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把小姑娘绑上供桌时,我才知道,自己穿成了他们供的神。
破庙漏雨,泥身缺了半边脸。
供桌上没有香,只有一张沾着血指印的卖命契。
【万家灯火香火册已绑定。】
【当前信众:一。】
【您唯一的信众,将在一炷香后被厉鬼食用。】
小姑娘偷偷往我手里塞了半块饼。
「你也没饭吃吧?这个给你。」
庙外,来收祭品的鬼笑出了声。
契纸上写着:
「槐树村自愿岁供童子一人。」
自愿?
我把那张契拍在了它脸上。
「先把欠她的饭吐出来。」
1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公司改表。
主管让我删掉欠薪那一栏。
我没删。
原表直接发给了所有工友。
再睁眼,我成了一尊破泥像。
没有腿,张不开嘴,连落在脸上的蜘蛛都赶不走。
庙门被推开时,我还以为总算有人来修庙。
进来的却是一群村民。
他们拖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
孩子手腕绑着麻绳,赤着脚,脚底全是血。
为首的老头姓钱,是槐树村的里正。
他将一张契纸塞进香炉。
「穗儿,你爹娘不在了,奶奶也上了年纪。」
「叔知道你孝顺。村里说好了,往后她的口粮有人管。」
「你只要在这儿坐一晚。」
穗儿没哭。
她只问了一句:
「我奶奶呢?」
钱里正没看她。
「你要是闹,鬼差爷可就去找她了。」
庙门很快关上。
外面落了锁。
穗儿挣不开绳子,抬头看我。
「奶奶说,你以前救过人。」
「你现在还灵吗?」
眼前跳出一行字。
【收到祈愿。】
【香火:一。】
【可传音一句。】
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立刻用。
穗儿等到手腕上的麻绳磨出血,还是没等到回应。
她从衣襟里摸出半块硬饼。
「奶奶偷偷给我的。」
她抬起绑在一起的手,踮脚将饼塞进泥像摊开的掌心。
「你是不是也没饭吃?」
「给你一半。」
【收到自愿供奉。】
【香火:二。】
【可舍弃两点香火,借身三息。】
三息。
根本杀不了鬼。
可庙门外已经响起了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钱里正颤着声问:
「鬼差爷,孩子已经送到了。」
外面传来笑声。
「七岁,没病?」
钱里正忙不迭点头。
「按您的吩咐,饿了三天。」
厉鬼满意地笑了一声。
「懂事。」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四指手。
每根指头上,都套着孩子的银铃。
2
那东西进来后,先朝我看了一眼。
它穿着一身红寿衣,胸前挂着块铜牌,牌边缠着细细的黑线。
「这破玩意儿还没砸?」
钱里正在门外赔笑。
「村里老人不让,说留着总没坏处。」
厉鬼冷笑一声。
「一个没神籍的泥胎,也配吃香火?」
它转头看向穗儿。
「过来。」
穗儿往我身后缩。
可我连手都抬不起来。
厉鬼伸手抓她。
我立刻用了两点香火。
泥像猛地裂开。
我从里面跌了出来。
只有三息。
第一息,我抓起香炉里的契纸。
第二息,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槐树村自愿岁供童子一人。
供童家中至亲需按指为凭。
最下面按着钱有福的手印。
就是钱里正。
我一把将契纸按上鬼脸。
「谁签的,你找谁去。」
第三息到了。
我重新变回泥像。
厉鬼攥着胸口的铜牌,等了片刻。
铜牌没动静,它才咧嘴笑了。
「一张破契也想唬我?」
它抓住穗儿的脚腕,将她往外拖。
穗儿刚被拖出供桌三尺。
契纸突然烧了起来。
厉鬼发出一声惨叫。
它抓住穗儿的那只手瞬间冒出黑烟。
胸口的铜牌也跟着发亮。
它脸色终于变了。
「谁动了契?」
我明白了。
这契认的是至亲手印。
穗儿爹娘都死了,奶奶还活着。
钱里正替不了她。
厉鬼不敢再抓穗儿,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动不了,只能传音。
剩下那次传音机会,我只说了两个字。
「铜牌。」
穗儿看了看我,又看向鬼胸前亮得发红的铜牌。
