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电视里喊妈
我追的剧里有个小女孩,我特别喜欢。
有天晚上,她从电视里走出来了,叫我妈。
她只能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出来,白天得回去。
她问我:“我为什么不能去上学?”
我说不出话。
后来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去派出所上了户口。
剧播完最后一集那天夜里,她没消失。
剧本能撤她。
名字不能。
十点整,电视里那个五岁的小姑娘迈出屏幕,踩在我家地板上,叫我妈。
她只能十点到十二点出来。十二点整必须回去,回不去,她就淡。白天也得回去,留在外头,一样淡。
淡是什么样,我后来才见着。手指头先没,像水洒在布上。
那晚她站在电视机前面。她五岁,穿一件黄毛衣,袖口松了,吊着线头。那件毛衣我认得,是剧里第三集她奶奶给她织的,织了三回才织成。
我说:“脱鞋吧。”
她弯下腰,把鞋脱了,摆在门口,鞋跟朝里,两只并齐。这个动作也是剧里的。剧里她奶奶说过,鞋跟朝里放,第二天早上好穿。
地板是凉的。她的脚趾头缩了一下。
我把阳台的门关了。屋里就剩电视那一点光。她站在光里,脸一半亮一半暗。她往沙发这边走,三步,又退回去半步,像是等着什么。
我说:“过来坐。”
她才过来。
我推过去一双旧拖鞋。我的,三十七码,她穿上像踩船。她就那么穿着,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暖气片那儿,她伸手摸了摸,又走到冰箱那儿,把脸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她说:“这个响。”
我说:“冰箱都响。”
她说:“戏里不响。”
她绕着屋子走。沙发,茶几,暖气片,冰箱,门。走一圈,她数一样,数到第五样,她停住了。
她说:“妈,戏里的屋就四样。这儿有五样。”
我说:“哪一样是多的。”
她指了指阳台的门。
她说:“这个门,戏里没有。”
我把阳台门开了半扇,又关上,给她看。
我说:“这是通外头的。”
她说:“外头有什么。”
我说:“有楼,有路灯,有别人家的灯。”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敢出去。
我拧了自己胳膊一下,疼。我又去看电视,那一集还在播,田埂上还有个小小的她。我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她还在。我换回来,她还在。
我问她:“你怎么出来的。”
她说:“我在田埂上跑。跑着跑着,前头有一道门。门是凉的。我推开了,就踩到这儿了。”
我说:“别人也能出来吗。”
她说:“别人不想出来。”
我说:“那你想。”
她说:“我想看看外头。戏里没写外头。”
我三十五岁,一个人住。两间屋,一间我睡,一间堆东西。堆东西那间里有张单人床,床板上摞着旧书和纸箱。
户口本上户主那栏写的是梅美。年轻时候我在服装厂,管工不会写美字,在工牌上给我印了 MAY。厂里人叫我阿May,叫了十几年。后来厂子散了,名字留下了。
《槐树巷》是我今年开春开始看的。年代剧,四十二集,一星期一集。剧里那小姑娘叫阿禾,是她奶奶从路边捡的,包在一块蓝布里。去年冬天我感冒,起不来床,电视开着没人管,一集接一集看到了这部。看到第十集那天晚上,十点,她从里头走了出来。
那晚我第一个念头是:这事得跟谁说一声。
我把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里四十来个人,一半是厂里的旧同事,早不联系了。家里只剩一个弟弟,在县城开货车。我翻到他的名字,没按。我按了锁屏。
2 台历记着她
规矩是那天晚上立的。
一,她只能在她那集播的晚上出来,十点到十二点。十二点整必须回去。回不去,她就淡。
二,白天她得回去。白天留在外头,也一样淡。
这两条是她自己说的。我拿笔记在台历背面。台历是药店送的,上头印着一种降压药的名字。
现在我接校对的活,在家做。稿子从网上发过来,我改完发回去,一个月两三千。眼睛一年不如一年。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晃着。
她说:“妈,你能不能把声音开一点。”
我说:“开声音干什么。”
她说:“戏里没声音的地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声音开到两格。电视里她奶奶在骂鸡,骂那只鸡把菜苗刨了。
她跟着笑。电视里的她也在笑。两个笑对不上,差半拍。
她又问:“妈,你一个人住啊。”
我说:“嗯。”
她说:“那谁给你做饭。”
我说:“我自己。”
她说:“戏里我奶奶给我做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不齐。
她说:“妈,你明天给我做糊糊吃。”
我说:“行。”
她说:“戏里的糊糊是画的。我想吃真的。”
她又问:“妈,你想不想知道戏里后头演什么。”
我说:“不想。”
她说:“我告诉你。”
我说:“不看。”
她站起来,走到墙根,背对着我站着。站了很久。
我说:“你干什么。”
她说:“戏里我常这么站。站着等人。在外头站着,不累。”
那天夜里十二点,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她没回头,往里走了一步,没了。
屏幕上她还在田埂上跑,跑得高高兴兴。
我坐到一点。我记了一条:她走的时候不回头。
屋里静下来,电视里那集还在演,田埂上的她跑得很欢。我摸了摸茶几上那个空碗,碗是凉的。
那一夜我睡得浅。我梦见她站在电视里,隔着屏幕看我,等我开声音。我一伸手,屏幕就成了一块玻璃。
第二天我把那双拖鞋收进堆东西那间屋,摆在单人床边上,鞋跟朝里。
头一个月,她来了四晚。
我在台历上画道子。她来一晚,我画一道。到月底,那一页上排了四道,最后一道画歪了。
有一晚没来。那一集里没有她的戏。我上网查了那一集的简介,一集四十分钟,她一个镜头都没有。她后来告诉我,戏里没有她的那几分钟,她就在旁边站着,看别人演。
她说:“那几分钟里我不出声。我要是出声,戏就穿帮了。”
我说:“穿帮了会怎么样。”
她说:“就重拍。重拍,我就得多站一遍。”
规矩攒到五条。
三,戏里怎么写她,她就怎么样。戏里她剪了头发,第二天出来,头发就短了,短得齐齐整整。戏里她摔了一跤,出来膝盖上就有一块青,青在跟戏里一样的位置,一分不差。
四,她出来一晚,第二天那一集里,她就少一个镜头。
这条是我自己数出来的。第十集那晚她第一次出来。下一集播的时候我数着,她少了一个镜头。再下一集,又少一个。
我算过。剧一共四十二集。
五,戏里的东西是个样子,外头的东西才是真的。
这条是吃出来的。戏里她奶奶给她做玉米面糊糊,碗边上搁一勺猪油。我就去超市买了玉米面。头一回我做得太稠。她拿勺子搅了搅,吃了一口。
她说:“妈,戏里的糊糊没有味道。”
我说:“这个呢。”
她说:“这个有。”
我说:“什么味。”
她说:“粮食味。”
我又给她盛了半碗。她吃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她端起空碗,凑到鼻子底下闻。
她说:“碗里还有一点。”
我说:“倒了就没了。”
她说:“那别倒。”
她把那个空碗抱在怀里,坐到十二点才放下。
她走以后,我还是把剩下的糊糊倒了。倒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那锅糊糊我照着戏里做的,凉水下面,小火,搅四十分钟。
月底交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四块。客厅的电视得开着,灯也得开着。我算了一下,多出来小一百度电。我在台历背面写:一个月三十四。
那一角写满了。我把那页翻过来,正面还有半个月的格子。我在格子里画她的道子,一天一道。画到一半我想,这格子是给吃降压药的人用的,记的是哪天该吃药。我用它记的,是哪天她出来。
药和人,挤在一张纸上。
后来我又摸出一条,算在第五条里头。
她吃了外头的东西,戏里的她就跟着有力气。那一集里阿禾在打谷场上跑了一下午,没喊累。我猜是那半碗糊糊。
反过来也灵。有一晚我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她那集在电视里播了一半,我才把门打开。当晚她出来,一只手是凉的。她说,戏里那半边天阴着,她的半边就凉。
我又试了一回。我感冒了几天,屋里没开灯,没做饭。那几集里,阿禾也没精打采,蹲在门槛上不说话。
外头的东西,会走到里头去。
有一回我把她带回来的那根红头绳,又戴在自己手上。下一集里,阿禾手上就多了一圈红印子。我赶紧把手绳摘了。
第二天她出来,手腕上是干净的。
我说:“那些东西怎么回去的。”
她说:“它们自己走。你这么想它,它就回去了。”
我不太敢饿着自己了。
那阵子我改错了两处稿子。人家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又改回去。改到后半夜,眼睛疼,我滴眼药水。瓶子上一回一滴,我一次滴了三滴。
月底我去医院看了眼科。医生拿灯照了照,说我这眼睛是熬出来的,早该做个手术,做完能好一半。
我说多少钱。
他说先交八千。
我说我再想想。
从医院出来,我拐进文具店,又买了十本田字格。十本十五块。
那个月我一共接了四本稿子,改到夜里两点。攒下的钱我数了数,离八千还差得远。可我心里那笔账不是八千,是户口本、学籍,还有一件能穿两年的蓝毛衣。
月底我在台历正面画了一道斜线,把一个月划过去。正面是降压药的广告,背面是我的账。那一页正反两面,一边是药,一边是人。
有一晚她没来,我坐着等,等到十二点。屏幕上那集她只有一个背影,站在村口。我看了三遍,才认出那就是她。
第二天她出来,我问她昨天怎么没出来。
她说:“那集我站在外头,心里想着你。想着想着,天就亮了,一集就演完了。”
