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三年,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妹妹,这个位置是哥哥订的,哥哥有约,麻烦你让个位置行吗?”
我抬头看了看,他穿着蓝色夹克,右手插兜里,看上去很淡定,但表情有些不自在。
“开玩笑,我找了十三年才终于找到了你,怎么可能让个位置?”我在心里想着同时,“哥哥”两个字让我又回想起十三年前他救我时的场景!
“哥哥?”我突然想逗他一下,于是说:“这个位置是服务员带我坐的呢,我不知道有人订了哦!”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眉头皱起来:“小妹妹别闹,我约的人真快到了。”
“那我怎么办?你欺负人!”我满脸委屈说道。
“你可以坐旁边那张啊!”
“不,我就要坐这里,这里视线好。”
“那我怎么办?”他小声自语了一句。
我没说话,看着他一脸为难又不知所措的样子,感觉他虽然一把年纪,但好可爱。
他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里沉默了十几秒。
没办法,三十五六岁的男人,面对我这个萝莉脸,看起来十七八的女孩占了自己相亲的位置,他既不好发火,又不好赶走。
“这样吧!”他说:“哥哥请你喝杯奶茶。然后你换个位置行吗?”
“好呀好呀!”我笑着回答。
然后他去柜台点了一杯奶茶,端过来放在我面前。不过他自己什么都没点,就拿了一杯白水。
我捧着奶茶,慢慢喝了起来。他也没催,时不时看一下手机,又看一下门口。
他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急,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一道巨大的疤完整露在袖口外面。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往上,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背上。
“哥哥!”我说:“你等的人很重要吗?”
“也不是很重要,但这是我妈安排的相亲。”他语气很淡:“我三十五了,我妈着急,她身体不好,所以我来了,她高兴就行。”
“那你呢?你高兴吗?”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手指敲了几下屏幕,显然是在聊天。
通过手机反射到他脸上的反光跳动,我知道对方应该是回消息了。
他盯着屏幕一脸茫然,看了差不多三秒,然后看向我,眼神变了。
之前是哄小孩的客气,现在变成了警觉。
“介绍人说……”他压着声音:“原来那个相亲对象来不了了,换了一个?”
“哦?”我假装好奇看着他。
“那边说人早就到了!”他看着我。
我把奶茶放下来杯底轻轻磕在桌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没错就是我。”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别闹”的笑,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小妹妹,别开玩笑。我是来相亲的,是大人。”
“我不小了啊!”
“别闹,我们不合适!”他应该是有些相信我就是他的相亲对象了,苦笑起来。
我没有说话,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放在了桌上靠近他那边,由于已经好多天了,这张复印件边角都已经卷了。
看到这张复印件瞬间,他像是被噎住了一般。
那是一张十三年前的案件回执单:某月某日,某废弃仓库,绑架案。
报案人:田云逍,男,22岁。受害人:上官若溪,女,9岁。
他盯着那张纸很久,右手在桌面下攥紧了,手上那道蜈蚣疤绷得发白。
他喉结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哥哥。”我说:“我长大了。”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碰到了墙,动静引得咖啡厅里几个人转头看了过来。
“你……”他声音哑了:“你是那个小女孩?”
“是的,我找了你十三年。”我终于不再逗他了。
“你想干什么?”他压着声音,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相亲啊!”我回答:“哥哥,我找了你十三年!”
“你还小。”他盯着我,眼睛红了一圈:“我们不合适。你该上学,该谈恋爱,该过你该过的日子……”
“我二十二了。”我说:“当年你救我时我们约好了的!”
“你……”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我看得出来,他此刻很痛苦。
“当年我说了,等我长大了嫁给你!”我正色看着他:“你当时也说了,等我长大了!”
“那是玩笑话,你当时还是个小朋友,那时候你很害怕。我那是为了哄你……”他语气越来越不耐烦:“我们不合适!”
“我觉得挺合适的!”
“我今年三十六了!”
“我不在乎!”我抢答。
“抛开这些不谈,那你家里呢?你家人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我同意就行了啊?家里实在不同意的话……”我笑了一下:“大不了我们就私奔嘛!”
他估计被我的话噎住了,看着我嘴巴张了张,硬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住了,但没回头,右手在身侧攥成拳。
“奶茶钱我付了。”他说:“你早点回去。”
说完,他急步走向店门,推门快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坐在咖啡厅里,把他买那杯奶茶喝完了,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我爸的对话框。
“爸!”
“嗯?”
“我找到他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谁?”
“十三年救我的那个大哥哥,而且我这些天已经查到了他所有信息,他现在就在我们市里,在城南第三机械厂打螺丝。”
很快,老爸打了语音过来。
“打螺丝?”老爸问我:“你确定他在打螺丝?”
“是的!”我回答:“而且他过得很不好。”
“我知道了,回头我让人给他送一些钱过去。”
“爸!”我打断他的话:“他叫田云逍!”
“你说什么?”老爸那边传来一阵杯子掉地上摔碎的声音:“你说他叫什么?”
“没错,就是你听到的那个名字,他就是田云逍。”
“你想怎么做?”这次老爸语气非常严肃。
我说:“他上班那个机械城,我要入股。”
“还有……”
“说。”
“当年绑架我的人……”我停了一下:“是周敬堂吧?”