厉鬼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扑上去,死死扯住那块铜牌。
「你找死!」
厉鬼一巴掌将她甩开。
铜牌却被扯了下来。
牌边的黑线应声崩断。
它身上的红寿衣瞬间烧了起来。
厉鬼惨叫着扑向铜牌。
穗儿抱着铜牌滚进供桌底下。
鬼手已经伸到她脸前。
下一刻,整只手猛地停住。
厉鬼低头。
寿衣里伸出一只又一只孩子的小手。
死死抓住它。
银铃声响成一片。
「放开我!」
「是你们爹娘送的!」
「不关我的事!」
没有一个孩子松手。
厉鬼被拖回供桌旁,活活撕成了一团黑气。
只剩那块铜牌掉在地上。
门外安静得吓人。
钱里正悄悄往后退。
穗儿捡起铜牌。
正面两个字。
承福。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槐树村,本年应收童七名。
穗儿抬头看我。
「七个是什么意思?」
庙门外,一个女人哭出了声。
「今年不是只送穗儿一个吗?」
3
门被推开了。
最先冲进来的不是钱里正。
是一个妇人。
她捡起地上一枚银铃,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儿子的。」
「前年你说我儿子有仙缘,被城隍爷挑去做仙童。」
她猛地转头。
「钱有福,我儿子呢?」
钱里正拔腿就跑。
村民堵住了门。
有人从他腰间搜出一个布袋。
里面有六锭银子。
村民连夜搜了钱家。
搜出银钱、地契,还有一本账。
账里一页页写着被送走的孩子姓名、日子和价钱,后面另记着城隍庙给钱里正的赏银。
穗儿只值二两。
她名字后面,田地那一栏是空的。
那妇人当场扑上去,差点把钱里正咬死。
可真正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是最后一页。
槐树村今年要交七个孩子。
穗儿只是第一个。
钱里正被绑在柱子上,还在喊。
「不送就得死人!」
「你们以为我愿意?」
「城隍爷说了,今年大旱,少一个,全村就少三天水!」
有人迟疑了。
刚才还恨不得打死他的村民,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棍子。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去年邻村就是得罪了河神,整条河都干了。」
「孩子没了还能再生。」
「全村没水,大家都得死。」
那个认出银铃的女人猛地回头。
「死的不是你家孩子,你当然这么说!」
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我却帮不了他们。
杀鬼用光了香火,我又变回不能动的泥像。
直到深夜。
庙里才亮起第一盏油灯。
穗儿奶奶也被人抬了回来。她拦着不让押孩子出门,被钱家人打断了一条腿。
老太太抱着穗儿,摸到她冻凉的脚,才把家里唯一一盏油灯点在神像前。
「我不知道你是哪路神仙。」
「你把我孙女送回来了。」
「以后这盏灯给你留着。」
【首盏家灯已建立。】
紧接着是第二盏。
认出银铃的妇人。
第三盏。
一个曾被钱里正抢走田地的寡妇。
她叫陶春娘。
再之后,没了。
全村一百多户。
只有三盏灯。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面有人大喊。
「井没水了!」
4
村里三口井,一夜之间全干了。
连旁边的小河都只剩下烂泥。
城隍庙很快送来一张告示。
「槐树村窝藏野神,坏正神祭祀。」
「日落之前,砸毁泥像,重新献上穗儿,水源可复。」
「迟一天,再加一个孩子。」
庙外很快围满了人。
有人已经带来了锤子。
陶春娘挡在门前。
「昨晚是谁把自家地契拿回去的?」
「现在倒知道怕了?」
一个汉子红着眼:
「我家三个孩子!」
「没水他们都得死!」
「死穗儿一个,总比全村一起死强!」
穗儿奶奶将孩子死死护在身后。
我终于明白钱里正为什么敢做这么多年。
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孩子会死。
只是以前死的不是他们家的。
锤子被举了起来。
我借着三盏家灯,勉强化出半透明的人形。
「给我到天黑。」
众人安静下来。
拿锤子的汉子手背绷着,锤头还悬在半空。
「天黑前找不到水,你再砸。」
他盯着我。
「你说的?」
