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中期,西南边陲小城孟定,二十二岁的我跟着刀老三混社会,倒腾些小买卖。
刀老三从昆明带回姑娘吧啦,安排她看店记账,我渐渐对她动了心。
可刀老三提醒我:吧啦不简单。
一 初遇刀老
我出生在西南边陲一个叫孟定的小城,九十年代中期,我二十二岁,没正经工作,整天在街上晃。
我爸是供销社的,我妈在粮站,都是老实巴交的工薪阶层。
他们希望我接他们的班,捧个铁饭碗,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但我初中毕业就混社会了,高中没读完,去昆明打过半年工,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厅后厨洗碗,在夜总会门口给人泊车。
最后都干不长,灰溜溜地回了孟定。
回孟定之后,我认识了刀老三。
刀老三真名刀永强,因为在家排行第三,街上人都叫他刀老三。
他比我大八岁,早年在缅甸那边混过,回国后开了个台球室,兼卖些来路不明的烟酒。
台球室在人民路中段,两间门面打通,摆了四张台子,墙角永远堆着空啤酒瓶,地上永远是湿的——他说是拖地水,其实多半是有人喝多了尿的。
我天天去他那儿打台球,一来二去就熟了。
刀老三看我脑子活、手脚麻利,就问我要不要跟他干。
“干什么?”
“什么都干。”他叼着烟,趴在台子上瞄准一个红球。
“只要是挣钱的买卖。”
我那时候缺钱,也缺事做,特别喜欢跟着有头脑的大哥做买卖,就点了头。
刚开始只是帮他看台球室、送货、收账。
后来慢慢接触到他的“生意”——从缅甸那边倒腾点小东西过来,手表、玉石边角料、旧钞,偶尔还有几张不知真假的字画。
都是小打小闹,风险不大,利润也不高。
我跟着跑了几趟,攒了点钱,觉得这日子比在工地上搬砖强。
很快,我的心头肉——吧啦出现了。
二 神秘的吧啦
吧啦是刀老三从昆明带回来的妞儿。
那天傍晚,我在台球室门口抽烟,刀老三的摩托车从街那头拐过来,后座上坐着个姑娘。
摩托车停在我面前,姑娘跳下来,摘掉头盔,甩了甩头发。
“这是吧啦。”刀老三熄了火,从车上下来。
“以后跟咱们一起干。”
吧啦冲我妩媚地笑了一笑。
她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是那种云南姑娘特有的健康小麦色,眼睛很大,嘴唇有点厚,笑的时候露出两颗性感小虎牙,看着人畜无害。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
那双手很白,白得跟她胳膊上的肤色差了三个色号,像是另一个人长在她身上的。
而且那双手的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指缝干净得不像话。
一个跟着刀老三这种粗人混的姑娘,不该有这么干净的手。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吧啦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没什么。”我把烟掐了。
“欢迎欢迎。”
“少来啦!”吧啦朝我胸口推了一把,力气比我想象的大。
吧啦就这样住进了台球室后面的小隔间。
刀老三安排她帮忙看店、记账、接电话。
她干得很利索,账本记得清清楚楚,电话接得客客气气,台球室那帮糙老爷们儿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于没人敢在她面前说脏话。
我开始注意她。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第一天来,蹲在地上擦台球桌下面的灰,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后颈在夕阳下像抹了一层蜜。
也许是她第三天晚上,我送货回来,看见她坐在后门口的小板凳上啃甘蔗,一边啃一边拿脚在地上画圈,啃完把渣吐在手心里,再扔进垃圾桶。
我开始有事没事往台球室跑。
本来我住的地方在城北,离台球室走路要半小时,我愣是每天跑两三趟。
刀老三看出来了,有天晚上收工之后,他把我叫到一边。
“臭小子,你看上吧啦了?”
“没有。”
“少跟我装。”他弹了弹烟灰。
“我告诉你,吧啦这姑娘,不简单。她从昆明来,之前在那边跟了个大哥,后来大哥出事了,她才跑出来。你跟她玩,小心玩出火。”
“她跟那个大哥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关系?”刀老三斜了我一眼。
“你以为她是去给大哥记账的?”
