烈,烧到嗓子底下,我咳了两声。
“你为什么不躲他。”
“见了就得动手。”
金狮子把碗放下。
“你打不动了。”
我没答。
“你打不动,还绕这么远。”他说,“你心里那笔账,比那三个人加起来还重。”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两条腿空着,人却站得很稳,他站在那里,比坐着的时候更直。
他走到台子边上,往下看。
下面是云,云一层压着一层,云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我这三十八年,什么都在算。”
“能算的我都算了。船走的路线,风的季节,每一条航道的水深,一年里浪高的那几个月。”
“我在监狱里坐着,把世界上所有的海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走完我算出来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把椅子扶了一下,重新坐下,坐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东西。
“这件事我不说。”
“你去看白胡子。”
“你看完他,回来告诉我,我算得对不对。”
他把空碗摆好,摆在他自己那一侧,碗口朝上,摆得很正。
然后他闭上眼。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抬手去拨。
我在台上站着。
台子下面就是云。云在动,很慢,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推。
我又开口问了一句。
“当年你为什么砍那两条腿。”
他没有睁眼。
“因为我想出来。”
“想出来做什么。”
“找一条船。”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了。
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他的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头一前一后地敲,敲了十几下,停了。
我又问他一句。
“当年那条船,你上过没有。”
“上过。”
“上去几天。”
“三天。”
“三天你算出来什么。”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算出来的东西,我不说。”
“你去看白胡子。”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的账最长。”
他说完,把眼睛又闭上了。
风把云从他脚底下推过去,一片接一片。
我站在台上,没有走。
台子上只有两个人。我,还有他。
他没有再睁眼。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一起一伏之间隔了很久。
我看着他。
6.
我下不了这座台。
系统自己弹出来了。
【船员名单重新扫描。】
四个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又暗下去。
【爱德华·纽盖特。】
【夏洛特·玲玲。】
【凯多。】
【史基。】
全暗。
【提示:扫描到一处未读字段。】
【位置:爱德华·纽盖特,姓名下方。】
我看着那个名字。
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
很小,小到我前几回根本没看见。它一直在那儿,是我没有往下看。
那行字是:
这个人,还认你。
我盯着那行字。
系统的声音很平。
【补充说明。】
【另外三名船员,在最近三十八年内,从未提起过你的名字。】
【从未。】
【爱德华·纽盖特,独自一人,提起过一百七十三次。】
风从云里穿过高台。我的衣服在响。
我在台子边上坐下来。
我数了一下。
三十八年。
一百七十三次。
一年四次。一辈子四回。
我数完,发现自己数得很慢。我数了两遍,两遍的数字一样。
我又数了第三遍。
还是一样。
我把那四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爱德华·纽盖特。
夏洛特·玲玲。
凯多。
史基。
念到第一个的时候,我想起在万国那个宴会厅里,大妈问我“你解释一句”。她的干部们站在她后面,谁也不出声。
念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想起在鬼岛的岩缝边上,凯多把那根棒子插得更深,然后坐回火堆边上,把毛巾丢进了火里。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我想起金狮子刚才闭上眼,说“你要是走不动了,就留在云上”。
他们四个人,三十八年。
三个人的名字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系统又响了一下。
【时间提醒:剩余五小时四十一分。】
【爱德华·纽盖特当前所在:马林梵多。】
【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我把金狮子那只空碗放回原处,摆正。
碗口朝上,摆在台子中间,跟他自己那只并排。我把两个碗的碗沿对齐了,指头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我又坐了一会儿。
台子上很安静,只有风。我听着风,听出里面还有别的声音。底下有海,海的声音隔着云传上来,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想起我刚从海底出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问日子。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数。
二十四小时。
现在用掉了一个零头。零头是多少,我不知道,我算不清。我只会算那个整数。
我站起来,往台子边上走。
我迈了出去。
脚下是云。
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风在耳朵两边分开。
7.
