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灶前许娶你
青梅煮酒,竹马绕床
我和沈砚从小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他尿床我望风,我偷糕他顶罪。
十岁那年,他拍着胸脯说:“阿沅,我以后娶你。”
我信了,一信就是八年。
直到他遇见我的闺中密友林清月。
他说:“阿沅,清月温柔贤淑,不像你,整日没个正形。”
我笑了笑,转身嫁给了他的死对头。
大婚当日,他红着眼扯住我的喜服:“我后悔了。”
我拂开他的手:“沈将军,本宫现在是太子妃。”
建安二十年的雪来得格外早,沈砚裹着件半旧的鸦青棉袍,蹲在灶膛前给我煨芋头。火苗舔着锅底,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鼻尖上沾了点柴灰,随着他吸溜鼻涕的动作微微颤动。
“阿沅,你确定这法子能行?”他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像灶火里迸出的火星子,“要是被沈将军发现我偷了他的酒……”
“怕什么?”我盘腿坐在草垫子上,晃了晃手里的酒囊,“你爹打你,你就说是我逼的。反正他总说‘又是谢家那丫头带坏我儿子’,多这一桩也不多。”
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我们俩打从穿开裆裤就混在一处——他尿床我望风,我偷厨房的桂花糕他替我挨板子。沈谢两家是世交,宅子挨着宅子,中间只隔一道月洞门。八岁那年我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他扑过来当肉垫,结果自己胳膊折了,还咧着嘴安慰我:“没事,反正我皮实。”
此刻他掀开锅盖,热气“呼”地腾起来,芋头的焦香混着酒香在破旧的小厨房里弥漫。他掰开一个,先吹了吹,才递到我嘴边:“尝尝,比你家厨子做的如何?”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忙伸手在我嘴边扇风,指尖带着柴火味和淡淡的墨香——他白日里刚被沈将军按着练完大字。
“沈砚。”我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娶了媳妇,还会给我煨芋头吗?”
他愣了一下,耳尖“唰”地红了,低头拨弄灶膛里的炭火:“胡说什么……我、我以后娶你,天天给你煨。”
火舌“噼啪”一响,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那一年,我十岁,他十一。
2 誓言碎地
八年,足够让一个总角小儿长成翩翩少年,也让一句戏言在心底生根发芽。沈砚及冠那年,沈将军为他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先生,他白日里读书习武,夜里翻墙来我院里,把新得的诗集塞给我:“阿沅,这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写得极好。”
我翻着书页,月光落在“君子”二字上。他凑过来,呼吸拂在我耳畔:“阿沅,我爹说,等我立了军功,就给我议亲。”
我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你等我。”
我信了。
所以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自家的海棠花宴上,看见他对着林清月笑得那样温柔。
林清月是我的手帕交,江南来的表小姐,说话软糯,走路裙摆都不带晃。那日她抚琴,沈砚站在廊下听了整整一个时辰。我端着新酿的梅子酒去找他,却见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春寒料峭。”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存。
林清月抬眸,眼波流转:“多谢沈公子。”
我站在月洞门后面,手里的酒壶渐渐凉透。那之后,沈砚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遇见,他总是欲言又止。终于有一日,他拦住我,皱着眉说:“阿沅,你能否学学清月?女儿家总该温柔贤淑些,整日里爬树翻墙,像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沈砚。”我平静地说,“你以前说,就喜欢我这样。”
他别开脸,耳根却没有红。他说:“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我转身就走,他没追。
后来我在御花园遇见太子萧承稷。彼时我正蹲在假山上掏鸟窝,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他怀里。他闷哼一声接住我,抬头时,我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谢小姐。”他声音清朗,“这是本月第三次了。”
我趴在他胸口,忽然觉得这个总板着脸的太子殿下,耳朵红起来的样子也挺好看。
再后来,赐婚的圣旨送到谢家。我接旨那天,沈砚闯进我院子,眼睛通红。
“阿沅!”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圣旨,“你当真要嫁给他?”