我站在庙门前,没躲。
「我说的。」
只有半天。
系统没有给我水。
只多出一个能力。
【三户家灯已建立。】
【可查看村域内遗留祈愿。】
我闭上眼。
无数祈愿涌了进来。
我从里面找到一句重复最多的话。
「求娘娘保住这口井。」
位置就在村西。
那里早被石板封死。
陶春娘一听就变了脸。
「那井不能开。」
「七年前死过人。」
「谁下去谁死,后来城隍庙的人亲自封的。」
「七年前?」
我看向她。
「是不是修城隍庙那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撬开井盖。
里面果然还有水声。
同时伸出来的,还有一只泡得发白的手。
村民吓得转身就跑。
那只手却没有抓人。
她扒着井沿,脖子上锁着一根黑铁链。
铁链一直连到井底的金钉。
上面是县城隍的印。
井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私动神封者,死。」
我伸手。
「锤子给我。」
没人动。
陶春娘第一个把锤子递过来。
我一锤砸下。
金钉没断。
我的右手先裂了。
泥块掉了一地。
系统立刻跳出警告。
【神身受损。】
井底的声音笑了。
「一个连神籍都没有的野神,也敢碰正神金印?」
我重新举起锤子。
「我有没有神籍不知道。」
「这口井归不归你,我看得出来。」
我又连砸三锤。
金钉终于断了。
井水猛地涌上来。
女鬼脖子上的铁链也断了。
村里三口干井同时响起水声。
天黑前。
水回来了。
刚才拿锤子的汉子站了很久。
最后默默回家点了一盏灯。
【家灯:四。】
紧接着,第五盏,第六盏。
越来越多。
女鬼却突然抓住我的手。
「别让他们喝河里的水。」
我皱了皱眉。
「为什么?」
女鬼看向上游。
「上游埋了瘟骨。」
「断水只是第一招。」
「你不交孩子,他们准备让这个村子一个都活不下来。」
5
女鬼叫阿乔。
七年前,阿乔跟一群短工挖了这口井。出水那天,庙祝说要结工钱,却把她推了下去。
她扯了扯脖子上的黑印:「城隍拿我镇水。后来谁想下井,铁链就把谁往下拖。」
「我爹娘到死都以为我拿了工钱跑了。」
阿乔低着头。
「我一文钱都没拿到。」
我问她:
「想投胎,还是留下看井?」
阿乔抬起头。
「看井给钱吗?」
我点了点头。
「给。」
她想都没想。
「留下。」
阿乔带着我们赶到上游。
祈雨碑下果然埋着尸骨,中间压着一颗黑珠。
阿乔一眼认出来。
「收瘟珠。先放瘟,再卖符水。」
「一道符,半两银子。」
陶春娘一脚踢开祈雨碑边的碎土:「饿孩子还不够,还要拿病人挣钱?」
我刚把黑珠收好,山下传来锣声。
县衙的人来了。
钱里正也在人群里。
昨晚才被押去县里,今天就放了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城隍庙祝。
他手里捧着一卷神旨。
「野祟林照听封。」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这个世界叫出我的名字。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庙祝展开神旨。
「念你救民有功,县城隍大人开恩,封你为槐树村守村神。」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有人甚至露出喜色。
我却继续往下看。
每年香火,十取其九。
县内祭祀、生死、灾水之事,皆听城隍调度。
最后还有一条。
今年七名祭童,照旧。
我抬头。
「我接了这个,还得把穗儿交出去?」
庙祝皱眉。
「旧祭不可废。」
我盯着他手里的神旨。
「守村神,守的是这个村,还是那七个孩子的尸首?」
庙祝神色不耐。
「你一个野神,能入正籍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钱里正也在旁边帮腔。
「林娘娘,差不多就行了。」
「人家城隍爷都低头了。」
我把神旨撕了。
庙祝脸色骤变。
「你敢!」
一片碎纸翻到我脚边。
背面露出一行小字。
野神林照,前世籍贯无,从异世来。
我盯住那几个字。
我的来历,连系统都没提过。
庙祝慢慢笑了。
「想明白了吗?」
「你那点本事从哪来的,上头看得清清楚楚。」
6
我回庙后,第一次主动问系统。
「你到底是谁的东西?」
没有回答。
「天庭的?」