那头又沉默了。
“若溪!”我爸声音沉下来:“我不管你是怎么查到这件事的,但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我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所以我才要留下来。”
挂电话之前,我爸说了一句:“你妈当年也这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我说:“所以我随她。”
我爸没再说什么,他只说:“明天让秘书去办。但你最近尽量不要与他见面。”
第2章 进厂堵他
我没听我爸的话。他说“最近尽量不要与他见面”,可我根本等不了。
十三年了,我终于找到了他,现在他离我只有半个城市,我怎么可能不去见他?
当天下午我就开车去了他工作的那个机械厂。
城南工业区的路坑坑洼洼很难走,而且这边很偏,导航几次说“即将达目的地附近”,可我绕了两圈才找到厂门。机械厂的铁皮招牌锈了一半:“第三机械厂”五个字只剩“第三”和“厂”还看得清。
“传说中那个大佬的独子,竟然就在这种地方工作吗?”我把车停在对面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坐在车里等。
五点半时,工人们陆续走出来,一个个都是蓝色工装,灰扑扑的脸。
为了不漏掉他,我特意下了车,盯着每一个出来的男工看。有人注意到我,多看了两眼,甚至有人对这边吹着口哨。可我毫不在乎。
终于,在最后出来的一批人里,我看到了他。
还是昨天那件蓝色夹克,还是右手插兜。不过他走路时低着头,背也有些驼。
他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我发动车子想跟,想了想又停住了。我跟上去说什么?他要是再跑怎么办?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站在厂门斜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
他几乎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这次他没穿夹克,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右手还是插兜。有个老师傅模样的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远远跟着他,发现他沿着马路往南走,走了大概七八分钟,进了一个老小区。可惜后面我跟丢了。
第三天,我摸清了他回家的路线。
第四天,我知道了他的规律: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在小区门口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第五天我决定走近一点。我把车停在他必经的那条巷子口,因为他还没来,我便先给爸打了个电话。
正说着电话,我远远看见他走过来,我心跳开始失控。他越走越近,我越来越紧张。
他走到离我大概五米远的地方,脚步突然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肩膀绷紧了。
我有些心喜,可是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回走,步子比之前更快。
“田云逍!”我喊了一声。
他跑了起来。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在大街上,像被鬼追一样跑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手里的手机还在通话中,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若溪?怎么了?”
“没事。”我说:“爸,他跑了。”
“你去找他了?”
“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若溪,你听我说,你别逼太急了,别弄巧成拙让他恨你。因为当年的事,我们家终究还是有些对不住他们田家……”
“爸。”我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陷入回忆。
十三年,从九岁他救了我那年开始找他,我找了他十三年。
贴吧、旧新闻、受案回执、人口系统,能查的地方我都查了。起初是我爸帮我查,后来是我自己查。
十五岁那年,我在这个城市的生活论坛翻到一个帖子,帖子名字是标题是《有没有人记得城西仓库绑架案?那个救人的男的后来怎么样了?》
底下有很多回复。我几乎一条一条翻着看了。
印象最深的是有人说:“那个男的好像姓田吧?挺惨的一个爷们儿,听说他女朋友那天生日,他本来是准备去接她下班过生日的,可是他半路去救人耽误了,她女朋友因为在一个路口等他,被一个抢劫的人捅了好几刀,最后没抢救过来死了,她到死都没等到那哥们儿。”
后面有人问:“真的假的?救人还把自己女朋友搭进去了?”
有人问:“听说被救的是个千金二代,他有没有收到回报啊?”
我只能苦笑,因为后面没几天他父亲家出了事故死了,他本人也跟失踪了一样,我爸也找了他很久,音信全无。
后来我也在帖子下问了有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可惜一直没有人回复。
十七岁那年,我查到一个叫“田建国”的机械工程师。与我被绑架同一年年底,在一次机械事故中去世了,而他的儿子,就叫田云逍。
当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若溪,别查了。”
那时候我只知道我爸认识田云逍一家,而且他爸跟我爸似乎关系很好。关于他家的事我爸肯定知道,但他不告诉我。
“为什么?”我当时问他。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后来在我多次追问下,我爸告诉了我一些关于那场绑架的事。他说这件事背后,是一场针对我家公司的阴谋。
他也告诉了我一些关于田云逍的事。他是个天才,机械大佬的独子,这个大佬有全国甚至全球最厉害的机械设计天赋。
田云逍自己当年也是国内顶尖工科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的天才学生,大四时,已经拿到保研资格,导师说他是“百年一遇的苗子”。
十三年前他22岁刚毕业,为了让世人知道他不是靠拼爹而是有真实实力,他以普通人的身份在如今这个城市某机械城打工,从头做起,在这里认识了女朋友林晓,两人过得很开心……
有强大的老爹,有疼他的母亲。加上自己的天赋,人生一片光明。可惜,他的人生从救我那一刻发生了改变。
后来我查到田家和我们上官家一些蛛丝马迹的关系。但很多资料都接不上,我爸明显知道一些事情,但就是不告诉我。
前年,我查到田云逍的母亲叫陈慧兰,犯有心脏病,这几年里已经住过三次院了。
他母亲是十三年前他父亲去世后,跟田云逍一起失踪的。三个月前我才知道他们来了这个城市,田云逍,一直在第三机械厂,一干就是十三年直到现在。
三个月前,我又回到那个贴吧。帖子还在,只是沉到了最底下。我终于看到了我那个问题的两条回复:
“我知道他,现在在城南工业区一个第三机械厂里打螺丝呢。一直没找对象,都三十五六了。”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也知道他,而且我和他同事。还有他以前那个被捅死的女朋友,其实也是我们厂的……”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然后哭了整夜。那一晚,我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把自己埋在那个工厂里。他不是在打螺丝。他是在给自己上刑。
林晓那天晚上买了蛋糕,在路口等他。可等来的却是一把刀。他救了我,却失去了她。我活着,是用别人的命换的!