我抚平圣旨上的折痕:“沈将军,这是圣意。”
“你明明……”他哽了一下,“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我抬眼看他,“知道你心悦清月?还是知道你说过的那些话,都不过是童言无忌?”
他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3 大婚拒旧爱
大婚那日,红绸从谢府铺到东宫,锣鼓喧天。我坐在喜轿里,盖头下的视线只有方寸。忽然轿帘被猛地掀开,沈砚一身甲胄,风尘仆仆地站在我面前——他本该在边关。
“阿沅。”他声音嘶哑,伸手要扯我的喜服,“我后悔了,你跟我走。”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轻轻拂开他的手。
“沈将军。”我听见自己声音平稳,“本宫现在是太子妃。”
他手指颤抖着,却不肯松开。远处传来禁军甲胄碰撞的声响,萧承稷的声音冷冽:“沈砚,放开她。”
沈砚没动,只是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
我站起身,跨出轿辇,走向那个红袍玉冠的男人。经过沈砚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灶火味——可那簇曾为我燃烧的火,终究是熄了。
萧承稷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他低头在我耳边说:“爱妃,演得不错。”
我瞪他一眼,却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向东宫灯火通明处。
身后传来沈砚低哑的呢喃,被锣鼓声淹没。
他说:“阿沅,我错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东宫的合卺酒很甜,萧承稷替我卸下凤冠时,忽然说:“其实那日你摔下来,是故意的吧?”
我挑眉:“殿下说什么?”
他轻笑着捏我的脸:“谢沅,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说过,要嫁就嫁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我愣住了。
他凑近,鼻尖碰着我的鼻尖:“所以我让父皇赐婚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抗旨,却没有。”
“因为……”我垂下眼,“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后悔。”
萧承稷叹了口气,把我拥进怀里:“那他后悔了吗?”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笑了:“后悔了。”
“那你呢?”
“我?”我仰头看他,烛火映在他眼里,像星星碎了满地,“殿下,梅子酒还有半坛,要不要喝?”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眉心。
“好,不过这次,不许兑水。”
沈砚果然没走。
他在东宫外跪了一夜,甲胄上的霜花结得老厚。翌日清早我推开窗,正对上他抬起的脸,嘴唇冻得发紫,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甚。
“阿沅。”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出来,我有话……”
我“啪”地关上窗,转头对萧承稷说:“殿下,您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萧承稷正在对镜整理朝服,闻言从铜镜里看我一眼,嘴角微弯:“他毕竟是沈将军独子,跪在宫门口不好看。我让人把他撵走?”
“别。”我拿起梳子把玩,“让他跪。跪够了,自然就走了。”
4 东宫蓄谋爱
可沈砚没走。他跪到第三日时,林清月来了。
她是被宫人引进来的,一袭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了支银簪,走动时弱柳扶风,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进门便朝我盈盈一拜:“阿沅,沈公子他……”
“林姑娘。”我端着茶盏,笑盈盈看她,“你该叫我太子妃。”
她脸色一白,咬了咬唇:“太子妃娘娘。沈公子在宫外跪了三日,滴水未进,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求您……去看看他吧。”
我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我,泪珠将落未落。我伸手替她拭去那滴泪,指尖冰凉。
“清月。”我轻声说,“那年海棠花宴,你是故意穿那件月白衫子的吧?”
她瞳孔一缩。
“你早就知道他会在廊下听琴。”我收回手,退后一步,“你也早就知道,他会解下披风。”
她咬着下唇,不说话。
“我不怪你。”我笑了笑,“真的。人心隔肚皮,他要变心,没你也会有旁人。只是……”我顿了顿,“你既然选了他,就该自己把人领走。跑到我这儿来哭,算怎么回事?”
林清月脸色煞白,转身跑了出去。她跑出去时正撞上萧承稷下朝回来,忙不迭地跪下行礼。萧承稷摆摆手让她起来,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
“爱妃好威风。”他走进殿来,摘下朝冠递给我。
我接过来搁在案上:“殿下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坐下来,很自然地牵过我的手放在掌心捂着,“你手凉,又碰冷水了?”