过了很久,才出现一行字。
【家灯册不录天籍。】
只有这一句。
外面已经有人喊起来。
县里封了槐树村的路,不准粮商进村,也不准村民出去买粮。
路口只贴了一句。
供养邪神者,同罪。
村里的存粮最多撑六天。
天一黑,庙门口就挤了几拨人,谁也不肯先开口。
有人来庙里问我:
「要不就接那个神位吧?」
「七个孩子……总比全村饿死强。」
穗儿也听见了。
她揪着袖口,没抬头。
晚上却偷偷问我:
「如果真得送七个,我是不是第一个?」
她才七岁,已经在问自己第几个死。
「不是。」
穗儿抬起头。
「那是谁?」
我看着她。
「一个都不送。」
说起来容易。
可我是神,不是粮仓。
变不出一粒米。
我让阿乔沿着水道去探山路,看能不能绕开县里的封锁。
第三天开始,村里一天只吃两顿。
第五天,只剩一顿。
到第六天,最后两袋粮也开了。
陶春娘把锅底刮了又刮,勺子舀上来,几乎全是清水。
最后领粥的孩子捧着碗,连碗底那几粒米都舔干净了。
钱里正却在村口喊了一整天。
「只要砸庙,粮车马上就进来!」
「你们跟着她等死吧!」
第六天中午,阿乔带回消息:一支绕山避开封路的商队,陷在西坡的泥沟里。
陶春娘带人跑了十里山路,把车一辆辆拖出来。掌柜答应卖给村里二十袋米。
陶春娘按市价付了银子。
商队里有三户县城商人,临走前,各自认下了一盏家灯。
粮抬进村时,又亮了十几盏家灯。
这一次,没人再提那七个孩子。
封路没饿死我们。
后来村民轮流走山路换粮,总算挨到了秋收。
秋收那天,县里又来人了。
这一次,他们带着一只大斗。
说今年新添敬神粮。
每亩一石。
陶春娘看了一眼就火了。
「你这斗装满是一石半!」
收粮的男人冷笑。
「城隍爷定的。」
「不交?」
「那就把人交出来。」
收粮的男人往怀里塞东西,被陶春娘一把按住手腕。
我从他怀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槐树村四百一十三口。
一个不少。
最上面只有两个字。
秋祭。
他们这次不要七个孩子了。
他们要整个村。
7
断水、封路、断粮,城隍能使的手段,村民都见过了。
所以这一次,没有人再问我要不要认错。
陶春娘将村口堵死。
「人留下。」
「粮一粒都不许带走。」
那几个征粮的被绑了。
被绑的人半夜终于交代。
城隍庙已经定好日子。
七天后的秋祭。
槐树村抗神不敬,全村献祭。
附近几个不肯再送孩子的村子,也在名单上。
我看完秋祭单。
「不能等七天。」
陶春娘问:
「你要去城隍庙?」
我点了点头。
「去。」
陶春娘扫了一眼身后的村民。
「多少人?」
我看向县城方向。
「不用多。」
家灯已经有一百二十多盏。
只要有灯的地方,我就能短暂显形。
第二日,县城正逢庙会。
城隍庙外全是人。
偏门停着十几辆封死的马车。
里面全是孩子。
我沿着城中那三盏家灯,一路借街边灯火挪到偏殿。
阿乔从水沟钻进去开锁。
陶春娘带人把孩子接走。
没人惊动前殿。
我独自进了城隍庙。
县城隍的金身坐在正中。
比我那尊破泥像气派得多。
我走到供桌前。
「出来。」
没人答。
我拿起香炉里的香,全部折断。
金身的眼睛慢慢睁开。
「林照。」
「你胆子确实不小。」
我把秋祭名单扔到他脚下。
「解释。」
县城隍靠在神台上。
「有什么好解释的?」
「不听话,自然该罚。」
我盯着他。
「你是保一方平安的神。」
他笑了。
「谁告诉你的?」
大殿的门猛地关上。
两侧判官和鬼差同时睁眼。
铁链朝我身上卷来。
我借着外面的家灯不断换位置。
可这里是他的庙。
每换一次,我的神身就裂一点。
他坐在神台上,根本没有动。
「一百多户香火,就敢来我的庙里撒野?」
「你知道我在这里收了多少年吗?」
我没再迎着铁链往前冲。
县城隍越护着金身,我越想知道他背后藏着什么。
金身后面有一扇暗门。
我刚打开,县城隍终于变了脸。
里面没有金银。
全是符。
一张对应一户。
全县上万户人家的名字都在上面。
每张符都连着一缕火。
我刚碰到一张。
城里立刻有人惨叫。
一户人家的灶火突然蹿上屋顶。
县城隍在我身后笑出了声。
「杀我啊。」
「本座一死,全县灶火一起烧。」
「你不是喜欢救人吗?」
「来。」
「一万多户。」
「你救给我看。」
8
我最终没有杀他。
不是不想。
是杀不了。
退出暗门前,我从门槛边捡起半角烧焦的符纸。
回村后,我的半边胳膊都碎了。
穗儿蹲在旁边帮我捡碎泥。