马林梵多的广场是圆的。
我从正门进去。
门开着,没有人守。
广场上全是人。
十万海军,白袍子,长枪,一排一排,从广场中央一直排到城墙根上。他们站得整整齐齐,枪口全部朝着一个方向。
广场中间跪着一个年轻人。他手上扣着海楼石,背上是一座死刑台。他低着头,头发垂在脸前,看不清脸。
墙外面,白胡子海贼团的船从海底浮了上来。他们的旗盖住了半面墙。船上有炮,炮口对着广场。
三大将站在三个方向。鹰眼站在一盏灯上面。多弗朗明哥坐在墙头上笑。熊站着,一动不动。
我走进去了。
我的鞋踩在广场的石头上,一步一步,声音很轻。
我走了三十步,才有人回头。
第一个回头的是一个老兵,扛着枪。他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他走了两步,停住。
他第二次回头。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他手里的枪往下滑了半寸。
他没有喊。
他往边上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再往前走,回头的人一个接一个。
有人张着嘴,嘴张开就没有合上。有人手里的枪换了两次手。有人往后退,退到了队列里面,撞到了后面的人,后面那个也没敢出声。
有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了旁边一句什么。旁边那个摇了摇头。
没有人拦我。
没有人开枪。
广场上有一个海军军官在喊,让所有人把枪口对准白胡子。他喊得很大声,一遍一遍,脖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了,一只手往前指。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一直没有再开口。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
指挥台上,战国把目光打下来。
他看见我了。
他的手按在台子的边上,按得很紧,指头压得发白。
他没有喊人。
他也没有动。
我没有看他。
我看的是广场中间那个人。
那个人一头白发,胡子白到胸口。他站在那里,脚下是一片血,血把地染黑了一整块,黑得发亮。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尖插在土里。
他的背上插着两根东西,很深,血顺着衣服往下走,走到腰就干了,干了又湿。
他背对着我。
广场上还有人继续在喊,声音离得很远,像隔着水。
我在他背后站了十几步。
这个位置我站过。
三十八年前,我也是这么站在他后面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头发是黑的,力气大得能把一块礁石从海底拔出来。
我站在那儿,等我自己的身体把这一步走完。
我的腿很沉。
我往前走了一步。
石头地很硬,鞋底在上面响了一声。
他先动的是耳朵。
他的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8.
他看见我了。
他看了很久。
他握刀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刀在土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广场上很吵。
枪声、脚步声、喊叫声,什么声音都有,乱成一片。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先是枪声停的。然后是喊声。然后连脚步声都停了,因为没有人再往前走。
最后停的是风。风没有停,是我听不见了。
因为白胡子张了嘴。
他说了两个字。
“船长。”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可是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十万个海军听见了。
三大将听见了。
死刑台上跪着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听见了。他的嘴张开,一直没合上。
卡普的拳头停在半空,停在那个位置就没有再往前。
赤犬手心里的岩浆开始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烫出白烟。
黄猿抬到一半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还翘着。
鹰眼把抽了一半的刀收了回去,刀口回到鞘里,响了一声。
广场上的枪口,一个一个转了过来。
从对着白胡子,转成对着我。
那是十万个枪口。转过来的时候,石头地上有一片很小的响,像下了一阵沙子。
我站住了。
白胡子朝我走过来。
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地上那个血印就深一块。
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肩膀歪了一下,他用刀撑住了自己。
第二步的时候,他把刀往土里按了一下,按进去半尺。
第三步,他站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
他低头看我,看了很久。
“我找过你。”
他说。
“我找了你三十八年。”
系统弹出来了。
【船员归位:1 / 4。】
【船长权限,恢复一档。】
我的手心热了一下。
像一口很久没有烧过的灶,被人重新点着了。
白胡子在我面前,把头低下去。
“船长。”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很大。
十万个海军,往后退了一步。
退的那一步很整齐,像被同一个浪推的。鞋底擦着石头,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白胡子站着,没有再看别的地方。
他只看着我。
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一下自己背上的两根东西。
“这两根,本来是要插到你身上的。”
“我拦下来了。”
他说完,把手放下去,握住了刀柄。
他站在那里,像三十八年前一样,站在离我半步的位置。
广场上没有人动。
死刑台上那个年轻人一直看着我。他的嘴还张着。他大概听见过这个名字,可他这辈子没有听人这么喊过。
他往前挪了半步,被一个海军按住了肩膀。
我抬了一下手。
白胡子跟着我抬了一下手,又放下。
我看了一眼他背上那两根东西。
我说,疼不疼。
他说,早不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血从他手背上往下走,一滴掉在地上,砸开一小片红。
9.