我愣了一下。这人明明才从外面进来,指尖还带着寒气,却先来暖我的手。我抽了抽,没抽动。
“殿下。”我低声说,“您别对我太好。”
他抬眼看我,眸色沉沉:“为什么?”
“我怕我……”我别开脸,“还不起。”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他胸膛很暖,带着龙涎香和朝露的气息。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沅,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还。”
我鼻子一酸,忙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砚跪到第五日时,边关急报来了。北境蛮夷突袭,连破三城。沈将军年迈,这场仗,只能沈砚去。
他是在校场接的旨。传旨的太监后来跟我说,沈小将军接了圣旨后,朝着东宫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那日傍晚,我坐在东宫角楼上煮茶。萧承稷在旁批折子,偶尔抬眼看看我。暮色渐沉,宫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是沈砚出城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萧承稷放下朱笔,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替我把凉了的茶泼掉,重新斟了一杯。
“殿下。”我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您知道吗?沈砚十岁那年说娶我,是在灶膛前说的。他偷了他爹的酒给我煨芋头,火苗映着他半边脸,他鼻尖上还有灰。”
萧承稷静静听着。
“我信了八年。”我抿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化开,“后来他遇见清月,我才发现,原来灶膛前的火光不是只为我一个人亮的。谁坐在那个位置,他都会说那样的话。”
萧承稷伸手,把我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所以你就来招惹我?”
我瞪他:“明明是您先接住我的。”
他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开:“谢沅,你知不知道你爬假山那天,我本不该经过御花园?”
我愣住了。
“是林清月递的帖子,说谢家小姐要在假山上掏鸟窝。”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收到消息时就在想——哪家闺阁千金会爬到三丈高的假山上去掏鸟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去了。”他握住我的手,“然后看见一个姑娘从假山上直直摔下来,连声惊叫都没有。”
“我那是……”我小声辩解,“吓懵了。”
“我知道。”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可你落进我怀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存心要摔给我看。”
我“噗”地笑出来:“殿下,您那时候就……”
“嗯。”他承认得坦荡,“所以谢沅,别说什么还不起。是我先蓄谋的。”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宫灯次第亮起。我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那些年的芋头、诗集、月下的誓言,都像上辈子的事。
5 雪埋旧芋头
边关的战报每隔半月传来一次。沈砚果然是将才,连夺三城,把蛮夷赶回了北境。只是每封战报末尾,都附着一句给太子妃的请安。
萧承稷念给我听时,神色如常:“沈小将军问太子妃安。”
我正逗着新得的画眉鸟,头也不抬:“回他,本宫安好,让他好好打仗。”
这般过了大半年。入冬时,北境大捷,沈砚班师回朝。
他回来的那天,正好是除夕。宫中设宴,文武百官齐聚。我坐在萧承稷身侧,隔着重重宫灯看见沈砚走进殿来。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削得极利,眉眼间再无少年时的飞扬跳脱,沉得像一潭深水。
他跪下行礼,声音平稳:“臣沈砚,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萧承稷抬手:“沈将军辛苦,入座吧。”
沈砚起身时,目光与我短暂相接。我冲他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宴席间觥筹交错,我低头剥橘子,萧承稷凑过来就着我手吃了瓣橘子,酸甜的汁水沾在他唇角。我下意识伸手替他擦了擦,他一愣,随即弯了眼。
这一幕落在沈砚眼里。他端着酒杯的手晃了晃,酒洒出来沾湿了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宴席散后,我随萧承稷回东宫。宫道上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萧承稷忽然说:“他看你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
我拢了拢披风:“殿下吃醋了?”
