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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2 21:58:21

村民把小姑娘绑上供桌时,我才知道,自己穿成了他们供的神。

破庙漏雨,泥身缺了半边脸。

供桌上没有香,只有一张沾着血指印的卖命契。

【万家灯火香火册已绑定。】

【当前信众:一。】

【您唯一的信众,将在一炷香后被厉鬼食用。】

小姑娘偷偷往我手里塞了半块饼。

「你也没饭吃吧?这个给你。」

庙外,来收祭品的鬼笑出了声。

契纸上写着:

「槐树村自愿岁供童子一人。」

自愿?

我把那张契拍在了它脸上。

「先把欠她的饭吐出来。」

1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公司改表。

主管让我删掉欠薪那一栏。

我没删。

原表直接发给了所有工友。

再睁眼,我成了一尊破泥像。

没有腿,张不开嘴,连落在脸上的蜘蛛都赶不走。

庙门被推开时,我还以为总算有人来修庙。

进来的却是一群村民。

他们拖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

孩子手腕绑着麻绳,赤着脚,脚底全是血。

为首的老头姓钱,是槐树村的里正。

他将一张契纸塞进香炉。

「穗儿,你爹娘不在了,奶奶也上了年纪。」

「叔知道你孝顺。村里说好了,往后她的口粮有人管。」

「你只要在这儿坐一晚。」

穗儿没哭。

她只问了一句:

「我奶奶呢?」

钱里正没看她。

「你要是闹,鬼差爷可就去找她了。」

庙门很快关上。

外面落了锁。

穗儿挣不开绳子,抬头看我。

「奶奶说,你以前救过人。」

「你现在还灵吗?」

眼前跳出一行字。

【收到祈愿。】

【香火:一。】

【可传音一句。】

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立刻用。

穗儿等到手腕上的麻绳磨出血,还是没等到回应。

她从衣襟里摸出半块硬饼。

「奶奶偷偷给我的。」

她抬起绑在一起的手,踮脚将饼塞进泥像摊开的掌心。

「你是不是也没饭吃?」

「给你一半。」

【收到自愿供奉。】

【香火:二。】

【可舍弃两点香火,借身三息。】

三息。

根本杀不了鬼。

可庙门外已经响起了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钱里正颤着声问:

「鬼差爷,孩子已经送到了。」

外面传来笑声。

「七岁,没病?」

钱里正忙不迭点头。

「按您的吩咐,饿了三天。」

厉鬼满意地笑了一声。

「懂事。」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四指手。

每根指头上,都套着孩子的银铃。

2

那东西进来后,先朝我看了一眼。

它穿着一身红寿衣,胸前挂着块铜牌,牌边缠着细细的黑线。

「这破玩意儿还没砸?」

钱里正在门外赔笑。

「村里老人不让,说留着总没坏处。」

厉鬼冷笑一声。

「一个没神籍的泥胎,也配吃香火?」

它转头看向穗儿。

「过来。」

穗儿往我身后缩。

可我连手都抬不起来。

厉鬼伸手抓她。

我立刻用了两点香火。

泥像猛地裂开。

我从里面跌了出来。

只有三息。

第一息,我抓起香炉里的契纸。

第二息,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槐树村自愿岁供童子一人。

供童家中至亲需按指为凭。

最下面按着钱有福的手印。

就是钱里正。

我一把将契纸按上鬼脸。

「谁签的,你找谁去。」

第三息到了。

我重新变回泥像。

厉鬼攥着胸口的铜牌,等了片刻。

铜牌没动静,它才咧嘴笑了。

「一张破契也想唬我?」

它抓住穗儿的脚腕,将她往外拖。

穗儿刚被拖出供桌三尺。

契纸突然烧了起来。

厉鬼发出一声惨叫。

它抓住穗儿的那只手瞬间冒出黑烟。

胸口的铜牌也跟着发亮。

它脸色终于变了。

「谁动了契?」

我明白了。

这契认的是至亲手印。

穗儿爹娘都死了,奶奶还活着。

钱里正替不了她。

厉鬼不敢再抓穗儿,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动不了,只能传音。

剩下那次传音机会,我只说了两个字。

「铜牌。」

穗儿看了看我,又看向鬼胸前亮得发红的铜牌。

厉鬼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扑上去,死死扯住那块铜牌。

「你找死!」

厉鬼一巴掌将她甩开。

铜牌却被扯了下来。

牌边的黑线应声崩断。

它身上的红寿衣瞬间烧了起来。

厉鬼惨叫着扑向铜牌。

穗儿抱着铜牌滚进供桌底下。

鬼手已经伸到她脸前。

下一刻,整只手猛地停住。

厉鬼低头。

寿衣里伸出一只又一只孩子的小手。

死死抓住它。

银铃声响成一片。

「放开我!」

「是你们爹娘送的!」

「不关我的事!」

没有一个孩子松手。

厉鬼被拖回供桌旁,活活撕成了一团黑气。

只剩那块铜牌掉在地上。

门外安静得吓人。

钱里正悄悄往后退。

穗儿捡起铜牌。

正面两个字。

承福。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槐树村,本年应收童七名。

穗儿抬头看我。

「七个是什么意思?」

庙门外,一个女人哭出了声。

「今年不是只送穗儿一个吗?」

3

门被推开了。

最先冲进来的不是钱里正。

是一个妇人。

她捡起地上一枚银铃,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儿子的。」

「前年你说我儿子有仙缘,被城隍爷挑去做仙童。」

她猛地转头。

「钱有福,我儿子呢?」

钱里正拔腿就跑。

村民堵住了门。

有人从他腰间搜出一个布袋。

里面有六锭银子。

村民连夜搜了钱家。

搜出银钱、地契,还有一本账。

账里一页页写着被送走的孩子姓名、日子和价钱,后面另记着城隍庙给钱里正的赏银。

穗儿只值二两。

她名字后面,田地那一栏是空的。

那妇人当场扑上去,差点把钱里正咬死。

可真正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是最后一页。

槐树村今年要交七个孩子。

穗儿只是第一个。

钱里正被绑在柱子上,还在喊。

「不送就得死人!」

「你们以为我愿意?」

「城隍爷说了,今年大旱,少一个,全村就少三天水!」

有人迟疑了。

刚才还恨不得打死他的村民,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棍子。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去年邻村就是得罪了河神,整条河都干了。」

「孩子没了还能再生。」

「全村没水,大家都得死。」

那个认出银铃的女人猛地回头。

「死的不是你家孩子,你当然这么说!」

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我却帮不了他们。

杀鬼用光了香火,我又变回不能动的泥像。

直到深夜。

庙里才亮起第一盏油灯。

穗儿奶奶也被人抬了回来。她拦着不让押孩子出门,被钱家人打断了一条腿。

老太太抱着穗儿,摸到她冻凉的脚,才把家里唯一一盏油灯点在神像前。

「我不知道你是哪路神仙。」

「你把我孙女送回来了。」

「以后这盏灯给你留着。」

【首盏家灯已建立。】

紧接着是第二盏。

认出银铃的妇人。

第三盏。

一个曾被钱里正抢走田地的寡妇。

她叫陶春娘。

再之后,没了。

全村一百多户。

只有三盏灯。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面有人大喊。

「井没水了!」

4

村里三口井,一夜之间全干了。

连旁边的小河都只剩下烂泥。

城隍庙很快送来一张告示。

「槐树村窝藏野神,坏正神祭祀。」

「日落之前,砸毁泥像,重新献上穗儿,水源可复。」

「迟一天,再加一个孩子。」

庙外很快围满了人。

有人已经带来了锤子。

陶春娘挡在门前。

「昨晚是谁把自家地契拿回去的?」

「现在倒知道怕了?」

一个汉子红着眼:

「我家三个孩子!」

「没水他们都得死!」

「死穗儿一个,总比全村一起死强!」

穗儿奶奶将孩子死死护在身后。

我终于明白钱里正为什么敢做这么多年。

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孩子会死。

只是以前死的不是他们家的。

锤子被举了起来。

我借着三盏家灯,勉强化出半透明的人形。

「给我到天黑。」

众人安静下来。

拿锤子的汉子手背绷着,锤头还悬在半空。

「天黑前找不到水,你再砸。」

他盯着我。

「你说的?」

我站在庙门前,没躲。

「我说的。」

只有半天。

系统没有给我水。

只多出一个能力。

【三户家灯已建立。】

【可查看村域内遗留祈愿。】

我闭上眼。

无数祈愿涌了进来。

我从里面找到一句重复最多的话。

「求娘娘保住这口井。」

位置就在村西。

那里早被石板封死。

陶春娘一听就变了脸。

「那井不能开。」

「七年前死过人。」

「谁下去谁死,后来城隍庙的人亲自封的。」

「七年前?」

我看向她。

「是不是修城隍庙那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撬开井盖。

里面果然还有水声。

同时伸出来的,还有一只泡得发白的手。

村民吓得转身就跑。

那只手却没有抓人。

她扒着井沿,脖子上锁着一根黑铁链。

铁链一直连到井底的金钉。

上面是县城隍的印。

井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私动神封者,死。」

我伸手。

「锤子给我。」

没人动。

陶春娘第一个把锤子递过来。

我一锤砸下。

金钉没断。

我的右手先裂了。

泥块掉了一地。

系统立刻跳出警告。

【神身受损。】

井底的声音笑了。

「一个连神籍都没有的野神,也敢碰正神金印?」

我重新举起锤子。

「我有没有神籍不知道。」

「这口井归不归你,我看得出来。」

我又连砸三锤。

金钉终于断了。

井水猛地涌上来。

女鬼脖子上的铁链也断了。

村里三口干井同时响起水声。

天黑前。

水回来了。

刚才拿锤子的汉子站了很久。

最后默默回家点了一盏灯。

【家灯:四。】

紧接着,第五盏,第六盏。

越来越多。

女鬼却突然抓住我的手。

「别让他们喝河里的水。」

我皱了皱眉。

「为什么?」

女鬼看向上游。

「上游埋了瘟骨。」

「断水只是第一招。」

「你不交孩子,他们准备让这个村子一个都活不下来。」

5

女鬼叫阿乔。

七年前,阿乔跟一群短工挖了这口井。出水那天,庙祝说要结工钱,却把她推了下去。

她扯了扯脖子上的黑印:「城隍拿我镇水。后来谁想下井,铁链就把谁往下拖。」

「我爹娘到死都以为我拿了工钱跑了。」

阿乔低着头。

「我一文钱都没拿到。」

我问她:

「想投胎,还是留下看井?」

阿乔抬起头。

「看井给钱吗?」

我点了点头。

「给。」

她想都没想。

「留下。」

阿乔带着我们赶到上游。

祈雨碑下果然埋着尸骨,中间压着一颗黑珠。

阿乔一眼认出来。

「收瘟珠。先放瘟,再卖符水。」

「一道符,半两银子。」

陶春娘一脚踢开祈雨碑边的碎土:「饿孩子还不够,还要拿病人挣钱?」

我刚把黑珠收好,山下传来锣声。

县衙的人来了。

钱里正也在人群里。

昨晚才被押去县里,今天就放了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城隍庙祝。

他手里捧着一卷神旨。

「野祟林照听封。」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这个世界叫出我的名字。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庙祝展开神旨。

「念你救民有功,县城隍大人开恩,封你为槐树村守村神。」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有人甚至露出喜色。

我却继续往下看。

每年香火,十取其九。

县内祭祀、生死、灾水之事,皆听城隍调度。

最后还有一条。

今年七名祭童,照旧。

我抬头。

「我接了这个,还得把穗儿交出去?」

庙祝皱眉。

「旧祭不可废。」

我盯着他手里的神旨。

「守村神,守的是这个村,还是那七个孩子的尸首?」

庙祝神色不耐。

「你一个野神,能入正籍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钱里正也在旁边帮腔。

「林娘娘,差不多就行了。」

「人家城隍爷都低头了。」

我把神旨撕了。

庙祝脸色骤变。

「你敢!」

一片碎纸翻到我脚边。

背面露出一行小字。

野神林照,前世籍贯无,从异世来。

我盯住那几个字。

我的来历,连系统都没提过。

庙祝慢慢笑了。

「想明白了吗?」

「你那点本事从哪来的,上头看得清清楚楚。」

6

我回庙后,第一次主动问系统。

「你到底是谁的东西?」

没有回答。

「天庭的?」

过了很久,才出现一行字。

【家灯册不录天籍。】

只有这一句。

外面已经有人喊起来。

县里封了槐树村的路,不准粮商进村,也不准村民出去买粮。

路口只贴了一句。

供养邪神者,同罪。

村里的存粮最多撑六天。

天一黑,庙门口就挤了几拨人,谁也不肯先开口。

有人来庙里问我:

「要不就接那个神位吧?」

「七个孩子……总比全村饿死强。」

穗儿也听见了。

她揪着袖口,没抬头。

晚上却偷偷问我:

「如果真得送七个,我是不是第一个?」

她才七岁,已经在问自己第几个死。

「不是。」

穗儿抬起头。

「那是谁?」

我看着她。

「一个都不送。」

说起来容易。

可我是神,不是粮仓。

变不出一粒米。

我让阿乔沿着水道去探山路,看能不能绕开县里的封锁。

第三天开始,村里一天只吃两顿。

第五天,只剩一顿。

到第六天,最后两袋粮也开了。

陶春娘把锅底刮了又刮,勺子舀上来,几乎全是清水。

最后领粥的孩子捧着碗,连碗底那几粒米都舔干净了。

钱里正却在村口喊了一整天。

「只要砸庙,粮车马上就进来!」

「你们跟着她等死吧!」

第六天中午,阿乔带回消息:一支绕山避开封路的商队,陷在西坡的泥沟里。

陶春娘带人跑了十里山路,把车一辆辆拖出来。掌柜答应卖给村里二十袋米。

陶春娘按市价付了银子。

商队里有三户县城商人,临走前,各自认下了一盏家灯。

粮抬进村时,又亮了十几盏家灯。

这一次,没人再提那七个孩子。

封路没饿死我们。

后来村民轮流走山路换粮,总算挨到了秋收。

秋收那天,县里又来人了。

这一次,他们带着一只大斗。

说今年新添敬神粮。

每亩一石。

陶春娘看了一眼就火了。

「你这斗装满是一石半!」

收粮的男人冷笑。

「城隍爷定的。」

「不交?」

「那就把人交出来。」

收粮的男人往怀里塞东西,被陶春娘一把按住手腕。

我从他怀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槐树村四百一十三口。

一个不少。

最上面只有两个字。

秋祭。

他们这次不要七个孩子了。

他们要整个村。

7

断水、封路、断粮,城隍能使的手段,村民都见过了。

所以这一次,没有人再问我要不要认错。

陶春娘将村口堵死。

「人留下。」

「粮一粒都不许带走。」

那几个征粮的被绑了。

被绑的人半夜终于交代。

城隍庙已经定好日子。

七天后的秋祭。

槐树村抗神不敬,全村献祭。

附近几个不肯再送孩子的村子,也在名单上。

我看完秋祭单。

「不能等七天。」

陶春娘问:

「你要去城隍庙?」

我点了点头。

「去。」

陶春娘扫了一眼身后的村民。

「多少人?」

我看向县城方向。

「不用多。」

家灯已经有一百二十多盏。

只要有灯的地方,我就能短暂显形。

第二日,县城正逢庙会。

城隍庙外全是人。

偏门停着十几辆封死的马车。

里面全是孩子。

我沿着城中那三盏家灯,一路借街边灯火挪到偏殿。

阿乔从水沟钻进去开锁。

陶春娘带人把孩子接走。

没人惊动前殿。

我独自进了城隍庙。

县城隍的金身坐在正中。

比我那尊破泥像气派得多。

我走到供桌前。

「出来。」

没人答。

我拿起香炉里的香,全部折断。

金身的眼睛慢慢睁开。

「林照。」

「你胆子确实不小。」

我把秋祭名单扔到他脚下。

「解释。」

县城隍靠在神台上。

「有什么好解释的?」

「不听话,自然该罚。」

我盯着他。

「你是保一方平安的神。」

他笑了。

「谁告诉你的?」

大殿的门猛地关上。

两侧判官和鬼差同时睁眼。

铁链朝我身上卷来。

我借着外面的家灯不断换位置。

可这里是他的庙。

每换一次,我的神身就裂一点。

他坐在神台上,根本没有动。

「一百多户香火,就敢来我的庙里撒野?」

「你知道我在这里收了多少年吗?」

我没再迎着铁链往前冲。

县城隍越护着金身,我越想知道他背后藏着什么。

金身后面有一扇暗门。

我刚打开,县城隍终于变了脸。

里面没有金银。

全是符。

一张对应一户。

全县上万户人家的名字都在上面。

每张符都连着一缕火。

我刚碰到一张。

城里立刻有人惨叫。

一户人家的灶火突然蹿上屋顶。

县城隍在我身后笑出了声。

「杀我啊。」

「本座一死,全县灶火一起烧。」

「你不是喜欢救人吗?」

「来。」

「一万多户。」

「你救给我看。」

8

我最终没有杀他。

不是不想。

是杀不了。

退出暗门前,我从门槛边捡起半角烧焦的符纸。

回村后,我的半边胳膊都碎了。

穗儿蹲在旁边帮我捡碎泥。

「疼吗?」

我看了眼碎掉的胳膊。

「还行。」

穗儿撇了撇嘴。

「骗人。」

她小声道:

「我奶奶腿疼的时候也这么说。」

我没说话。

县城隍很快放出了消息。

槐树村野神夜闯神庙,意图烧毁全县民宅。

谁敢供我,一律按同党处置。

当天就有人砸了家灯。

一百二十四户。

变成九十七户。

然后是八十三户。

我没拦。

比家灯更麻烦的,是城隍庙那上万张符。

只要那些符还在,他就永远能拿全县百姓做人质。

阿乔问:

「符为什么连的是灶火?」

我摸向袖口那张烧焦的残符。

「不知道。」

「正常供城隍,不都是烧香吗?」

不对。

我把那半角符纸摊在供桌上。

背面写着四个小字。

借火认主。

所谓安宅符,原来是借百姓的灶火,替城隍认了主。

既然是借。

就能还。

第二天,我们去了县城。

先去了一个被我们从城隍庙马车里救出的孩子家。

我让那户人家把灶里的火全部熄掉。

安宅符烧了。

重新点火时,孩子的娘没再向城隍叩头。

只说了一句:

「这火是我家的。」

庙里对应的符,断了。

第一户。

第二户。

第三户。

事情很快传开。

城隍庙的人开始堵街。

谁家灭火,就冲进去抓人。

陶春娘站在巷口大喊:

「怕什么!」

「你们不灭,他秋祭的时候照样拿你们的命!」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门灭灶。

不想拜我也没关系。

愿意把自家的火收回来就够了。

下午,县城隍终于坐不住了。

城里那些还没解绑的灶火,同时冒出黑烟。

「本座护了你们几十年!」

他的声音从每家每户的灶里传出来。

「今日听信野神者,日后水灾、火灾、瘟疫,皆不再护!」

一户门开了。

一个老头端着自家的安宅符走出来。

「我儿子死的时候,你也没护。」

符纸扔进水里。

第二户门开了。

第三户。

越来越多。

我眼前的家灯数目也在不断往上涨。

三百。

五百。

八百。

直到第一千盏亮起来。

系统翻开新的一页。

【千户家灯已成。】

【可查香火去处。】

我抬头看向城隍庙。

这一次,我终于看见了。

一道道香火从金身里出来。

其中九成,没有留在县里。

全部往天上去了。

9

城隍庙彻底乱了。

越来越多的灶火解绑。

他的金身也开始开裂。

我重新进庙时,他已经站不起来。

「你不能杀我。」

他还在笑。

「我死了,上面自然有人来。」

「你以为那些香火是我一个人吃的?」

我走到金身前。

「账呢?」

县城隍眯起眼。

「什么账?」

我伸手砸开金身的肚子。

里面塞满了账册。

二十一年。

香火、旱灾、瘟骨、祭童、上交银钱,全写得清清楚楚。

最早被送走的孩子,甚至不是七年前。

是二十一年前。

县城越来越多人赶到庙外。

有人翻到了自家孩子的名字。

还有人什么都没找到。

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确实没有去做什么仙童。

城隍扑向账册。

我一脚将他踹回神台。

他已经没有多少神力了。

可就在我拿起神台上的判笔时,城里突然烧了起来。

最后一批没有解绑的符同时被他点燃。

几十户人家一起起火。

「救啊!」

他死死抓着我的脚。

「有本事你就去救!」

我只能停手。

借家灯把神力送出去。

陶春娘带人救火。

阿乔从水渠引水进城。

更多人开始主动灭掉旧灶,重新点火。

最后一张符断掉时,县城隍胸口也裂开了。

我重新回到神庙。

判笔直接钉进他的掌心。

「上头是谁?」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账。

「你不会真觉得拿到这个就有用吧?」

「你尽管告。」

「看看最后是谁审谁。」

我拔出判笔。

第二下钉进他的神心。

金身彻底塌了。

庙外没有欢呼。

大家都在找孩子。

一个男人从金身碎开的泥块里翻出一只小鞋。

他拿着鞋坐了很久。

最后走到我面前。

「您要是早来两年就好了。」

我没法回答。

第二天天刚亮,天上来了人。

10

来的是司录星君。

他连地都没落。

一张金纸先飘到我面前。

「县城隍贪赃害命,罪证确凿,已经伏诛。」

「你揭发有功。」

「敕封掌灯仙使。」

县城的人全跪了。

我没跪。

我先把金纸翻过来。

香火还是要交。

五成。

再往下看。

此案止于县城隍。

所有账册就地焚毁。

不得继续追查。

我抬头。

「账上有司录殿的印。」

司录星君脸上的笑淡了。

「伪造。」

我把账册往前一递。

「你还没看。」

他不说话了。

我拿出其中一本。

每年上交的香火最后都盖着司录殿印章。

哪天交,谁来收,一笔不少。

「县城隍制造旱灾、放瘟、收活人祭,你们不知道?」

司录星君神色不变。

「下界小神贪欲作祟,司录殿自然会查。」

我扯了下嘴角。

「查了二十年?」

他看着我。

「林照。」

「有些事适可而止。」

「你从异世来,能得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别为了几个凡人,把自己的路走死。」

我笑了一下。

「几个?」

家灯已经遍布县城。

我开口时,每一盏灯都能听见。

「槐树村七个。」

「邻村一年五个。」

「整个县二十一年。」

「是多少个?」

司录星君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手就要断掉我的家灯。

没断。

这些灯不归他管。

庙外有人问:

「这些灾真是你们放的?」

司录星君没有回答。

又有人问:

「为什么?」

司录星君攥紧金纸,纸角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最后冷笑一声。

「为什么?」

「不旱、不病、不死人,你们凭什么往庙里送香火?」

「天上那些神位,靠什么供着?」

话音刚落,天上突然响了一声钟。

司录星君脸色大变。

「不——」

一道白光落下。

他当场化成了灰。

灭口。

紧接着。

一道敕令从天上落下。

只有两句话。

野神林照,弑杀正神,蛊惑生民。

三日后。

槐树村降天雷。

满村诛绝。

11

我让槐树村的人都撤出去。

连粮食也搬空。

陶春娘问:

「你能走吗?」

我看了眼头顶的雷云。

「不能。」

敕令上点的是我的名字。

我去哪,雷就去哪。

还不如留在村里。

阿乔也没走。

「我已经死过一次。」

「雷应该劈不死第二回吧?」

我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阿乔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那我离远一点看。」

我懒得理她。

第三天晚上,村里几乎空了。

穗儿奶奶却还没走。

她拄着拐进庙,怀里抱着一件衣服。

「照着你身上那件做的。」

「你试试。」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缺了一块的胳膊。

「我又不是人,穿什么衣服。」

老太太偏把衣服往我怀里塞。

「那你总不能一直掉泥。」

她抖开衣服,一块旧布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旧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看见上面的花纹,愣住了。