她说:“想一个人的时候,时间过得快。戏里也是。”
我说:“那你想我,我这边能不能觉出来。”
她说:“能。你那天是不是睡了。”
我说:“睡了。”
她说:“我数了一夜你的呼吸。”
对门住着一个老太太,姓何,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
她来过几回以后,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一袋葱。
她说:“你家晚上有小孩。”
我说:“没有,是电视。”
她看了我一眼,开门进屋了。
过了两天她又碰见我。
她说:“电视里的小孩不笑成那样。”
我说:“哪样。”
她说:“笑到最后收不住。”
我没接话。
以前我在厂里,一天说一车话。厂散了以后,我换过两家公司,都是在屋里坐着看稿子。看到第三年,我发现自己一整天不用开口。
有一回我对着一篇稿子坐了一天,晚上开口,嗓子是哑的。我才知道自己一天没说话。
何老师后来又来过两趟,都站在我门口,不进来。她说话有个习惯,先说一句,等你接。你不接,她自己往下说。
她说:“你这个年纪,一个人住,晚上不关灯。”
我说:“怕黑。”
她说:“你不怕黑。你是怕静。”
我说:“您怎么知道。”
她说:“我也一个人住。”
她又说:“我儿子在南边。一年回来一趟。回来那几天,我屋里才像个家。”
我说:“他不是一年回来一趟吗。”
她说:“一回趟是回来。回来了他还得走。”
她说完这句,把葱往上提了提,回屋了。
后来她又跟我讲过一件事。她年轻时教过一个孩子,也是捡来的,包在一块旧布里。那孩子念到四年级,亲爹妈来接,接走了,再没回来。
她说:“那孩子走那天,书包都没拿走,我替她收了三年。”
我说:“她回来拿了吗。”
她说:“没有。她不记得这儿了。”
我说:“人怎么忘得这么快。”
她说:“人不是忘得快。人是记得的东西太少,一装就满。”
她又说:“我儿子上礼拜打电话回来,问我药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其实我三天没吃。”
我说:“为什么不吃。”
她说:“吃了药,就得接着活。活着,就得一个人过。”
她说完看着我,像在等我接一句。我没接。她也没再往下说。
又过了几天,她在楼道里等我。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说:“我儿子寄来的。他给我买了个新电视,说旧的那个太小。”
我说:“换吧。”
她说:“不换。旧的看着顺。”
我说:“哪儿顺。”
她说:“费电。我这把年纪,图个不折腾。”
她把信封又塞回兜里。
她说:“你家晚上那个动静,我听得见。孩子在屋里走,脚步声轻。轻是好事。轻说明她还在。”
我说:“您怎么听出她还在。”
她说:“人没了,屋里就没声。我老伴走那半年,屋里一点声都没有。我睡不着,就开着电视。电视里有声,可那是电视的声。”
她说:“你家这个声不是电视的。是人走路的声。”
我说:“您听见了,不怕。”
她说:“怕什么。我一个老太太,怕的是静。”
她说完回屋了。她的门响了一声,很轻。
后来我想,这楼里就我们两家在夜里醒着。她隔着一道墙听我们家,我隔着一道墙听她自己。
3 名字住屋里
孩子问过我一次:“妈,你白天干什么。”
我说:“改稿子。”
她说:“改什么稿子。”
我说:“别人写的,写得不对,我给他改对。”
她说:“那他自己不知道吗。”
我说:“他知道。他就是懒得改。”
她说:“那你改了他听吗。”
我说:“不听。他下次还这么写。”
她想了想,说:“那你还改。”
我说:“我拿钱。”
她说:“那你也算有个人要。”
我说:“我要的是钱。”
她说:“钱也是。要着要着,就有人了。”
我没听懂她这句。她那时候才十岁,可有些话,她比我明白。
她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以后写错了,你也别改。”
我说:“你自己的,你自己改。”
她说:“我要是不改呢。”
我说:“那你就一直错着。”
她说:“错着也行。错着是我自己的。”
她把本子抱进怀里,抱了一会儿。
她说:“妈,我要是写对了,上头会不会就把它拿去。”
我说:“拿什么。”
她说:“拿去写戏。”
我说:“你写的字,他们看不见。”
她说:“那我多写点。”
我去文具店买了本子和铅笔。铅笔是 HB 的,六角杆,我削了三支。
本子一块五一本,田字格。我买了五本。收银的小姑娘问我,是不是给刚上学的孩子用。
我说:“刚学。”
她说:“那买描红本。”
我说:“不用描。她自己会写。”
她会写字,但只会写戏里写过的:禾、奶奶、回家、鸡、水。她写禾写得最好,横平竖直,撇捺都有劲。
我教她写别的。我先教她写梅。她写了三遍,第三遍写得像样了。
她问我:“妈,我姓什么。”
我说:“你跟我姓。姓梅。”
她说:“戏里我没姓。奶奶叫我阿禾。”
我说:“那你爹呢。”
她说:“戏里没写。”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把那个梅字又描了一遍。
她说:“没写的地方,我就空着。”
我说:“那就写梅禾。”
她写了。两个字摆在一起,她看了半天。
她说:“这个比阿禾长。”
我说:“长了才是名字。阿禾是叫的,梅禾是写的。”
她说:“那梅禾是谁叫的。”
我说:“我叫。”
她说:“你叫一个我听听。”
我张了张嘴,没叫出来。我从来没这么叫过谁。叫出来那一下,我脸有点热。
她说:“你叫不出来。”
我说:“我回头叫。”
她没听懂。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把梅禾写在了角上。
她写完,又在上头画了两条横线,一条在上,一条在下。
她说:“这个是屋顶,这个是地。”
我说:“你画屋子呢。”
她说:“我画名字的屋子。名字住里头,就不散。”
我记了第六条。六,剧本里没写的地方,她是空的。空着的地方,能填。
我教她写家。她写了半个钟头,写得歪。她说这个字难。我说这个字是难,底下那一撇不能出头,出了头就不像家。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本子,看见那个家字底下,她偷偷把那一撇描出了头。
我又教她写电视。她写了两遍就不写了。
她说:“我不写这个。”
我说:“为什么。”
她说:“写了它,我就得回去。”
我说:“不写你也在里头。”
她说:“那我就不写。”
后来我翻本子,看见她把电视两个字写在了最后那页的角上,又划掉了。
她划得很轻,怕我看出来。
后来我翻她的本子,看见她在最后那页的角上,把电视两个字写了,又涂掉了。涂得黑黑的一团。
我还试过一件事。
我在本子上画了一条路,路那头画了一个小人。我问她:“这个人去哪儿。”
她看了半天,说:“不知道。你没写。”
我又画了一扇门。我说:“门后头是谁。”
她说:“不知道。”
我把笔给她。我说:“你写。”
她握着笔,坐了很久。她写了一个字:妈。
她说:“门后头是你。”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后,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压在台历底下。
那天夜里我也写了自己的名字。梅美。我写了三遍。写第一遍的时候,我发现那个美字,我写得跟工牌上的 MAY 一样别扭。
我把那一页也撕下来,跟她的压在一块儿。
后来我想,这名字是人家印错给我的。印错了,我用了一辈子。用了一辈子,就是我的了。
第二天她出来,我把两个名字摆给她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说:“哪个是你。”
我说:“大的。”
她说:“那小的挨着大的。”
她把手指头按在那两个名字中间,按了一会儿。按完她抬起头。
她说:“妈,你也别把你自己忘了。”
我说:“我忘不了。”
她说:“戏里的人都是被忘了才没的。你记着你自己,你就一直在。”
她还问过我一件事。
她说:“妈,你为什么不问我戏里的事。”
我说:“我不看。”
她说:“你看吧。”
第二天她出来之前,我把那一集从头看了。那一集里阿禾在河里摸鱼,摸了一下午,一条也没摸着,回家挨了骂。
她出来的时候,我问她:“河里的水凉不凉。”
她说:“凉。戏里的水是凉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说:“说了也没用。脚本上写我摸不着鱼。”
我说:“那你就摸不着。”
她说:“对。”
我说:“鱼好吃吗。”
她说:“戏里没写我吃。我摸着的那些,都放回河里了。”
我说:“那你想吃吗。”
她说:“想。”
我记了第七条。七,戏里的难处是真的。她哭,不是演给我看的。
第二天我买了条鲫鱼,炖了汤。
那阵子我教她认字,也顺带认清了外头的规矩。我认外头,她认戏里。两个人凑一块儿,才算认全了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她快走的时候,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头绳。是我年轻时候扎辫子用的,塑料的,红得发暗,边上有一圈磨白的印子。
我说:“这个你带回去。”
她接过去看了看,套在手腕上。
下一集播的那晚我开了电视。阿禾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头发上扎着一根红头绳,跟我给她那根一样,红得发暗,边上有一圈磨白的印子。
我记了第八条。八,你给她带回去的东西,剧本会照抄。你递过去什么,第二天戏里就有那一样。
我又试过一次。我给她一块奶糖,她没舍得吃,揣兜里。下一集里,阿禾的兜里真有一块糖,用同样的糖纸包着。戏里的她也没吃,一直攥着。
那集播完,那糖就留在里头了。
单袜我也试过一只。下一集里,阿禾脚上就多了一只,就是那一只。
我给她的东西,进了戏就再拿不出来。它们成了戏里的老物件,挂在墙上,摆在灶台上,一集一集地留着。我给她的越多,戏里的她越真。戏里的她越真,外头的她就越薄。