我几乎用尽了我爸手上所有的关系,终于查到了田云逍的全部信息。包括他母亲住院的事,包括他答应了相亲。
相亲对象是我换掉的。我花钱让那个原本要去的女人别来。那种人,也不配站在他面前。
我原以为入厂的事很快就能搞定。可这个厂跟周敬堂有一些牵扯,入股的事得绕开他,硬是弄了五天才下来。
这五天里,我每天都去他厂门口。可他看见我就跑。
第五天晚上,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城南那片灰扑扑的工业区灯火。手机响了,是我爸。
“入股的事办好了。明天你就可以进厂。”
“嗯。”
“若溪。”我爸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妥协:“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他可能不会接受你,你们年龄差距太大了!”
“我知道,我不介意!”
“他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那我就陪他一辈子。”
我爸叹了口气:“你妈当年也这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所以我随她。”
第二天早上,我以股东身份站在第三机械厂的大门口。
铁门锈迹斑斑,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厂长老周门口等我,笑得很热情。
“上官小姐,欢迎欢迎。”
“叫我若溪就行。”我说。
对了。”我问他:“你认识田云逍吧?”
老周想都没想就回答:“认识啊,他是二车间的员工。厂里除了新人没人不认识他,挺古怪的一个人,来了很多年,能力也不弱,可每年要提他做管理他都不同意,十几年了一直在同一条线打螺丝,那条线的线长都换了好多次人,唯独他一直没动过……”
“好!”我满意回答:“一会儿抽空带我去看看他。”
第3章 田师傅,我是新来的
老周不明所以,本来是按照流程带我参观厂区。
可能发现我心不在焉,于是跳过一些该查看的地方,直接把我带到了田云逍那个车间。
我从车间门口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在流水线末端,坐在一张矮凳上,正低着头疯狂地拧螺丝。
今天还是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右手那道蜈蚣疤在机油和金属屑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拧得很快,手指翻飞,像是机器的一部分。
老周在旁边介绍:“这里就是二车间,田师傅是我们这儿技术最好的……”
“我明天来二车间。”我说。
老周又愣了一下:“您……您不是视察工作吗?”
“明天开始我是来实习的。”我眼睛没有离开那个角落:“把我安排在他身边。”
他始终没抬头。但我看见他手上的扳手不自然地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拧。
我没走过去,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穿着工装,扎着马尾,出现在二车间门口。车间里机油味混着铁屑味,机器轰鸣。几个工人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好奇。
他还在昨天的流水线末端,不过这会儿正在调试一台车床。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田师傅。”我说:“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你别来这里。”
“田师傅,我是厂里安排的……”
“你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不适合你。”
车间里几个工人小声议论着,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看。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当年说等我长大。”我说。
他停下了,手攥紧了车床的手柄,指节发白。
“现在我长大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来找你了!”
我们对视着,十三年的距离,在这一刻缩成了两米。他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没变。
十三年前在仓库里,他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我,安慰我说“别怕,坏人已经被哥哥打跑了,哥哥带你回家!”。
他转过头,继续调车床。没再赶我走,但也没理我。
中午吃饭时间,我端着餐盘走到他旁边坐下。
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工人们似乎习惯了不打扰他。我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把肉夹回来,他吃了。
下午,车间里一台进口设备突然故障。那是厂里最贵的机器,是德国进口的,专门请了外面的工程师来修。
工程师折腾了两个小时,满头大汗,说“得换主板,订货要等半个月”。
老周急得直转圈,最近可是赶着交货,这台机器不动,停一天就是三十几万块的损失。
田云逍走了过去。没人叫他,是他自己过去的。
不知怎么的,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了相机。
他站在机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了几个键,听了听声音,然后找了一把螺丝刀,拆开侧板。
他蹲下去,右手伸进机器内部。蜈蚣疤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摸了一会儿,拔出一根线,用指甲掐了掐,然后重新插回去。又换了一根。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工程师愣住:“这怎么可能?你……你怎么修的?”