“不至于。”他牵过我的手放进自己袖中暖着,“只是觉得……有些人非要摔一跤才知道疼。可疼过了,路也走岔了,回不了头。”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宫灯映着雪光,他眉眼温润如玉。我忽然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很快,像偷腥的猫。
“殿下说得对。”我退回来,笑得狡黠,“所以您得看好我,别让我也摔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那爱妃抓紧了。”他大步往寝殿走,“这条路,可没有岔路。”
我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远处传来新年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碎了旧年的雪。
沈砚站在宫墙拐角处,看着那盏宫灯渐行渐远。他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一块焦黑的芋头——是当年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他一直留着。
此刻他松开手,锦囊无声地落入雪地,被纷纷扬扬的雪渐渐掩埋。
他转身,往宫外走去。甲胄上的披风猎猎作响,像那年她偷他酒时,灶膛里突然腾起的火焰。
只是那火,终于还是熄了。
开春后,朝中议功,沈砚因北境大捷受封镇北侯。赐爵那日他递了折子,自请戍边三年,不归京。
萧承稷把折子拿给我看时,我正在窗下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笔锋一顿,墨汁在“欣于所遇”四个字上洇开一团。
“殿下准了?”我搁下笔。
“准了。”他合上折子,“他说京中无甚牵挂,愿为朝廷永镇北疆。”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那团墨渍。拿笔尖勾了两下,竟勾勒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画眉鸟。萧承稷凑过来看,笑了一声:“这鸟像你,张牙舞爪的。”
我拿笔杆戳他手背:“殿下又取笑我。”
他握住笔杆,把笔从我手中抽走,顺手在我鼻尖上点了个墨点:“沈砚走了,你不去送送?”
我抬眼看他。他神色坦然,眼底没有半分试探。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人非要摔一跤才知道疼。可疼过了,路也走岔了。他从来都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人。
“不去。”我拿袖子擦鼻尖,越擦越黑,“送什么送,又不是我让他走的。”
萧承稷低笑,拿帕子蘸了茶水替我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描一幅工笔画。擦完了,他退后两步端详我,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比方才更丑了。”
我抄起案上的书就要砸他,他笑着躲开,顺手把折子收入袖中。
6 紫藤定余生
沈砚离京那日,我到底还是去了城楼。
没露面,只站在角楼窗后,隔着半开的雕花木窗往下看。他换了侯爵的绯色官袍,身后跟着三百亲兵,马背上的行囊捆得紧实。他勒马停在城门外,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在窗后不自觉攥紧了窗棂,长到他身后副将轻声提醒“侯爷,时辰不早了”。
然后他转回头,一夹马腹,再没回头。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溅起细碎的水光。我松开手,窗棂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指甲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殿下怎么来了?”
“猜你在这儿。”萧承稷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望出去。城门外官道空空荡荡,只剩两道车辙渐渐被风吹散。
“我没哭。”我抢先说。
他侧头看我,伸手把我攥出印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放在掌心揉着:“我没说你哭。”
“我也没有舍不得。”
“嗯。”他应得敷衍。
我恼了,抽回手瞪他:“萧承稷。”
“嗯?”他挑眉,眼里全是笑意,“太子妃有何吩咐?”
我被他看得脸热,别过头去嘟囔:“……回去吧,风大。”
他解下大氅披在我肩上,系带子时手指在我下巴上蹭了一下:“嘴硬。”
那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东宫池塘里的水。萧承稷每日上朝、批折、见朝臣,我偶尔替他整理文书,多数时候在后苑种花、逗鸟、翻他书架上的闲书。他书架上竟有半卷《江湖奇侠传》,被翻得起了毛边,我问他这是什么,他面不改色地说:“太傅要求读的。”
我笑得直不起腰。
入夏时林清月递了帖子来,说要南下回乡,临行前想见我一面。我盯着帖子看了半晌,那上头簪花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墨迹里透着拘谨。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西一家茶楼。她比上次见时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月白衣衫穿在身上空荡得很。见了我,她起身要跪,我伸手扶住了。
“坐着说话吧。”
她坐下来,捧着茶盏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阿沅,我对不起你。”
我嗑着瓜子,没接话。
“那年海棠花宴……”她咬着唇,“我是故意穿那件衫子的。沈公子前一日夸我穿月白好看,我便记住了。琴也是故意的,我知道他每日申时会经过那条廊下。”
“嗯,我知道。”我吐掉瓜子壳,“然后呢?”