有一晚她问我:“妈,戏里我奶奶会死吗。”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没人说。我猜的。一到冬天,戏里的老人就病。”
我说:“你别猜。”
她说:“我猜得到。脚本上写的事,提前一点点,我就觉出来,像门口有风。”
我又给她一把梳子。第二天戏里,阿禾拿那把梳子给奶奶梳头。
我把梳子也要了回来。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把红头绳也要了回来。
我说:“下回不带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带一样,上头就写一样。写多了,你就不是你了。”
她把手腕上的红头绳摘下来,放在我手里。她那时候的表情,跟戏里不一样。戏里她不会不乐意。
她说:“那我带走的那些,还在里头。”
我说:“在。”
她说:“那就是我的了。”
我说:“是。”
她说:“那我在里头,也有我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往电视那边走。走到跟前,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她说:“妈,你别把梳子扔了。”
我说:“不扔。”
剧里第十九集到第二十四集,阿禾的眼睛伤了。
二婶让她去灶房烧火,柴是湿的,她凑到灶口去吹。灶膛里崩出一块炭。
那六集,她蒙着眼睛演。布是白的,从戏里一直蒙到外头。
头一晚她出来,站在电视机前面,两只手往前摸。
我过去牵她。她的手很小,一把就能攥住。她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我领着她走。茶几,沙发,暖气片,门口,冰箱。我一样一样报给她听。
我说:“这是沙发。边上是木头,中间是软的,坐下去会陷一点。”
她坐下,两只手在沙发面上按了按。
她说:“戏里的沙发是硬的。”
我说:“戏里的东西都是硬的。”
她问:“软的在外头,硬的在里头,是不是。”
我说:“是。”
第二晚,她摸我的胳膊,摸到一块硬的地方。那是我胳膊肘上的茧。当年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磨出来的,这两年趴在桌上校稿,又磨厚了一层。
她说:“妈,你手上有疙瘩。”
我说:“干活磨的。”
她说:“戏里我奶奶手上也有。”
我说:“她干什么活。”
她说:“她缝鞋底。”
我说:“你手上有茧吗。”
她说:“没有。戏里我的手是嫩的。”
我说:“那你摸摸我的手。”
她摸了摸,说:“你手粗。”
我说:“粗才结实。”
她说:“那我以后也要粗的。”
她说:“她的手比你的粗。”
我说:“她比你妈辛苦。”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不辛苦。我坐着。”
第三晚她自己走了两步,从沙发走到暖气片,七步。她走完,回过头来问我:“对了吗。”
我说:“对。”
她说:“那这个我记住了。”
第四晚她从沙发走到冰箱,十九步。走到冰箱那儿,她把两只手放在冰箱门上,没开门。
她说:“这里头有凉气。”
我说:“是冰箱。”
她说:“我摸出来了。你上回说,这个响。”
第五晚她没让我牵,自己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走到堆东西那间屋门口,她停住了。
她说:“这间屋我没进过。”
我说:“这间屋乱。”
她说:“那我更要进。”
我牵她进去了。她在单人床上坐了坐,摸到了那双拖鞋。
她说:“你的。”
我说:“我的。”
她说:“那我穿过的算谁的。”
我说:“算你的。”
她穿着那双拖鞋在屋里走,走得慢。鞋大,一走路就掉。走两步,她弯腰把鞋拨回来。
她说:“妈,这鞋是不是你小时候的。”
我说:“是我现在的。”
她说:“那我也穿现在的。”
她把鞋又穿好了,脚跟踩在鞋帮上,把鞋帮踩塌了。
第六晚,布还蒙着。她自己走到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稳。
她说:“妈,我认得这个家了。”
我说:“那你认得路吗。”
她说:“认得。从沙发到门口十九步,从门口到电视七步。”
我说:“电视那七步,你别老走。”
她说:“我不走它。我站在它跟前。”
她说:“我闭着眼也认得。”
我说:“那你认得我不。”
她伸手摸我的脸。她摸到眉毛,摸到眼睛,摸到下巴。
她说:“认得。你眼睛底下有一道印子,是看稿子看的。戏里没写。”
她说完,把布往上推了推,露出一线眼睛。那条缝里,她看了我一下,又盖上了。
她说:“我看见你了。你就坐在灯底下。”
我说:“我没开灯。”
她说:“那也有光。你那儿总有光。”
我把台灯开了。她隔着那层布,朝我这边偏了偏头。
那六集里,我给她讲外头的事。我讲楼下的树,讲巷口的狗,讲超市里有一种糖,一毛钱一颗。她蒙着眼听,听完说:“这些戏里都没有。”
我说:“没有才好。没有的,才是外头的。”
她说:“那我外头的多,还是戏里的多。”
我数了数。她在我这儿才一年,在戏里十年。我说:“戏里的多。”
她说:“那我还是里头的人。”
我没接话。
第七晚,她把屋里每样东西都起了名。沙发叫软的,暖气片叫热的,冰箱叫响的。起一个名,她问我一遍:“这个,戏里有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这个词是我的。”
她蒙着眼那几天,何老师放过两回菜。她搁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她说:“我不进去。我进去,她得睁眼看我,她睁不开。”
第二十五集,她眼睛好了。那天晚上她出来,布没了,眼睛睁着。她站在电视机前面,睁着眼把屋子看了一圈。
她说:“比戏里小。”
我说:“外头都小。”
她说:“妈,我这几天摸出来的这个家,比我用眼睛看的那个大。”
我说:“摸出来的准。”
她说:“那我以后要是再看不见了,我还摸。”
我说:“你不会再看不见了。”
她说:“戏里说不准。戏里说变就变。”
她说:“我早知道小了。这六天我摸出来的。”
那六集播完,何老师在楼道里拦住我。
她说:“这几集你看了没有。”
我说:“看了。”
她说:“我看了两遍。我教了三十年书,没见过这么演孩子的。”
她说:“她眼睛蒙着那几集,我夜里睡不着。”
我说:“您也看这个。”
她说:“我一个礼拜就等这一集。”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那孩子,是不是天天在你家。”
我没说话。
她说:“你不用答。我住对门,我听墙。”
她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我。是两管红霉素眼膏。
她说:“孩子眼睛刚落的疤,别晒。早上别让她出门。”
我说:“她早上出不了门。”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她说:“那晚上出门也别晒。”
4 她是剩下的
十一月,电视报上印了一行小字:元旦播出大结局。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算了一遍。
她出来一晚,第二天那一集里,她就少一个镜头。她来了三十几晚,她在戏里就少了三十几个镜头。
四十二集,已经播到第三十六集。剩六集。
我做了个试验。
那一个星期我没开电视。我不开,她就出不来,她在戏里的镜头就一个都不少。
可那一集我没落下,我是在手机上看的。
那一集里,阿禾她奶奶病了,起不来炕。二婶把阿禾接到自己家,天不亮就让她起来挑水。井台结着冰,她摔了一跤,桶滚出去老远。
末尾,她蹲在井台上,捧着一块冰吃。
我盯着那块冰看了很久。我想,那冰要是真的,我这儿也冷。
下个礼拜,十点,我把电视打开了。
她从里头走出来。脚上有冻疮,手背上裂了几个口子。都是戏里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她把脚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蹭掉了雪。
她脚上的冻疮不是画的。我把她的手翻过来看过,冻疮长在指节上,摸上去是硬的,跟真的一样。
那天夜里我记了第九条。九,你把她接出来一次,戏里的她就少一个镜头。你把她留在里头,她在里头受罪。两边都是她,你选哪边,另一边都在。
我还在后头添了半条。
我写:她在里头受的罪越多,出来的时候越实。
这话我后来验过。有一晚她在戏里挨了打,出来认得人认得特别快,我教她写的两个字,一遍就记住了。有一晚她在戏里没吃亏,出来就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说话慢半拍。
我算过这笔账。她受的罪,是我能借的。
借了要还。还的是她。
那一个星期,我一次都没借。
她回来那晚,我把她那双冻疮手放在暖气片上焐。她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别怪自己。”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怪自己。”
她说:“戏里我奶奶也这样。她把我锁在屋里,自己去挑水,回来手也冻了。她怪我。”
我说:“那她后来呢。”
她说:“后来她病了一场。戏里她再没挑过水。”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替她挑。挑到我也冻了手。”
我说:“你怪她吗。”
她说:“不怪。她挑回来的水,我喝了。”
那一周我把手机上的剧看完了,一回也没落。看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住一只虫子。
第二天我去药店买了两盒冻疮膏。收银的说,今年冷得早。我说是。我没跟她说,这药是给一个看不见的孩子的。
药买回来,我给她抹。她的手心全是硬的,像结了一层旧痂。抹到一半,她把手抽回去。