“线头松了。”他说:“国产线,接口公差大。换一根进口线就行,不用换主板。”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然后车间里响起了掌声。
先是几个人,然后全部人都鼓起掌来。田云逍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蹲回流水线末端,继续拧螺丝。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他十三年前的样子。那个在仓库里。满手是血却笑着跟我说“别怕哥哥打跑了坏人,哥哥带你回家。”的少年。
我刚才录了一段视频。他修机器的背影,车间里的掌声,老周竖起的大拇指。
我把这段视频发给了老爸。附了一句话:“这个人,我要定了。”
老爸秒回了一句:“若溪,既然决定那就去做吧,如果你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那我们公司也还有救。”
第4章、他不跑了
接下来几天,他依然不怎么理我。也不跟我说话。于是我准备从他母亲那里下手。
查到田母住院的消息,比查田云逍容易得多。他母亲叫陈慧兰,六十三岁,因为心脏病之前住过两次院,这次是第三次,而且这次需要做瓣膜置换手术。
手术费需要五十多万,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依然很高多。这笔钱手术费对他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
我查到他妈住院的第二天,就去了医院。并联系了更好的医生,且给她安排了手术,交了钱。然后去病房去看望。
他母亲很瘦小,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很亮。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织毛衣。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姑娘,你找谁?”
“阿姨。”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是田云逍的朋友。听说您住院了,来看看您。”
她放下手里的活开始打量我。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那种母亲看未来儿媳妇的眼神毫不掩饰。
“朋友?”她笑道:“那孩子,从来没带过朋友来看我!”
“他不爱说话。”我笑了笑:“我是他厂里的同事。”
“同事?”她眼睛更亮了:“你在机械厂上班?”
“嗯,刚去的实习生。”
“你多大了?”
“二十二。”
她眼神暗了一下:“才二十二啊……那还小呢。”
“阿姨,我不小了。”我坐到床边:“您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换什么瓣膜。我不想做,我想回家,但云逍说必须做,只不过说再等等。我知道,他是没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阿姨。”我握住她的手:“手术的事,您别担心。”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晰:“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若溪。上官若溪。”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上官……”她想了很久,然后看着我:“你是那个……”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田云逍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应该是跑上来的。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谁让你来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记闷雷。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转头看了过来。
“云逍!”陈慧兰呵斥田云逍:“你干什么?人家姑娘来看我……”
“妈。”他打断她,眼睛一直盯着我:“你出去。”
“田云逍。”我站起来,看着他。
“你走。”他上前一步,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我拎出去。
“你妈手术不能拖了。”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四千五一个月的工资,你攒到什么时候?”
他停住了,攥着我手腕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僵在原地。
陈慧兰在旁边急得直喘气:“云逍!你放手!你弄疼人家了!”
他松开了手。低头看着他妈,又看看我。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我跟了出去。
走廊里,他靠墙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突然右手攥成拳,一下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走廊尽头的护士抬头看。
“田云逍。”
“你别说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走。我妈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我走到他面前:“卖血?借高利贷?还是继续把自己钉在厂里,一个月攒两千?”
他没说话。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渗出血丝。
“手术费我已经交了。”我说。
他猛地抬头。
“我还请了省城的专家,下周手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怒意,有难以置信,还有别的什么很深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救了我。”我说:“因为你妈是好人。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你……把自己埋在十三年前的事情里。”
他没再说话。慢慢蹲下去,靠在墙根,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蹲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就这么陪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一盏,又亮起来。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十三年那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手术安排在周四,田云逍请假了。术前他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指关节发白,我也在,但他没跟我说一句话。
手术很成功。陈慧兰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跟着病床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蹲在走廊角落,头靠着墙。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这次他没躲……
他母亲出院那天,我开了车来接。田云逍扶着他妈上车,原本是想坐后面,但他母亲硬要坐前面和我说话。
他只好自己一个人坐在后座去了。
下车后,他母亲一边走,一边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我一一回答了。
到了他们家楼下,陈慧兰说:“若溪啊,上去坐坐。”
田云逍没反对。他扶着他妈上楼,我跟在后面。
这是他租的房子,他家在六楼,老小区没电梯。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虽然陈旧,但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温和。
我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父亲田建国,我在我爸的房间里,看到过他与我爸有合影……
田云逍的母亲躺在床上,我帮她收拾东西。田云逍则在厨房烧水。
“若溪。”他母亲突然叫我:“帮阿姨去云逍卧室柜子里拿个枕头。”
我进了卧室。卧室很小,里面就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还有一个小书桌。上面放着一摞机械设计类的书。
我打开柜门,垫着脚去够最上层的枕头。
由于身高不够,我收回手时袖子带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铁盒子,盒子摔在了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低头一看,全是照片。
照片上都是一个女孩,那女孩圆圆的脸蛋,有酒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很温柔很好看。
其中有一张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云逍哥哥生日快乐,爱你的晓。”
铁盒子里还有别的:一张十三年前的蛋糕店的收据,一枚发卡,一个钱包。钱包里也夹着一张照片,是田云逍和那个女孩的合影。他那时候很年轻,笑得很好看。
门口出现了脚步声,我转头,看到田云逍站在卧室门口。
他看见了地上的照片,看见了铁盒子,看见了我。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蹲下,一张一张捡照片。手指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捡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是一张自拍照,照片上,林晓拎着一个蛋糕盒,站在路灯下。笑得像一朵花。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给云逍的生日蛋糕,不许偷吃。
他闭上眼,握着照片的手在抖。
我蹲在他旁边。
“林晓的事,我查过了。”我说:“那不是意外。”
第5章 她的死不是意外
听到我的话,田云逍指尖用力地压在照片边缘,压得指尖发白。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很低。
“林晓的事,不是意外。”我说:“那个抢劫犯,也不是随机作案。”
他慢慢站起来,背靠着衣柜。厨房的水开了,发出尖锐的哨声,他没动。
我走过去关了火,回来时他还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钉住的石像。
我把包里的牛皮纸袋拿了出来。那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全部东西。受案回执、判决书、死亡证明、账户流水、通话记录……还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林晓站在路口,低头看手机。离她不到十米,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了一半,但车型和周敬堂当年名下的车一模一样。
“她那天不是碰巧去那个路口。”我说:“她收到了一条短信,说你受伤了,在城西仓库。她才会往那个方向跑。”
他盯着截图,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我那天在公安局做笔录。”他说:“手机在证物袋里。”
“所以短信不是从你手机发的。”
“那是谁?”