她抬眼看我,眼眶红了:“后来你嫁入东宫,他来找我,说心里放不下你,与我不过是……一时情迷。我那时候才明白,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映的始终是你。”
我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跪在东宫外那几日,我去劝他,他让我走。”她低下头,“他说,清月,你别来了。你一来,我更觉得自己混账。”
我放下瓜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微涩,回甘很慢。
“林清月。”我搁下茶盏,“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他,还是想让我原谅你?”
她怔住了。
“我谁都不怪。”我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推过去,“这是南边带来的枇杷膏,你路上带着,听说你咳嗽还没好。”
她捧着瓷瓶,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伏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那件月白衣衫洗得发了白。我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总穿月白色了,你不适合。”
回东宫时萧承稷正在院子里喂鱼。我走过去,他递了把鱼食给我,没问茶楼的事。我趴在栏杆上,把鱼食一粒粒往水里扔,红鲤争抢着挤作一团。
“殿下。”我忽然说,“我今天觉得自己长大了。”
他偏头看我。
“以前总觉得,我和沈砚之间隔着林清月。”我望着水里翻涌的红影,“今天才发现,其实从头到尾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走散的也是我们自己,和别人没关系。”
萧承稷“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粒鱼食弹进水里。
“所以……”我转头看他,认真地说,“萧承稷,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了。”
他喂鱼的手一顿,鱼食罐子差点掉进池塘。他转过头来看我,日光在他眼底晃啊晃,晃出一片细碎的金色。
“谢沅。”他声音低下来,“你这话……是认真的?”
“不认真。”我退后一步,转身就跑,“逗你玩的!”
他在身后笑骂了一声,几步追上来,把我堵在紫藤花架下。花穗垂下来,拂在他肩头,他低头看我,呼吸微微急促:“跑什么?”
“殿下……”我被他困在花架和胸膛之间,后腰抵着石栏,退无可退,“我错了。”
“晚了。”他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紫藤花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那我……”我伸手揪住他衣襟,“我认罚?”
他低笑,气息拂在我唇上:“罚你今晚替我磨墨。我要批的折子堆了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
我瞪他:“萧承稷,你故意的。”
“嗯。”他坦然承认,低头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故意的。”
那一年秋天,北境传来消息,沈砚在边关纳了一房妾室,是当地牧民的女儿,善骑射,性子爽利。消息传回京中时,我正蹲在东宫后苑收桂花。萧承稷把信递给我看,我拍了拍手上的花瓣,接过来扫了两眼。
“挺好的。”我把信还给他,“替我跟他说声恭喜。”
萧承稷接过信,看了看我沾着桂花的手,忽然说:“谢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他没有遇见林清月,你们会怎样?”
我想了想,把簸箕里的桂花倒进竹篮里。
“殿下。”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花,“哪有什么如果。他遇见清月也好,遇见旁人也好,该变的终究会变。倒不如说……”我歪了歪头,“幸好他遇见了清月,我才遇见了你。”
萧承稷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他接过我手里的竹篮,牵起我的手往殿里走。
“走吧,桂花糕该出锅了。”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满地细碎的花影。日光穿过廊檐,在地上铺出长长的光带。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手心里全是暖意。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灶膛前的少年,想起他说“阿沅,我以后娶你”时红透的耳尖。那簇火苗曾经暖了我八年,可它终究太弱,经不起风,也经不起时间。
而此刻牵着我的人,从来不说娶我。他只是在我摔下来时接住我,在我冷的时候暖我的手,在我嘴硬的时候笑着戳穿我,在我回头时,永远站在原地。
我加快脚步,把脸埋进他衣袖里蹭了蹭。
“萧承稷。”
“嗯?”
“桂花糕要甜的。”
他笑了一声,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知道,你嗜甜。”