她说:“别抹了。抹好了,戏里那集还没演完,我又得皴。”
我说:“那你在这儿,就不皴。”
她说:“那我在那儿呢。”
我说:“那我不知道。”
她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暖气片上。
她说:“妈,你把手也放上来。咱俩一块儿凉。”
我在网上查了演员表。
阿禾那一栏,写的是:阿禾,饰演者未公开。底下有一行小字,说这个角色由剧组在当地挑选的非职业儿童出演,姓名不公开。
我又翻剧组的官方账号。底下有人问阿禾是谁演的。管理员回过一条:小朋友不是演员,是本地的孩子,家长不同意署名。
我又去那个剧的论坛看。论坛里有人发帖,标题是:阿禾的戏是不是被剪了。
底下有人回:我也觉得。前十集她每集都有两三场,现在一集就剩一个背影。
有人回:是不是小演员上学去了。
有人回:她本来就不是演员。剧组说过,是本地找的孩子。
有人回:那孩子现在还在拍吗。
这一句底下,没有人回。
我照着剧组那条回复,在网上搜本地的孩子,搜到后半夜。搜出来的都是别人的孩子,上学的,吃饭的,过生日的。没有一个是她。
我又搜那部剧的拍摄地。说是南边一个县,拍完就拆了景。有人在帖子里贴过一张照片,田埂还在,村里的人早搬走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田埂上没有人。
我把这一屏拿给阿禾看。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上头说,演你的人,没写名字。”
她说:“演我的人。”
我说:“戏里那个阿禾,是谁演的呢。”
她看着屏,看了一会儿。
她说:“不是我。”
我说:“不是你。”
她说:“那不是我。我在里头是阿禾,出了这个电视就不是了。”
我说:“那她是谁。”
她说:“她是别人。她穿上我的衣裳,念我的话。念完她回家吃饭。”
我说:“那你算什么。”
她说:“我算剩下的。导演喊卡,人都走了,我还站在那儿。灯一关,我就在那儿过夜。”
我说:“一集一集,你都睡在里头。”
她说:“睡在里头不冷。就是一个人。”
她说:“我回不去吃饭。我这儿没饭。”
我说:“那衣裳是她的。”
她说:“衣裳是她的。罪是我的。”
我说:“那你受的那些罪,是谁写的。”
她说:“写我罪的那个人,我没见过。脚本上只有一个名字,写着编剧。”
我说:“编剧是个什么人。”
她说:“不知道。他也没见过我。”
那天晚上我记了第十条。十,戏里的阿禾,跟外头那个孩子没干系。念台词的是别人,受罪的是她。念台词的下班了,她还在里头站着。
这条不光是戏里的事。我在厂里的时候,一天改一摞稿子,上头署的是别人的名。稿子登出来,名字是别人的。活儿是我干的。
工牌上印的是 MAY。我这辈子,也没在自己干的活上写过几回名。
我把这一条也写在台历背面。
我写:她替别人挨着,我替别人写着。
那天夜里我照着片尾那个电话打过去。响了三声,有人接了,说了一句你好。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天我又打了一回。这回我没挂。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声音很轻。
我问他,你们那个演阿禾的孩子,还在吗。
他说,哪个阿禾。
我说,槐树巷里那个。
他说,哦,那个角色。他说,那是好几年前拍的了,剧组早散了。
我说,散到哪儿去了。
他说,散到各行各业。他也散了,他现在卖保险。
我本来想问他,那个孩子,你们从哪儿找的。后来我没问。他卖保险的,跟他打听这个,不合适。
那几天我把前十集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前十集里她每集都有一场戏,跑着,笑着,挨着骂。我一集一集看,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看到第十集,她第一次从电视里出来那晚,我按了暂停。
屏幕上她站在田埂上,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腊月前,我弟来了一趟。
他比我小六岁,在县城开货车,一年到头跑长途。那天他站在我门口,身上一股柴油味,手里拎着两条烟。
他说:“姐,借两万。”
我说:“干什么用。”
他说:“车要修,变速箱坏了。”
我说:“我没有两万。”
他说:“你一个人住,花不了多少。”
他进屋,坐在沙发上,四下看。他看见堆东西那间屋开着门,一眼看见里头那张单人床。
他说:“你这屋还住人。”
我说:“堆东西。”
他没问下去。他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三杯水,把烟拆开,抽了两根。烟灰他弹在茶几角上,我拿抹布擦了。走的时候他说,年后再说。
晚上十点,孩子出来了。
那一集里没有她的戏。她是空着手出来的,站在电视机前面等了一会儿。
她说:“妈,白天有人来过。”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沙发上有印子。烟灰缸里有烟。”
我说:“我弟。来借钱。”
她说:“借到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没那么多。”
她说:“戏里我二叔也来借钱。奶奶把钱都给了他,第二天米缸就空了。”
我说:“我不给。”
她说:“你敢不给。”
我说:“我给过一次。他赌。”
她想了想,说:“那他今天不是来修车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脚本上没写修车。”
我说:“你还懂这个。”
她说:“我不懂。我就是知道。戏里我二叔借钱那天,也是这么说的。”
腊月里我弟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在门口站着,直接进来了。他看见了孩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谁家的孩子。”
我说:“我的。”
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我说:“年头里。”
他说:“你骗谁。我上个月替你去派出所问过户口的迁移,人家说你这本子上就一个人。”
我说:“我在办。”
他说:“办什么。”
我说:“办收养。”
他看了孩子半天。孩子坐在沙发上,穿着蓝毛衣,两只脚够不着地。
他说:“这孩子哪儿来的。”
我说:“路边捡的。”
他说:“捡的。你多大岁数了。”
我说:“三十五。”
他说:“三十五捡个孩子。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有个叫我妈的。”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他说:“她爹妈要是找来呢。”
我说:“找不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烟,又塞了回去。他说:“姐,你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样。”
他说:“你什么都听别人的。厂里让你加班你加,那个姓刘的让你等,你等了三年。”
我说:“那是我糊涂。”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头一回自己要做一件事。我自己做,自己认。”
孩子从沙发上下来,走到门口,把两双鞋摆好,鞋跟朝里,一双是我的,一双是他的。她摆完就站到门边,两只手垂着。
我弟看着她摆鞋,看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他把那两条烟放在了茶几上,没带走。
他走以后,我把烟收进抽屉。我不抽烟。那两条烟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直搁在抽屉最里头。
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鞋。
他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第二天他打了个电话来。他问的还是那两万。他说车再不修,年都过不去。
他没提孩子。一个字没提。
我挂了电话,在台历背面记了一笔。
我写:见过她的人,睡一觉就当她没来过。只有我记得。记得她的人多一个,她就多一块。
过了年,我弟又打过一个电话。他说车修好了,钱还没还上。他问我一个人过年好不好。
我说好。
他说,你那屋里的东西,别堆太多了,堆多了压人。
我说好。
他到最后也没想起来,他见过一个孩子。
她问过我一次:“妈,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说:“有个弟弟。”
她说:“他信我吗。”
我说:“不信。”
她说:“戏里我二叔也不信我。他说我是外人。”
我说:“你不是外人。”
她说:“在外头我不是。在戏里我是。”
我说:“那在这儿,你就是这儿的人。”
她说:“这儿的人,是不是都得有个名。”
我说:“是。”
她说:“那我有半个。”
我说:“另外半个,我下个月就去给你要回来。”
她伸出手,跟我拉了拉勾。她的手小,勾不住我一整根手指头。
5 滑梯上的笑
入了夏,剧里跳了三年。那一集开头挂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三年后。阿禾从七岁长到十岁。
那晚她出来,我愣了一下。她到我胸口了。毛衣短了一截,袖子短出手腕一大截,露出胳膊。
她说:“妈,我长大了。”
我说:“嗯。”
她说:“长个子的时候我难受。膝盖疼,夜里疼得睡不着。”
我说:“那叫生长痛。”
她说:“戏里也这么说。”
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她躲了一下。她说:“别摸。戏里没写。”