我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刀老三拍了拍我的肩。
“吧啦这种姑娘,你要真能拿下,也是你的本事。但有一点,她的事你别多问。她不说,你就别问。”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放不下。
三 虎皮秘密曝光
台球室有个常客叫李满银,四十来岁,在城南开废品收购站。
这人有个毛病,打台球的时候嘴里闲不住,什么都说。
“你们知道吧啦以前在昆明跟的那个大哥是谁?”有天晚上他喝多了,趴在台球桌上跟我们说。
“姓马,马德彪。昆明西站那一带的,专做玉石生意。后来被人干了,死在出租屋里,身上中了七刀。案子到现在没破。”
“你认识马德彪?”刀老三问。
“不认识。但我有个表弟,在昆明跑运输,跟马德彪的一个小弟认识。”李满银压低了声音。
“听说马德彪死之前,把一样东西藏起来了。他小弟到处找,没找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满银摇头。
“但我那个表弟说,马德彪那个小弟放话了,谁能找到那个东西,给五万。”
五万。
在九十年代中期,五万块能在孟定买一套小院子。
刀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吧啦知道。”我说。
刀老三和李满银同时看我。
“吧啦跟了马德彪那么久,她肯定知道马德彪藏了什么东西、藏在哪儿。”我说。
刀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把台球杆往桌上一扔。
“今晚收工之后,你跟我去问问吧啦。”
那天晚上,台球室关门之后,刀老三把吧啦叫到后面的隔间里。
我站在门口,靠着墙听。
“吧啦,我问你个事。”刀老三的声音很平。
“你说。”
“马德彪藏的东西,你知道在哪儿吗?”
隔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吧啦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在克制什么。
“不知道。”她说。
“吧啦,你跟着我干了快两个月了,我待你怎么样?”
“挺好。”
“那你跟我说实话。马德彪那个东西,你到底知不知道?”
又安静了一阵。
然后吧啦开口了。
“知道。”
刀老三没说话。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刀老三点了根烟。
“什么东西?”
“一张皮。”
我愣住了。刀老三也没出声。
“什么皮?”
“老虎皮。”吧啦的声音很轻。
刀老三笑了。“你逗我呢?”
“我没逗你。”吧啦说,“马德彪死之前那半年,整个人都不对劲。他大概预感到自己快不行了,就把这东西告诉我,你不会以为老虎皮不值钱吧?那可是保护动物。”
隔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里爬。
“那张皮在哪儿呢?”刀老三问。
“在孟定。”
“孟定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地方。马德彪跟我说过,他把那张皮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他说,等他好了就去取。可他没等到。”
刀老三把烟头摁灭了。
“吧啦,你知不知道那张皮值多少钱?”
“不知道。”
“李满银说,马德彪的小弟出五万找那个东西。五万,咱们仨平分,一人一万六。你干不干?”
吧啦沉默了很久。
“干。”她说。
四 凶兆预警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三个把孟定翻了个底朝天。
毕竟吧啦了解那个马德彪,日常生活中保不齐就能获取线索,只是她没有在意罢了。
吧啦凭记忆给我们提供了马德彪在孟定待过的所有地方。
他来过孟定三次,每次待三五天,主要住过三个地方:
城南的交通旅馆、城东的农机招待所、城北的一个朋友家里。
我们分头去找。
刀老三负责交通旅馆和农机招待所,我负责城北那个朋友家,吧啦负责回忆马德彪跟她提过的每一个细节。
城北那个朋友姓朱,叫朱跃进,在农机站上班。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修一台手扶拖拉机,满手都是机油。
“你说马德彪?”朱跃进擦了擦手。
“他来过我这儿,住了三天。那三天他神经兮兮的,夜里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跟踪他。”
“他带什么东西来了?”
“一个箱子。”
“黑色的皮箱。走的时候带走了。”
“他没放什么东西在我这儿。不过他倒是问过我,附近有没有什么老庙、老井、老树之类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村东头有个土地庙,早就没人去了,房子都快塌了。他听了,当天下午就出去了,天黑了才回来,一身泥。”
我回到台球室,把朱跃进说的话告诉了刀老三和吧啦。
“土地庙。”刀老三摸着下巴,“马德彪把东西藏在孟定哪个土地庙里?”