我伸手扶了他肩膀一下。
他的手背上全是血,摸上去是热的。
系统又弹出来。
【船长权限已恢复。是否查看船员分册?】
我说,看。
系统翻了一页。
那一页是名单的底稿。
四个名字,一笔一划写上去,写在最上面。墨是旧的,边缘已经晕开了。
爱德华·纽盖特。夏洛特·玲玲。凯多。史基。
每一个名字的右边,都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着两个字。
逐出。
四个名字,四笔逐出,笔锋一模一样,收笔的地方都往上一挑。
那不是别人写的。
是我自己写的。
我盯着那四行字,手心开始发凉。
理由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留他一条命。
我看着那四个字,想起了三十八年前那天。
神之谷。
那天的船,是我自己沉下去的。
那条船要是开到天亮,就会撞上世界政府的舰队。罗杰的船在后面追,追了两天两夜,船帆上全是破洞,可它一直跟着。
那四个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那天夜里风很大。我把船底凿了,木头一层一层裂开,水从底下往上冒,先是冒到脚面,再冒到膝盖。
我把他们一个一个推下海。
推第一个的时候,他还在喊我船长。他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一声我没听清。
我说,滚。
推第二个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掐出了血。
我说,滚。
第三个是我自己跳进水里去推的。他一边游一边回头看我,我一直朝他摆手。他游出去很远还在回头,脸小得像一颗豆子。
第四个,我推了三次才推下去。他一边往下沉一边伸手,他的手在水面上抓了几下,抓空了。
他们四个,都活着出去了。
船上剩下我一个。
我坐在甲板上,看着那根桅杆一点一点斜下去。
我跟着船一起沉了下去。
白胡子站在我旁边。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他说:我找了你三十八年。
“我以为是你把我们丢下的。”
“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血和别的什么东西一起被抹开了,抹到耳朵边上。
他站得很直。
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那天早上你们要是回头看一眼,就都活不到今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疤。
他说,那我这三十八年,算什么。
我说,算你活着。
他没有再说话。
他把刀从土里拔出来,拔得很慢,土从刀口上往下掉。
他把刀横过来,刀刃朝着自己,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他举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系统在我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很短,跟前面几次都不一样。
【船员分册:已读。】
【备注:四笔逐出,一笔都撤不掉。】
风把广场上的烟吹开一角,露出后面那片海。
10.
顶上战争在那一天收场了。
我走到死刑台前。
台上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我。他手上扣着海楼石,脸上有一道血,从眉毛一直流到下巴。
我说,我是你这边的。
他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我是谁。
我没有让他问。
我抓住那副海楼石的手铐,往两边一扯。
铁链掉在石头上,声音很脆,弹了两下才停。
他扶着台子站起来,站得不稳,腿在抖。我又扶了他一下。
他张了张嘴。
“你是。”
我打断了他。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
【船员归位:4 / 4。】
【提示:是否收回全部船员力量,恢复船长本体?】
【说明:收回后,四名船员将失去现有战力。】
我点了否。
白胡子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一格光看了很久。
“为什么不收。”
“你的力量是你的。”
“你用它,带你的儿子们回家。”
他看着我。
“那你呢。”
“我一直有力量。”
“什么力量。”
我往广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
“我的船上,曾经站着四个怪物。”
“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
我从马林梵多的正门走出去。
阳光很亮,照在石头上反出一层白光。
门口两排海军,枪都举着。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路上都很清楚。
没有人开枪。
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把枪放下了。他放下以后,旁边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把枪放下了。
一排枪,一个一个往下走。
我走到广场边上,停了一下。
我把身上那件湿衣服的下摆拧了一把,水淌在石头上,淌出一小片。
我从海底带出来的东西,就剩下口袋里这半块船帆角。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半个骷髅的图案还在,另外半边还是没有。
我把它折了两折,塞回口袋里。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墙外面的海。
海是平的。
系统最后弹出来。
【本次任务完成。】
【船长身份:保留。】
【他们都没有上船。】
【但从今天起,这片大海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船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
身后,广场上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有人在收枪,枪栓一个接一个地合上,像雨点落在铁皮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跟三十八年前那天一样。
然后,白胡子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他喊的还是那两个字。
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