我说:“谁写的规矩。”
她说:“没人写。我自己知道。”
毛衣得换。她那件黄的已经穿不上了,扣子扣到第三颗就绷着。
我带她下了楼。已经十点四十,小区门口李姐的裁缝铺还亮着灯,缝纫机响。
我推门进去。李姐抬头。
我说:“有没有这么大孩子穿的毛衣。”
李姐从货架底下拖出一只箱子,翻出来一件蓝的,一件灰的。我挑了蓝的。
李姐说:“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晚才买。”
我说:“白天没空。”
她说:“上学呢。”
我说:“还没上。”
她说:“明年就上了。”
我说:“明年。”
她拿尺子量了量,说:“这个码大一号,能穿两年。”
孩子把旧的黄毛衣叠好,抱在怀里。她说:“这个别扔。这个是我五岁穿过的。”
我说:“留着你也不能穿了。”
她说:“不穿也留着。戏里我奶奶把我的旧衣裳都留着,留了一柜子。”
我付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在门口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口里。
李姐顺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找给我零钱。
出门的时候,孩子牵住了我的袖子。她没牵我的手,牵的是袖子。
小区里没人。路灯底下晾着两件衣服,忘了收。
滑梯在楼后头,红的,白天让小孩坐得发亮。她站在滑梯底下,抬头看。
她说:“妈,这个是什么。”
我说:“滑梯。”
她说:“戏里没有。”
我说:“那你玩一会儿。”
她爬上去,坐在上头,没敢往下滑。坐了有半分钟,两只手抓着边,往下一蹭,滑到了底。
她回头看我。
她说:“妈,这个不疼。”
我说:“滑梯不疼。”
她又滑了一回。这一回她滑得慢。她说:“妈,你看着我。”
我说:“我看着。”
她滑到底,回头冲我笑。那个笑是外头的笑,戏里学不会。
她又滑了两回。第三回的时候,楼上有一户人家拉了灯。
滑梯边上还站着个孩子。是楼下卖菜的孙家的,叫豆豆,八岁。他白天在这附近玩,晚上被他妈赶出来倒垃圾。
他站在那儿看阿禾滑。看了一会儿,他说:“你几岁。”
阿禾说:“十岁。”
他说:“你哪个楼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阿禾说:“我不在这住。”
他说:“那你住哪儿。”
阿禾停了一下,说:“电视里。”
豆豆笑了。他说:“你骗人。”
阿禾说:“没骗你。”
豆豆说:“那你从电视里出来,演的什么。”
阿禾说:“演的挨饿。”
豆豆说:“挨饿是什么。”
阿禾说:“就是饿。”
豆豆说:“我妈天天给我做饭,我不饿。”
阿禾说:“那你比我强。”
豆豆说:“那你从电视里出来,给我看看。”
阿禾看着我。我说:“回家。”
豆豆说:“阿姨,她是你家的吗。”
我说:“是。”
他说:“明天我还能跟她玩吗。”
我说:“能。”
十一点五十,我领她上楼。她一路上把袖子攥得很紧。
她上楼的时候,忽然说:“妈,他信了。”
我说:“他没信,他当你骗人。”
她说:“他没当我骗人。他笑了。”
我说:“笑了是不信。”
她说:“不一定。戏里我奶奶笑的时候,多半是信。”
那一阵子我还领她去过一回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她站在货架前头不动。货架上的东西,她一样也不认得。我拿了一根雪糕,撕开给她。
她咬了一口,牙打颤。
她说:“这个疼。”
我说:“这个叫凉。”
她说:“凉和疼是一块儿的。”
我说:“外头的凉,凉完就没了。你那个凉,是凉的。”
她说:“那我要这个。”
她吃完了,把棍儿攥在手里,不扔。
我说:“扔了吧。”
她说:“留着。”
回去的路上她数路灯。一排八盏,她数到十九,停住。
她说:“妈,路灯也是这么数的。二十以后,我就数不清了。”
我说:“二十以后我教你。”
她说:“戏里没写二十以后。”
我说:“戏里没写的,外头有。”
她说:“那我记着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了楼下,她抬头看那扇窗。
她说:“妈,咱们家的灯亮着。”
我说:“我没开灯。”
她说:“那是什么亮。”
我说:“是电视。”
她说:“电视的亮,也算亮。”
回到屋里,她站在堆东西那间屋的门口看了半天。
她说:“妈,这间屋为什么一直堆东西。”
我说:“堆惯了。”
她说:“你把东西搬走,我住这间。”
第二天我就动手了。旧书捆成几摞,纸箱压扁了卖给收废品的,卖了十二块。那张单人床我擦了,铺上一床新买的薄被。我在床头钉了个钉子,挂她的蓝毛衣。
我又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张小方桌,二十块。桌子腿短一截,垫了块木片,才稳。
第三天晚上,她出来,一推门就看见那间屋空了。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说:“妈,这间屋是我的了。”
我说:“是你的。”
她说:“那它有名字吗。”
我说:“你想叫什么。”
她说:“叫里头。”
我说:“为什么叫里头。”
她说:“外头,是别的地方。里头,是我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滑梯底下有一小片湿的印子,是鞋底蹭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豆浆,又碰见李姐。
我说:“昨天那件蓝毛衣。”
李姐说:“哪件蓝毛衣。”
我说:“昨天晚上我在你那儿买的。”
李姐想了半天,说:“昨天你来了吗。”
我说:“来了。”
她说:“哦。那我记不清了。”
我端着豆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又去菜摊。孙家的女人在称菜。豆豆蹲在摊子后头玩手机。
我说:“昨天你儿子在滑梯那儿玩到挺晚。”
她说:“哪个儿子。”
我说:“豆豆。”
她说:“我们家豆豆昨天发烧,一天没出门。”
我低头看豆豆。豆豆抬头看我,眼神是空的。
我说:“豆豆,昨天滑梯那儿那个姐姐呢。”
他说:“哪个姐姐。”
我说:“十岁那个。”
他说:“阿姨你说什么呀。”
上楼的时候碰见何老师。她提着菜。
她说:“昨天在楼下,我看见你带着一个小孩。”
我说:“您看见了。”
她说:“看见了。哪家的。”
我说:“我家的。”
她愣了一下,说:“哦。”
她没再问。她掏钥匙开门,开了一半,回头说了一句:“那孩子长得好看。”
我记了第十一条。十一,外头的人看得见她,看得真真的。第二天他们就不记得了。不记得孩子,也不记得那件事。
她在这世上占的地方,第二天的太阳一晒,就干了。
何老师是个例外。我后来才想明白,因为她看那部戏。阿禾在她脑子里本来就有个地方,不用记。
6 户口本认亲
八月三十一号。楼下那所小学第二天开学。
那天晚上她出来得早,趴在窗台上看。窗户我开了一条缝。
操场上有人在挂横幅,两个老师搬着一摞书。旗杆底下有七八个孩子,追着跑。跑得最凶的那个,裤腿卷到膝盖。
她趴在那儿数。数到十九,风把旗子吹得响了一声,她又从头数。
我说:“你怎么不从二十数。”
她说:“从二十数,就不对了。那不是我数的。”
她说:“妈,他们明天去干什么。”
我说:“去上学。”
她说:“上学是干什么。”
我说:“一间屋,一个老师,坐一屋子人,学写字。”
她说:“那我会写字。”
我说:“你会的那几个不够。”
玻璃上有一层水汽,她的手指头在上面按了一个印。
她说:“妈,我为什么不能去上学。”
我没说话。
窗子开着一条缝,外头有小孩在喊。喊的是谁的名字,听不清。
她说:“是我这样的人不能去,对不对。”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能。”
我说:“我在想。”
她说:“想什么。”
我说:“想怎么让你去。”
十二点她回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妈,我不急。”
她说:“戏里我上学上到三年级,后来就不上了。先生说,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把台历背面从头看了一遍。一条能用的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一开门,何老师站在楼道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她说:“我想了一晚上。”
我说:“想什么。”
她说:“你家的那个孩子。我猜她白天出不来。”
我没说话。
她说:“我退休前就在楼下那所学校教语文。你要是不嫌,白天把她放我这儿,我教。”
我说:“她白天来不了。”
她说:“那晚上。”
我说:“晚上她只有两个钟头。”
她说:“两个钟头够认二百个字。”
我说:“她会认字。”
她说:“那教算术。”
我说:“她学不了外头的数。”
她说:“为什么。”
我说:“外头的数,戏里没有。她数不到二十一。数到十九就得从头。”
何老师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她说:“那就从二十教起。”
那天晚上十点,何老师过来了。她带了一块小黑板,还有一个粉笔盒。
孩子从电视里出来,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站住了。
何老师说:“我是对门的何奶奶。我教你数数。”
孩子看着我。我说:“坐吧。”
何老师在小黑板上写了一个 20。她说:“念。”
孩子念:“二十。”
何老师在旁边写 21。她说:“二十一。”
孩子念:“二十一。”
何老师说:“再往下。”
孩子念:“二十二,二十三。”
念到二十九,孩子停了。
她说:“三十。”
何老师说:“对。你怎么知道。”
孩子说:“戏里我奶奶数过鸡蛋,数到三十。”
何老师看了我一眼。
她翻到一年级语文书的第一课,是两个字:天地。