「疼吗?」
我看了眼碎掉的胳膊。
「还行。」
穗儿撇了撇嘴。
「骗人。」
她小声道:
「我奶奶腿疼的时候也这么说。」
我没说话。
县城隍很快放出了消息。
槐树村野神夜闯神庙,意图烧毁全县民宅。
谁敢供我,一律按同党处置。
当天就有人砸了家灯。
一百二十四户。
变成九十七户。
然后是八十三户。
我没拦。
比家灯更麻烦的,是城隍庙那上万张符。
只要那些符还在,他就永远能拿全县百姓做人质。
阿乔问:
「符为什么连的是灶火?」
我摸向袖口那张烧焦的残符。
「不知道。」
「正常供城隍,不都是烧香吗?」
不对。
我把那半角符纸摊在供桌上。
背面写着四个小字。
借火认主。
所谓安宅符,原来是借百姓的灶火,替城隍认了主。
既然是借。
就能还。
第二天,我们去了县城。
先去了一个被我们从城隍庙马车里救出的孩子家。
我让那户人家把灶里的火全部熄掉。
安宅符烧了。
重新点火时,孩子的娘没再向城隍叩头。
只说了一句:
「这火是我家的。」
庙里对应的符,断了。
第一户。
第二户。
第三户。
事情很快传开。
城隍庙的人开始堵街。
谁家灭火,就冲进去抓人。
陶春娘站在巷口大喊:
「怕什么!」
「你们不灭,他秋祭的时候照样拿你们的命!」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门灭灶。
不想拜我也没关系。
愿意把自家的火收回来就够了。
下午,县城隍终于坐不住了。
城里那些还没解绑的灶火,同时冒出黑烟。
「本座护了你们几十年!」
他的声音从每家每户的灶里传出来。
「今日听信野神者,日后水灾、火灾、瘟疫,皆不再护!」
一户门开了。
一个老头端着自家的安宅符走出来。
「我儿子死的时候,你也没护。」
符纸扔进水里。
第二户门开了。
第三户。
越来越多。
我眼前的家灯数目也在不断往上涨。
三百。
五百。
八百。
直到第一千盏亮起来。
系统翻开新的一页。
【千户家灯已成。】
【可查香火去处。】
我抬头看向城隍庙。
这一次,我终于看见了。
一道道香火从金身里出来。
其中九成,没有留在县里。
全部往天上去了。
9
城隍庙彻底乱了。
越来越多的灶火解绑。
他的金身也开始开裂。
我重新进庙时,他已经站不起来。
「你不能杀我。」
他还在笑。
「我死了,上面自然有人来。」
「你以为那些香火是我一个人吃的?」
我走到金身前。
「账呢?」
县城隍眯起眼。
「什么账?」
我伸手砸开金身的肚子。
里面塞满了账册。
二十一年。
香火、旱灾、瘟骨、祭童、上交银钱,全写得清清楚楚。
最早被送走的孩子,甚至不是七年前。
是二十一年前。
县城越来越多人赶到庙外。
有人翻到了自家孩子的名字。
还有人什么都没找到。
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确实没有去做什么仙童。
城隍扑向账册。
我一脚将他踹回神台。
他已经没有多少神力了。
可就在我拿起神台上的判笔时,城里突然烧了起来。
最后一批没有解绑的符同时被他点燃。
几十户人家一起起火。
「救啊!」
他死死抓着我的脚。
「有本事你就去救!」
我只能停手。
借家灯把神力送出去。
陶春娘带人救火。
阿乔从水渠引水进城。
更多人开始主动灭掉旧灶,重新点火。
最后一张符断掉时,县城隍胸口也裂开了。
我重新回到神庙。
判笔直接钉进他的掌心。
「上头是谁?」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账。
「你不会真觉得拿到这个就有用吧?」
「你尽管告。」
「看看最后是谁审谁。」
我拔出判笔。
第二下钉进他的神心。
金身彻底塌了。
庙外没有欢呼。
大家都在找孩子。
一个男人从金身碎开的泥块里翻出一只小鞋。
他拿着鞋坐了很久。
最后走到我面前。
「您要是早来两年就好了。」
我没法回答。
第二天天刚亮,天上来了人。
10
来的是司录星君。
他连地都没落。
一张金纸先飘到我面前。
「县城隍贪赃害命,罪证确凿,已经伏诛。」
「你揭发有功。」
「敕封掌灯仙使。」
县城的人全跪了。
我没跪。
我先把金纸翻过来。
香火还是要交。
五成。
再往下看。
此案止于县城隍。
所有账册就地焚毁。
不得继续追查。
我抬头。
「账上有司录殿的印。」
司录星君脸上的笑淡了。
「伪造。」
我把账册往前一递。
「你还没看。」