“周敬堂的人。”我看着他:“或者说,就是周敬堂。”
他喉结滚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可能第一次听。但我看见他右手攥紧,那道蜈蚣疤像活过来一样,绷得发白。
“我九岁被绑架,不是普通的绑架。”我把声音放轻:“周敬堂要的是我爸的股权。他把我关在城西废弃仓库,等我爸拿东西去换。你……刚好经过。”
他闭上眼。
“你救了我。”我说。
“然后林晓因为等我,被一个劫匪莫名其妙杀害了。”田云逍说。
“对。”我没有躲:“然后林晓死了。但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因为林晓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我把另一张纸递过去。是当年那个“抢劫犯”刘三的资料。
“刘三案发前三天,账户里多了五万。汇款方查不到,但中间账户最后指向周敬堂控股的一家空壳公司。他半年后死在看守所,说是斗殴。”
“被灭口了?”
“是的,可一个抢劫杀人犯,为什么要被灭口?”
田云逍没接,他只是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把刀。
“林晓那天在路口等你!”我说:“她看见周敬堂的车,应该是听到了他们讨论关于绑架我以及你救我受伤等一系列的话。”
“所以是我害了她。”他声音发哑:“如果我不去救你……”
“如果你不去救我,我要么死了!”我打断他:“要么我爸会被逼签股权,周敬堂得手。但林晓还是会看见他们,还是会被灭口,只是换一个理由。”
“你救我没有错,错的是周敬堂。”
他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里。和那天在医院走廊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让我走。
“我一直在找你。”我蹲在他旁边:“我九岁开始找。十五岁在贴吧看到你的事,十七岁查到你爸,二十岁查到周敬堂。三个月前,我知道你在第三机械厂……”
“关于你被绑架的幕后,你爸知道了吗?”
“知道。”我说:“他还知道,周敬堂现在还在动上官家的公司。他从来没停过。”
田云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恨,还有一点很深的茫然。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林晓!”我说:“我想去看看她。”
他愣了一下。
“我想去她坟前看看。”我说:“你带我去。”
第二天是阴天,城郊公墓的风很大。
林晓的墓在第三排,碑上照片是圆脸,有酒窝,笑起来眼睛弯弯。碑前放着一块巧克力,已经化了又被风吹干,留下深褐色的印子。
田云逍站在墓前,很久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新的巧克力,蹲下,放在碑前。
“她喜欢巧克力。”他说:“因为我喜欢。那天她买的蛋糕,是巧克力味,她知道我喜欢。”
我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她永远停在二十出头,永远在路灯下笑,也永远等不到她爱的人……
我鞠了一躬。
“林晓姐姐。”我说:“我是上官若溪。那天晚上,他去救了我,对不起。”
田云逍肩膀动了一下。
“你没必要道歉。”他说。
“有必要。”我看着墓碑:“你背了十三年痛苦,现在该换人了。”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资料,那是田建国的机械事故报告。
“你爸去世的事故,也不是意外。”我说:“事故报告里,安全阀被人换过。采购记录指向周敬堂关联公司。他想要你爸的设计图。你爸死后,你妈带着你搬走。你一直以为是你害了林晓,所以把自己钉在厂里。可你错了,而且……周敬堂从来没打算放过你们家。”
田云逍接过报告。他的手在抖,右手那道蜈蚣疤在阴天里泛着白。
“图纸……”他低声说:“我爸事故前几天确实给了我一些图纸,他让我藏好。他说,以后会有人来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一直没想明白。”他说:“但现在我知道了。”
风把墓碑前的巧克力纸吹起来。他伸手按住,手指压在那块巧克力上。
“是你!”他说。
“对。”我说:“我们家公司现在陷入了危机,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什么?我就是个打螺丝的。”
“不!”我看着他:“你是机械大佬田建国的儿子,你是当年那个天才。你修得了德国机器,画得机械设计图纸。只是,你把自己埋了十三年!”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墓碑上林晓的笑。
“哥哥。”我像十三年前那样叫了他一声:“你救了我,现在换我救你。”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死水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要我做什么?”
“把图纸拿出来。”我伸出手说:“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把周敬堂送进去。”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墓园尽头吹过来,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好。”
只有一个字。
可我知道,那个在废弃仓库里对我说“别怕,哥哥带你回家”的人,终于从持续了十三年的自责惩罚的苦海里,往回走了一步。
第6章 他重新拿起画笔
从墓园回来那天晚上,田云逍没回自己家。他让我把车停在江边,然后下了车,一个人坐到半夜。我在辆车里,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没去打扰。
第二天一早,他出现在厂门口。还是蓝色工装,右手插兜,看起来和过去十三年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把一摞笔画稿放在我桌上。
“我家里的图纸很多。”他声音很低:“我爸的设计底稿在里面,但不止那些。我这十三年自己画的东西也在里面。”
我抬头看他,他表情很平静。
“你拿去给你爸。”他说:“让他找人评估。如果真有价值,就当我入股的资本。”
“你不怕?”