她说:“念。”
孩子念:“天地。”
何老师说:“天是什么。”
孩子说:“上头。”
何老师说:“地呢。”
孩子说:“脚下。”
何老师在本子上写了个好。往后几天,孩子写天字写开了,比写别的字都开。
何老师还教她写自己的名字。禾字她本来就会。梅字她写得慢,一笔一笔,像在数数。
何老师说:“你这个梅字,最后一笔要收住。收不住,就散。”
孩子收住了。她把自己名字写满了半页。
她说:“何奶奶,多写几个,是不是就多几块我。”
何老师说:“多写的,都算你的。”
何老师又写了一道题:五加三。
孩子掰手指头。掰了一会儿,说:“八。”
何老师又写:二十加三。
孩子说:“二十三。”
何老师写:二十加五。
孩子说:“二十五。”
何老师一直加到二十加九。孩子都答上来了。加到二十加十,孩子停了。
她说:“二十加十是三十,我知道。可这个十,戏里的我不想让它来。”
我说:“为什么。”
她说:“十来了,我就到三十了。到三十,戏里就该出嫁了。”
何老师把粉笔放下。她在黑板前站了一会儿。
她说:“今晚就到这儿。”
那天晚上她们念到五十,又退回来,念到二十九。孩子才肯歇。
十一点四十,何老师收起黑板。
孩子走到电视机跟前,回头说:“何奶奶,你明天还来吗。”
何老师说:“来。”
何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她们教了半个多月。有一天何老师来得早,九点五十就坐在沙发上了。她说她要亲眼看她出来。
十点整,孩子从屏幕里迈出来。何老师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她说:“我看了三十年的电视,头一回见着电视里出来人。”
我说:“您现在信了。”
她说:“我早信了。我就是得看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跟前,伸手摸了摸屏幕。屏幕是凉的。
她坐回沙发,看着我。
她说:“你不是在教她数数。”
我说:“那我在教什么。”
她说:“你在给她攒日子。一天一天攒,攒到她自己有日子。”
我没说话。
她说:“你要是攒够了,她就不用回那个戏里了。”
我说:“攒不够呢。”
她说:“攒不够,你也攒了。”
我说:“您图什么。”
她说:“我图今天夜里,她能多认识两个字。”
她把黑板收进布袋,走到门口,又站住。
她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教过的孩子里头,有过一个她这样的。那年我没管。我管不动。”
我说:“那您现在管。”
她说:“现在管,是补的。补的也是真的。”
九月一号上午,我还是去了派出所。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民警,二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问他:“一个孩子没有户口,能不能上学。”
他说:“上不了。学籍要户口。”
我说:“那户口怎么上。”
他说:“有出生医学证明的,直接上。没有的,走收养。你得证明孩子是哪来的。”
他数了一下要的东西:无子女证明,收入证明,体检,照片,还有一份情况说明。
我说:“情况说明写什么。”
他说:“写你怎么遇到这个孩子,为什么养她,以后怎么养。”
我说:“这个我写得来。”
他说:“你干什么的。”
我说:“校对。”
他说:“那好。写清楚就行。”
他说:“孩子哪天生的,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说:“父母是谁,在哪儿生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就好办。”
我走到门口,又回去问他一句。
我说:“她今年十岁,我三十五。行不行。”
他说:“收养人得满三十。你够。”
我说:“那年纪大的呢。”
他说:“大到能当祖父母的,就不行。”
我说:“我三十五。”
他说:“三十五,正当壮年。行。”
我听着壮年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我已经好几年没听人夸过我壮年了。
他说:“还得没有子女。你有没有。”
我说:“没有。”
他低头在单子上又画了一笔。
他说:“还有一条。你得跟孩子共同居住满一年,才够条件。”
我说:“住满了。”
他说:“怎么证明。”
我说:“我改稿子在家,天天在。”
他说:“这不是证明。得有人证。居委会要看一眼。”
我说:“居委会什么时候来。”
他说:“快了。”
他又说:“你这孩子,是亲生的还是捡的。”
我说:“捡的。”
他说:“要是没人认,孩子得先送福利院,等六十天。”
我说:“她认人。她认我。”
他说:“这话你写材料里,也算一条理由。”
他说:“那她上边的家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你报过案没有。”
我说:“没有。”
他抬头看我。
他说:“按规矩,捡的孩子得先报案。”
我说:“我下礼拜来报。”
他说:“回去吧。材料备齐。缺一样,跑一趟。”
我说:“几天能下来。”
他说:“快的一个月,慢的半年。”
我说:“我等得起。”
话说出口,我自己听着都急。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抄在纸上。抄完我数了数,差一半。
旁边坐着个女的,也来办事。她问我办什么。
我说:“收养。”
她说:“捡的。”
我说:“嗯。”
她说:“我去年也办过。跑了大半年。”
我说:“最后办成没有。”
她说:“办成了。就是孩子长大了,跟我不亲。”
我说:“为什么不亲。”
她说:“他记得他来的地方。他不记得我。”
我说:“那你还养他。”
她说:“养了。养一天是一天。”
她走的时候,把自己手里的号递给我,说:“我这个号是下午的,我用不上了。你拿着,早点办。”
我没接。
我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门口有两个人在抽烟。
晚上十点,她出来,看了我一眼。
她说:“妈,你脸不对。”
我说:“我今天去派出所了。弄户口就得写你的来历。搁哪儿生的,哪天生的,爹妈是谁。这一栏填下去,就是我编的。”
她说:“戏里也是编的。”
我说:“不一样。戏是别人编的,这张纸是我编的。”
她想了想。
她说:“别人编的,我就是别人的人。你编的,我是你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接上话。
我第二天开始填表。最难的是那一栏:孩子来历。
我头一回填的是:去年秋天,在外地一个县城的路边拾得,无人认领。
何老师把表格拿过去看了一遍,皱着眉头。
她说:“填拾得,你就得报案。报上去,上报纸,等六十天没人来认。六十天以后才轮到你。”
我说:“那填什么。”
她说:“填生的。”
我说:“在哪儿生的。”
她说:“你自己想一个地方。想不出来就填医院。”
我说:“医院要证明。”
她说:“小地方的医院,十年前的单子,谁去查。”
我说:“这叫造假。”
她说:“这叫给孩子一条路。纸上的孩子,有几个不是人写出来的。”
我回去把那一栏重填了:在老家县医院生的,没落上户口。
那个县我从来没去过。日子是我编的。
还有一栏,出生日期。民警说这一栏不能空。
我填了。十年前的四月十二日。四月十二,是她第一次从电视里走出来的那天。
名字那一栏,民警抬头问我:“叫什么。”
我说:“梅禾。”
他说:“哪个禾。”
我说:“田里的禾。禾苗的禾。”
他说:“禾苗的禾,好字。”
我说:“她喜欢这个字。她写这个字,写得最好。”
他说:“那你让她写一份,附在材料后头。”
我说:“她写的字,也能附吗。”
他说:“能。那也是她自己的东西。”
他写下来,又抬头问:“跟户主什么关系。”
我说:“女儿。”
他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自己生的。”
我说:“不是。”
他说:“那怎么写女儿。”
我说:“收养的也写女儿。”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一笔写完了。
那天晚上她出来,我把填好的表给她看。她认不了几个字,只认出三个:梅禾,女。
她说:“这三个我认得。”
我说:“全篇你就认得这三个。”
她说:“够了。别的都是给我垫的。”
她问我:“妈,你在纸上写我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写你是你表姑生的。”
她说:“表姑是谁。”
我说:“是我编的。”
她说:“那她死了吗。”
我说:“死了。”
她说:“那你哭一个。”
我说:“哭不出来。”
她说:“那我来。”
她当真把脸埋下去,埋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是干的。
她说:“戏里我哭不出来的时候,就这么埋一下。戏拍完,他们说我演得好。”
情况说明我写了三页。我写我在哪儿遇到她,写她怕生,写她晚上认字认到十一点。我写完了,又抄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
改到第四遍,我把她写成是我远房表妹的孩子,表妹没了,孩子归了我。这样写,后头的话都顺。
第四遍我看了一遍,没敢看第二遍。
我把第一遍的草稿也留着,压在了台历底下。
第一遍的草稿上,我写的是真话。真话写的是:这孩子不是谁生的。她是电视里走出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把她留着。
这一页,只有我认。
居委会来了个女干事,姓王,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她进门先看屋里。看了卧室,看了堆东西那间屋,看了灶台。
她说:“两口人,一间卧室,够住。”
她坐在沙发上,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