和我这尊泥像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老太太说,是她娘留下的。

「我娘说,这庙最早供的是个守堤的女人。」

「那年大水冲了堤,她堵了一夜。人都上岸了,她没回来。」

「村里给她捏了像,县里却说女人不能做正神,把像的半边脸砸了。」

「她叫什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知道。」

「老人都喊她照夜娘娘。」

我手里的旧布亮了一下。

一直装死的系统第一次自己翻页。

第一页不是字。

是一万个深浅不一的手印。

【旧家灯册修复。】

【最初立册者:人间万户。】

【神位本无天授。】

【受人一灯,护人一户。】

旧册里记着一件事。

最早的神位,从来都是百姓自己认的。

后来天庭收走家灯,改成由上面册封,香火也开始层层上交。

旧册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万户自愿,可重立人间灯册。】

我看了一眼现在的数目。

八千六百一十二。

还差一千三百八十八户。

外面已经开始打雷了。

12

只剩一夜。

我没有让人去求着别人给我点灯。

没用。

家灯不是烧一炷香就算,必须真正受过庇护。

解除过城隍灶符的百姓算,受过槐树村帮助的人也算。

八千六百一十二。

已经是全部。

陶春娘一把攥住我的袖口。

「差一千多户怎么办?」

我盯着那个数字。

「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天快亮时,数字突然跳了一下。

八千六百一十三。

我顺着家灯看过去。

是邻县。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点了一盏灯。

她去年带着病中的孩子经过槐树村,是村里人帮她送去看的郎中。

「林娘娘。」

「我不知道算不算你救过。」

「反正我认你。」

算。

消息已经随着商队传出去了。

受过槐树村帮助、因为城隍一案免了活祭的人,陆续认下家灯。

数字开始往上涨。

九千。

九千一百。

然后突然往下掉。

九千零八十。

九千零三十二。

我顺着那几盏骤暗的家灯看过去。

有人被逼着改口了。

各地正神已经接到了命令。

凡供林照者,以邪神同党论处。

我借着家灯看见,一个土地闯进百姓家,抬手就砸碎了油灯。

一家人缩在墙角,没人敢拦。

灯灭了。

家灯却没有断。

系统上的数字还在。

我这才明白。

家灯认的是人,不是灯盏。

我立刻借着所有家灯传音。

「不用点灯。」

「也不用烧香。」

「该吃饭吃饭,该烧火烧火。」

「认我就行。」

土地能砸灯。

总不能不让所有人做饭。

数字再次往上涨。

九千五百。

九千七百。

九千九百。

第一道雷也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13

雷落下时,我半边身体直接碎了。

庙也塌了一半。

村外的人全看见了。

穗儿被她奶奶死死抱住。

她还是在喊我。

「林照!」

「你别死!」

第二道雷紧跟着下来。

我用仅剩的神力护住旧家灯册。

系统不断跳出红字。

【神身破损。】

【家灯九千九百三十一户。】

还差六十九。

雷云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交出旧册。」

「朕留你神魂。」

这是天帝第一次亲自开口。

我坐在塌了一半的神台上。

「你下来拿。」

第三道雷直接劈穿了庙顶。

我的腿没了。

家灯还在涨。

九千九百五十。

九千九百八十。

九千九百九十九。

停了。

就差一户。

天上那人也发现了。

第四道雷提前成形。

他不打算给我等。

就在雷落下来的前一刻,县城里亮起一盏灶火。

是我们从城隍庙马车里救出的一个孩子。

她娘抱着她,对着灶火说:

「我家认你。」

数字动了。

【一万户。】

第四道雷停在了半空。

雷声戛然而止,庙梁上震落的瓦灰悬在半空。

下一刻,我手里的旧册自己翻开。

一页又一页。

上万户人家的名字全部出现在上面。

没有天庭的印。

第一页还是穗儿家的手印。

【人间家灯总册重立。】

册页上的灯火涌进我的断腿和断臂,散落的碎泥一点点合拢。

【请立新规。】

我握住笔。

没有写什么长篇大论。

第一条。

拿活人祭神的契,一律作废。

字落下去。

各地神庙同时响起纸张撕裂的声音。

无数被写进祭册的名字消失了。

第二条。

神明不得自己造灾,再逼百姓拿香火换平安。

天上乱了。

很多靠旱灾、瘟疫、鬼祸养出来的神位开始崩裂。

一名雷将从雷云里掉下来。

我接住他。

他胸口连着一根金线,神力正不断往天上流。

雷将自己都懵了。

「陛下在抽我的神力?」

我抬头看向天上。

「不然呢?」

「窟窿这么大,总得有人补。」

他抬头看着雷云。

拔刀砍断胸口的金线。

「天门在总册另一头。」

我重新站稳。

「带路。」

14

天门打开后,神兵根本顾不上拦我。

天帝为了稳住旧总册,正在抽取诸神的神力。

越是被正式册封的神,抽得越狠。

一个守桥的小神倒在路边。

嘴里还在骂。

「老子守了三百年桥!」

「香火我就拿一成!」

「现在还抽我的?」

前面的神兵听完,默默把枪放低了。

我一路走到金殿。

天帝坐在最高处。

他手里还端着茶,见我进殿,只把茶盖轻轻合上。

「林照。」

「把新册交出来。」

「朕可以不追究。」

我把县城隍的账扔到他面前。

「先算这个。」

他看都没看。

「凡人几十年寿命。」

「神庭要管九州万年。」

「为了天下安稳,死几个人算什么?」

我盯着他。

「那怎么每次死的都是他们?」

他终于看向我。

「你想做什么?」

「废了朕?」

「你以为没了天庭,天下就会太平?」

「撤了神庭,洪水来了谁管?」

「恶鬼进村,谁挡?」

我摇头。

「我没说不要神。」

「我只是不想要拿灾逼人磕头的神。」

他笑了。

「幼稚。」

金殿神力猛地压下来。

新册虽有万户香火,我还是被他按在台阶上。

胸口重新裂开。

穗儿那半块饼掉了出来。

已经硬得像块石头。

天帝低头看了一眼。

「你闹到今日。」

「就为了这种东西?」

他抬脚要踩。

我猛地抓住他的脚腕。

「别碰。」

他一掌砸下来。

我手臂直接断了。

就在这时,一个管灶火的老太太撕掉了自己的敕书。

胸口金线断开。

「这神我不当了。」

天帝猛地回头。

老太太拎着烧火棍。

「四百年了,谁家灶台着火,我都得去扑。你倒坐在这儿收钱。」

「香火你拿九成,现在连我的神力也要抽?」

她一棍打在天帝腿上。

守桥、守渡、守山路的神也一个接一个撕了敕书。

「老子也不干了!」

金殿里全是纸裂声。

天帝身上的金线开始一根根断。

他终于慌了。

「你们的神位都是朕封的!」

「没了朕,你们算什么?」

我撑着台阶站起来。

翻开旧家灯册。

守桥、守渡、守灶的名字早就记在上面。

他们受人香火时,天庭还没立总册。

最早的神,从来不是天帝封出来的。

有人救过落水的人,有人在大水里护过一村。

活下来的人记着,才有了第一炷香、第一盏灯、第一个神。

我翻开天帝身后的旧总册。

那里压着一枚后来加上去的天帝印。

原来的万家手印,全被它压在下面。