“怕。”他说:“但我更想让晓晓安息。”
当天晚上,我把十七本图纸的扫描件发给了我爸。凌晨两点,我爸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震惊。
“若溪,这些图纸……”他停了一下:“你知不知道,第三机械厂现在做的那批精密零件,精度卡在零点零二毫米上不去。田云逍图纸上有个改良方案,理论上能压到零点零零五。”
“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目前全国没人做得到。”我爸深吸一口气:“你妈当年说得对。田家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三天后,我爸安排了一个技术团队秘密进厂。名义上是“设备升级评估”,实际上是验证田云逍图纸的可行性。
测试在二车间进行。田云逍站在他工作了十三年的流水线旁,看着技术人员把他图纸上的方案一步步变成参数。他的表情始终很淡,右手始终插在兜里。
当那台老旧的车床按他的改良方案重新运转,加工出第一个零件时,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检测员拿着千分尺量了三遍,抬头时手都在抖。
“零点零零四。”他说:“比设计值还好。”
老周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看零件,又看看田云逍,最后看看我,额头上全是汗。
“老田……”老周的声音在发颤:“你特么在这儿十三年,天天拧螺丝,你……”
田云逍没回答。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零件,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检测台,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拧他的螺丝。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田师傅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是在重新学习怎么活。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发了条消息:“图纸的事,周敬堂那边已经听到风声了。你和田云逍最近都小心些。”
我回:“我知道。”
又过了两天,厂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厂门口。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但他一下车我就认出了他。
正是周敬堂,我在我爸公司的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十三年过去,他老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
老周迎出去,点头哈腰。周敬堂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问:“听说厂最近来了个技术高手?”
老周脸色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车间方向,支支吾吾。
“周总,您听谁说的……”
“老周啊。”周敬堂笑着,语气很轻:“我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哪家厂里出了人才,我能不知道?你别忘了,你这个厂,我有股份。”
他说着,目光越过老周,直直看向二车间门口。
田云逍正好从车间走出来。工装袖口卷着,右手插兜。那道蜈蚣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
周敬堂看着他,笑容慢慢凝固了。
田云逍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厂区空地上对视,风把地上的铁屑吹起来,打着旋。
“你是……”周敬堂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田建国的儿子?”
田云逍没说话。
“长得真像。”周敬堂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睛:“你爸当年的事,我很遗憾。”
“你遗憾什么?”田云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周敬堂挑了挑眉。
“遗憾他没把图纸画完。”田云逍说:“还是遗憾他没死透?”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老周脸上的汗下来了。
周敬堂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兜里。
周敬堂盯着田云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很好。田建国的儿子,果然有脾气。”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他没回头:“听说做了手术。费用不低吧?”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攥紧了拳头。这个混蛋连这些都调查清楚了。
田云逍没动。但我看见他右手的指节,在兜里攥得发白。
周敬堂上车走了。黑色奔驰消失在厂门口的土路上。
当天晚上,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周敬堂给我打了电话。”我爸声音很沉:“他说,他在你们厂里看到了一个故人之子。他让我转告你,有些东西,不该翻的别翻。有些人,不该碰的别碰。”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女儿想做什么,我管不了。”我爸停了一下:“若溪,他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田云逍的号码。响了很久,他才接。
“你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很平静:“他不敢在厂里动手。”
“接下来怎么办?”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有钱吗?”他说:“直接把厂子买下来,百分百控股。”
我愣了一下。
“买下来做什么?”
“做我图纸上的东西。”他说:“让周敬堂知道,十三年前他没能拿走的东西,现在也不会属于他。”
“而且,你得先下手,万一他先下手了我的图纸可能会落在他手上。”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听出来了,那个十几年里,把自己活成一颗螺丝钉的人,正在一点点拧松自己。
“好。”我说。
第二天,我爸的秘书开始和第三机械厂谈收购。周敬堂持有这个厂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但这么多年以来我爸也不是绝对的打不还手,他也有一些周敬堂的把柄。最终他那部分转到了我的名下。
老周在办公室里看着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上官小姐,不,总裁……”他搓着手:“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想过无数种可能没想到最后是您接手。”
“厂里一切照旧。”我说:“但二车间从下周开始独立运作。田云逍负责技术,生产我图纸上的东西。”
老周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周总那边……”
“他不再是股东了。”我看着他:“以后他再来,直接给我打出去!打不过就报警。”
老周走后,我走进二车间。
田云逍在收拾自己的工位,把用了十三年的扳手、卡尺、螺丝刀一样一样摆进工具箱。
他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你在这条流水线上,拧了十三年螺丝。”我站在他旁边:“什么感觉?”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条流水线。
“每拧一颗螺丝,我就想一遍那天晚上。”他说:“如果我不去仓库,如果我先去接她,如果……”
“现在呢?”