她说:“孩子在家吗。”
我说:“在家。”
孩子从堆东西那间屋出来,站在门口。
王干事看了她一眼,笑了。
她说:“几岁了。”
孩子说:“十岁。”
她说:“上学了吗。”
孩子说:“没上。”
她说:“怎么没上。”
我说:“刚要上。等户口。”
王干事在纸上写。她问了我的收入,问了我有没有别的亲戚,问了我身体怎么样。她问一句,记一句。
她问我:“孩子夜里睡得好吗。”
我说:“睡得好。”
她说:“起夜吗。”
我说:“不起。”
她说:“那你是跟她睡一屋,还是分屋。”
我说:“分屋。她自己一间。”
她说:“十岁的孩子,一个人一间,行。”
她手上那支笔停了停。
她说:“你这个年纪,收养一个十岁的,等她十八,你四十三。她上大学,你五十。你想过没有。”
我说:“想过。”
她说:“想过还办。”
我说:“想过才办。”
她看了我一眼,没往下问,接着记。
她问孩子:“你叫什么。”
孩子说:“梅禾。”
她说:“跟妈妈姓。”
孩子说:“嗯。”
她问:“爸爸呢。”
孩子看了我一眼。我说:“没有爸爸。”
王干事把那一栏画了一道,写了个无。
她又问:“孩子怕生吗。”
我说:“有点。”
她说:“在家玩什么。”
我说:“写字。”
她说:“写什么字。”
我说:“写她自己的名字。”
王干事抬头看了看孩子。孩子两只手垂着,站在门口,没动。王干事在纸上写了一句:性格内向,依恋母亲。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双鞋。
她说:“你这孩子,鞋摆得倒整齐。”
我说:“她自己摆的。”
她说:“十岁的孩子,肯摆鞋,少见。”
她说完走了。她那句话,是我那几个月里,头一个外人夸那孩子的话。
她走下两级台阶,又回来说:“过两天我再来。”
我说:“好。”
两天后她又来。
这次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我上次是不是来过。”
我说:“来过。”
她说:“我怎么记不清了。”
我说:“您在屋里坐了半个钟头。您还问孩子叫什么。”
她说:“哦。那大概是我糊涂了。”
她翻开文件夹,看了半天。
她说:“可这儿有我的字。写着已入户核查,居住条件符合,家庭关系稳定。”
她说:“我签的名在这儿。这是我签的。”
她看了那个签名很久。她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孩子正坐在沙发上。
她的眼神从孩子身上过去,像是看一件家具。
她说:“那就按这个走吧。”
她走了以后,我记了第十二条。十二,纸上写下的,第二天不会被擦掉。人记得的会。
我又试过一回。我用手机给孩子照相。相册里那一块,第二天淡成一片白。到照相馆花二十块洗出来,纸上就有人,眉眼都在。
存着的会淡,印到纸上的不淡。
我在台历背面写:人靠不住,纸靠得住。
后来我把每一天都记在台历背面。她几点出来,说了什么,戏里演到哪儿。我一天不落。
台历一本写完了,我去药店又讨了一本。药店的人问我,降压药还用不用。我说用。
王干事走的时候,给过我一张便签,上头写着她电话,说孩子上学的事跑不下来就找她。那张便签我贴在台历背面。
过了两天我照着号码打过去,是个空号。
我拿便签对着灯看,号码没写错。纸上的号,原来也不作数。
后来何老师听我说了,她说:“居委会那人第二次来认不得孩子,不打紧。她认不认得不要紧,她那张纸认得,就够。”
我说:“那人算什么。”
她说:“人是个过路的。纸是个住店的。”
我说:“那她算什么。”
她说:“她算住店的。你给她一张床,她就住下了。”
我说:“那张床,是户口本。”
她说:“是一张纸。可纸也是床。”
我给剧组写了一封信。
我写了一晚上。我说,我是一个观众。我说,这个孩子能不能别写死。我说,她要什么都行,别写死。
我又写了一句:她还小。
第二天我把那句划了。我说,她不小,她十岁了。
信封上写的是片尾那个地址,我上网查的。贴了两块钱邮票。
信寄出去,没有回音。
何老师知道了,说我傻。
她说:“剧组一天收一麻袋信。你的信跟别人的信摞一块儿,谁看。”
我说:“我写了三个晚上。”
她说:“我知道。我年轻时候给教育局写过二十七封。”
我说:“有用吗。”
她说:“有用。第二十八封回了。”
我说:“回的什么。”
她说:“回的一张纸。上头写着已转有关部门。有关这俩字,我等了半年。”
我说:“那你后悔写吗。”
她说:“不后悔。不写,我这辈子都在心里憋着。”
我说:“那我再写。”
她说:“这回你留着。信不是写给他们的。”
那第二封信,我没写地址,写的是心里话。
我写:你们戏里那个阿禾,现在在我家。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梅禾。我给她落了户口,明天她上学。你们要停,就早点停。别让她觉得外头有个家,回头又没了她。
这封信我没寄。压在了台历底下。
十二月,播到第四十集。那一集里,阿禾过继给了二叔家。二婶带她去公社,给她上了名,改叫桂枝。回来一路上都叫她桂枝。
那天晚上她出来,我叫了一声阿禾。
她答应。
我又叫了一声桂枝。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没应。她的手在毛衣下摆上捏了两下,捏出两个褶。
她说:“那是上头写的。”
我说:“上头写什么,你就得是什么。”
她说:“上头写我改叫桂枝,我改不改。”
我说:“你在这儿,还叫梅禾。”
她说:“那我在那儿呢。”
我说:“那儿的事,我管不着。”
她说:“上头写一个字,我就多一块。上头划一个字,我就少一块。”
她说:“我这个人,是他们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我说:“那你自己那一块在哪儿。”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在你叫我阿禾的时候。”
我说:“那我把你叫回来。”
她说:“叫回来一半。另一半在上头。”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后,我把电视关了,坐在灯下。
第二天我把箱子底翻了一遍,翻出一沓稿纸,黄的,边上卷起来,让虫子啃了一个角。
二十多年前我在服装厂上夜班,白天睡觉,下午写东西。写过一篇小说,写一个村里的小姑娘,奶奶从路边捡的,我也给她取名叫阿禾。投出去,没回音。又投了两家,还是没回音。稿子我留着,一直压在箱底。
《槐树巷》播的时候我看了一集,觉得巧,没往心里去。
我把稿纸摊在桌上。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阿禾不知道自己几岁。
第二行写的是:她奶奶说,等你长高了,就有人来认你。
这一行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出来,我把稿纸拿给她看。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我写的。二十多年前。”
她说:“写的谁。”
我说:“写的你。”
她低头看。她认字认得慢,看到第五行就停了。
她说:“妈,你写我几岁。”
我说:“我写你不知道自己几岁。”
她说:“那你也没给我写。”
我说:“没有。”
她说:“那我也没长高。”
她把稿纸合上,两只手压着。
她说:“那我真是从一张纸上来的。”
我说:“不一定。”
她说:“你写的,和他们写的,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他们写了四十二集。我只写了一个开头。”
她说:“那你接着写。”
我说:“我写不动了。”
她说:“你写我几岁。你现在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十岁。”
她说:“那你写。”
那天晚上我拿起笔,在稿纸后头写:阿禾十岁了。
写完我就停了。后头的一句我写不出来。
第二天我把稿纸拿给何老师看。她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五页,她停下来。
她说:“你写得不坏。”
我说:“没发表。”
她说:“发表不发表是一回事,写不写是另一回事。”
她把稿纸还给我,说:“你那时候写得比她好。”
我说:“哪个她。”
她说:“电视剧那个。他们把她写窄了。”
她指着稿纸上一处,说:“你看这一句。阿禾不知道自己几岁。这一句,电视剧里没有。电视剧一开始就把她写死了,写成一个只会挨的孩子。”
我说:“那时候我也是瞎写。”
她说:“瞎写也是你自己写的。你自己的,就比别人的多一口气。”
那天夜里我把稿纸放在她屋里的小方桌上,压在台历底下。
后来我在第一页的背面,添了一行。
我写:阿禾十岁了。她会写天字。她有一个户口本。
添完我又觉得不够。我在底下添了第二行:她妈叫梅美。
写完这行,我把笔搁下。窗外有车过去,灯扫在墙上,扫了一道就没了。
她说:“你写的那个阿禾,会自己想事情。他们那个阿禾,只会站着挨。”
十二月我跑了三趟。第一趟拿表格,第二趟交材料,第三趟民警让我重填一遍,说有一栏我写得看不清。
第三趟我在派出所坐了一下午。窗口换了个小姑娘,她把材料从头翻到尾,翻到情况说明那三页,看了很久。
她说:“这信是你自己写的。”
我说:“我自己写的。”
她说:“写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说:“本来就不是编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我说:“我信。”
她把材料收进去,说:“三天后来拿本子。”
我说:“这么快。”
她说:“情况说明写得清楚。清楚的就快。”
体检那一项最难。孩子白天去不了医院,医院又不接夜里的号。何老师想了个办法,她以前有个学生,在社区诊所当医生。老医生答应在诊所等,加个夜班。那天孩子十点出来,我们打了车过去,抽了一管血,十一点半回来。戏里她那天正好在打针,出来胳膊上有个针眼,跟新的一样,合上了。
老医生看了她一眼,问我:“她几岁。”