他不说话了。
我拿出其中一本。
每年上交的香火最后都盖着司录殿印章。
哪天交,谁来收,一笔不少。
「县城隍制造旱灾、放瘟、收活人祭,你们不知道?」
司录星君神色不变。
「下界小神贪欲作祟,司录殿自然会查。」
我扯了下嘴角。
「查了二十年?」
他看着我。
「林照。」
「有些事适可而止。」
「你从异世来,能得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别为了几个凡人,把自己的路走死。」
我笑了一下。
「几个?」
家灯已经遍布县城。
我开口时,每一盏灯都能听见。
「槐树村七个。」
「邻村一年五个。」
「整个县二十一年。」
「是多少个?」
司录星君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手就要断掉我的家灯。
没断。
这些灯不归他管。
庙外有人问:
「这些灾真是你们放的?」
司录星君没有回答。
又有人问:
「为什么?」
司录星君攥紧金纸,纸角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最后冷笑一声。
「为什么?」
「不旱、不病、不死人,你们凭什么往庙里送香火?」
「天上那些神位,靠什么供着?」
话音刚落,天上突然响了一声钟。
司录星君脸色大变。
「不——」
一道白光落下。
他当场化成了灰。
灭口。
紧接着。
一道敕令从天上落下。
只有两句话。
野神林照,弑杀正神,蛊惑生民。
三日后。
槐树村降天雷。
满村诛绝。
11
我让槐树村的人都撤出去。
连粮食也搬空。
陶春娘问:
「你能走吗?」
我看了眼头顶的雷云。
「不能。」
敕令上点的是我的名字。
我去哪,雷就去哪。
还不如留在村里。
阿乔也没走。
「我已经死过一次。」
「雷应该劈不死第二回吧?」
我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阿乔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那我离远一点看。」
我懒得理她。
第三天晚上,村里几乎空了。
穗儿奶奶却还没走。
她拄着拐进庙,怀里抱着一件衣服。
「照着你身上那件做的。」
「你试试。」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缺了一块的胳膊。
「我又不是人,穿什么衣服。」
老太太偏把衣服往我怀里塞。
「那你总不能一直掉泥。」
她抖开衣服,一块旧布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旧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看见上面的花纹,愣住了。
和我这尊泥像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老太太说,是她娘留下的。
「我娘说,这庙最早供的是个守堤的女人。」
「那年大水冲了堤,她堵了一夜。人都上岸了,她没回来。」
「村里给她捏了像,县里却说女人不能做正神,把像的半边脸砸了。」
「她叫什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知道。」
「老人都喊她照夜娘娘。」
我手里的旧布亮了一下。
一直装死的系统第一次自己翻页。
第一页不是字。
是一万个深浅不一的手印。
【旧家灯册修复。】
【最初立册者:人间万户。】
【神位本无天授。】
【受人一灯,护人一户。】
旧册里记着一件事。
最早的神位,从来都是百姓自己认的。
后来天庭收走家灯,改成由上面册封,香火也开始层层上交。
旧册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万户自愿,可重立人间灯册。】
我看了一眼现在的数目。
八千六百一十二。
还差一千三百八十八户。
外面已经开始打雷了。
12
只剩一夜。
我没有让人去求着别人给我点灯。
没用。
家灯不是烧一炷香就算,必须真正受过庇护。
解除过城隍灶符的百姓算,受过槐树村帮助的人也算。
八千六百一十二。
已经是全部。
陶春娘一把攥住我的袖口。
「差一千多户怎么办?」
我盯着那个数字。