“孟定不止一个土地庙。”
“光城郊就有三个,加上下面的乡镇,十几个。”
“那就一个一个找。”刀老三说。
吧啦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只手攥在一起,看起来心情不佳。
“吧啦,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台球室后面的隔间很小,我睡在外间的折叠床上,吧啦睡里间。
我翻来覆去地想那张虎皮的事,越想越觉得荒唐。
里间传来声音。
吧啦在哭。
哭声很轻,压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
我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隔间的门。
“吧啦。”
哭声停了。
“你没事吧?”
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吧啦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丁振雄,”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走进去。隔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木头箱子当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巩俐的画报。
吧啦坐在床沿上,我坐在木箱子上。
“那张皮,我和老马在上面做过,那是我第一次,所以……那张皮对我有特殊的意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马德彪原来不是那样的。他以前是个好人,对我也好。后来他去了一趟泰国,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说他在那边碰到一个师傅,教了他很多赚钱的本领,不过都是邪魔外道……”
“后来怎么了?”
吧啦的声音在发抖,“他每天晚上都喊饿,吃多少都不饱。他两百多斤的体重,一个月掉了三十斤。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像是做多了坏事,身体得到报应了……”
她说不下去了。
“你跟我说,马德彪提过一个人,那个姓周的,还在瑞丽吗?”我问。
“不知道。马德彪说姓周的在瑞丽,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皮,也不知道马德彪藏在哪儿了?”
吧啦抬起头看我。隔间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黄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丁振雄,要不你别找了。”
“为什么?”
“那张皮我觉得不吉利。谁碰谁倒霉。马德彪就是得到那张皮后才死的。”
“可刀老三已经答应了李满银,帮他找那张皮。”
“刀老三要钱不要命。”吧啦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你别跟他一起疯。你听我的,明天你就走,回你爸妈那儿去。别掺和这件事。”
五 古庙夺皮惊魂
第二天,刀老三兴冲冲地跑回来,说他在城东的农机招待所打听到一个消息。
“马德彪住那儿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半夜才回来。招待所的老赵头说,他回来的时候一身泥,还带着一股香味。”
“什么香味?”
“老赵头说不上来,就说特别香,像庙里烧的香。”
“土地庙。”我说。
刀老三一拍桌子。
“对。马德彪把东西藏在孟定哪个土地庙里了。老赵头说,马德彪第二天跟人打听过,问附近哪个土地庙最老、最偏。”
“最老、最偏的……”我想了想。
“应该是勐库那个。在山上,早就没人去了。”
“那就去勐库。”
刀老三说走就走。
他借了一辆吉普车,加满了油,带上铁锹和手电筒。
吧啦说她也要去。
刀老三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我们三个开着车往勐库方向走。
出城之后,柏油路变成了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
吧啦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的山。
“吧啦,”刀老三忽然开口,“那张皮到底是什么样的?”
吧啦沉默了一会儿。
“完整的一张虎皮。”她说,“从头到脚,可漂亮了,华南虎——”
她伸手比了比长度。
“它的皮毛较短,颜色呈橙黄色,腹部和四肢内侧为白色。身上的黑色条纹短而窄,间距较大,比孟加拉虎、东北虎的条纹更清晰、更密集。”
刀老三没再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声。
到勐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车停在山脚下,我们三个步行上山。
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
吧啦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像是有些迫不及待。
“你来过?”我问。
“没有。但马德彪描述过这里。”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树林忽然开了。
一块小小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上立着一间破败的房子,土墙塌了半边,屋顶长满了草。
房子正中央,供着一尊土地公的泥像,彩漆早就剥落了,只剩下个模糊的人形。
“就是这里。”吧啦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
刀老三第一个走进去。
他拿手电筒在屋里照了一圈,地上满是落叶和碎石,墙角结着蜘蛛网。
土地公的泥像前面有个石香炉,里面还剩半截没烧完的香。
“马德彪上过香。”我说。
刀老三走到泥像后面,手电光照过去。
“这里有个洞。”
我和吧啦走过去。
土地公泥像后面的墙上,果然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箱子。
洞里塞着稻草,刀老三伸手进去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箱子。
是一个油布包裹。
刀老三把油布打开。
里面是一个长长的木匣子,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
他打开匣子。
匣子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虎皮。
“就是它。”吧啦说。她的声音显得很兴奋。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吧啦?”我叫她。