我说:“十岁。”
他说:“十岁的孩子,血怎么这么淡。”
我说:“她身子弱。”
他说:“那不是弱。那不是血。”
他没往下说。他把管子贴上标签,递给我。
他说:“报告我按十岁写。”
照片是在照相馆拍的。老板让孩子坐好,说笑一笑。孩子不笑。老板说,你不笑,这照片挂一辈子。孩子就笑了。照片出来,是个抿着嘴的笑。何老师说,这张好,这张是真孩子的笑。
交材料那天,窗口换了个年纪大的民警。他翻了翻材料,问我:“孩子是你生的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怎么写女儿。”
我说:“收养的写女儿。”
他说:“法律上写女儿,心里呢。”
我说:“心里也是。”
他看了我一眼,把材料收下了。
腊月二十三,新的户口本下来了。一页纸,四行字。第三行是她的。
我把那一页复印了一份,贴在堆东西那间屋的墙上,原件锁进抽屉。
户主那一行是我的名字:梅美。第二行是我的出生年月日,一九九〇年三月。第三行才是她。
三行字,一大一中一小,像排队。
那天晚上十点,她出来。我把户口本翻到那一页,放在她手里。
她认字认得慢,一行一行念:“梅禾。女。四月十二日。与户主关系:女儿。”
念到女儿两个字,她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抱着,抱在胸口。
她说:“妈,这一行是谁写的。”
我说:“我报的,他写的,盖了章。”
她说:“上头能不能改。”
我说:“电视台管不到派出所。”
她问:“那派出所管得到电视台吗。”
我说:“管不到。”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用怎么办。这一本在派出所,那一本在电视台。两本对不上,你就得挑一本站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一本。
她说:“我站这本。”
我说:“这本上,连你几岁都是我报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你报的,我认。”
她又说:“妈,你给我取的名字,是不是随你。”
我说:“随我。”
她说:“那在上头,我跟你一个姓。”
我说:“一个姓。”
她把手伸进衣袖里摸了摸,摸出半截线头,是黄毛衣上那根。她一直留着。
她翻开本子,把那一页对着灯,照了照。她大概是在看那个钢印。
她说:“这个圆圆的,是什么。”
我说:“是章。盖上这个,就作数了。”
她说:“戏剧组那个本子上,有章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我的这本有。”
她把本子还给我,走到沙发上坐下。她坐得比平时直。
她说:“妈,这本子放哪儿。”
我说:“锁抽屉里。”
她说:“锁上,我就看不见了。”
我说:“锁上才不丢。”
她说:“那你不锁,我就不丢。”
我想了想,没锁。我把户口本摊开,立在电视机旁边,那一页朝外。
她说:“这也算有地方搁。”
我说:“算。”
她把本子上自己的名字,对着电视机念了一遍。念完她看了那台电视一眼,像在看一个旧邻居。
那天夜里我往台历背面添了半条。我没编号,写的是:一样东西得有地方搁着才不散。
搁对了地方,它就散不了。
7 戏中人上学记
元旦那天晚上八点,大结局。
我没看。我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听楼下放炮。谁家在楼底下放了一挂鞭,响了半分钟,狗跟着叫。
十点,我把电视打开了。
她从里头出来。脸上有灰,鼻尖红,是戏里那集刚哭过。她奶奶死了,最后那场戏是她在坟前烧纸。
她走出来,站在电视机前面。
她说:“妈,戏演完了。”
我说:“嗯。”
她说:“我回哪儿。”
我说:“你先坐着。”
她坐到沙发上,两只脚还是够不着地。
她坐了一会儿,问:“妈,戏里的人,能不能也上一回户口。”
我说:“戏里没有派出所。”
她说:“那我们那儿的人,谁管。”
我说:“没人管。你们归脚本管。”
她说:“那脚本散了,我们归谁。”
我没答上来。
她又问:“妈,那个广告是什么意思。”
我说:“哪个广告。”
她说:“锅里翻鸡蛋那个。”
我说:“卖锅的。”
她说:“戏里没有锅卖。”
我说:“外头什么都卖。”
她说:“那外头什么都能买到。”
我说:“差不多。”
她说:“那买个家,多少钱。”
我没答上来。
十二点整,她站起来,往电视机走。走到跟前,她站住了。屏幕上的字幕走完了,跳成一个广告。一个卖锅的,一个人在锅里翻鸡蛋,翻得挺好。
她伸手去摸屏幕。屏幕是平的,凉的。
她站在那儿,那只手还没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头开始淡。淡得不明显,像水洒在布上。
我先想把她的手拽回来。手伸出去,我又收回来了。我想起戏里她奶奶说过的一句话,生拉的东西会断。
我站起来,去抽屉里把户口本拿出来,翻开,放在她手里。
她低头看那一页。
她说:“梅禾。”
念完这两个字,她的手回来了。脸也回来了。
她又念了一遍:“与户主关系:女儿。”
她念完这句,整个人就不淡了。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夜里她没回去。她睡在我床上,睡在里侧,枕着我的胳膊。她睡得比我沉。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我想,要是明天太阳一出来,她淡了呢。我想了半宿,也没想出一条能用的。
天亮的时候,窗帘缝里进来一条白。楼下有车过去。
她还在。
她坐起来,揉眼睛。
她说:“妈,天亮了,我怎么还在这儿。”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是不是不用回去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我早上干什么。”
我说:“上学。”
她说:“上学要几岁。”
我说:“十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她说:“我正好十岁。”
我说:“粥在锅里。”
早上七点半,有人敲门。是何老师。
她说:“今天开学。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我说:“她要去上学。”
何老师往屋里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孩。
她看了很久。她没问这孩子是哪来的。
她说:“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我跟教导处说,这孩子我带了两个月,字认得,数也会数。他们答应让她先跟读。”
我说:“她没上过学。”
她说:“跟读不用学籍。户口本有就行。”
她说:“我送你们。”
我说:“不用。”
她说:“那我站门口看着。”
我说:“好。”
我去柜子顶上把书包拿下来。粉的,上个月买的,一直用塑料袋套着。
我把标签剪了。
她背上,书包比她的背还宽,两条带子滑到手肘上。
我拿手把带子收紧了。收到底,还是松。她这么小,书包是三年级的大小。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我放了糖。
她吃完了,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她说:“妈,外头的糊糊,跟戏里的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有味道。”
她又说:“妈,等我放学,你教我做这个糊糊。”
我说:“行。”
她说:“要放糖。”
我说:“放糖。”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说:“你先尝一口。”
我尝了一口。那天早上那锅糊糊,我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我给她梳头。头发短,梳两下就顺了。她说:“妈,你手别抖。”
我说:“我没抖。”
她说:“你抖了。戏里我奶奶给我梳头也抖。她抖,是因为她怕。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你走丢。”
她说:“我认得路。我闭着眼都认得。”
出门前,她蹲下去系鞋带,一只脚系了两个结。她站起来,又蹲下去,把两个结改成了一边一个。
我把户口本放进她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我说:“放学我在门口等你。”
她说:“嗯。”
她说:“妈,我进去了就出来。”
我说:“你要是出不来呢。”
她说:“那你就把那个本子给我寄进来。”
我说:“寄不进去。”
她说:“那你就在门口等我。”
我说:“不急。”
她跟何老师下了楼。我在窗台上看着。两个人走到操场上,何老师弯下腰,跟一个老师说了几句话。那个老师往这边看了一眼,领她进去了。
我在窗台上站了很久。她进了楼,我就不看了。
我回屋把她那张小方桌收了。本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的角上,写着一个天字。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蓝毛衣还挂在床头的钉子上。
她屋里那张小桌的抽屉里,我看见几样东西:半截雪糕棍,一根红头绳,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天地。
我把抽屉合上,没动。
她进校门的时候,没回头。
我在窗台边站着,站到上课铃响。铃响了,我才回屋,把门带上。
我把碗收了,坐回沙发上。
电视还开着,声音关着。屏幕上还是那个卖锅的广告。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