他把最后一根扳手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
“现在我想的是,下一颗螺丝该拧在哪里。”
他抬头看我。十三年的灰暗里,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点亮。
第7章 失火
新厂牌挂上那天,周敬堂又来了。
他没进门,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那张金丝眼镜后的笑脸。
“上官侄女。”他隔着马路喊我:“厂子买下来了,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我站在厂门口,没走过去。
“你爸没教过你?”他声音不高,但风把他的话送得很清楚:“有些行当,不是有钱就能碰的。”
“周总。”我笑了一下:“我爸还教我,做人不要太过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周敬堂的笑淡了一点。他看了我几秒,车窗摇上去,走了。
第三天夜里,二车间着火了。
消防车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屋顶。老周在现场急得跺脚,工人们站在厂门外,脸上映着火光。
田云逍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右手在兜里攥成拳。
火扑灭后,消防鉴定是电路老化引发。但我查了监控,起火前一个小时,有人翻墙进了厂区,直奔二车间。
监控只拍到一个背影,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着。
“是周敬堂的人?”我在电话里问我爸。
我爸沉默了很久。“若溪,报警没用。鉴定报告说是电路老化,你没有直接证据。”
“那就找直接证据。”
田云逍在火灾现场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从废墟里扒出一根烧黑的电线。他用指甲刮开外皮,露出里面的铜芯。
“这是新接的线。”他把电线递给我:“厂里的线都是十几年前的老货,这种规格的铜芯,市面上三年前才停产。”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条线上拧了十三年螺丝。”他看着被烧毁的车间:“每一根线、每一个接口,我都认识。”
我把电线装进证物袋。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我爸这次是真动火气了,第二天,他动用关系,将周敬堂的把柄全交了上去,市局经侦支队来了一个联合调查组。
名义上是调查第三机械厂改制中的股权问题,实际上重点查周敬堂关联公司近年来的资金流向。
田云逍把他父亲的机械事故报告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个人。”田云逍指着时间线上一个名字:“我爸事故前,他来找过我。说厂里有人要害他。我当时不信,觉得他疑心太重。”
他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不久后,我爸大半夜把我叫醒,让我把设计底稿藏好。说以后会有人来拿。不久之后他也出事了。”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就是一场普通事故。”
他把资料线卷起来,递给我:“现在我知道了。”
联合调查组进驻鑫茂机械配件公司那天,周敬堂给我打了电话。那是他第一次直接联系我。
“上官若溪。”他直呼我的名字,连“侄女”都懒得装了:“你玩真的?”
“周总。”我说:“你烧我厂子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你有证据吗?”
“我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
“你爸当年没敢动我。”他声音阴下来:“你觉得你比你爸强?”
“我爸当年要顾全大局。”我说:“我不一样,而且,你这次动了不该动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那个打螺丝的?”他说:“就因为他,你要跟我死磕?还有,你真以为他能翻出什么浪花?图纸应该全烧了吧?哈哈哈哈……”
“周敬堂。”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十三年前没能杀掉的人,现在依然动不了。”
我挂了电话,他得意的太早了。因为田云逍不是一般人。那些图纸,他全记在脑子里了。
当天晚上,田云逍把十七本图纸重新画出了三本,放在桌上。
“这是我爸的核心设计。”他说:“一种高精度液压伺服系统。当年他准备和上官家合作量产,图纸都画完了,合同也拟好了可惜……”
“周敬堂要的就是这个?!”
“对。”他看着图纸:“这东西如果量产,整个国内精密加工行业要重新洗牌。周敬堂的公司做的是低端配件,一旦这东西上市,他就没了活路。”
“所以他杀你爸,绑架我,根本目的都是为了阻止这个?”
“我爸死了,你爸没敢继续查。”田云逍说:“周敬堂以为图纸失传了。没想到在我手里。”
他翻开其中一页。图纸角落有一行铅笔字,是田建国的笔迹。
“云逍,爸爸能给你的东西不多。这份图纸,你替爸爸收好。将来如果有人为了上官家的事找上门,把它拿出来。”
田云逍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压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我。”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我。”
“现在也不晚。”
他合上图纸:“明天,我去市局。”
第8章 善恶到头
联合调查组用了两周,查清了周敬堂十三年前的全部布局。
绑架上官若溪的指令,来自周敬堂本人。他在上官家公司内部安插了一个财务总监,伪造了一笔巨额亏空,借此要挟我爸转让股权。我爸不从,他就动了绑架的念头。
田云逍经过仓库,纯属意外。但他坏了周敬堂的局。
刘三,那个“抢劫犯”,实际上是周敬堂手下的打手。他当天接到的指令是“解决看见他的人”。林晓正好出现在那个路口。
刘三事后被灭口,死在看守所。执行的人后来也失踪了。
而田建国,因为跟上官家走得太近,加上手握足以打败周敬堂生意的技术,被周敬堂一并除掉。
田建国死后,周敬堂派人去田云逍家里搜过图纸,可惜没找到。因为田云逍的母亲带着他连夜搬走了。
周敬堂找了几年,没找到图纸也没找到人。
直到田云逍在第三机械厂暴露了技术。
“全部对上了。”市局的负责人合上卷宗:“周敬堂涉嫌故意杀人、绑架、纵火、商业诈骗,证据链完整。”
“什么时候抓人?”我问。
“今晚。”
晚上,周敬堂在他自己的会所里被带走。他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从大门出来的时候,还在喊“我认识你们局长”。
警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马路对面。田云逍站在我旁边。
他右手从兜里抽出来。那道蜈蚣疤在路灯下泛着白,但他的手没有攥成拳。
“十三年了。”他说。
“嗯。”
“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她。”
“现在你知道了。”我看着远去的警车:“害她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我伸手握住他的右手。
掌心还是那么粗糙,指节上全是拧螺丝磨出的老茧。那道疤横亘在我们之间,像一条被时间磨平的河。
“田云逍。”我叫他名字。
他低头看我。
“林晓姐姐喜欢巧克力对吗?”我说:“你每年都买一块放在她碑前!今年以后她每年都能收到两块。”
他愣了一下。
“我陪你去。”我说:“她现在该安息了,她应该高兴。”
他没说话。但他握紧了我的手。第一次,主动握紧。
那天晚上风很大。我们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右手那道疤在灯光里泛着白,像一条终于愈合的河,从虎口流向手腕,流了十三年,流到了该到的地方。
第9章 他会笑了
周敬堂的案子审了三个月。
田云逍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右手没插兜。那道蜈蚣疤完整露在袖口外面,法官、陪审员、旁听席上的人都看见了。
他陈述的时候声音很稳。讲他父亲的事,讲林晓的事,讲十三年前那个晚上。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摆出来。
最后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想问周敬堂一句。”
法官准许。
他转向被告席。周敬堂坐在那里,金丝眼镜摘了,头发白了一半。
“你算尽所有,最终却一无所有”田云逍问:“后悔吗?”