我拿起笔。

「找到你了。」

天帝转身就扑。

雷将一刀挡住他。

灶神老太太第二棍又砸下来。

更多人冲上去。

没人替我杀他。

他们只是不再替他挡。

我一笔划掉那枚印。

整个金殿都震了一下。

天帝身上的金光瞬间散了一半。

「你敢!」

他扑到我面前。

我没有退。

判笔直接刺进他的神心。

「敢。」

金殿安静下来。

旧总册彻底碎了。

新册浮在半空。

一万户家灯同时亮起。

上面没有出现新的天帝名字。

只有一行字。

【请万家共选掌册人。】

第一页。

穗儿家的灯亮了。

第二页。

陶春娘家的灯也亮了。

再往后。

一个接一个。

最后全部落到了我身上。

我看着那本册子。

又加了一条规矩。

「以后谁吃了人家的香火,谁自己干活。」

灶神老太太第一个点头。

「这个行。」

「还有呢?」

我合上册子。

「暂时没了。」

灶神老太太朝那堆旧册抬了抬下巴。

「账呢?」

我指了指堆满金殿的旧册。

「慢慢查。」

「先下去救人。」

15

半年后。

我回了一趟槐树村。

阿乔没去投胎。

她讨回七年前的工钱,给爹娘迁了坟。

现在替附近三县看水渠,每个月照样领钱。

第一次拿到钱时,她数了三遍。

陶春娘成了新里正。

村里没人反对。

她上任第一天,就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祭钱全取消了。

钱里正和庙祝也终于被押上公堂。

账和人证都在,谁也保不住他们。

我那座破庙还在。

村里原本想凑钱给我塑金身。

我没要。

最后那笔钱盖了学堂。

至于我的泥像。

脸倒是补好了。

就是手艺一般。

我进去看了一眼。

「谁补的?」

陶春娘咳了一声。

「钱不都盖学堂了吗?」

「村里自己补的。」

我抬头看了眼那张脸。

「像吗?」

陶春娘避开我的目光。

「……还行。」

我盯着她。

「你刚才犹豫了。」

陶春娘眼神飘了一下。

「没有。」

我还没和她算账,门外已经有人跑了进来。

穗儿长高了一点。

脚上穿着新鞋。

怀里抱着两张刚烙好的饼。

她将大的那张递给我。

「给。」

我接过来。

「这次怎么舍得给一整张?」

穗儿晃了晃自己手里那张饼。

「奶奶说家里还有。」

她看着我咬了一口,自己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现在找你办事,是不是得排很久?」

我低头看她。

「看什么事。」

穗儿眼睛一亮。

「今晚来我家吃饭。」

「奶奶炖了鸡。」

「春娘婶子和阿乔姐姐都去。」

我点了下头。

「行。」

她立刻牵住我的手。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神像。

「那庙怎么办?」

我顺手把庙门带上。

「关门。」

穗儿又仰头看我。

「万一有人找你呢?」

我想了想。

「挂块牌。」

穗儿找来一块木板。

很快写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娘娘回家吃饭。

有急事就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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