「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天快亮时,数字突然跳了一下。
八千六百一十三。
我顺着家灯看过去。
是邻县。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点了一盏灯。
她去年带着病中的孩子经过槐树村,是村里人帮她送去看的郎中。
「林娘娘。」
「我不知道算不算你救过。」
「反正我认你。」
算。
消息已经随着商队传出去了。
受过槐树村帮助、因为城隍一案免了活祭的人,陆续认下家灯。
数字开始往上涨。
九千。
九千一百。
然后突然往下掉。
九千零八十。
九千零三十二。
我顺着那几盏骤暗的家灯看过去。
有人被逼着改口了。
各地正神已经接到了命令。
凡供林照者,以邪神同党论处。
我借着家灯看见,一个土地闯进百姓家,抬手就砸碎了油灯。
一家人缩在墙角,没人敢拦。
灯灭了。
家灯却没有断。
系统上的数字还在。
我这才明白。
家灯认的是人,不是灯盏。
我立刻借着所有家灯传音。
「不用点灯。」
「也不用烧香。」
「该吃饭吃饭,该烧火烧火。」
「认我就行。」
土地能砸灯。
总不能不让所有人做饭。
数字再次往上涨。
九千五百。
九千七百。
九千九百。
第一道雷也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13
雷落下时,我半边身体直接碎了。
庙也塌了一半。
村外的人全看见了。
穗儿被她奶奶死死抱住。
她还是在喊我。
「林照!」
「你别死!」
第二道雷紧跟着下来。
我用仅剩的神力护住旧家灯册。
系统不断跳出红字。
【神身破损。】
【家灯九千九百三十一户。】
还差六十九。
雷云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交出旧册。」
「朕留你神魂。」
这是天帝第一次亲自开口。
我坐在塌了一半的神台上。
「你下来拿。」
第三道雷直接劈穿了庙顶。
我的腿没了。
家灯还在涨。
九千九百五十。
九千九百八十。
九千九百九十九。
停了。
就差一户。
天上那人也发现了。
第四道雷提前成形。
他不打算给我等。
就在雷落下来的前一刻,县城里亮起一盏灶火。
是我们从城隍庙马车里救出的一个孩子。
她娘抱着她,对着灶火说:
「我家认你。」
数字动了。
【一万户。】
第四道雷停在了半空。
雷声戛然而止,庙梁上震落的瓦灰悬在半空。
下一刻,我手里的旧册自己翻开。
一页又一页。
上万户人家的名字全部出现在上面。
没有天庭的印。
第一页还是穗儿家的手印。
【人间家灯总册重立。】
册页上的灯火涌进我的断腿和断臂,散落的碎泥一点点合拢。
【请立新规。】
我握住笔。
没有写什么长篇大论。
第一条。
拿活人祭神的契,一律作废。
字落下去。
各地神庙同时响起纸张撕裂的声音。
无数被写进祭册的名字消失了。
第二条。
神明不得自己造灾,再逼百姓拿香火换平安。
天上乱了。
很多靠旱灾、瘟疫、鬼祸养出来的神位开始崩裂。
一名雷将从雷云里掉下来。
我接住他。
他胸口连着一根金线,神力正不断往天上流。
雷将自己都懵了。
「陛下在抽我的神力?」
我抬头看向天上。
「不然呢?」
「窟窿这么大,总得有人补。」
他抬头看着雷云。
拔刀砍断胸口的金线。
「天门在总册另一头。」
我重新站稳。
「带路。」
14
天门打开后,神兵根本顾不上拦我。
天帝为了稳住旧总册,正在抽取诸神的神力。
越是被正式册封的神,抽得越狠。
一个守桥的小神倒在路边。
嘴里还在骂。
「老子守了三百年桥!」
「香火我就拿一成!」
「现在还抽我的?」
前面的神兵听完,默默把枪放低了。
我一路走到金殿。
天帝坐在最高处。
他手里还端着茶,见我进殿,只把茶盖轻轻合上。
「林照。」
「把新册交出来。」
「朕可以不追究。」
我把县城隍的账扔到他面前。
「先算这个。」
他看都没看。
「凡人几十年寿命。」
「神庭要管九州万年。」
「为了天下安稳,死几个人算什么?」
我盯着他。
「那怎么每次死的都是他们?」
他终于看向我。
「你想做什么?」
「废了朕?」
「你以为没了天庭,天下就会太平?」
「撤了神庭,洪水来了谁管?」
「恶鬼进村,谁挡?」
我摇头。
「我没说不要神。」
「我只是不想要拿灾逼人磕头的神。」
他笑了。
「幼稚。」