她朝我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木匣子前面,伸手去拿那张虎皮。
刀老三挡在她面前。
“等等。”他说,“先谈好价。”
吧啦抬起头。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不对了。
她的嘴角在往上翘,翘得很高,高得不正常。
“刀老三,”她说,声音又轻又柔,“你让开。”
“吧啦,你别——”
她伸手推了刀老三一把。
刀老三两百斤的块头,被她单手推得倒退三步,撞在墙上。
“吧啦!”我喊。
她拿起那张虎皮,展开。
虎皮的某个部位有猩红的血迹。
“那是我的。”
“吧啦!”我拉住她的手。
“丁振雄,”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抱抱我。”
她太瘦了。
瘦得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竹枝,瘦得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丝绸旗袍,空荡荡地晃着。
我伸手将她揽入怀里的那一刻,几乎以为自己抱住的是一捧月光——那样轻,那样薄,仿佛稍微用力就会从指缝间碎掉、流走。
她的肩胛骨抵着我的掌心,像两只收拢的翅,硬而精巧,隔着薄薄的衣衫也能数清每一根轮廓。
脊背中央那道微微凸起的脊柱,像一条细长的溪流,从后颈蜿蜒而下,我甚至能感到它在我的抚摸下轻轻战栗。
她的腰细得惊人。
我的手臂环过去,指尖轻而易举地触到了自己的肘弯——那种几乎能合拢的纤细,带着某种危险的诱惑。
她的身体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似火焰般灼热,而像冬天里捂了很久的暖玉,温吞、含蓄,却在贴紧的瞬间让人舍不得松开。
她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浅而急促,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像在敲击某种古老的鼓点。
我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闻到发间淡淡的皂香,混着皮肤本身那种近乎青草的气息。
“你太瘦了。”我说。
“再抱紧点。”
于是我抱得更紧了些。
紧到能听见她胸腔里那根细细的弦,在某一刻轻轻拨动,发出只有拥抱才能听见的回响。
忽然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
“跑!”刀老三把虎皮夹到腋下,拽着我们就往外跑。
“什么人?”有人在我们身后大喊。
我们跑下山,跑上车。
刀老三发动吉普车,轮胎在土路上打滑,冒出一股青烟。
车冲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
土地庙的门口,站着几个人。
六 诀别孟定城
回到孟定之后,刀老三把吉普车还了,台球室暂时关了门,谁也没再提土地庙的事。
把虎皮交了,刀老三拿到五万块,按照之前的约定分给了我和吧啦。
吧啦拿着钱就走了,过了两天,我才想到要找她。
我想她会不会是坐长途车离开了?
到了汽车站,我问售票员:“这两天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
售票员想了想。
“有。前天早上,有个姑娘来买票。她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票。”
“她一个人?”
“一个人。”
我走出汽车站,站在太阳底下。
孟定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腰上的BP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一串数字。
是刀老三的号码。
后面跟着四个字。
“她回来了。”
我跑回台球室。
吧啦坐在后门口的小板凳上,啃甘蔗。
她穿着走的时候那身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
看见我来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两颗小虎牙露出来,跟从前一样。
“你回来了。”她说。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是吧啦吗?”
她把甘蔗渣吐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
“你猜。”
我看着她。
太阳照在她脸上,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
她说,“姓周的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瑞丽。”吧啦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甘蔗递给我,“你吃不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丁振雄,”吧啦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昆明。重新开始。”
我嚼着甘蔗,没说话。
“你跟我一起走吗?”她问。
我看着她。
她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我看了两个月,吻过,抱过,哭过,也怕过。
吧啦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也许。
“我不走。”我说。
吧啦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孟定这地方,不适合我。昆明适合我。”
我站在台球室后门口,嚼着那半截甘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吧啦。
刀老三的台球室重新开了张。
我偶尔还去打两杆,但不再跟他一起“干活”了。
我在城北找了个修车铺,跟一个老师傅学修车,干了两年,攒了点钱,自己开了个铺子。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
有时候晚上关了铺子,我会想起吧啦。
想起她蹲在地上擦台球桌的样子,想起她啃甘蔗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也许她找到了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也许没有。
也许她还在某个地方,啃着甘蔗,等着下一个愿意亲她的人。
而我能做的,就是每年夏天,往昆明方向寄一箱孟定的青甘蔗。
(全文完,撒花O(∩_∩)O哈哈~,拜谢大家认真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