周敬堂看着他,没回答。
“还有,你以为你烧掉了我的未来对吗?”田云逍说:“可惜,我爸是田建国,他的手艺在我手上,在我脑子里!”
周敬堂低下头,法槌落下。
判决那天,田云逍没去听。他在第三机械厂的新车间里,调试一台新的数控机床。机器是他图纸上的设计,老周带着工人连夜赶出来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机床旁边,右手伸进设备内部调一个传感器。蜈蚣疤在金属反光里若隐若现。
“判了。”我说。
“嗯。”他没抬头。
“无期。”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
“他今年五十七。”他说:“出来的时候七十七。”
“你满意吗?”
他把传感器拧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不满意。”他说:“但我认了。”
他走到窗边。二车间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了,新的车间在原址上盖起来,比原来大一倍。工人们在里面忙碌,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厂子下个月正式投产。”我走到他旁边:“你图纸上的液压伺服系统,第一批订单已经排到年底了。”
“嗯。”
“你爸要是看到了,会高兴的。”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如果我先去接林晓,就来不及救你。”
“嗯。”
“如果我先去救你,林晓就没了。”
“嗯。”
“这些天我一直想,如果让我带着记忆回到那年,我该选哪一个。”他转头看我:“现在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有些事,无法完美。”他说:“救人的时候,顾不上想后果。林晓的事,不是我能选的。”
他伸出右手。那道蜈蚣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白。
“你手还疼吗?”我问。
“阴天会痒。”他说:“别的没事。”
“那就好。”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疤。他没有躲。
“田云逍。”我说:“当年我说长大了嫁给你。你说等我长大。”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十三年前,在仓库里看到的光。
“现在我长大了。”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子这头挪到那头。
“我们相差十几岁,你爸同意?”
“他不同意?”我笑了一下:“他管不了我。”
“你妈呢?”
“我妈早在我很小时就去世了,不过我爸说我跟我妈当年一样。”我说:“认准了不回头。”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像机器磨合了很多年终于转顺了的那种顺畅。
“我快三十六了。”他说。
“我知道。”
“不会谈恋爱。”
“我教你。”
“只会修机器。”
“正好。”我说:“我家厂子多。”
他没再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这一次,掌心是暖的。
第10章 新路
后来,第三机械厂改名了。叫“云溪精密”。老周当了厂长,逢人就说“我们厂的技术总监那是全国顶尖的”。
田云逍还是每天七点二十出门,在小区门口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只是现在他开车上班,副驾驶上多了一个人。
陈慧兰身体好了,搬进了新房子。她每天在家织毛衣,织完一件就问我:“若溪啊,这件给云逍,下一件给你织。”
林晓的墓前,每年放两块巧克力。一块是田云逍买的,一块是我买的。
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圆脸,笑得眼睛弯弯。我蹲在碑前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晓姐姐。”我说:“他现在会笑了。”
风把巧克力纸吹起来,落在碑前。
田云逍站在我身后,他右手没插兜。
那道蜈蚣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像一条被时间磨平的河。从虎口到手腕,从十三年前到以后,一直流下去。
“走吧。”他说。
“去哪?”
“厂里。”他看了我一眼:“那台新机床还有点问题。”
“你自己修不就行了?”
“你爸让我带你多学点。”
“我爸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他顿了顿:“在饭桌上。他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偷懒。”
我笑了。
“田云逍,你什么时候学会告状了?”
他没回答。但他伸出手,把我手上的巧克力纸拿走,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然后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右手那道疤在风里若隐若现。
十三年。他从一个天才学生,变成一个打螺丝的,把自己活成了一颗螺丝。又从一颗螺丝,变回一个人。
这条路,孤独且长,但他走完了。
接下来是我们两个人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