金殿神力猛地压下来。
新册虽有万户香火,我还是被他按在台阶上。
胸口重新裂开。
穗儿那半块饼掉了出来。
已经硬得像块石头。
天帝低头看了一眼。
「你闹到今日。」
「就为了这种东西?」
他抬脚要踩。
我猛地抓住他的脚腕。
「别碰。」
他一掌砸下来。
我手臂直接断了。
就在这时,一个管灶火的老太太撕掉了自己的敕书。
胸口金线断开。
「这神我不当了。」
天帝猛地回头。
老太太拎着烧火棍。
「四百年了,谁家灶台着火,我都得去扑。你倒坐在这儿收钱。」
「香火你拿九成,现在连我的神力也要抽?」
她一棍打在天帝腿上。
守桥、守渡、守山路的神也一个接一个撕了敕书。
「老子也不干了!」
金殿里全是纸裂声。
天帝身上的金线开始一根根断。
他终于慌了。
「你们的神位都是朕封的!」
「没了朕,你们算什么?」
我撑着台阶站起来。
翻开旧家灯册。
守桥、守渡、守灶的名字早就记在上面。
他们受人香火时,天庭还没立总册。
最早的神,从来不是天帝封出来的。
有人救过落水的人,有人在大水里护过一村。
活下来的人记着,才有了第一炷香、第一盏灯、第一个神。
我翻开天帝身后的旧总册。
那里压着一枚后来加上去的天帝印。
原来的万家手印,全被它压在下面。
我拿起笔。
「找到你了。」
天帝转身就扑。
雷将一刀挡住他。
灶神老太太第二棍又砸下来。
更多人冲上去。
没人替我杀他。
他们只是不再替他挡。
我一笔划掉那枚印。
整个金殿都震了一下。
天帝身上的金光瞬间散了一半。
「你敢!」
他扑到我面前。
我没有退。
判笔直接刺进他的神心。
「敢。」
金殿安静下来。
旧总册彻底碎了。
新册浮在半空。
一万户家灯同时亮起。
上面没有出现新的天帝名字。
只有一行字。
【请万家共选掌册人。】
第一页。
穗儿家的灯亮了。
第二页。
陶春娘家的灯也亮了。
再往后。
一个接一个。
最后全部落到了我身上。
我看着那本册子。
又加了一条规矩。
「以后谁吃了人家的香火,谁自己干活。」
灶神老太太第一个点头。
「这个行。」
「还有呢?」
我合上册子。
「暂时没了。」
灶神老太太朝那堆旧册抬了抬下巴。
「账呢?」
我指了指堆满金殿的旧册。
「慢慢查。」
「先下去救人。」
15
半年后。
我回了一趟槐树村。
阿乔没去投胎。
她讨回七年前的工钱,给爹娘迁了坟。
现在替附近三县看水渠,每个月照样领钱。
第一次拿到钱时,她数了三遍。
陶春娘成了新里正。
村里没人反对。
她上任第一天,就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祭钱全取消了。
钱里正和庙祝也终于被押上公堂。
账和人证都在,谁也保不住他们。
我那座破庙还在。
村里原本想凑钱给我塑金身。
我没要。
最后那笔钱盖了学堂。
至于我的泥像。
脸倒是补好了。
就是手艺一般。
我进去看了一眼。
「谁补的?」
陶春娘咳了一声。
「钱不都盖学堂了吗?」
「村里自己补的。」
我抬头看了眼那张脸。
「像吗?」
陶春娘避开我的目光。
「……还行。」
我盯着她。
「你刚才犹豫了。」
陶春娘眼神飘了一下。
「没有。」
我还没和她算账,门外已经有人跑了进来。
穗儿长高了一点。
脚上穿着新鞋。
怀里抱着两张刚烙好的饼。
她将大的那张递给我。
「给。」
我接过来。
「这次怎么舍得给一整张?」
穗儿晃了晃自己手里那张饼。
「奶奶说家里还有。」
她看着我咬了一口,自己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现在找你办事,是不是得排很久?」
我低头看她。
「看什么事。」
穗儿眼睛一亮。
「今晚来我家吃饭。」
「奶奶炖了鸡。」
「春娘婶子和阿乔姐姐都去。」
我点了下头。
「行。」
她立刻牵住我的手。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神像。
「那庙怎么办?」
我顺手把庙门带上。
「关门。」
穗儿又仰头看我。
「万一有人找你呢?」
我想了想。
「挂块牌。」
穗儿找来一块木板。
很快写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娘娘回家吃饭。
有急事就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